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十一

王統照 《黃昏》
在這晚上的第二天,當慕璉起身以後,便看見在案頭上放置了幾封信。其中有一封不待拆閱,他便知道是由周立山處寄來的。他便將別的函件,丟在一旁,先拆開那封西式的信封,急急地看下是: 慕璉: 由鄉村中寄來的你的函件,我居然能在距你發信不過一周期間,能夠收閱。這使得我們不能不感謝近世交通的賜予了。當我正在研究室里,試驗著化學,雖有僕人將書遞過,我並未啟視。及工作完後,方知是你寄與我的,我乃恨恨於此科學研究的誤人,不能早讀來書。人的愛憎,有些哲學家以為是難於解析,而不是可輕易討論的問題。但究竟要隨了時間與空間而有轉換,絕不是書本上空虛的討論,所可解決的。 何以你鄉居以後,反足以將你平日堅定與沉著的性格改變?——或者不僅是改變呵。果使我說這話,不是虛偽時,那末,愛憎靡恆一語,你不能不低首向我,而屈服在我的冷觀之下了。你因此便以為是你平生所未曾經歷過的煩擾!然你是平時過於堅定與沉著了,所以必至如此。我想將來或更加甚;也或者使你得中熱病,勢必使你改變了平時的人生觀,而更造出一個新的樊籠來,將你拘囚飢餓於那裡面。也許不久你又將此新的樊籠打破,這是我於你的平時的性格上斷定的。但事實的發生與變化,我理想中是猜想不到。 代數符號之為用,自然不過是隨意蛻變的數學上的符號而已。在你,——不止是你看去,以為定理當比符號要緊得多,且更屬不可缺少。但吾友!……你知人間萬事,以及宇宙中的森羅萬象,惟符號為最重要。人生的生活形式,如無符號,烏能綿延至於現在。……我為此言,你必斥我,而且嗤我故意說不著邊際與神玄的話,惹人索解,實則毫無道理。也許是這樣,但邊際的話,卻難說了。界限、定則、原理、術法,什麼是邊際呢?……你知什麼是戀愛的邊際?我書至此,不能不恨中國用的名詞寬泛而無定。……然而中國的人生,也正是如此。其實呵,宇宙中本來沒有邊際的。 慕璉看到這種迷離而難索解的話,也有些自然的笑容了。自己的腦中,不及先去下精密的判斷,便翻過第二頁,往下看去。 語有似是而非者,似易解而實莫能破者,世間離奇神妙的東西,不必是奇珍異寶,與少見的禽獸呵。那不過是物質的少見之類罷了。慕璉,你知最奇妙而永難去測度的,就是人的思想,與情感的變化無端。但因其無端,我也每以遊戲視之,以為情感是流動的,難於捉摸,絕沒有定程可以遵循的,所以我承認是遊戲的一類。雖然,我也不持絕對的感情排斥論。……你是知道的,我向來就嘗同你說,——有一次是與你在水閣的柳樹下說的——我固然不絕對的排斥感情;然而也不以此足以有彌綸一切其他偉大而尊崇的勢力。這正因為它是遊戲的呵。 慕璉點了點頭,便將手中的長紙信箋,按在桌上,不由地吁出口久藏在胸中的鬱氣來。仿佛雖是贊同這位多年良友的議論;然而這個贊成,是在無可如何,且似是已在難於解脫的地位中,不得已所發出來。但是過了有二分鐘的短時間,他又將手中已按下的信箋拾起,重複往下閱去。 我比你長有六歲,平生雖也曾經過一般人所謂甜蜜的生活,然此不過是暫時的呀。我以此語告你者數數,並非「言不由衷」;也不是因失戀後故效那些呻吟無氣力的少年,作達觀違心的議論。我前與你所言,想你可真實的在你心中記得。我雖自十五六歲,矢志於科學,這也是我的生性縝密而好深思的緣故。而我父知我才力較敏,而感覺亦尚銳利,恐我再專習文學……等諸科,則益將使我心力靈活,而難有定向。或者我今不習此純粹的科學,由中學卒業後,更習他科,其所成就將勝於今日。然有時亦或將更有奇異之變化。我敢斷言:即能使我精神上偶得一時或假定的稍久之時的快樂。然由其中所購得的痛苦,也當與之互相抵消,或且不足相抵,……此舊話,我向與你談不一談,及今重提,也因我有極大而代你憂疑的關係!我乃不惜工夫,而凌亂以告。吾友,祈恕我!我自近幾年來,埋頭於化學之途,治之若迷,所謂繾綣閒情,久已不能融化在我的心臆。然我今乃類居冰岸之上,以觀游於層冰中之陷溺者。我喻當否?我自不知,而依我的推論斷之,當正相類。 此固為我所不曾料及,然而以你的沉定性質,其獲此煩憂,——意外的,自招的,也或為環境所迫成。——自屬非不可能。但慕璉呵,你曾記得我們在一年的春日裡,到翠微峰旅行嗎?坐在山石上,同看著一本中國詩集,——自然那時我們還喜歡討論這種文藝品——其中最有深意而為你所感嘆的是:…… 慕璉看到這裡,突然仰起頭來,且不往下看去,而尋思那是什麼樣的詩句,但他竟然再也記憶不得。而那時的景物,如睡的淡淡的山,潺潺的泉,媚笑迎風的杜鵑花,都同在足下,而今已是五年了。再沒曾去看過這種幽靜的山色了。這個憶舊的念,更添上自己的惘然之感!而那兩句詩,終沒曾想起。他悵悵地只索往下再看是: 未待刻作人,愁多有魂魄! 慕璉不覺得一重深重的觸擊,打到心上去,頹然的坐在軟椅上。自己回想當時同立山在那裡看這二句詩的時候,那時的高亢飛揚的意氣,以為雖是兩句很好而用意很深刻的詩句,但最好不過文人的用思深入一層罷了。而今突然的再閱到這種舊詩,而且由立山的提示,自己不禁觸思生感,想到未待刻作人便愁多有魂魄的意味,遂不願將這封信一氣閱下。自己卻深恨現在為什麼沒有那時高亢與飛揚的意氣了呢?為什麼偏向人生的陷阱的口上沉落下去呢?卻令老友在旁邊笑人,自己又使精神上不得安寧。眼看著窗外的嬌花,向了日光,舒展著突長的碧綠葉子出神。正在這樣,忽地那個以前他所見的面色微黑的姑娘,——瑞玉——打扮得很整齊的進來。反倒將正在沉迷尋思中的慕璉,驚了一下!她看看沒有別人,由袋中取出一封華麗的紙做成的信封,遞交與他,慕璉將要問她時,而簾鉤微響,她早已走出去了。慕璉接著喊了一聲,但聽微笑的女聲,由室外傳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