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十二

王統照 《黃昏》
建堂竟沒有權力禁止得住英苕不出來,時時的同自己的侄子見面。這在他老而忌妒的心中,卻惚恍間平添了一種對於將來的憂疑!但自難於即行將慕璉逐回去,而這樣辦也是建堂所不願意的。因於自己進行的事業上,正須這位有專門學識的青年,來作助力。目下正在將章程及進行的計劃書草擬著,並且忙碌了這許多日子,已將所籌備的款項匯出,往那個目的地去。自己正在作那個實行的夢想,想定個日子,好同慕璉一同去開始料理一切。 卻想不到有這一點的疑雲,在順利的進行中作了阻隔。 自然的,以建堂的老練,也不甚以此為意,反想藉此引著侄子多住幾天,但是對於那位少女,不能不有了如微風吹動般的憎惡之心。但自己偶然想來,或者以為慕璉正在青年,而且是性質沉定的,那末,這事——或者果使如此——的責任,恐怕不能不對自己的人,——在他是這樣想——加以檢查了。但他卻還有其他利用的心意呢。 因此常常使得多智而狡獪的建堂,於自己的事業之忙煩中,常有尋思關於此事的時間。 英苕這些日子,愈見得活潑而言語爽利了。 「你怎麼,……我是忙得很,幾乎連應辦的事,都照應不過來。……跑到城中,……股份的分配,人員的收納,……發郵電的時候,更屬居多,你們呵,每天沒事躺在家裡沒得這個,……又沒得那個。……」這是建堂由外院到英苕的房中,正在卸去長衣的時候,向床上半閉了眼睛似乎要午睡的英苕這樣煩煩地說。 這明明有點挑戰的意味了。 英苕本來沒有睡熟,聽到建堂說了這些話,便輕快的忽地由床上坐起。冷然道: 「忙啦,好呵!誰教你這樣?還不是心眼裡,肚腹里,裝滿了金錢的幻影。你自己樂意去作的,誰拉攏你來?誰命令你來?可不令人笑死!……倒跑到家中,拿我們這些應該給你們有幾個臭錢的人出氣的玩意來發泄。有話請你對自己說,我受不了,……什麼,有話儘管說好了。……藏頭露尾地我看不起這種卑鄙的樣兒。……好就好,不好呵,……我也同你一樣。……」她說時面上並沒變色。她是似乎遊戲與玩侮而又嗔怒地說的話,然而由這樣的女性威嚴之下,足以使立在她面前的人,不敢存反抗的思想。 建堂坐在一隻圈椅上面,反而用手巾揩了額上的汗珠,一時答不上來。而她的話,卻又接續來了。 「你,……不會自己想呵。我們只是這樣呵,只是應該這樣呵,你,據我知道的,是一縣裡的紳士,教育會長,宣道會的名譽會長,……什麼什麼,我別的不說,你能夠不將自己的心腑對人披露嗎?的確,我也不能夠被你隱過。你呵,好意思,且真有這種膽力向人說,你無愧於這種首領嗎?……我們,……」 建堂卻似恐怖的聲音道:「怎麼?」他這時又急又悶的心思中,只能迸出這兩個字來。 「怎……麼?我的趙爺啦,……唉!你還是這樣裝得糊塗嗎?你以為我這樣的,關在你的牢籠里,真的也成了聾子了嗎?你的事誰不知道?你真的忘了嗎?別要到現在,哼!拿出老爺的臉子給我瞧,你沒有和我說你的事嗎?並且你將那個人,她為什麼來的證據,遞在我手裡。……」 建堂枯黃而油黑的面色上,不由突然的紅了一陣。並且默然從他這一時的眼光中,露出凶恨與乞求的意思來!而她越發下了床,倚在碧羅的帳側,提高聲音說: 「我不錯啦,比年紀罷,當然的小得多啦。論那心術罷,像我這只可供人玩侮的女子,哪能知道,並且我也不求去知道的,但是,想把我的眼全蒙過,還不能夠呀。」 建堂抱了滿腔的疑悶,正要借題去發泄,卻不料被英苕的巧言,而且如同刀尖般鋒利的話,說個不了,將自己的口來堵住了。也同時覺得自己沒有勇力去阻止她來說,平時的威力,全數都壓了下去。到了此時,自己反覆的心中,不能不恨自己的誤入了,……而且那個事,居然能被她完全知曉。 過了一會,英苕卻對著妝鏡敷起粉來。建堂在一邊看著她那䰀鬌而偏垂的鬢角,下掩了如雪光的脖頸,用一隻白且柔嫩的手指,拿了一把骨質的小梳子,對著鏡子往一邊梳卷額上用壓發攏住的發。建堂看得這樣明白呀,且是從心中發出勃勃的跳動來。使他回想到在某城一所僻巷中,初見她的那一個春宵。雖則他是老年而久已不留心到這種迷人與難擺脫的情景上去,但他卻越覺得對於她不敢有其他的思想,因為有種使人屈服且是畏嚴而沉醉的力量,由她身中發射出。 這足以使得他暗中苦惱了!在這個靜靜的夏日,花香由室外透入,而室中的粉香,正自氛氤著,並且從一個少婦的肉體上,從薄薄的紗衣里發出來的女性的誘人的香氣相合盪著。但他在她的嗔怒與煩惡之下,自己怎麼敢去微觸一觸她的尖指呢。怎麼敢去在她的紅潤柔軟軟的唇上,唐突上一點吻痕呢。這真使得他躊躇,並且不能再坐住了。而他終於沒有這一點,——僅僅是一點——唐突的餘勇。她卻正自自然地誘惑著他,他覺得滿室中充滿了這樣甜蜜而犀利難近的空氣。後來他忍無可忍,究竟將他如同逼迫的逐出這個華美而香麗的房外。 而英苕也隨後穿了很淡雅的衣服,走了出去。距離建堂被這種女性潛力所逐出的時候,並不多久。 苦悶的老人,因一時對於所憤惡的異性,而又慕好不能遂的悵望,走了出去。他想慕璉正在室內從事於英國的公司組織法的翻譯,以預備自己的參閱。所以他因有限制,不能去擾亂了侄子正當工作的時間。這於自己,也正有不利呵。但自己在這個時間之內,不能容受孤寂的煩惱,遂即步行往鄰村的自治會所中,去訪尋幾個市中的辦事人,自去飲無味的悶酒,藉以排遣悶悶的心。依他的計劃,當黃昏後,即可回來的。而易醉之酒的力量,竟使得他睏乏的身體,臥在那裡的一個少女的懷中,睡了半夜。 在夕陽返映的棕樹影下,堡外的小河流的上源,是在巉巉的石壁下。風激著水流的聲音,??琤琤地似乎是大野間靜境的音樂,達出無盡的歌聲來。一抹的紅霞,嵌了無數片的青光,浮蕩遮住了河對面的松朴。河流曲折著流下去,如同鋸齒形的彎曲,由碎石中響過。在這美麗而令人留戀的晚景中,河岸上的蘆草,迎風微動。白羽的飛鳥,映著夕陽,翅上一閃一閃的有光。在這些奇幻的光景底下,在河岩的大石上,英苕同慕璉正坐在相離不遠的地位。英苕淡綠色的衣上,受了夕陽曲折的返光,如同斷流的波紋一樣。她不久從自己的鏡台上離去,由微感的一時的煩惱中逃脫出來。她雖是很灑脫,而且是個自由性格的人,到這時對著淡淡的將落的日光,淙淙的下流去的河水,也不能不從青年的心中,發出一重酸咽淒茫的感想來!慕璉穿了淡灰色的洋服短褲,白色的裡衣,手內還執了一本小的書籍,在石上低首坐著。而在他足下的細流,如同發出微聲的嘲笑似的,涓涓的不住著作出細響。他在那古舊的書室中,忙了半日,然而他的紛亂的心,早已馳逐與爭鬥在那些章草表冊之外了。 兩人都沒有言語,只有靜中聽那流水聲與沙鷗時而鳴出的如音樂般的聲。 「我真同受了刀刺一般呵!我再也恐怕沒有對付的力量了呵!……你,……我為你這是第一次呵。……我也想是遊戲的辦去,現在我告訴你,不是遲些了嗎?我實在慚愧呵!……但如今使我再沒有遊戲的勇力了!……慕璉……」她緩緩地斷續地說,她並不望著他。只向著流水,仿佛作神秘的讚嘆與羨慕。 慕璉抬起蒼白與帶有憂思的面,向她注視了一眼。 「我向來想什麼事都可以遊戲作去。即我第一次見你,就存了這樣心思,本來是我的思想上如此,而我也為一切的逼迫,使得我對於勿論什麼事,都沒有莊嚴的觀念。……說到戀愛,本是青年中所不可少的。但我的這等的生命的燃料,早已沉浸在水中了。你看我是活潑的女子呵,你以為我應該對於戀愛有莫大的依附呵,但是除了近來,……近來與你的關係之外,就是我以前對你的態度,也未嘗不是拿來作遊戲的。……但你要知道呵,在我認為是在遊戲的態度中時,什麼事都可以。若在非遊戲的時間時,我又不能丟拋的下,撒開手。你知道呵,我這幾日一方要竭力地對待他人,而心上卻時時飛走到,……去這種囚籠生活呵。……」 慕璉用左手扶了頭,由他蹙蹙的眉下,可以看出他心中的躊躇,與無可為計。且在沉溺於第一次婦女的深深的情夢之中,他的疲勞,由微陷下的目眶,與青色的眼角中,可以知道。他這時忽然回頭向她道: 「這真是使我沒得主意了!自然是有關係的,將來的命運,正不知支配了我到什麼樣的形式上去。至於你,……哦!使我如在夢中。的確,我以前曾未有過這樣的煩擾!我到現在,其實不能不存了恨……恨的,……」 在一邊的英苕逼近一步,用左手扶住慕璉的右肩,低聲,幾乎為流水聲所掩似的說道:「恨嗎!那末,我也可以再不見你,並且詛恨你至於永久。設使作真確而堅執的說:『我不知愛……你!』」她仍然微笑著,看著水中的照影。 慕璉抬頭對視著她,現出要說而又遲疑的態度。她只是以乞求與含有暈痕的眼光,望著將暝的天色。然而他終於向水中嘆了口氣,沒有說得出來。 暫時的彼此沉默了。而慕璉的手,卻堅握住她的手指。 後來他似乎沒有氣力的囁嚅道:「你!……你能在任何什麼事上不同我的心分離嗎?……」他說完這句話後,似乎急待著她的回答。 不能不使得她玲瓏的心思驚訝了!她便急切道:「你如果不信我的,那末你可以不要告訴我。」 慕璉又凝思了一會,便從腰袋裡取出在早上由那個面色微黑的少女遞與他的那封華麗而沉重的書信。 她手上顫顫的,好容易忍耐著一種暗的迫力,將信看完。她遂將沒有梳好的頭,倚在慕璉的懷中,並且眼中的淚痕,濕在他的衣上。 這封出人意外的來信,使得兩個人的連接而密依的精神,受了一種細微而鋒利的打擊。 真的,這一對青年男女,在暮色蒼茫的河岸上,彼此憂心的互相倚伏著,靜聽著終古不斷的流水聲,看看遼遠的前途,如罩在迷霧中的恍惚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