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十五
不調和的心緒,在人身中最是個致病的菌毒。一件事的不調和尚且使得人全體不安,更不要說心中有無限的複雜的不調和的情感。自己老是忐忑地難安,況且在前途上還不知有些何等疑難的事實,專待著自己兩隻腳往前走去,那末,一個人的情緒,怎能不時時難安呢!這就是決定行期以後的慕璉連日中的景況。他一天到晚,老是策劃著實行他大膽的計劃。本來他對一切事,是持守著無畏的態度的。他也不是只知空想,不去實行的人。但他向來卻不輕易地去做事。眼見得自己此刻身後有兩個追隨著的影子,雖是性情與遇合不同,然而在情勢上,不得不使他去決定大膽的計劃。自然他也不是鐵石做成的心腸的人,在這個短短的期間,紛擾思想的時時侵襲;與出乎意外之感情,時時引誘,像這種如毒菌般的東西,來侵蝕他的身心,又惴惴地對於他心中的大膽的計劃,在實行上有無危險的嘗試,以及後來的處置,使他的腦中,幾乎是沒有片刻的閒時,因此他的面容也憔悴了許多。然而他每在晚上,還是記他的日記。且記得比以前還多。因為自己心中有事,每天書也看不下去,關於自己預備下去譯的書,也只寫成一半,便停止了。建堂明知他有點緣故,卻也故意的不去理他。或者此時在老而狡猾的叔父的眼中,早已參透了一點,因為還要利用這位少年,——商學研究者的關係,還不肯就將他送走。而慕璉呢,也看出叔父對自己冷淡的態度,他並不是不能決然就走,反而去將就著實行自己大膽的計劃,然而在這等情形之下,便覺得實在委決不下。覺得叔父與自己,彼此心裡有一層冰冷與鋒利的東西阻隔著。這些思想,慕璉全都記在日記上。曾有幾段日記道:
我不是愛來此魔窟,而機緣所湊,我竟來了。我不是愛去構思哲學上的問題的,然而事實在我眼前,且時時與我有利害追逐的關係。我焉能不去尋思。我本非研究文學的人,一天天唱什麼感情,淚痕等名詞,但我現在自己卻落在……這些名詞的深淵中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雖知道人要守本分,要獨善其身,要善自為謀,但設如你們也陷入我此刻的地步,竟要如何對付?……設使人人尚有良心,則在我能夠實行此計劃之後,必可予我以諒解。我終不是如小女兒的羞怯,我終自認我是為救人,而殺人,而破壞了,……勢迫我,情牽我,至於如此。……我自信如我堅定的性質,終不願為兒女微情的奴隸,但我卻不忍目睹撒但在世界中,更多陷害幾個人!
殺人是罪惡,我承認,但為殺人而救人,則若何?更為殺一人而救數人則若何?……況更不至於殺人。死非罪,淫暴之生,當有其應得之罪。韓列德之殺其叔,吾輩少年不當以悲勇的精神許之耶?——雖然比擬於不倫。
……昨夜終未合眼,寄一長書於L。彼向來是冷觀者,我將近來所遇者,及我將來的大膽計劃,隱約地告他。好在如果我的預算不會出錯,我函到日,我此身或在囹圄,或在凱旋門的上面,皆不易知。此函即我之援書。苟使他日對薄時,我必引他為證人,但望此函彼不毀卻。
今日在堡門外遇英,她似已知周來會我,窺其意態,便知現在她已非昔比。而凝睇之間,若囑我慎重將事者。徒以僕人在側,未得一言。……
她之聰明,殊勝於周,但將來所難安置者,亦帷她。……亦或此言有誤。短期的將來,我不膽怯於計劃之失敗,但一念及遠期的將來,殊使如兔在胸!……噫!
右二十號。
昨夜就寢時倦極,然合眼輒有彼二影在我左右。我何人,度身自問,能以真誠愛她們嗎?或其中有何分別?我自幼至今,向不知愛,——男女之愛為何如事,今何不幸而墜入此漩渦之中,愛又何妨,而復亂,紛擾,致我中心無主,知在歧途之中。她們豈以真純之愛對我?我思之數日,自亦不解,一為流離之女子,一為備受艱苦,嘗過隱痛的女子,果何因緣,而移情於我?然淚痕,痛語,皆在我之耳目中,我如夢裡歸魂,渺無安處。英之麗才,周之纏綿悲苦,使我亦不敢下抉擇之心,來日大難!……
平情論之:英對我的摯情,與待遇,有甚於……且其人聰慧異常,過於平常婦女多多,而自周面我苦述一切後,乃亦覺其人可愛,而深於情。雖年較長,而使人留戀之思,久之不能去。不然,此皆幻想之花也,此難關尚未易飛度。我之思想,何如此無序?
我乃竟有此等思想,毋乃太奇!然事實迫我,我豈不願以清靜身,向大野灝氣中而翱翔自如?及今而後,我乃不能不低首於命運的指使之下,任其顛播。她二人的如何,尚屬後圖。然我時刻不忘於胸的服義,則數日後大膽計劃之實行。此我近日第一所恐懼的,其他事我只有暫時推諸運命耳!
夜來不能安眠,至成習慣,朝起對鏡自視,比初抵此時,已判若二人,我……究為誰來自苦如是?
今日因預備我的計劃,託言到城內調查他務,留語僕人,不告而出。以我人地兩疏之故,由日初出,至上燈時歸來。口渴舌焦,腳力疲軟,僅乃得將預定的計劃,完成一半。此一日之辛勞,實我所未有。一方面設計語人,一方面又須言行詭秘。……怪極!我乃作此秘密黨之生活。
他必不疑我;即疑我亦恐設想不到。今日晚飯後,他詢我,我飾辭以對,且出示我到城中郵局寄物之收據。他惟捋須沉吟,示我以冷笑。然窺其意實不知我有如何行動也。……雖然即他已知。而我志在必行,不計其他。
晚來體熱如燒,蓋以距此危險時期日近,心內的焦憂,日無片刻之暇。連日籌備奔走,更無停趾。自度若不迅速將此數日過去,我將棄身於此古式的魔窟之室中,……洗足後,將行睡眠。聞窗外有微呼聲,赤足出視。瑞又遞一緘來,封之甚固。識字亦有便利處,英苕雖事事不讓周,至此一端,殊無術可勝之。瑞殊乖巧,遞信後。以手示意,不語而去。我乃於燈下掩門讀之。
書用牙粉包紙拆開書成者。大致囑我行事慎密,莫故蹈危機。事機不秘,俱非得了。緘內尚附有丸藥一包,雲服之可以益神助氣,末言,日來以事機的實行期日近,故飾作冷淡不敢出面云云。後有附言,謂英日來佯歡奉他,而每見時輒淚痕盈帕也。……
噫!予無腕力更記多言。
右二十三號。
昨天整理過一切的行裝,神思疲極!午間他往他處去,乃得趁此時機,與英,周晤於內室。已將計劃定妥,幸她二人此時雖心各含意,而以同在患難之中,不暇多言。我亦曾解以微意,先脫離此魔窟,更作他計。……而更加上一困難之點:則瑞亦須同周同其行止。我乃半晌不能答覆,此在我身,有不容不遲疑難決者。二女同行,已屬大難,況益以一人。但瑞之哀哭,周之說辭,於是我肩上又多擔此一層重責。……英屢目視我,我故以不解對之。
出時堅約再三,當不至臨時生何等錯誤。但我視英尚跳脫靈利,周只知唯唯,其荏弱大可慮!……
事已至此,殊無他術。吾手猶在,當無畏!……畏又何濟!
前日在城中偷發之函,想L已接到。若彼等早往迎我,可省事,否則,雖我有膽力終屬危險。
夕陽當欲落時,我知他將歸來,因他亦連日忙甚。幸以為我可離去此地,而服務於開辦之公司內,一舉兩得,了無牽掛,以為其計甚得。然他究竟曾有些看破我的計劃與否,實屬可疑!所以我故作鎮定,讀雜誌於庭前石階之上,實則我心悠悠,已不知何往。惟覺雜誌內有交涉問題中的字痕,來迴旋繞,然我不知所談者究為何事也。
他果歸未,興致亦甚發揚,猶手舊扇,與我詳論出行後之策劃。他之為人,老到而精練,我與談話之間,心甚驚跳,言語皆十分勉強出之,立處如有物向前推動我軀,因之言語多有是非相反處。幸他未曾留心於我之言語,只侈陳其野心,而孰知我更有野心,較其所有者尤多且危!
……已決定,明日,後日,後日過後,則乘車東去。事急矣,……我心烏能不盪!晚未飯即寢,籌思半夜,茫然入夢。
右二十四號。
今日心中,一日不能安寧。往昔余因加入群眾運動,時在京都中,北風吹冷,其利如刀。方我們高唱革命之歌時,而軍警刀槍觸地聲,急促可聞,我亦毫無懼色。比及獰惡之軍士來到,以明如秋霜之槍刺擬我,離我目不過一寸,我獨立無所退縮。在是時雖不能自謂渾身是膽,然除熱情磅礴外,實不知恐懼為何物!明知困苦危險,即在目前,而毅然臨之,初無退心。……彼一時,及今思之,方悟其時之膽壯。何以在軍警包圍之中,刀槍滿目之下,而仍保持我堅毅剛強的精神?今乃為二女子故,日夜惴惴,若帷恐失!「雖千萬人吾往矣」,縱有霜風與監獄之苦。然自覺意氣甚壯,如飲過度之酒者,而今何至如此?早飯亦不能下咽。此預計之目的,能如所先期否,殊不敢必。果有一誤,予固無妨,但此二女子之前途如何?或則目的已達,放浪漂流生活如予者,將何以安置?……更有她二人對予的情感,予將如何應付?……再進一步,……我心如夢!……乃知人生之困難處,正不必是在監獄中夜聽飢鼠齧枯木屑聲時為難過。
偷暇翻閱立山前此與我之函。他系富有哲學思想者,能急人所急,而不輕諾,不寡信,在青年中,少有可比,其函中曰:「……我固然不絕對的排斥感情,然而也不能以此足以彌綸一切的偉大而尊崇的勢力。這正因為它是遊戲的呵!」他極聰明,又善於判斷。或者在前月我與他函時,已間接窺到我心之深處,故有此等若嘆若諷之語。今我已托彼先行布置一切,事成否不可知,……我不信我乃真墜入感情之網中?……然也好,網是早晚入的,焉能目見盲人將墜於井,而己無動於中!……
此真浪漫,且過於浪漫呵。
英之於我,愛,……以我意度之,周則不然。我禱祝以求其不然!她不過如失乳雛兒,力求一保姆耳。英帶有俠氣,周則一味柔荏,故完全受制於其夫。……「夫」也。名詞而已。
我已怪制度之在人間,有一樣即多一殺人之利器,此語我過日複閱之,或以為激,然在此刻卻深深的信從。中國家族制,離奇而難按諸情理。「妾」之一制,人皆知其非,但每個男子恐皆有願存此制之心,而不敢言。……人之行為,有時須受群眾的理性所迫壓,……使之不得不然,此亦有趣事也。
今日收拾了半日行裝,又寫一詳書,命瑞遞入。……相晤正未可必。更可怪者,瑞亦走,此舉,實使我前數日未能決定。在我看來固小事,將來或轉為巨變不可知。……然勢至此,我亦無如之何。我也受支配於冥冥之中。……
…………
「我四十而不動心。」此句殊費斟酌,亦有界限。有時可以未二十即不動心,有時雖至死後,或猶能動心。但在何等時間,與何種事實耳。而學者得此一句,即以為可窺透天人。我固無此學力,而殊不值一哂。
今日晚飯後,叔父——我究不能不稱以此二字。——與我討論多時,我亦聚精會神以應付之。人皆帶假面具,我焉能獨外。且設使他知此事之內幕,必將以白刃及毒藥餉我。……危機!……雖然,我寧願蹈之。
他似甚歡忻,或以為在此一暑假之利用我,雖其中小起波瀾,然無關大體。即以月薪雇此書記,亦不大易得。我初來時,對於他的事業之擘畫,可謂為一忠僕全盡其勞力於主人。我在前時,固惡其為人,但他以善意待我,故,……及秘密破露,性質如我,乃刻不能忍!
他日人或謂我只有為戀愛而為此冒險事,亦誠有一小部分,然不盡知我。……
總之:非功亦非罪,我既遇此,當盡我所應為。危險與名譽,皆非所計。……且我更有何心緒,去一一計算。
今日所記特詳,……夜二時方休。提到此一時的感想,殊非容易。……果然我亦為情感所遊戲嗎?……
且待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