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 六
在無事之中,匆匆的便將二日的光陰送去。慕璉在這二日之中,除了與叔父談談舊日的事情以外,他將這所用石築成的堡壘以內的情形,已經詳細的周覽,而且明記在心裡了。因為在這個人為的有形的圓周之內,更沒有什麼偉大的建築物,除了建堂家的半新式而是舊模型的住宅以外,其次還有一所水王廟,內中一個古色斑駁的石塔。但是建堂的住宅的北偏,有所天然的園林,後來經建堂倡始重行修理起來。名目上也仿照都市中的公園的制度,其實他是捐了許多別的村莊人家的錢來修造的。堡中的農民,與他屬下的佃人,每季、每月,甚至每天,都在風裡、雨里、田裡、家裡,忙得不可開交,誰能有多大工夫到這所天然的鄉村公園中去尋娛樂。然而建堂卻以聯村的總董名義,常常到那裡邊去宴會賓友,以及愉快地去消度他的餘閒的光陰。這所地方,是慕璉來的第二天一早,建堂特意將由京都回來的侄子,領去參觀過的。那個地方的印象,是分外清顯,而喜悅地印在這位少年的腦中。
周圍用竹篾編成方紋的籬笆,而外面又栽上紅的白的與金黃色的槿花及向日葵。籬笆裡邊,除了攀蔓的藤蘿,與飄絲的楊柳以外,還有幾座石壘的小山,由堡外引過來的河水,曲折縈繞成了一個半圓形,將園內的各地方,幾乎都有清明而綠的水波映照著。又有個古式的六角用木與茅蓋成的小亭子,卻隱在幾塊最大的假山石後面。亭外全是鬱鬱蒼蒼的二十多棵合抱的松柏,雖在無雲的白日下,也不將毒熱的陽光漏入。當慕璉坐在那裡,聽那些松中陣陣如濤聲的沖打的時候,他下視著活潑潑可以照出面影來的清流,便感到新鮮而清惠般的引誘,使得他對於這個堡中,生不出煩厭的心來。偶然回想到夜來在古式與灰塵布滿的叔父的書室中時,如同又換了一個夢境一般。在四無人語的園中,修修的竹影與隨風吹動的小花,落在自己的足下,他便覺得有些詩意了,雖然他不是詩人。建堂引著由都城中來的侄子,原有些誇耀的意味,導著他去參觀自己手造的堡中公園。一一的地方都指示他看了以後,便先自走了。慕璉徘徊與獨坐著。過去了半日,方慢慢地踱回家來。他自早上在高出地面數十尺的石堡上面,跑了一回,飽看了遠遠圍繞的左近村落與石堡的山色,已是得了不少的清新與蒼茫的印感。那半日中,在那平坦廣大密密的松林的園裡遊行,與欣賞了多時,及至回去的時候,方自信領略過自然的賜予與佳處。又記起昨晚上的空房中的感觸,與那個靦腆而生疏的少女,以及幾位難於遇到的來客,他無意中想將這等狀況與其中的情由,取來與自然的風景比較,他便覺得有些不可解了。
在園游的這日下午,他於是得完全與叔父的家中人相見了。慕璉的叔母,早已死過,只有一個妹子,遠嫁到他縣裡去,所以那時建堂的家中,除了這位善於機變而多智的老人以外,就是幾位青年的女郎,在老人的後宅居住。這不是奇異可詫的現象呵,一位有錢有勢的鄉居紳士,況且又沒有了正室的夫人,那末侍妾與婢女,自然因之日多了。建堂本不想將那些人介紹於慕璉,但是被好問的侄子問起,便不好意思不將他那兩位姨娘,命慕璉面見了。
當這位老年的主人,引了慕璉走入內院,穿過了幾重朱漆貼金的屏門以後,便到一個舊式的中堂上坐下。有個青衣的女僕,照例獻了一道茶。建堂便咳嗽了一聲,由門後面突然轉出昨晚上撞倒了酒杯的那個面色微黑的少女。建堂得意般地看了她一眼,便長聲道:
「姨太太們已打扮好了沒有?……你可命她們隨即出來。」
「不知道,須問去呢。」麵皮微黑的少女,肅然低了頭重複進去。建堂這時穿了一件細葛織就的短衫,吸著由外國買來的雪茄,理著疏疏的黃髭,一邊看著中堂壁上掛的陳摶所寫的大壽字,一邊移動自己的目光,對著慕璉看,便說:
「你們年輕的人,自然不會贊成一夫多妻制的。……哈哈!然而我也自有我的道理呵。……你信嗎?」
慕璉微笑了一笑。
「我在十數年前,也曾加心努力的看過新學書,什麼《富強要術》,《泰西政教叢編》,等等,那時我也想自己變變法,……哈!哈哈!……」他接著大笑了一陣。
「說句笑人的話呵,也想改造我自己。更深些的呢,記得有部是……《泰西學案》,……你看過這部書嗎?」
慕璉記不清了,實在他也不很歡喜多看這類書的。
「這是多年的書了,一年一年的改良,自然陳下的,便看不到了。我現在事情太多了,官府的邀請,地方上的公舉,以及公益的事務,我早將書本丟開。可是那本……《學案》,我至今還想到有一種學說是快樂派。……哈!……呵呵呵!慕璉,像我這等年紀,你又沒個兄弟,因此我不能不買了兩個女孩子來。……」
慕璉正在聽不出頭緒來的時候,忽然由軟制的布屏風後面,咭咭呱呱笑了一陣,接著在遠處便聞到一種濃密而撲人的香氣。他還沒有立起,已是出來了兩個穿了極時派而艷裝的女子。驟然在慕璉的眼前,覺得眼光迷亂地看不清楚。這種新而不常見的經驗,加入這次,算得他的經驗的第二次了。因為第一次,是他在京都中,曾被人邀到妓院裡去過一次。那時他還是不到二十歲的人,乍到了那個人聲紛呶,以及電光明耀的地方,他真感到如在夢境中的經過。及至將那個妓院中的姑娘們雁翅般的一個個引了出來,如同過班似的陳列著,走著,如牽了線的傀儡,在台上引博顧客的選擇與批評,他那一時中的第一回感到迷惘的引誘力的厲害,又仿佛周圍都有雲霧將他包住一樣。然而這是多年過去的記憶了,而在叔父的中堂上,見到這些景象,使他不自覺中聯想到那一次在妓院中的所見。但他又轉念這種聯想,似乎是不應該的。
慕璉定了定神,看見有兩位穿的衣服最是俏麗而尊貴,且有高高的提裙,與閃閃發光的鑽戒,於是他便斷定是這兩位無疑。接著眉開而眼睛微眯著的叔父,一一的給他介紹過了。於是這位堅定力學的青年,不能不向那兩位輕盈善笑,華服而年輕的女子微微地不自然地叫聲姨娘了。
這也許是慕璉沒有勇氣嗎?但這時,他卻不能不聽從叔父的命令了。
在慕璉的眼中,第一次與這二位新姨娘會面,便不能不惹起他的注意,與用分析的觀察,去注視去。一位穿了茜色羅衫的,將如漆黑的濃髮,全攏在後面,梳成一個稍長式的絞絲髻。額上的短髮,卻用窄窄的花帶,束了起來。她的年齡不過二十歲的,雖是看去似乎是莊嚴些。潤而柔軟的皮膚,雖是顴骨稍高些,卻越顯得出深深的眼窩,與如流波的眼光。有時她是時常故意向別處看去,卻也故意去搔搔鬢角。至於那一位,卻穿乳白色的縐衫,裡面顯映著粉紅色的裡衣。從她的面上看去,不問就知道比較坐在建堂身下的那位,大有三四歲的樣子。然而身體細長,兩道細而秀的眉,高高斜起,言語也爽快清利,不像那一位儘是些小孩子氣。這是慕璉第一次觀察她們的心裡的批評。
自然的,只好作東扯西拉的無謂的閒談。而另有二三個短衣肥褲的女孩子,在一邊執扇遞煙,還得覷著誰的茶杯里沒有了茶,便去斟上。慕璉向來是能以說話的人,在每一個的公眾集會上,在每一個的雄辯會上,他向來不曾示弱於人的。然而在這個香迷與嬌聲的笑語中,他反而口舌有點吃吃說不大明了了。由叔父的介紹,知道穿乳白衣服的姨娘,是周夐符。而那位小些的,字是英苕,卻沒有說姓與他。最活潑不過的,是那位年輕的姨娘。據昨天叔父的談話,他知道那是建堂在外面作幕賓時,買了來的。她的口音,有些不大好懂,但因言語的嬌柔,雖屬不甚易聽,也覺不出聽了有一點的反感。她先嚮慕璉道:
「我們家裡向來沒有個外客來過,……住過,怪不得頭幾夜裡幾個小蜘蛛兒,老是在我的床上飛來飛去呢。……」她沒有說完,那位年長些的姨娘,卻在茶几的一邊,用潔白的手指,掩著口笑道:「好孩子,你那張口,簡直說罷,比什麼還巧,也不知有那回事沒有,會編派上許多的話。」
建堂在巨大的藤椅上,用手拍了英苕的肩頭一下,道:「哈……哈!這才是我的招待員呀。……」
英苕像賣弄般地,斜瞪了建堂一眼道:「怎麼,叫你賣弄的時候,……卻癟了嘴不會說了。……」接著將那雙善於流睞的眼光,向著慕璉似用力的看了一下。又道:
「我不怕得罪人的,我也不怕他說我不忌諱,老實說吧,我家中如同個死洞一般,可不悶死了人!我這位老姊姊,她只是好伏在桌子上學那先生們般的用工,讀書,你想啦,好好的人,也不怕悶出病來。好容易的青年,卻讀什麼書。我聽見說:現在那些上學校的先生們,」她說到這句,便笑迷迷地望了慕璉一眼,慕璉覺得分外的跼蹐了,臉上熱熱地不知要怎樣方好。聽她續說下去是:
「……那些先生們,也未必人人都真正用工去讀書。……誰呀?……打打麻雀,還不去到那些地方去玩玩嗎。……」她再也笑的說不下去。兩個粉紅的腮渦上,卻表示出無限的得意與愉樂的表情來。慕璉剛要去分辯一句,建堂卻將手中的雪茄,拍了一下,大笑了一陣。一面點頭道:
「有道理呵,的確有道理呵,慕璉,……你還信從這句話吧。……我這小寶貝,……哈哈!……年紀雖輕,可不是沒有見識的女子。……不要說給人家當姨娘的女孩子,便下賤了呵。……」
慕璉經他這一補充的解釋,便自然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那位周姓的姨娘仿佛瞧不起英苕的樣子,便先向建堂說了一句話,要回到後邊去。臨走的時候,走到慕璉的身前,卻殷殷地告辭。從她的面目上,可以看出她顯然不是願意,而且全流露出來仿佛對了慕璉表示她的高潔一般。她便姍姍的走入屏風後面去了,而英苕卻從俊美的面上,冷笑了一聲,便回過頭來向建堂道:
「你瞧瞧呵!我們這樣的下賤,哪兒能同人家相比。……哼!處處拿臉子給我瞧,也就是給我瞧罷了!……」建堂自然是常受過這種顏色,並沒有說什麼,而久沒得言語的慕璉,反而誠懇地向英苕道:「周姨是個不好說話的人,想來她還有事,所以不大願在這裡多耽誤呵。」
「你不要向年大的偏向呵。」她視定了慕璉這樣說:「虧得還來了沒有三天,便來欺負我了。……」她接著就伏在鑲大理石的茶几上笑的起不來。建堂也以為這是場歡喜的趣劇,也隨和著笑了;然而在他的笑中,卻含有微微不自然的意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