黃昏 · 十九
恰巧第二天是個星期日,慕璉同了立山往野外旅行去了。想不到的事情就變化得這樣快。及至他們回城的時候,已經是快要黑天了。他們在路上商量好一樁事,因為英苕已經登過兩次台,他們事忙,卻沒有去看過一次,但聽見那些關心新劇的朋友說新來的一位女劇員,非常出色,所演的悲劇,尤其感動觀客,他們明知道那是英苕的力量第一次在社會上發現,慕璉更是心裡歡喜!這日他們在旅行中商量好,到城中時,即去往觀這日晚上英苕所演的戲劇。當在半路上的時候,慕璉異常的興奮,對於一切的景色,都似有深重的感受。立山卻還是如同平常一樣,保持著堅毅的態度。
當他們回到寓所之後,正要吃晚餐時。忽然伺候他們的僕人,向他們道:「今天十點多鐘的時候,住在十條胡同的俞夫人曾來找你們。她聽見你們到野外去了,像是很著急!囑咐如來時,即速到她那裡去。」
立山與慕璉自然很為詫異!立山就猜著是夐符病了。慕璉卻不相信,但也說不出什麼理由來。依立山的意思,就想約著慕璉即去看看。慕璉卻蹙著眉道:
「現在已經是七點十分了,多遠的路呵,我想必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前六七日我還去看過夐符一次,她的精神還很好,而且她現在的生活,多麼舒服,怎麼好好的會生起病來。……時間已是過去的太快了,……再遲些,到美成劇社去怕沒有坐子了。……」
立山笑了一笑,又搖頭道:「我想恐怕有些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吧!」
無奈慕璉這時一意要先去看英苕的演劇,立山也拗不過他。末後才決定他先去看戲,由立山單獨跑到俞夫人家看看有什麼事。於是兩人的晚餐,並沒好好的用完,就各人匆匆地走了。
慕璉滿心被熱情與希望充滿,一口氣跑到美成劇社中來。坐在車子上老是嫌那車夫走的慢,心裡非常的著急,卻終於沒有說出。及至到了劇場之後,已是開始演起來了。巨大的圓場之中,滿了觀眾。他一面在那裡坐著;一面卻留心看劇場前面的劇單揭示。恰恰在第三劇上面,就有英苕的假名字,很美麗地寫著。他一眼看見,覺得如同有種奇妙的感覺,沁入自己快樂的心裡!雖是目對著台上,然而卻凝想到別處去了。他正自計算著與她差不多幾天沒有見面,聽她現在讀劇本極為用功。……又想到叔父登了廣告的事,雖是自己剛到都城以後曾給他去過信,言明因病不能到H埠去,但是他家中走失了三個人,未必不想來這裡偵察。他是個存心報復的人,果來到卻又將怎麼樣?……或者他來到之後,也來這個劇場。若是英苕的喬裝被他看破,生起麻煩來,卻怎樣去對待?……這樣循環的想去,覺得越想越沒有頭緒,且是更為英苕的前途憂慮!若說不出台演劇,生活上即要發生問題,可是怎麼辦呢?自己很明白而且很感激她對於自己的深愛,如果將來沒有什麼變更,或者能夠,……但事情究竟要揭開的,到時候卻聲明呢,還是喬裝?喬裝又焉能永久。……一時他腦子中的幻想,又重疊紛騰起來,雖是台上的樂聲,與演作的如何美妙,他卻沒有留心。一日的高興,在這時反而深憂遠慮的在這些稠人的坐中,不能安定!……末後他想還是她不長遠演劇的好,況且這何嘗是她的志願。她當然能同意的,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定了,縱使他在當面,也不要緊。……他又亂想了一會,略略覺得心緒安靜了些。方向台上看時,原來第二劇已快完了。他又興奮起來,一心盼著第三劇開場,好看她如何演作。不多時後台的鈴聲響了,一陣台上的幕迅速落了下來,他從幕往下落的時候,忽覺得心如提上來地在胸口跳動。同時用手試著臉也發熱,而台下的觀眾,在這幾分鐘的休息時間裡,也開始互相評論演員的優劣。
他焦急地盼到再一次開幕的鈴聲響起,那觀眾的聲音,也同時止住。果然不多時,便看見一個華裝的女子,由布景的房門後盈盈地走出。一時忽聞得台下小語,彼此仿佛告訴這就是新來的惹人注意的女演員某人似的。慕璉一眼看見他的英苕扮個古時公主一樣服裝的女子,滿臉的嬌美憨態走出來。他如同目為之迷,便立了起來。不料卻被他身後的一個人將他的衣衿拉了兩下,他方才坐下去,一意凝神地聽她在台上唱一段愛情的歌曲。正在他神奪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役人領著立山走到他身側,拉起他來便往外去。慕璉出其不意,卻被這一拉嚇了一跳!回身一看,見立山滿臉累得出汗,手顫顫地口裡只是說:「外面說話,外面說話去。」慕璉還是不肯就走,經不得立山再三的相強,方滿腹懷疑同他由人叢中走出劇場。然而慕璉還是回頭悵望!及至出了劇場之後,立山緊拉了他的右臂,不住腳走了去。慕璉不知所以,只好怨恨地同他走。兩個人疾走過了幾個小巷,由斜轉的馬路一邊,走到御河的南頭,方住了腳。
立山這時方才換過一口氣來,還不即說話。慕璉呆呆地站在他身邊直嚷著道:「什麼事?……你不是同我作笑場嗎?」
立山倚了棵枯樹站住,這時正是月亮的上弦初,夜間八點多鐘,一片清輝,照得河邊分外清楚。卻也沒人在此經過,黃昏的景色,看去如同包了多少迷茫朦朧的事在地上一般。立山站住,吐了幾口氣,這才將夐符如何走失,如何有書信,以及如何到了這日下午,才由俞夫人探明是投水死的事,詳詳細細告訴與慕璉。並且他末後說:
「現在密散司俞正為此事憂愁!而且悲傷呢!……罷罷,你難道還只顧恐怕誤了眼福呵!」……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袋中將夐符的遺書,全遞給慕璉。
慕璉從迷了心的劇場中跑來,聽了立山這套話,不但是沒有聽過,而且也萬萬想不到的。他這時且不拆開她的遺書去看,頓然明白過來,便一手抓住枯樹的枝子如同痴了似的一動不動。一時萬感紛射在自己的心中!眼對著這幅河邊的黃昏冷月的圖畫,驟然記起前一個多月在叔父的家裡,那一個黃昏與她在屋中對話的情形。仿佛她的淚痕,發香,還留在自己的手上!又是這一樣的黃昏,卻萬想不到會有這樣令人驚恐的結局!他這時比受任何的刺激都難過!而剛才英苕的歌聲,也還餘音在耳。在這片時中,他方感到無情的黃昏,正是最可詛咒的時間,而去日的哭聲,與來日的慘刻之痕,合集起來,如同在自己的眼前,下陷了個黑暗的深淵,而自己已經墜了下去一般的恐怖與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