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四經譯註 · 觀第二
【題解】
觀,觀察,視察。本篇先寫黃帝派遣大臣力黑到天下各地視察,然後再通過力黑與黃帝的一問一答,闡述了許多哲學、政治問題。
本文是一篇哲學思辨極高的論文。文章從宇宙的生成談起,由此一直延伸到社會人生等諸多問題。首先,作者描述了宇宙的原始狀況、天地陰陽的逐步形成、春夏秋冬四季的離析,以及萬物的出現過程,儼然一幅萬物生成圖畫。接著,作者提醒人類應該效法自然去生產、去生殖,在政治上也要像大自然那樣,先恩德而後刑罰。作者反覆警告,人類的行為如果違背了自然法則,就會攪亂自然秩序,造成萬物混亂,初步提出了對後世影響極大的天人感應思想。
本篇極為重要,其中所論述的哲學、政治思想,幾乎成為後世數千年人們的思想觀念的基礎。還有一些詞語,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則成為後世的口頭禪。
[黃帝]令力黑浸行伏匿[28],周留四國[29],以觀無恆[30],善之法則[31]。力黑視象[32],見黑則黑[33],見白則白。地□□□□ □□□□□[則]惡[34]。人則視[35]:人靜則靜[36],人作則作[37]。力黑已布制建極[38],□□□□□曰[39]:「天地已成而民生[40],逆順無紀[41],德瘧無刑[42],靜作無時,先後無名[43]。今吾欲得逆順之[紀,德瘧之刑,靜作之時][44],以為天下正[45]。靜作之時,因而勒之[46],為之若何[47]?」
【譯文】
黃帝委派大臣力黑隱藏自己的身份去微服出訪,巡視天下各國,考察人們的品德是否有不合規範的地方,並為百姓制定恰當的行為準則。力黑仔細考察各種現象,看到黑色的就確定它為黑色,看到白色的就確定它為白色。凡是天地養護的事物就善待它們,凡是天地懲罰的事物就拋棄它們。把百姓的行為作為自己的借鑑:人們冬閒的時候需要休息了就讓他們休息,農忙的時候需要勞作了就讓他們勞作。力黑制定、頒布了各項規章制度後,對黃帝說:「天地形成之後人類也隨之出現,但此時是非善惡尚無一定的標準,獎賞與懲罰也沒有一定的規則,休息與勞作也缺乏時間上的規律性,貴賤尊卑也沒有確定的名分。如今我想制定恰當的關於是非善惡的標準,賞善罰惡的規則,休息與勞作的時間規律,把這些作為治理天下的政令。百姓休息與勞作的時間規律有了,我們就可以憑此來統率天下百姓,如何能夠做到這一點呢?」
黃帝曰:「群群□□□□□□為一囷[48],無晦無明[49],未有陰陽[50]。陰陽未定,吾未有以名[51]。今始判為兩[52],分為陰陽[53],離為四[時][54],□□□□□□□[55]。[德虐之行][56],因以為常[57],其明者以為法[58],而微道是行[59]。行法循□□□牝牡[60],牝牡相求[61],會剛與柔[62],柔剛相成,牝牡若刑[63]。
【譯文】
黃帝說:「最早的宇宙就是一團混混沌沌的元氣,此時沒有白天與夜晚的分別,也沒有陰氣與陽氣的區分。此時連陰氣與陽氣都沒有能夠確定下來,所以我也就沒有辦法為它們命名。後來上天與大地分離開來,陰氣和陽氣也有了區別,然後又離析為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獎賞與懲罰的原則得以施行,要遵循這些原則並把它們作為常規,要把自然、社會規律作為法則,要遵循自然、社會規律做事。遵循大道、法則行事就符合陰陽運行的道理,陰氣與陽氣相互交融,而陽氣的剛強之性與陰氣的柔和之性就能夠團聚在一起,剛強之性與柔和之性相輔相成,於是陰陽二氣就能夠演化為具有形體的萬物了。
「下會於地[64],上會於天[65]。得天之微[66],時若□□□□□ □□□□□[67],寺地氣之發也[68],乃夢者夢而茲者茲[69],天因而成之[70]。弗因則不成[71],[弗]養則不生[72]。夫民之生也,規規生食與繼[73]。不會不繼[74],無與守地[75];不食不人[76],無與守天[77]。
【譯文】
「上天的陽氣向下降落與地上的陰氣會和於大地之上就形成了五穀草木,大地的陰氣向上升起與上天的陽氣會合於天上就形成了日月星辰。因為得到了上天的精微陽氣,時若□□□□□□□□□□,再依靠地上陰氣的發動,於是該萌生的事物就萌生了,該生長的事物就生長了,上天順應著萬物的天性去成就萬物。上天如果不順應著萬物的天性而萬物就不能成功,大地如果不去養護萬物而萬物就無法生長。人類剛一出現,就要謀劃著去生產食物與繁衍後代。人類沒有婚配就不會有後代,這樣就不會有人類在大地上生活;沒有食物就不會有人類,這樣也就沒有人類去遵循天道行事了。
「是[故]贏陰布德[78]。[重陽長,晝氣開]民功者[79],所以食之也[80]。宿陽修刑[81]。童陰長[82],夜氣閉地繩者[83],[所]以繼之也[84]。不靡不黑[85],而正之以刑與德[86]。春、夏為德[87],秋、冬為刑[88],先德後刑以養生[89]。姓生已定[90],而適者生爭[91],不諶不定[92];凡諶之極[93],在刑與德[94]。刑德皇皇[95],日月相望[96],以明其當[97],而盈[絀]無匡[98]。
【譯文】
「因此當陰氣滿盛的時候就要開始布施恩惠了。此時陽氣逐漸積累生長,於是白天出現了,此時就要發動人們開始從事生產勞動,這就是用來養活人們的辦法。陽氣積累的時間太久了就要開始注意使用刑殺了。陰氣逐漸積累生長,於是夜晚降臨而大地一片昏暗,這就是讓人們在家婚配、生育後代的方法。對於百姓不要過多地去加以約束,然而也要注意使用刑罰和恩惠兩種辦法把他們引向正道。春季和夏季體現了大自然對萬物的恩惠,秋季和冬季體現了大自然對萬物的刑殺,可見要先恩惠而後刑殺,以此來養護生靈。姓氏出現以後而各部落、國家各有自己的定分,然而相互敵對的部落和國家之間常常會發生爭鬥,如果不對敵國加以討伐而社會就無法安定下來;大凡討伐敵國的正確原則,就在於要同時使用刑罰和恩惠兩種辦法;要光明正大地去使用刑罰與恩惠兩種方法,就好像天上的日月交替運行一樣,要讓天下的人們都知道我們的刑罰與恩惠使用得恰如其分,那麼我們的行為就不會出現失誤了。
「夫是故使民毋人埶[99],舉事毋陽察[100],力地毋陰敝[101];陰敝者土芒[102],陽察者奪光[103],人埶者兵[104]。是故為人主者[105],時?三樂[106],毋亂民功[107],毋逆天時,然則五穀溜孰[108],民[乃]蕃滋[109]。君臣上下,交得其志[110],天因而成之。夫並時以養民功[111],先德後刑,順於天[112]。
【譯文】
「因此在使用民力的時候不要依仗人多勢眾,在有所行動的時候不要傷害了陽氣,在努力耕種的時候不要傷害了陰氣;傷害了陰氣就會導致土地荒蕪,傷害了陽氣就會導致日月不明,依仗人多勢眾就會遇到戰爭災難。作為一位君主,應該懂得把握季節,在春、夏、秋三個季節要節制自己的享樂行為,不要搞亂百姓的農事,不可違背農耕的天時,那麼五穀就能夠順利成熟,人口就會不斷增加。君臣上下,都能夠各得其志,上天也會順應人心而成就他們的事業。順應著天時以幫助百姓進行農業生產,要先施行恩德然後再考慮刑罰,這就是順應了天道。
「其時贏而事絀[113],陰節複次[114],地尤復收[115]。正名修刑[116],執蟲不出[117],雪霜復清[118],孟谷乃蕭[119],此[乃]生[120],如此者舉事將不成。其時絀而事贏[121],陽節複次[122],地尤不收[123]。正名施刑[124],執蟲發聲[125],草苴復榮[126]。已陽而有陽[127],重時而無光[128],如此者舉事將不行[129]。
【譯文】
「到了萬物生長的春、夏季節,卻去做秋、冬季節應該做的事情,那麼秋、冬季節的氣候就會再次出現了,大地將會錯誤地再次收縮、肅殺萬物。此時頒布政令去大規模地使用刑罰,冬眠的蟲子就不會出現,寒冷的霜雪將會再一次降下,早春的莊稼就無法生長,各種災害就會發生,如此做事的人將難以成功。到了萬物蕭條的秋、冬季節,卻去做春、夏季節應該做的事情,那麼春、夏季節的氣候就會再次出現了,大地也就錯誤地不會收縮、肅殺萬物。此時頒布政令不去使用刑罰,那麼本該冬眠的蟲子依然會在地上鳴叫不停,本該枯萎的草木會再次開花。已經過了一個春、夏季節卻又來了一個春、夏季節,這種季節的重複出現將會導致日月不明,如此做事的人將會失敗。
「天道已既[130],地物乃備[131];散流相成[132],聖人之事;聖人不巧[133],時反是守[134];優未愛民[135],與天同道。聖人正以侍天[136],靜以須人[137],不達天刑[138],不襦不傳[139]。當天時[140],與之皆斷[141];當斷不斷,反受其亂[142]。」
【譯文】
「天道已經形成,地上的萬物也已經具備;萬物或聚散、或流動而相輔相成,聖人順其變化而行事;聖人沒有機心巧智,就是順應著時機的變化而變化;聖人特別愛護百姓,猶如天道博愛萬物那樣。聖人端正自我以等待天時的到來,以虛靜的心態去處理人事,遵循著天意去懲罰有罪之人,而且從不遲延、從不改變。遇到恰當的天時,都要順從天時立刻做出決斷;應該做出決斷的時候而沒有做出決斷,反而會受到天譴而自取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