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七

王統照 《黃昏》
建堂曾切實的與慕璉討論過將來在H埠,開一羊毛公司,與同外人販賣的事務。他是對於這類事懷抱野心的,他也知道這位曾經受過新教育,而且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侄子,萬不能與自己一致。但他自然是另有用意的。他第一件緊要的事:是要從慕璉的思想與言語中,得到一種新的大商業經營的法則,與計劃,並且要托慕璉在自己的支配之下,於大都會中作那種大規模的販賣的任務。所以在他這幾日的過分的優禮之中,慕璉已經懇切的將那主要的法則,與應行如何的計劃,全都告訴於這位有野心,而善於經營的叔父了。而建堂也將將來如何進行及規劃的程序,錄訂在自己的手冊之內。然而他還有些文件章程等,都需要慕璉來辦理。 慕璉在這初來的幾日之中,原想不能久住,但他向來是有忍耐力的青年,不像意志脆弱的,一些兒陳舊的空氣吸不得的。他也知道叔父所以這樣殷勤款待他的用意,但他也不好過於狐疑,對於叔父,以為他是懷了利用自己對於商業的學識的觀念;一方也是有些親誼的情感在內,況且自己原想在暑假中,利用餘閒的時間,去作點事業。在風光別異的地方,也能逃避在都會中的耳目的煩亂,以得親近自然的風景。但他直到那一夜的況味,對於這所古舊的石堡,也不大有什麼想常常留戀的感情。但直至第二天過後,自己似乎加添上遲疑與去留難決的心思。後來,自己心中,平添上種種解釋,以為終是暫且不去的好,仿佛有完全而有更多的希望。因此自己住在這裡,不但沒有即刻別去的觀念,且更有愉快與虛幻,而使之念戀的仿佛夢影般的初次的迷流,在胸中起伏著。這在慕璉,的確是初次感受到這樣的恍惚狀態了。 那是陰曆的下弦之初,夜裡十點鐘以後,慕璉坐在屋中寫了幾乎有兩點鐘的書信。因為向一位在報館裡朋友,報告自己到這個地方的新印感與調查——關於鄉村狀況的調查。可巧這晚上,建堂有事到城中與一些紳士們討論縣裡的加賦問題去了。本來建堂自從慕璉來後,不常離開家的,但因這事與自己確有利害,而不可避免的關係,所以便徑行去了。臨走的時候,還同家中人說,當日或者能夠回來。所以慕璉獨自用過晚餐,便聚集了精神,寫完了一篇長信。當他下筆的時間中,屢屢地將筆尖含在口中出神,平時堅定的思想,卻時時刻刻如同有人來擾亂他一般。這種報告與調查的信,自然用不著精心結構,可是他來到叔父的堡中以後,第一天作文,便有些神思壅滯,下筆遲緩,竟致寫差了好多字。有時從記憶中,想到與那位時常研究農民生活的朋友,談到農民社會的經濟,比較著引用幾個外國的經濟專用名辭,竟會將平日記得爛熟的字,顛倒錯亂,寫得塗了又改,改了又塗。好容易寫完以後,自己卻疑惑是神經有了什麼病症。由此使他心理上起了絕大的煩激!等候建堂,也沒有來到,再也安坐不下去。自己叉著雙手在方磚鋪的地上,來回走了幾趟。覺得室中的所有的東西,都了無意味。一份新從外地郵來的雜誌從早上寄到,連拆也未曾拆過,仍然放在案上。看見在白磁罩的燈光下的花花綠綠的郵票上,如同有些引起他注意去尋思的跡象一般。然而終於也尋思不出來。將近半夜的月光,已經從東方升起,這種皎明的印象,在他看來,如有一個新鮮的希望的誘引一般。於是便將外衣披在身上,踏著月影,走出這所偉大而古舊的房子去。當他走到門口時,一個年輕的童子問他哪裡去,他沒有回答,匆匆地沿著牆根下刺槐的黑影,向西北走下。 他走在路上,有時看見兩邊的農場,與那些矮屋茅檐的人家,都靜靜的不要說沒得燈火,就連人語,也聽不到。滿地上淡淡的流蕩著如銀色的月光,照著矮的小樹,也分外清楚。他走過一片草地,急促的腳步聲音,卻驚醒了幾隻臥睡的水牛。它們作出蠢重的畜類的鼾聲來,並且用蹄子與角,互相蹴踏與牴觸著。 堡中的公園門,向來是不關閉的。可是在這位嚴重而有勢力的主人保管之下,自然也沒有什麼損失與意外的事。慕璉來到竹籬編成的門首,驟然嗅到一種夜中清新的花香,並且看見尖的,圓的,以及細碎的葉影,為了月光的寂寞的緣故,映現在籬笆上面。微風吹動,分外生動些。慕璉徘徊在門外,驟覺得神思清爽了好多。然由此時,便對於自己,似乎在冥冥中發生了一個神秘而未經發現過的疑悶!因此,他仰看著明明的皎月,一個人孤立在綠樹蔭下,時而偶然聽到飛蟲在耳旁出聲,心地越發清寥,而突襲的難於思索的苦悶,不著實際的問題,卻在自己潔白而毫無牽慮的心裡,躊躇打擊起來!他這邊那邊地走了一會,便徑直的入到園子裡來。寬闊而多大樹的園中,月光瀉下的銀色,在矮樹的林中,水流聲汩汩的在人造的石齒中響著。他彳亍著,繞到一棵高大的梧樹後面的石凳上坐下,周身遍印上了圓形梧葉的影子。本來穿的白色的外衣,這時卻更為清顯。他支頤著對著斜掛的明月,靜境中能以使得煩亂的心思,減輕了好多。 恰在這時,他的聽覺,卻仿佛敏銳了好些。微微聽得在園的一角,有人切切的低聲談話一般。他初時並未曾留意,以為是園外的鄰家,但後來轉念到不能這樣近,且是園子也非這樣小呵。然而有時風從斜面緩緩的吹過,便又聽不真切了。慕璉向來膽力是很壯的,不知什麼是他所畏懼的。但在這樣的月明梧蔭之夜半中,聽到有人私語,這不能不使他毛骨悚然了!況且他也聽那個濃須的老僕人說:這個園子的舊址,原屬一家的墓林,下面卻埋沒了許多的枯骨。這固然是個荒唐的傳說呵,但在這個時候,不能不使他想到這上頭去。於是聯想使他更想到一種小說的境界。他平日無畏而自負的膽力,卻退縮下去。他還以為是聽覺的錯誤,分外如同收視返聽的態度,斂起心神來,不料反更聽得清楚了,而且還仿佛有兩個女子的聲音。慕璉這時的好奇心,與畏怖心,同時迫得他起立。便不自覺的向著那個奇怪的聲音所傳出來的去處走去。他本來穿了軟底的白履,所以走在細軟的草地上,並沒有一點聲息。轉過了一道曲曲的小橋,分花披柳的走到河流的對面。那面幾塊大假山石的後頭,就是個用茅草結成的亭子,正臨著水上。由這面的小徑上,可以隱約的看見那邊的事。這時月光越加明亮起來,下面清流上除了樹木與石亭的黑影之外,什麼都可以看得很分明的。他剛轉過橋來,瞥見一個小黑影從水邊撲楞楞的飛起,原來是因為他的身影,將一隻水鷗驚起。他自己因此一嚇,便呆立住了。而對面似乎由茅亭中發出來的人語聲也突然停止住。相離不到二十步遠的亭上,忽聽得亭的背面有人關閉木槅子的聲音,並且有急促細碎的腳步聲,由亭的那面走下。慕璉卻沒有即時走入的勇氣。他痴立著,正不知怎樣方好。忽然聽得亭內有一種微微的婉轉而嬌柔的笑聲,由香且靜的空氣中傳出。驟然使得自己,如同入了迷境一般。待要縮回,也已經來不及了。曼長而含有飛盪的笑聲之後,半晌沒有動靜。慕璉剛要舉步往前窺察的時候,忽地亭內又有種細聲,仿佛在歌唱般的。他仔細聽來,只分清兩句的字音是: 「此夜西亭月……正圓,……相伴……宿……風煙。……」 又接著笑了一陣,便從亭前的石後,突然現出個半面的女子的面影。卻又似故意般地將一身白色的衣影閃動,又似留意將自己來釘了一眼。接著一陣步聲,由亭的對面走去。這簡直使得慕璉迷惑,且不知所措了。如夢魔中,他的確看見那個美秀的半面的臉,與活動而流利的一雙媚眼,細細的身材,確乎不是別的一個。這足以使得他出乎意外。雖然他平日是鎮定,而不自擾的人,及至他頓然覺悟過來,想逼近幾步瞧個清楚時,卻早已走得連影子也沒有了。但總是兩個女子,方由那邊走去。 誘惑與迷亂,將慕璉困住了。他再不能想到在這個古堡的公園中,居然能使他有這等月夜下的特殊的領受。他孤立在濺沫如碎玉般的池上,尋思了多時。又走到亭子裡去巡視一番,卻什麼余跡也沒有發見。只有甜細的余香,同最上等的香菸的氣味,留在空中。除此外只有滿地的月影,伴著那些亭外的淒淒的蟲鳴。 慕璉至此覺得有些悵然!布在自己的胸頭。 這一夜中,他是受了多麼沉重與未曾感受到的煩擾?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