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歸 · 九

馮玉奇 《花落春歸》
這個蘇思浩是什麼人呢?諸位當然記得他說他就是蘇明珠的哥哥了。明珠是碧霞的同學,在杭州遊玩的時候,他們是碰見而認識的。思浩見了碧霞,心中就情不自禁和她表示好感,後來知道碧霞和春明發生了破裂,到了上海之後,更加向她百般追求。碧霞因為在春明那裡受了刺激,所以便也決心嫁給思浩。思浩的父親也是社會聞人之一,聽碧霞是斌忠的女兒,心中早已歡喜,因為有許多地方,大家還可以互相攜手,所以不到一個月,他們便結成花好月圓。結婚那一天,真是十二分的熱鬧,只有春明的父母親氣得差不多連飯都不要吃了。不過思浩本來是個紈絝子弟,見一個愛一個,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而碧霞偏偏又是個高貴的小姐,平常不敢發的脾氣,在結了婚以後,大家便會都不客氣地發出來。因此他們心中也並不感到這頭婚姻是滿意的,只可惜生米已經成了熟飯,所以兩人也各自到外面去度著浪漫的生活。世界上事情湊巧起來真也湊巧,花枝第一夜入社,竟然就遇到了思浩,這就無怪又造成了下面這一段悲慘的故事。 米高美舞廳在市區內是最富麗堂皇的一家舞宮,裡面的裝置和設備,真是極盡精緻華麗,人入其中,真是光怪陸離,目眩神迷,尤其聽了這一班爵士音樂的聲音,那是怪不得這一班青年男女沉醉其間而樂而忘返了。 花枝自落娘胎還沒有步入過這種場所,今日在驟見之下,真使她一顆芳心會感到極度的緊張,這好像聽從前老伯伯講的神話故事中的地方一樣,想不到上海真有這樣神仙的境界,那倒是夢想不到的事情了。花枝心裡雖然是這樣地想,但她表面上還是顯出落落大方的態度,和他們在座位上坐下。思浩給花枝介紹還有兩個朋友道: 「這都是我的要好同學,王先生,張先生,這位……是錢小姐,她是我的小姨。」 「倒是遇得很巧,我看你這位小姨比你老婆更要美麗一點。」 「阿蘇,你就不妨實行一下一箭雙鵰,這倒是艷福不淺啊!哈哈!」 張、王二人都油腔滑調地說,而且又望了花枝哈哈笑起來。花枝雖然聽不懂這些名詞是什麼意思,不過瞧了他們這種輕狂的舉止,心中就明白至少是帶了一點侮辱的意思。一時想到自己是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今日卻被他們當作玩具一般,她更想念醫院裡的春明,因此又傷心起來。假使不是竭力鎮靜了悲哀的思緒,她真的會流下眼淚來了。音樂一曲一曲地奏著,張、王二人都挾了旁邊的導伴去跳舞了。思浩見了眼癢,他站起身子,拉了花枝,也免不了是這一套。但出乎思浩意料之外的,花枝紅著臉兒,卻回答說「我不會跳舞」。思浩還以為她假痴假呆地不肯去跳,遂打躬作揖地笑道: 「小姨,你難道連姊夫要和你跳一支舞都不肯答應嗎?」 「蘇先生,我真的不會跳舞,不怕你心中見笑,我到這兒來遊玩實在也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呢!」 花枝窘得一顆芳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躍出來,她漲紅了玫瑰花朵般的臉兒,向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思浩見她的神情,似乎不像對自己說謊,這就在她身旁又坐了下來,用了猜疑的目光,望著她說道: 「我不相信,你從前難道就沒有到舞廳來玩過嗎?那麼你入社有多少日子了?」 「多少日子?還只有今天第一夜。」 「真的嗎?那麼我們也可說是有緣分的了。」 思浩聽她這樣說,又見她這樣嬌羞欲絕的意態,這就暗想,也許是真實的情形吧!他一面在喜極欲狂之間,一面又去擁抱她的腰肢。花枝推開他的身子,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口裡雖然不說什麼,但她心中顯然有些討厭的表示。思浩這就想到她是一個初入社的女子,她當然是從未見過花月場中的情形,因為良家婦女,對於動手動腳的舉止,至少認為是有些侮辱的意思,那我倒不能給她心中印上了一個惡劣的影像。這種小姑娘應該要用溫情文雅的態度去對付她,那麼久而久之,還怕她不投入我的懷抱里來嗎?思浩心中有了這一個打算之後,他就開始改變了作風,很正經的神氣,低低地道: 「既然錢小姐是初次入社的,那就無怪你一切交際不會的了,我們還是坐著談談好嗎?」 「不過我的口才也很遲鈍,假使有什麼言語得罪了先生,請您也不要生氣。」 「我想單憑了你這兩句話,你的口才也不算什麼遲鈍的了。錢小姐,你念過書嗎?」 「我沒有念過書,我完全是個鄉下剛到上海的女子。」 「那麼你的家裡這許多人也都在鄉下嗎?」 「嗯!沒有。」 「那麼在上海?」 「也沒有。」 「咦!你不是說有祖父母、父母、叔伯、兄弟、姊妹等許多人嗎?」 花枝被他這麼一提,方才記得剛才在三輪車上對他說的一片謊話,這就忍不住嫣然地笑起來。思浩倒也是個聰明人,經她一笑,便理會過來了,笑道: 「哦!我明白了,你說的完全是謊話,我想你家裡絕沒有這許多人的,對不對?」 「也許有這許多人,也許沒有,好在你也不必一定要知道他。」 「那麼你府上是住在什麼地方?能不能讓我來拜望拜望你嗎?」 「這個我以為大可以不必,第一地方太小,不能容納你們大少爺的身體;第二,因為我是一個有丈夫的女子,恐怕不大方便。」 「什麼?你已經有丈夫了嗎?可是我有點不大相信,像你這樣的年紀,我想你一定還沒有嫁過丈夫。」 「但是,事實上我真的已經有丈夫了,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那麼你既然是有丈夫的,怎的還要你來做這些事情呢?難道你丈夫不會賺錢的嗎?」 「不,因為我丈夫生了病,所以我沒有辦法,只好暫時來受一點侮辱,所以請你應該用一種可憐的目光來看待我們才好。」 花枝說到這裡,語氣有些顫抖,她眼角旁已湧上了晶瑩的眼淚了。思浩見她神情而猜測,也許是實在的情形,遂故作同情的樣子,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你的遭遇真也叫人可憐了,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他的病到底要緊不要緊呢?」 「對不起,恕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丈夫是個有體面的人,我不能丟了他的面子。」 「可是你做了這種事情,難道不失你丈夫的面子嗎?」 「這個……我當然是沒有給我丈夫知道。」 思浩一句一句地緊逼著她,花枝被他逼得真的要哭起來了。正在這時,他們已舞罷歸座,花枝也慌忙收束淚痕,張先生向他們望了一眼,笑道: 「你們兩人怎麼不去跳舞?是不是談愛情談得忘記了嗎?」 「小張,你不要瞎三話四,當心我們錢小姐心中生氣,人家談正經的事情,你看她兩眼不是紅紅的已經哭過了嗎?」 「在舞廳里談正經的事情,那不是太傻了嗎?」 「錢小姐,你為什麼哭?是不是被我們老蘇弄痛了嗎?」 隨了他們這兩句話,大家忍不住都又笑起來了。花枝是只裝沒有聽見,低了頭兒,不去理睬他們,思浩心中卻在暗暗地計劃著,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叫這位姑娘服服帖帖地投到自己懷抱里來?時間是毫無留戀地過去了,差不多已經子夜十二點相近了,張、王二人和兩個嚮導女大概都已接洽好了代價,他們都先後匆匆地自管去了。這裡只剩下思浩花枝兩個人,思浩在袋內摸出皮匣,先數了兩千元錢,交給花枝,說「這是你付到社裡去的錢」,一面又數了三千元錢,塞到花枝手裡,低低地說道: 「錢小姐,這三千元錢我給你私人的,你不用交到社裡去知道嗎?」 「我不能無緣無故拿你意外的錢,所以這三千元鈔票,我卻不好意思接受。」 思浩對於花枝這幾句話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忍不住望著她笑了起來,說道: 「錢小姐,你只管拿著,因為你不是說你丈夫有病嗎?我想你在這幾天中當然是很需要錢用的,所以我覺得你的環境太可憐,非要幫你一點忙不可。假使你認為我這個人還不算壞的話,我希望和你交一個朋友,而且更希望和你丈夫交一個朋友。」 思浩後面這一句話,就是表示自己對花枝並沒有什麼不良存心的意思。花枝一時心中也感動起來,覺得思浩真是一個有俠義心腸的好人,所以向他連連道謝,說了許多感激的話。思浩也愈加顯出大方的態度,還給她討了一輛車子,送她回去。 從此以後,思浩天天夜裡來社叫花枝出外遊玩,日子久了,不知不覺和阿姨認識起來。從阿姨口裡知道了花枝的丈夫名叫周春明,他們住在阿姨家隔壁。思浩聽了「周春明」三字,似乎有點耳熟,猛可想起來碧霞從前的未婚夫,他心裡倒不由暗暗地好笑,難道果然是他嗎?那麼這小子該是要做烏龜的了。這天晚上,思浩在大上海飯店開好房間,打電話到社裡去叫花枝出差。花枝因為在社內已有半個月的逗留,她似乎也有點習慣了,只好坐車前往。推開房門,是只有思浩一個人在房中,他在室中踱著步子,口裡吸著菸捲,好似有點心焦的樣子。他回頭一見花枝,便堆下滿臉笑容,上前握住了花枝的手,說道: 「錢小姐,怎麼在路上要這許多時候?真把我等得急死了。」 「這是你心理作用的緣故,你不見我那張卡紙上,到現在還只有十分鐘時間嗎?蘇先生,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丈夫的病已經完全好了,他在今日下午出院的。」 「真的嗎?那我應該向你恭喜了,我還沒有吃過飯,大家在這裡吃一點好嗎?」 思浩一面說,一面按鈴,吩咐茶房拿上酒菜,他滿滿地斟了兩杯,一面請花枝坐下,他舉了杯子,笑道: 「錢小姐,我這一杯酒是慶賀你丈夫病體好了。」 「我很感激你,因為你接濟我許多錢,所以我也應該陪你喝一杯。」 花枝因為思浩在這幾日內對自己確實沒有無禮的舉動,所以她很信用思浩的人格,遂舉起杯子來,一面回答,一面便陪著他喝了一杯,接著又說道: 「蘇先生,我明天已決定退出這個社了,因為我丈夫已住在家裡了,所以我不能再幹這種丟臉的工作。今天我們在這裡喝酒,也許是最後的一次。」 「哦!這樣說來,我更應該向你慶賀三杯,因為你能脫離惡劣的環境,這當然是你前途的幸福。來,來,來我們應該痛飲三杯!」 「三杯我喝不下,再喝一杯,因為我酒量太不好了,多喝了,說不定會喝醉的。」 「那么喝兩杯,因為你丈夫病好了,你們夫妻又團團圓圓可以過甜蜜的光陰,所以應該喝一個雙杯兒,但願你們白首偕老!」 思浩一片花言巧語說得花枝沒有主意起來,因為已經喝下了一杯酒,她的心中也刺激得有些興奮,遂微微地一笑,掀著酒窩兒,情不自禁地喝下了兩杯酒。花枝是並不會喝酒的人,如何能夠一口氣喝了三杯酒?所以她的臉兒是通紅起來,而且頭腦子也感覺到有些疼痛,把手在額角上一托,皺了眉尖兒,低低地說道: 「不對,不對,我真喝醉了,那可怎麼地辦?」 「喝了兩三杯酒,我看不會醉的。」 「你不知道,我有點頭昏眼花起來了。對不起,蘇先生,我要回家了。」 「就是你真的醉了,你也不能到外面去吹風呀!吹了風恐怕會嘔吐起來的。我的意思,還是扶你到床上躺一會兒吧!回頭我叫車子送你回家。」 「只怕一睡到床上就不醒來了,因為我今天晚上十點鐘要回家的。」 「你放心,到九點三刻的時候,我會叫醒你。」 思浩一面說,一面扶她到床邊走,等花枝軟綿綿倒在床上的時候,他實在再也壓制不住他內心的熱情了,這就猛可地把身子覆壓下去,抱住花枝的身子,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吮吻了一陣。花枝做夢也想不到他在今天晚上對自己會有這一種禽獸的舉動,這就拚命地掙扎。無奈酒後全身無力,被他壓在身上,卻沒有抵抗的能力,由不得氣喘喘地說道: 「蘇先生,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快放我,你快放我!」 「錢小姐,你不是要脫離嚮導社了嗎?那麼今天最後的一夜,你是應該給我留一點兒紀念。」 「不,不,不,你不能這樣子,我當你是個俠義心腸的好人,誰知道到今日你竟暴露了你的獸行,可是我絕不能答應你這無理的要求。」 「錢小姐,請你明亮一點,我在你身上花了這許多錢,你若一次不給我親熱的表示,那你也太把我當作瘟生看待了。」 「什麼?這些錢又不是我問你討的,都是你自己要送給我呀!你到底放不放手?我可喊了。」 花枝見他一手又在拉扯自己的衣服,她心中這就更加急了起來,圓睜了鳳眼,向他瞪了一眼,表示威嚇他的意思。思浩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喊好了,我也不會來怕你的,你是一個嚮導女子呀!本來是我們男子的玩物,你還裝什么正經……」 「放你狗屁!」 隨了思浩這句話,忽聽啪的一聲,接著又罵了一句放你狗屁,原來花枝憤怒極了,伸手在他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是一記耳光。思浩冷不防地被打,身子方才跌了下去。花枝這才一骨碌翻身跳起,她也不和思浩再起什麼交涉,搶了梳妝檯上的自己那隻皮包,便奪門逃出去了。思浩的計劃,本來是長線放遠鷂,現在甜蜜的美夢卻完完全全地打破了,所以他心裡是萬分地憤怒,於是欲實行他一種辣手的報復。 花枝跌跌沖沖地奔出了大上海飯店門口,當她跳上一輛人力車的時候,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心中暗想,原來這個奴才也是口裡仁義道德,心內卻是男盜女娼,可見世界上真正熱心幫助人的,到底是沒有的,無論是誰都有一種目的,幸虧老天爺有眼睛,終算我沒有上了他的當,一面想,一面忍不住又暗暗地傷心了一會兒。車子到了弄堂口,花枝付了車錢,又在隔壁糖食店裡買了一隻麵包和一聽牛奶,方才回到家裡。推進房門,只見春明坐在一盞檯燈下埋首疾書。這就裝出了一副笑臉,表示很高興樣子,走到他的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胛,低低地叫道: 「春明,你也太用功了,才好了一點兒,怎麼不躺到床上去休養休養,卻坐在桌邊寫起字來了?」 「哦!花枝,你回來了,我一個人在房中太寂寞了,所以在記一點病中的痛苦和你那種天無其高的情義。花枝,我病好了之後,不知怎麼常鬧肚子餓,此刻見了你手裡拿著的麵包牛奶,我的肚子會咕嚕咕嚕更加叫得厲害起來了。」 春明回頭一見了愛妻,他便把花枝拉到懷裡,笑嘻嘻地回答。花枝也嬌媚地坐在他的膝踝上去,像孩子般地逗了他一瞥頑皮的媚眼,忽然她又站起身來,說道: 「我這人真糊塗,忘記你才是病好的人,怕已累乏了你吧?」 「不!你這樣嬌小的身材兒,我雖然是病後新愈的人,但也還經得起你這些分量。花枝,你不是說去半個鐘點就回家嗎,怎麼這許多時候呢?叫我等得真心焦的!」 春明卻又把她抱住在懷裡,把嘴兒湊到她粉頰上去吻香。花枝心中暗想:幸虧我此刻已經回來了,否則,我這一睡下去忘記了時間,那可糟的了。但春明這時聞到了一點酒氣,便奇怪地問道: 「咦!你怎麼有一點兒酒氣?難道在外面喝過酒嗎?」 「你不要急呀!我告訴你,我因為知道你病體好了很會肚子餓,所以叫你等在家裡,我給你買牛奶麵包去。不料回來的時候,就遇見隔壁的阿姨,她說今天是她阿狗十歲生日,叫我吃晚飯,我倒弄得很不好意思。告訴你,我禮也沒有送,喝了一杯酒,便逃一般地回家來了,想想真有點難為情。」 「本來一點小事情,也何必拉人家吃晚飯呢!我說阿姨這人平日路道不大准足,所以這種人還是遠開一點的好。」 「我也早已看出來了,但人家要拉住我吃飯,我也是情面難卻,住在一個弄堂里,終要客客氣氣才好。春明,你肚子餓了,我弄點心給你吃吧!」 花枝聽春明這樣說,遂一面回答,一面去開罐頭牛奶,切麵包,但心中卻暗想:春明倒是很會看人好壞的,明天假使給他知道我曾經做過這一件事,那真是糟糕的了,不知春明肯不肯原諒我的苦衷嗎?想了一會兒,一面已把牛奶沖好一杯,送到春明的面前,又給他切了一盤麵包。春明一定叫花枝也喝幾口牛奶,吃兩片麵包。兩小口子那種恩愛的情形,當然也是難以筆述的了。 這晚兩人睡到床上的時候,春明摸到花枝羊脂般白膩的皮膚上,忍不住笑嘻嘻地說道: 「花枝,我們算一算,足足有一個半月的日子不曾睡在一張床上了。想我在這一月半的病中,糊糊塗塗的也不知你怎麼在擺布?所以我此刻想起來,覺得你真是能幹。花枝,你在書局裡一共借了多少錢呀?」 「書局裡因為你生了病,所以很同情你,這些錢他們說是送給你當作醫藥費的,我們不算是問書局裡借的,所以你這次雖然生了病,用了許多的錢,但事實上我們卻一點兒也沒有負債。」 花枝被他問得難以回答,因此心中一急,便急中生智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春明當然十分相信,還說這家書局到底是國營的,所以平日雖然待遇刻薄,到了急難的時候,終算有一番熱心對待職員,這倒未始不是一件優點,因此心中還非常感激。但花枝聽了,自然是分外感觸。春明見花枝似乎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這就偎過身子去,笑道: 「我知道在這一月半的日子中,你是為我夠辛苦的了,所以我心中對你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將來我有得意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地報答你。」 「春明,你又說這些笑話了,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根本就用不到什麼報答兩個字的。你有得意的日子,我享福是應該的事。你有什麼急難了,我吃苦也是應該的事。俗語說得好,夫妻恩愛,討飯應該,你說這話是不是?」 「對了,我們是夫妻,夫妻有一種和普通不同的情分存在。花枝,你明白嗎?」 春明見她嬌軀躲偎在自己的懷裡,抬了嫵媚的粉頰,向自己情意綿綿地說,這就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同時他把花枝的櫻桃小口又緊緊地吻住了。這天晚上,枕邊私語情無限,帳中纏綿更旖旎,小別重逢,興味愈濃,覺得除了新婚那一夜之外,當然是要算這一夜最甜蜜快樂了。 第二天早晨待春明醒來,花枝已燒好了水,服侍春明起來,洗漱完畢,然後沖牛奶切麵包給他吃點心。春明因為自己已請了這許多日子的假期,現在人已復原,也不願再多耽擱,遂匆匆到書局裡去辦公。這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春明跨進書局的大門,就遇到一個同事汪君炎,他悄悄地拉春明到一塊布告牌面前,說道: 「春明兄,你還要來做什麼?你倒看看這張布告,不是把你的生意已辭歇了嗎?」 「什麼?這是哪裡說起?我又不是荒唐誤事,一個人生病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難道經理先生就保得牢永遠不生病嗎?我和他評道理去!」 春明抬頭一見那張布告,而且還是寫著將自己開除的意思,一時他氣得全身有些發抖。一面恨恨地說,一面便欲衝進經理室內去評理,但卻被汪君炎拉住了,微微地一笑,說道: 「春明兄,火氣不要太大,經理先生有四五天不曾到來辦公了,你和誰去評道理?」 「他為什麼要四五天不來?難道也生了病嗎?」 「嗨嗨!被你一猜就猜到了。我告訴你,這張布告還是半個月以前貼出的,我們同事們見了,心裡都大為不平。他媽的!誰能保險說永遠不生病?經理先生這種手段,到底也太毒辣一點了。但是無論什麼事情,冥冥中自有報應的,萬不料這種布告貼出後不到十天,經理先生卻會中風了。送到醫院,醫生說是慢性腦膜炎,這種病症現在還沒有特效藥,所以是很難醫治的。昨天王科長到醫院去望過經理先生,他流著眼淚對王科長說,這都是因為他平日對待職員太為刻薄,所以會生這種病症。現在他很後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雖然沒有人可以去開除他,但到底也被腦膜炎開除了,不但開除到書局外面,而且還開除到世界外面。你想,這不是一件勸人為善的好新聞嗎?所以我勸你也不必生氣,有本領什麼地方都可以吃飯,所以你知道了這個消息,也可以心平氣和了吧!」 汪君炎絮絮地向他說了這麼一大套的話,春明聽在耳里,真的把一口怒氣慢慢地平了下來。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又低低地探問道: 「那麼我在病中的時候,我內人曾經向經理先生來借錢的,經理先生不是借給我內人的嗎?」 「哪裡哪裡,不但不借,而且還向尊夫人教訓一頓呢!」 春明哦了一聲,他便和君炎匆匆作別。這時春明對於職業問題倒毫不放在心上了。一路在回家途上,卻在想花枝這一月半來從哪裡去弄來的錢給我作醫藥費並日用的開銷費?而且她為什麼要騙我呢?難道她是不正當拿來的錢嗎?春明越想越狐疑,他便急急地趕回家中來向花枝問明白了。 春明回到家裡,只見花枝坐在桌旁,給春明補已經破了的短褲,她想不到春明這時候會回到家裡來,因為春明滿臉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所以很驚奇地站起身子,還滿堆了笑容低低地問道: 「咦!春明,你怎麼去了又回來了?哦!莫非身子還感到有些吃力嗎?我原叫你再休息兩天,可是你偏不聽我的話,還是快點兒再脫了衣服睡到床上去休養休養吧!」 「不!我倒並不是為了身子吃力的緣故。」 「那是為了什麼呢?難道……」 春明搖了搖頭,很頹傷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回答。花枝心中別別地一跳,她更加有點害怕的神氣,急急地問下去。春明嘆了一口氣,說道: 「書局裡經理真不是人養的,他竟然把我開除了。」 「啊!你,是生了病才請假的,他……怎麼可以沒有理由就把你開除了呢?」 「開除就開除了,這個倒也不必去再說他了。現在我有一件事,很覺得奇怪,你說這一月半來的開銷費用及醫藥兩項的費用,都是書局裡經理因同情我而送給我的,但是據同事向我告訴,經理不但沒有借給你錢,而且還把你教訓了一頓。我想兩頭的話似乎不大符合,所以我真有些疑心,你這些錢到底從什麼地方去弄來的呢?花枝,我是你的丈夫,有什麼困難的事都應該大家知道一點,所以你再不要來瞞騙著我,請你對我老實地說一個詳細吧!」 春明拉了花枝的手,在他心中的意思,還是怕花枝一定做了苦工或是費了什麼心血去賺來的,所以他是十二分憐惜花枝的樣子。但花枝漲紅了兩頰,卻急得汗點像雨水般地冒出來,她覺得不知對春明應該怎樣來告訴才好,因此支支吾吾地過了好一會子,還是說不上一句話來。春明心中奇怪,正欲繼續向她追問,忽然見下面有個房東小弟弟送來一封信,春明接過,小弟弟便自管下去。春明見信封字樣,竟寫著「趙花枝小姐啟」,一時十分稀奇,他也不和花枝說明是她的信,就急急地拆開來,念道: 親愛的花枝妹妹吻鑒: 人生的聚散,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情,那天在公園裡遇見了你,承蒙你對我這樣的熱情,傾心相愛,我們終於締結了不解之緣。我想起了這神秘的一幕情景,此刻心中還覺得無限的甜蜜,我幾乎是飄飄欲仙起來了。就在這天夜裡,我們兩顆心就印在一塊兒了。 你當初流著眼淚對我說,你的命真苦,因為你的丈夫病了,而且是病得非常的危險。假使他死了之後,你以後孤零零的將怎麼樣過生活好呢?那時候我是向你誠懇地安慰,勸你切莫傷心,我除了你之外,決不愛第二個女人。假使你丈夫死了,你當然可以和我結成永遠的伴侶,那你還不是儷影雙雙地可以度甜蜜的光陰嗎?你聽了我這些話,你竟然是掛著眼淚笑起來,你偎在我的懷裡,你對我興奮地回答:「但願我丈夫能夠早點死了,那我就可以和你做永久的夫妻了,因為我丈夫太貧窮了,每天過著這樣吃不飽穿不暖的活地獄生活,我真是過得苦透的了。」 我聽了你的話,我心裡真有說不出地愛你。妹妹,你待我太好了,我將永遠不忘記你對待我這一番痴心的愛,當時我把你這張櫻桃般的小嘴兒緊緊地吮吻住了。 現在我們自分手後又有好幾天不遇見了,不知道你丈夫的病可曾更沉重了嗎?假使他已奄奄一息的話,那麼你快點預先來告訴我,我可以預備和你結婚時的一切事情,免得臨時侷促。別的話不多說了,祝你快樂,並頌你丈夫早死! 你的愛人吻啟五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