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十三
秋風肅殺的威力,漸漸地開始,而一切景象,都要由繁盛的夏日,漸漸變為冷落了。早上很大的露珠,在滿庭中的樹枝上粘著。照例去催人工作,而且催人去往死的路程中前進的日光,到了這個時候,也似懶得抬頭。由熏熱的夏日,竟然到了初秋了,每個人凡是見了這種由氣候變成的景狀,都起些無意而感嘆的思想,雖然即使不是個詩人。
近中煩擾的慕璉,如同蟄居地來到這個奇怪的鄉村中,已是一個多月了。他本來還有大學中未完的課程,但是建堂因為一定要在過幾天後,同他到自己公司設立的地方去布置妥當,方讓他回校。實在呵,慕璉這時的繫戀,與最感困難去找解決方法的,是另有個問題的。他這一夜中,沒曾好好的睡過。——在這幾天,幾乎可以說是成了慣例了。天還沒十分明亮,他臥在床上,覺得頭疼心亂,如同有人在外面招呼他,而且牽曳他的。這樣,他就披了大衣,到院子中來。
那裡有個人在呢。
四圍靜謐,一切所見的,都表示出凌晨的安靜來。淡白的天色,尚微微有些黑影。西沉的半缺的月光,與枝上的露珠相映射著,雖沒有風,而峭冷的空氣,使人疑惑是季候換了。他驟然由溫暖的床上起來,倒不覺得有冷的感覺,反將自己紛紛亂亂的思想,澄清了一些。他將兩手放在衣袋裡,只是來回不住步地在院子中走。
時而被石子絆了一下;或是被開了的小花,擦得衣服作響,他也不曾覺得。他想著那封奇怪使他難於想到的信,他便想那或是對於他的生活上是一層大的打擊。
他走著,一邊想到信中的意思:「怎麼對付呵?」他真如同墜入淵中時窒息的滋味一樣。然而他的思想卻更雜亂了。
「她與她,自然是敵對的,但我卻為什麼來呢?她現在竟然知道英與我的事——自然沒有不可告人的事呵。她向來是很莊重的,是在這個如囚獄的房子中,住過年歲稍多的。她難道真誠的傾向我麼?……不能呵,……想不到的事,或者是她的一種手段呵。她是願意英早早離去,她便得安閒,自然的,英是那樣想。……無論如何,這是她們的事呵。……我作犧牲;……作妒忌與愛的犧牲,我的生活的路標在哪裡呵?……我研究什麼呵?……她們由最先期,所以一步一步走到這個範圍中來,或者也是遵從定命的關係。……不,這是多麼遼遠的問題。但現在,我的命運卻要怎樣去決定呢?果然她再說破,這不是更多的麻煩,且給予我以煩惱嗎?僅僅是一種勸告呵!我更有什麼對付的方法?……也或者是種變相的誘惑。……」
他反覆地尋思,一直的到了日光初上的時候,光明來了,他心中仍然是沉在黑暗與苦悶的空間。他對於這封意外的信,已經沒有法子處置,而對於英苕的沉摯而痴質的新戀,在他的第一次經過的心中,更是推宕不出。只有望著樹枝上,漸欲融化的露珠,呆呆地出神。
這是怎樣的情景呵,一個面上表現出苦悶的形狀,與眼圈下帶有青色的少年,立在清晨的青天之下,雖有朝光散布在地上,不能少少減去他心中抑鬱的思想。
驀然地一個如閃電般的怪想,從他的腦中越出:「終是如此呵,不如早早的逃去這個新投入的網羅。……回想我在都會中,一般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到底是為著什麼呵?平日在自己學問上用的工夫,費的精力,難道就可以連同我這飄流的身子,陷在淵水裡面嗎?……我每每嘲笑,且侮視他們,對於女性的引動與不安,我可以被他們嗤笑嗎?……我應該這樣嗎?」由疑問中新獲得的解決,仿佛可以給他一個清新而恢復精神的助力。但這種片刻的興奮,是迅速的,即刻他又記起英苕前日在村外河岸的石堆上,與他所說的話;以及當她用柔白的手,加上他的額上時的微微震顫,他至此便覺得方才判斷的基礎,有些搖動起來。他平生沒曾有一次對於婦女用過情;也沒有一次一個少女或婦人對於他作悲哀纏綿的眼光的流盼。現在他也如同新嫁娘初入到一個新鮮而可恐怖與疑悶的境地。他知道這個地方,是個魔窟,威嚴的房子,僕役,諂諛者,叔父偽善的言行,婦女們的誘引與嫉妒,在在都如同射出若干毒光的火箭向著他。而且使得他無從避卻。他自幼時富有的毅力,在這個環境中,似乎早已消失了。立在細葉松下,在晨風中,漫無定意;且懵然地看著片片的流雲,不知這個將來的時光如何度得過去?
朝光已罩遍了院子,然而還聽不到有人言語。白白的露痕,都消盡了。一切似乎又全入了光明之境。但他那一顆心,仍然是泛泛地無所歸依。無聊地走入屋子中,由几上取過一杯冷水,漱了口,半欹在榻上,閉了眼,想著少睡一會,好休養夜來失眠的疲倦。不過眼雖閉了,心上越發煩亂起來。重複坐著,隨意由外間書架上,取過一本舊書來,想著藉此聊以度過時光。不料檢開一看,在半黃色薄紙的邊上,看見幾個字,是《世說新語》,他便丟過一邊。又抽出一本,是本大字的《孔子集語》,他本來又想丟過,忽而自己想道:這不過是看字罷了,哪裡是看書。便胡亂檢過一頁,卻正是:「《韓詩外傳》二子路與巫馬期薪於韞丘之下」的一節,看了幾行,覺得乏味。忽然讀到這一節的末後,使他很注意地看了幾句話是:
「夫形,體也,色,心中閔閔乎其薄也。苟有溫良在中,則眉睫著之矣。瑕疵在中,則眉睫不能匿之。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
他原沒有心去看書,更那有好古的心,去看這樣陳舊的著作。不過他看了這一小段,卻仿佛對於他此時的心思,有點讚助。他便重複地將後面兩句記了幾遍,將書放在几上,自己喃喃地念道:「瑕疵在中,則眉睫不能匿之,……不能匿之。……」看著方格雕花窗上的日光,似乎對他顯示嘲笑與不同意的慰藉一般。他幾天來沒曾由鏡里看看自己的面部,這時回身到外面的架子上一方大鏡子中,一照自己的臉,瘦了好些,而且眼眶外有一層青暈,他不覺嘆了一聲,便又記起「眉睫不能匿」的一句話來。但他對著鏡子尋思「瑕疵」兩個字的正確解釋,卻終不知下什麼樣的定義方為合宜。
一個常來收拾屋子的僕人,揉著眼睛走進來,手裡持著一封很厚的信道:「這是方才從城裡郵局轉來的信。」說完就放在慕璉的肘邊,又揉著眼睛,踱了出去。
正自茫無所主的他,收到這封好友的來信,暫時真可使得他的精神為之煥發。他斜靠著桌子邊,急急地拆開一氣讀下。信封內淡黃色的紙上寫道:
由君復函中,使我以此問汝,汝知在埃及古代,有Sphinx之怪物乎?立於道側,索人解謎,不能答者,必噬之。此何如事,或亦是荒唐言,但汝亦曾思古怪之埃及古代人,何為有此傳說?此亦一謎也,汝曾新得索答之法否?我以為如此怪物,在人間世,卻不缺少。茲先置之,我今以一事相告,前夕我等四五人——即與汝我最熟者,汝必可猜得,故不及。——方由山中歸來,時微雨零蒙,花香在路側時時射放,低雲罩野,三五燈光,隱約在柳塘草堤之外。我等各乘一騎,且行且語,不知何故,忽乃及汝。此我等久不相談之材料,無意中獲到,其快可知!勇非著短衣,以銀色絛束腰,時時在馬上顧我。但在黃昏,不能細辨其面部之顏色。彼斷續言曰:「慕璉久不來信,想在鄉村有奇遇,而不復念及吾輩放浪之生活。……」近日來此等言語,多有談及者。實則好友驟別,感思自重,其在當時,或反不計。時吾輩在晚煙迷濛中,策騎歸來,遠望林際流雲,雜色交映,遙念汝若真在天際,把晤無從。
汝函何其令人奇詫,一若陷入何等不幸之境地者。故居歸去,為樂正多,況有安靜之風景,快適之家庭,足以安汝久客泛泛之靈魂,以我度之,雖不必日「欹枕北窗下如羲皇上人」,而如此幸福,亦殊足羨嘆!今乃如此,非我意想所到。……
汝似有所遇而不實告我。汝之性質堅定而凝滯,苟滯於事物,則解脫自難。然以汝此次之旅行,竟有遇耶?是不得不令人作非非之想。蓋以時與地考之,似不能發生此情節,且即有遇,亦似不應如汝言之迷惘煩懣,至於極度。……我以為汝秘守之故,未使他人聞知,但默計將何以慰汝者,不知將出於何途。
好友!汝以何因緣,墜此泥淖中,而不能自振?往常汝每同我在涼庭樹蔭下,作夏日之長談。誓以此身盡力於社會,不復效一般青年,沉迷顛倒於性的迷徑中。且斥彼輩為怯懦,為愚?,今竟何如?我非自誇,恐汝終不我及。我於此等問題,取自然二字作標準,既不必顯示排拒,更何為盡力倡導。樂固應然,悲亦自取。如彼露珠,朝潤在葉,午便成氣。如我一身,身雖滅亡,質卻仍在。佛言六塵,斯當為一。緣心俱來,何必矯情拒之。而其後乃身罹其災。
我所設想當無錯誤。……
慕璉看到這裡,也不知為什麼自己卻嘆了一口氣,用衣袖揩了揩眼睛,心中想道:說得這般輕巧,這就是他為局外人的緣故,一切事何嘗不是如此。在一個圈子外面的空言,總是頭頭是道,及至設身處地的時候,只有作奴隸還好些。他想到這些話,便感得人生的一切,總是有點隔膜。雖在至好的朋友,也不能將一夥心交合得起來。聯想又使他記起英苕與他所說的那許多話,一重突然的戀想,頓時自己遲疑起來。且不看信,只管低下頭去尋思。覺得身上有些燒熱,眼睛內漲痛,心似在胸口上突突的跳動。可憐他在這時,似乎已經入了神經過敏,與心思紛雜而少有條理的狀態。
過了一回,他從半意識的狀態中,又驀然驚覺回來。強撐起精神來,去續看那封抓在左手內的來信。他看以下是:
……則汝之苦惱,不言即喻。人有恆言,以為習文學者,易動感情,且多激而不靜,煩而難安。往者我與汝亦每嘲笑彼等,苦思冥索,究為何來?以為世界苦人,莫此為甚。且我尤惡彼等執筆,輒以驚心動魄,或故意刻劃人物,描繪事實為可厭。實則我筆固走極端,作偏激之言,以刺彼輩,而事實所在,亦誠有不可掩者。今竟何如?汝固非習文學者,汝固注重到實行的事業上者,汝固一勇毅沉定之青年,今竟何如?我因汝來信,初疑非汝所發,……汝果何因以至如此?
我由此得一教訓。則任何人不當與天然相違抗,其有抑制精神上之苦痛,而求得達物質平面上之光澤者,是如西人所謂『The Black Dog was on his back』,同為惡喻。我固不知哲理為何物,然亦知凡屬人情,總為天然之所支配,畸輕畸重,或有分別,至於趨向,初非二致。……汝今當信從此言!……
慕璉正自要聚會起精神來往下讀去,忽然一種拖鞋的聲音,一步一步地從門外走入。剛是他將這封來信,壓在別一本書的下面時,而叔父建堂卻由門外走入。
慕璉臉上顏色的沉悶,已經表現出來,其實建堂當然也多少看出來的。他口中銜了一管長鳳尾竹煙管,圓光的頭頂上,有幾片白髮,眯眯的眼睛,也仿佛是夜中未曾好好的安睡過。粗綢的夾衫上,現出折縐的紋來。慕璉見建堂走入,自覺心上有點忐忑般的微跳,假裝是在那裡翻檢書冊,而手指的顫抖,卻由他自己下低的眼光中,能夠看到。
建堂走過來之後,嚮慕璉注視了一回,便在室中走來走去。過了有二分鐘的光景,便湊近慕璉的身邊慢慢地道:
「什麼書呀?你起得好早。」
慕璉將身子欠了一欠,用雙手撫在胸上,不知怎的,覺得靠胸口的皮膚,編是有些震震的。仿佛來預先告示一個朕兆一般。但焉能不來回答這一句話。於是他稍停了一停,又著眼到那本舊書的疊邊上去。方說道:
「我剛看過……幾頁,是本……《三國志》……小說呢。」他隨意地說。
建堂卻不甚注意地向著東壁上那一副對聯道:「這種書,我也曾看過一遍,我以為最好是由其中可以得到很多的事。」
「什麼呵?」慕璉覺得心上稍平靜了一些,便接著追問一句。
「你不知道,虧我還記得什麼『攻心為上,攻地次之。』那仿佛是孔明的話吧。我看他倒是個可怕的人。不怕你們年輕的人說我腐敗,我們這些人總要學他的。這是那本書中可以為教訓的一端。」
「攻心!……」慕璉將這兩個字很囁嚅地說出。
「啊哈!……這正是要緊不過的事。攻心,攻心,無論什麼事,都得用它。孔明到底還不愧為一個先知者。我平生沒有佩服過的人,只有他老先生。我自從會看《三國志演義》的時候,就覺得他可算得三國時代中一個最厲害不過的人。就如借箭的辦法,也可說是嚇破曹瞞的膽。人總要厲害些。孔明,我佩服他只在這一點上,你不要輕看小說,我的學問從那裡得來不少。人們的心,總是曲折的,到了無法的時候,心的曲折的線痕,當然可以表露出來,人和人相處,沒有其他的道理,只有攻心的方法。……為什麼呢?……你或者以為我的話不近情理,……我自小就不懂得什麼是情理的。……譬如說吧,我不攻人,人自會攻破我的心。
慕璉聽他這樣直爽而威嚴的說,自己的心在內中仿佛跳動了幾下。但又不好駁他。自己素來是一個性情沉靜的人,在這突然的一時中,覺得面部奇熱,一腔勃勃的氣,也有些按捺不下。明知他的言語中,夾著冰利的鋒刃,向自己臉上刮削。但怎樣回答呢,躊躇著仿佛是自己的腦力已失了明確的制裁一般。恨不得即時要將郁存在胸頭上的話,迸裂出來;也恨不得即時離開這個魔窟,快些回到自己的讀書處。當他聽那些話時,不但憤恨,而且有種無名的悲懷觸動,似乎要哭了出來。……躊躇著,似乎不能再加以按捺忍容了。但如閃光一般,有一張畫片,是自己見過的,又倏忽地在眼前閃過。自己覺著身上顫顫地,終於將欲出以報施的話,咽了回去。
建堂的眼又著在東壁上那幅字上,不再言語。
慕璉有氣無力地,只從喉中作出個「嗄」聲來。
先時送信的老僕人,斜披了油漬而光亮的長袍,走了進來。
於是一個電報,便落在建堂手中。
正在他拆閱電報時,那兩人互相擊射的談話,方才覺得有人來解圍了。
慕璉一手按住那本舊書,很細微遲緩地換過一口呼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