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內經靈樞三家注 · 卷第十四
五變第四十六〔1〕
黃帝問於少俞曰：余聞百疾之始期也，必生於風雨寒暑，循毫毛而入腠理，或復還，或留止，或為風腫汗出，或為消癉，或為寒熱，或為留痹，或為積聚，奇邪淫溢，不可勝數〔2〕 ，願聞其故。夫同時得病，或病此，或病彼，意者天之為〔3〕 人生風乎？何其異也〔4〕 ？少俞曰：夫天之生風者，非以私百姓也，其行公平正直，犯者得之，避者得無殆，非求人而人自犯之〔5〕 。
〔1〕【馬蒔】 末節有五變之紀，故名篇。大義見末節下。
〔2〕【馬蒔】 上聲。
〔3〕【馬蒔】 去聲。
〔4〕【馬蒔】 此言人之感邪同而病否異者，非天之有私，而人有避不避之異也。
【張介賓】 癉音丹，又上、去二聲。
〔5〕【張介賓】 殆，危也。天非求人而人自犯之，所以有少病多病者，亦在乎人之慎與不慎耳。
黃帝曰：一時遇風，同時得病，其病各異，願聞其故。少俞曰：善乎哉問！請論以比匠人。匠人磨斧斤、礪刀削，斵材木。木之陰陽，尚有堅脆，堅者不入，脆者皮馳，至其交節，而缺斤斧焉。夫一木之中，堅脆不同，堅者則剛，脆者易傷，況其材木之不同，皮之厚薄，汁之多少，而各異耶〔1〕 。夫木之蚤花先生葉者，遇春霜烈風，則花落而葉萎；久曝大旱，則脆木薄皮者，枝條汁少而葉萎；久陰淫雨，則薄皮者多汁，皮潰而漉；卒音猝。風暴起，則剛脆之木，枝折杌傷；秋霜疾風，則剛脆之木，根搖而葉落。凡此 五者，各有所傷，況於人乎〔2〕 ！黃帝曰：以人應木奈何？少俞答曰：木之所傷也，皆傷其枝，枝之剛脆而堅，未成傷也。人之有常病也，亦因其骨節皮膚腠理之不堅固者，邪之所舍也，故常為病也〔3〕 。
〔1〕【張介賓】 此借木之材質以方人之稟賦也。礪音利。斵音卓。脆音翠。弛音矢，解弛也。
〔2〕【張介賓】 此言木之凋殘，各有所因，以方人之疾病，亦無不有所致之也。萎音威，蔫枯也。蔫音煙，物不鮮而色敗也。潰音會，壞爛也。漉音鹿，水濕貌。杌音兀，木之無枝者也。
〔3〕【馬蒔】 此總言人之感邪成病者，以骨節皮膚腠理之不堅固也。帝問一時遇風，同時得病，而病有各異，除不病者言也。少俞言：人之所以感於邪者，亦因其骨節、皮膚、腠理之不堅固耳。試觀一木之中，尚有堅脆，故匠人斫削者，有斧斤之所不能入，蓋以堅者必剛也；有斧斤所加而木皮即弛者，蓋以弛者必脆也。不惟一木堅脆不同，凡木生之皮有厚薄，汁有多少者，寧能同哉！是以木之有花與葉，而蚤發先生者，不惟四時之難歷也，遇春霜烈風，亦花落而葉萎矣；木之質脆皮薄者，遇久曝大旱，亦枝枯而葉萎矣；木之皮薄汁多者，遇久陰淫雨，亦皮潰而漉矣；濕腐為漉。時或有卒風暴起，則不分剛脆之木，亦枝折而杌傷矣；時逢秋霜疾風，則不分剛脆之木，亦根搖而葉落矣。凡此五者，尚為風所傷，況於人乎！然以人應木者，正以木之所傷，皆傷其枝，枝有堅脆，而堅者不至於有傷，蓋必先傷其枝，而後皮汁漸傷也。人有常病於風者，亦因其骨節、皮膚、腠理之不堅固，而後漸入於腑臟耳，何以異於木之先傷其枝者哉！
【張介賓】 木有堅脆，所以傷有重輕，人有堅脆，所以病有微甚，故雖同時遇風，而有受有不受，此病之所以異也。
黃帝曰：人之善病風厥漉汗者，何以候之〔1〕 ？少俞答曰：肉不堅，腠理疏，則善病風。黃帝曰：何以候肉之不堅也？少俞答曰：膕肉不堅，而無分理，理者，粗理，粗理而皮不致者，腠理疏，此言其渾然者〔2〕 。
〔1〕【張介賓】 風邪逆於腠理，而汗出漉漉不止者，病名風厥。
〔2〕【楊上善】 理者，肉之文理。粗音鹿也。
〔3〕【馬蒔】 音結。骬音於。此言欲知心之善惡吉凶，當驗之色理與 骬也。 骬者，胸下蔽骨也。
【楊上善】 骬，胸前蔽骨，蔽心神也。其心上入肺中，不須蔽骨，故心高以無蔽骨為候也。高者，志意高遠也。故短小舉者，為心下之候。下者，志意卑近也。
【張介賓】 理，肉理也。 骬音結於，鳩尾骨也。
〔4〕【馬蒔】 疏，當作竦。此言欲知肺之善惡吉凶，當驗之色理、肩背、膺腋、喉脅之類也。
【楊上善】 大肩，胸膺反□喉骨陷入，肺必高上。
【張介賓】 胸前兩旁為膺，胸突而向外者是為反膺。肩高胸突，其喉必縮，是為陷喉。合腋張脅者，腋斂脅開也。脅偏疏者，脅骨欹斜而不密也。
〔5〕【馬蒔】 骹音交。此言欲知肝之善惡吉凶，當驗之色理、胸骹、膺腹之類也。
【楊上善】 骹，足脛也。反，前曲出也。
【張介賓】 脛骨近足之細處曰骹，今詳此反骹兔骹以候肝，似以脅下之骨為骹也。反骹者，脅骨高而張也。兔骹者，脅骨低合如兔也。骹音敲。
〔6〕【馬蒔】 此言欲知脾之善惡吉凶，當驗之色理與唇也。
【楊上善】 揭，舉也，起輒反。
【張介賓】 脾氣通於口，其榮在唇，故脾之善惡，驗於唇而可知也。
〔7〕【馬蒔】 好，去聲。此言欲知腎之善惡吉凶，當驗之色理與耳也。
【楊上善】 一葙獨高為偏。
【張介賓】 腎氣通於耳，故腎之善惡，驗於耳而可知也。
〔8〕【馬蒔】 此結言上文二十五異者，善於持守則安，而持守之功減，則不免於病也。
【楊上善】 凡此二十五變，過分以為不善，減則為病，持平安和，以為大則也。
【張介賓】 凡以上諸變，使能因其偏而善為持守，則可獲安；若少有損減，則不免於病矣。
帝曰：善。然非余之所問也。願聞人之有不可病者，至盡天壽，雖有深憂大恐，怵惕之志，猶不能減也，甚寒大熱，不能傷也；其有不離屏蔽室內，又無怵惕之恐，然不免於病者，何也？願聞其故〔1〕 。岐伯曰：五臟六腑，邪之舍也，請言其故〔2〕 。五臟皆小者，少病，苦燋心，大① 愁憂〔3〕 ；五臟皆大者，緩於事，難使以② 憂。五臟皆高者，好高舉措〔4〕 ；五臟皆下者，好出人下〔5〕 。五臟皆堅者，無病；五臟皆脆者，不離於病。五臟皆端正者，和利得人心③ ；五臟皆偏傾者，邪心而善盜④ ，不可以為人平，反覆言語也〔6〕 。
①大：《太素》無此字。
②以：《太素》無此字。
③心：《太素》無此字。
④善盜：《太素》作「喜盜」。
〔1〕【楊上善】 子言五臟之變，所知是要，然非吾之問本意。問本意者，人生盡於天壽，內則深憂大恐，外則甚寒極熱，然無所傷，不為病也。而有外無寒暑之侵，內去怵惕之懷，而疾病百端，其故何也。
【張介賓】 減，損也。不可病者，病不能入也。不免於病者，常多病也。二者相遠，故以為問。
〔2〕【楊上善】 五臟六腑堅端正者，和利得人，則道之宅也。臟腑脆而偏傾，則邪氣舍也。為道之宅，則其性和柔，神明聰利，人之受附也。為邪之舍，不離病也，心奸邪也，喜為盜也，乖公正也，言不恆也。是知二十五變，雖得之於天，調養得中，縱內外邪侵，不為病也。乖和失理，雖不難屏蔽，終為病也。前言一髒各有五病，未極理也；今言一變具有五臟，方得盡理，故請言故也。
〔3〕【楊上善】 夫五神以依髒，故前言心臟之變，神亦隨之；次說四髒之變，不言神變；今總論五臟，初有四變，唯言於神，次有二變，但說於髒，次有二變，復但言神也。心臟形小，外邪難入，故少病；神亦隨小，故不自申焦心愁憂也。
〔4〕【楊上善】 措，置也，旦故反。
〔5〕【楊上善】 意志卑弱。
〔6〕【馬蒔】 此言人有病、有不病者，以五臟之有善惡吉凶也。
【楊上善】 喜，虛意反，好也。和謂神性和柔，利謂薄於名利，並為人所附也。
【張介賓】 五臟六腑，所以藏精神水谷者也，一有不和，邪乃居之，故曰邪之舍也。不可以為人平，謂其心邪多昧，便佞不可化也。
黃帝曰：願聞六腑之應〔1〕 。岐伯答曰：肺合大腸，大腸者，皮其應；心合小腸，小腸者，脈其應；肝合膽，膽者，筋其應；脾合胃，胃者，肉其應；腎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① 其應〔2〕 。
①毫毛：《太素》作「豪毛」。
〔1〕【楊上善】 五臟應候已說於前，六腑之候闕而未論，故次問之。
〔2〕【馬蒔】 此言五臟與六腑相合，而亦有知六腑之法也。腎合三焦者，左腎合膀胱，右腎合三焦也。
【楊上善】 腎合三焦膀胱，故有五腑也。五臟為陰，合於五臟。五臟為陽，故皮膚筋肉腠理豪毛，五腑候也。
【張介賓】 肺本合皮，而大腸亦應之，心本合脈，而小腸亦應之，膽胃皆然，故表里之氣相同也。惟是腎本合骨，而此雲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應何也？如《五癃津液別》篇曰：三焦出氣以溫肌肉、充皮毛，此其所以應腠理毫毛也。
黃帝曰：應之奈何？岐伯曰：肺應皮，皮厚者，大腸厚；皮薄者，大腸薄；皮緩，腹裹① 大者，大腸大而長；皮急者，大腸急而短；皮滑者，大腸直；皮肉不相離者，大腸結〔1〕 。
心應脈，皮厚者脈厚，脈厚者，小腸厚；皮薄者脈薄，脈薄者，小腸薄；皮緩者脈緩，脈緩者，小腸大而長；皮薄而脈衝小者，小腸小而短〔2〕 ；諸陽經脈皆多紆屈者，小腸結〔3〕 。
脾應肉，肉 堅大者，胃厚；肉 麼者，胃薄；肉 小而麼者，胃不堅〔4〕 ；肉 不稱身者，胃下，胃下者，下脘約不利。肉 不堅者，胃緩〔5〕 ；肉 無小裹累② 者，胃急；肉 多少裹累③ 者，胃結，胃結者，上脘約不利也〔6〕 。
①腹裹：《太素》作「腹果」。
②裹累：《太素》作「果累」。
③多少裹累：《太素》作「多小累」。
〔1〕【馬蒔】 此言欲知大腸，當驗之皮也。
【楊上善】 應，候也。肺以皮為候，肺合大腸，故以其皮候大腸也。結，紆屈多。
【張介賓】 此下皆言六腑之應。肺與大腸為表里，肺應皮，故大腸腑狀，亦可因皮而知也。不相離者，堅實之謂。
〔2〕【楊上善】 心合於脈，脈在皮中，故得以皮候脈，脈候小腸也。沖，虛也，脈虛小也。
〔3〕【馬蒔】 此言欲知小腸，當驗之脈，而脈又當驗之於皮也。
【楊上善】 諸陽脈，六陽經也。小腸之脈，太陽也。太陽與諸陽為長，故諸陽經紆屈多者，則知小腸亦紆屈也，紆屈即名為結也。陽經在於膚不見，候其陽絡即經可知矣。
【張介賓】 心與小腸為表里，心應脈，故小腸腑狀，亦可因脈而知也。然脈行皮肉之中，何以知其厚薄？但察其皮肉，即可知也。沖，虛也。諸陽經脈，言脈之浮淺而外見者也。紆屈，盤曲不舒之謂。紆音於。
〔4〕【楊上善】 脾以合胃，故以肉 候於胃也。麼，小也，莫可反。
〔5〕【楊上善】 謂 顆累與身大小不相稱也。胃下逼於下管，故便溲不利。
〔6〕【馬蒔】 音閫。稱，去聲。此言欲知胃者，當驗之肉 也。
【楊上善】 果音顆，謂肉 無小顆段連累。
【張介賓】 脾與胃為表里，脾應肉，故胃腑之狀，亦可因肉而知也。 ，肉之聚處也。麼，細薄也。約，不舒也。少里累之義未詳，高志齋謂揣其 肉而少有累然結實者之謂。 劬允切。稱，去聲。
肝應爪，爪厚色黃者，膽厚；爪薄色紅① 者，膽薄；爪堅色青② 者，膽急；爪濡色赤③ 者，膽緩〔1〕 ；爪直色白無約者④ ，膽直〔2〕 ；爪惡色黑多紋⑤ 者，膽結也〔3〕 。
腎應骨，密理厚皮者，三焦、膀胱厚；粗理薄皮者，三焦、膀胱薄；疏腠理⑥ 者，三焦、膀胱緩；皮急⑦ 而無毫毛者，三焦、膀胱急；毫毛美而粗者，三焦、膀胱直；稀⑧ 毫毛者，三焦、膀胱結也〔4〕 。
黃帝曰：厚薄⑨ 美惡皆有形，願聞其所病〔5〕 。岐伯答曰：視其外應⑩ ，以知其內臟，則知所病矣〔6〕 。
①色紅：《太素》無此二字。
②色青：《太素》無此二字。
③色赤：《太素》無此二字。
④直色白無約者：《太素》作「無弱者」。
⑤黑多紋：《太素》作「多敗」。
⑥疏腠理：《太素》作「腠理疏」。
⑦皮急：《太素》作「急皮」。
⑧稀：《太素》作「希」。
⑨厚薄：《太素》作「薄厚」。
⑩視其外應：《太素》作「各視其所外應」。
〔1〕【楊上善】 肝以合膽，膽以應筋，爪為筋余，故以爪候膽也。
〔2〕【楊上善】 無弱，強也。爪強，膽直也。
〔3〕【馬蒔】 此言欲知膽者，當驗之爪也。
【楊上善】 人之爪甲色不得明淨，又多好破壞者，其人膽紆屈結也。
【張介賓】 肝與膽為表里，肝應爪，故膽腑之狀，亦可因爪而可知也。結者，膽氣不舒之謂。
〔4〕【馬蒔】 此言欲知三焦、膀胱者，當驗之皮毫腠理也。三焦為右腎之腑，膀胱為左腎之腑。觀三焦有厚薄、緩急、直結，則分明有形者也。後世《難經》以為有名無形者，蓋未考此故耳。若《營衛生會》篇之三焦，則居於前者，果有名而無形也。按《三因方》云：三焦者，有脂膜如手大，正與膀胱相對，有二白脈自中出，挾脊而上貫於腦，有形可見。有一舉子徐遁，少嘗醫，療病有精思，曰齊嘗大飢，群丐相臠而食，有一人皮肉盡而骨脈全，見右腎之下有脂膜如手大，正與膀胱相對，有二白脈自其中出，挾脊而上貫腦，此正謂三焦也。觀此則三焦有形昭昭矣。
【楊上善】 腎以應骨，骨應三焦膀胱，三焦膀胱氣發腠理，故以腠理候三焦膀胱也。三焦之氣如霧漚溝瀆，與膀胱水腑是同，故合為一腑也。腠理豪毛在皮，故亦以皮之豪毛為候也。
【張介賓】 腎與膀胱為表里，而三焦亦合於腎，故上文曰腎合三焦膀胱，腠理毫毛其應，所以三焦膀胱之狀，可因腠理毫毛而知也。
〔5〕【楊上善】 已聞六腑美惡之形，然未知美惡生病何如。
〔6〕【馬蒔】 此言視其外之所應，而可以知內之所病也。
【楊上善】 各視外候，則知所生病矣。
【張介賓】 外形既明，內臟可察，病亦因而可知矣。所謂病者，如上文二十五變之類皆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