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歸 · 十

馮玉奇 《花落春歸》
春明看完了這一封信,他心中的憤怒,真非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暗自想道:原來在我生病的時候,花枝在外面已做了這些廉恥全無的勾當了,這就無怪了,顯然這些錢都是那個男子送給她的了,想不到花枝外表這樣深情蜜意,而內心卻是比蛇蠍還要狠毒,她咒念我早點死了,她可以和人家去度快樂的光陰,我……豈非是瞎了眼睛嗎?想到這裡,一股子氣憤向上直涌,他兩手瑟瑟地發抖。花枝在旁邊見他神色不對,還急急地問裡面寫的什麼話。春明這就撩起手來,在她粉頰上啪的一記,打了一個耳刮子,立刻把信擲到她的面前,還怒氣沖沖地罵道: 「好,好,花枝,你做的好事,你做的好事!你……怎麼還有臉兒來見我?你……你……真是一個不知廉恥蛇蠍心腸的賤東西!」 「春明,你……你……不能冤枉我……」 花枝冷不防被他打了一記耳光,一時心中又急又怕,只說了這一句話,她的眼淚已撲簌簌地滾下來。春明還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冤枉你?我……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這……這……是誰想了這些毒計來害我?……啊!天哪!我……怎麼會做這些事情呢?春明,你是我親愛的丈夫!我……的性情我的人格,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花枝被他弄得七葷八素,遂拾起信紙來看,雖然有幾個字不大認識,但大部分的意思,她也看得懂,一時也覺得這封信寫得太下作了,無怪春明要氣得這個樣子。因為下面沒有具名,連花枝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所以一面急急地猜測,一面又流了眼淚向春明解釋。春明冷笑了一聲,他把手在桌子上猛力一揮,那些茶杯茶壺煙缸落在地上砰砰地打碎了一地,恨恨地說道: 「哼!誰寫信給你?你自己死人肚子裡明白,倒還來問我嗎?我是個窮鬼,你吃不了這個苦,現在別的話也不用多說,只怨我自己瞎了眼,才會把一個無知無識的賤女子當作知音看待。我問你一句話,還是你讓我,還是我讓你?不過你有好的地方去享福了,當然不會再要來住這裡破舊的房屋了,那麼請你把你的東西都整理好了,給我馬上就走!我不要再見你這個下賤的女子!你快快地整理吧!我在一個時辰以後回來,你若再不滾的話,那可不要怪我無情的手段來對付你了。」 「春明,春明,你……叫我走到什麼地方去?你……你終要調查調查清楚再來趕走我呀!」 花枝見春明怒氣沖沖地說完了這幾句話,身子便向外面瘋狂似的奔出去,這就急得伸手把春明拉住了,帶哭帶泣地說。春明回身不問三七二十一地把她狠命推倒在地上,還要向外就奔,但花枝在地上爬著搶上去,又拉住春明的褲腳管,苦苦哀求道: 「春明,你……你……能不能給我說幾句話?你……叫我到什麼地方去呀?」 「什麼?你……難道一定要等我死了才肯走嗎?那麼你就譬如我已經死了。花枝,我也求求你,求你給我一點面子,我還年輕,我還想在社會上做一個人,我不能有你這麼一個不貞節的女子來污辱我清白的一生!花枝,你給我走吧!」 春明恨恨地把她一腳踢開,他這回真的向外直奔了。花枝是直撲倒在地上,她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哭了一回,方才慢慢地爬起身子,心中又暗暗細想:我受了多少委屈,去搭救春明的病體,現在他聽信了這一封無頭的信,就忍心把我難堪到這樣地步,那叫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雖然這封信給無論哪一個男子見了都要生氣,但終要仔細想想自己的妻子會不會做這一種事情呢?一時覺得無法可以使春明信任自己,那我是只有一死來表我的清白了。想到了死,她真的會起了厭世之念,這就走到梳妝檯旁邊,在抽屜內取出一把剪刀,正預備自殺的時候,忽然見阿姨匆匆地走進來,花枝連忙放下剪刀,回身轉來,只聽阿姨叫道: 「妹妹,啊!你……你怎麼在哭泣呀?難道和周先生吵了嘴嗎?」 「阿姨,這是你害我的了。」 花枝說了這一句話,她倒在床上忍不住又哭泣起來。阿姨故作不知道的神氣,啊呀了一聲,走到床邊,把她扶起身子來,低低地問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我什麼事情害了你呀?」 「你叫我加入了這個社,因此遇到了蘇思浩這個壞種,他……百般地引誘我,甚至那夜強姦我,幸而被我脫逃了,現在他又想出毒計來害我,雖然我沒有肯定這封信是誰寫的,但我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來離間我們夫妻之情呢?不過我家的地址,他是不知道的,那除非是只有阿姨告訴他的了。」 花枝一面流淚,一面向她十二分怨恨地告訴,在她這些話中至少也有點埋怨阿姨的意思。阿姨啊了一聲,連喊冤枉,說道: 「妹妹,你怎麼怪到我的頭上來了?我和姓蘇的也不是親戚,我怎麼會把你的地址去告訴他呢?況且你現在到底是為了怎麼一回事?我也莫名其妙呢。」 「你也認識字的,你把這一封信去瞧瞧,假使你是我的丈夫,你心中會不會生氣呢?」 花枝把這封信交給阿姨,嘆了一口氣說。阿姨看了一遍,還假痴假呆地問道: 「那麼你也不能瞎冤枉人呀!因為這信後沒有具著姓名,到底是誰寫的,我想你自己心裡終有點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和人家發生過這麼一回事呢?」 「阿姨,你又說混賬話了,我怎麼會和人家做這種不清白的事?老實地說,我做了這幾天來的嚮導女,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糟蹋過。現在我丈夫發了這麼大的脾氣,他要我跟了寫信的人一同走,他不許我再在這屋子裡住下去,我……沒有辦法使他可以相信我是一個清白的女子,我……我是只好一死了之。阿姨,我寫不來許多向他解釋的話,所以我在臨死之前,向你託付,請你可憐我的遭遇,給我代為向春明解釋一番吧!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的了。」 花枝一面說,一面眼淚已像斷線珍珠一般地直滾落下來。阿姨一本正經的樣子,表示十二分的同情,低低地勸慰她說道: 「妹妹,你不要說這種呆話了,好好兒為什麼要尋死呀?一個人生病死那是沒有辦法,尋死兩字到底太犯不著了,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要有這一種想頭。我說周先生也無非是一時的氣憤,他慢慢地當然會想明白過來的。妹妹,你此刻還是到我家裡去遊玩一會兒,等回頭我陪著你過來,倘然周先生再要對你發脾氣,我也會給你向他勸解的。」 「阿姨,我那真是感激你了。」 一個人想尋死當然也只有一時之間的念頭,在過去了這個念頭之後,無論誰都不希望沒奈何就這樣死了,何況花枝完全是蒙了一種冤枉,所以經過阿姨這一陣子勸解,她也慢慢地把自殺的勇氣消失了,終於身不由主地跟了阿姨,走到她的家裡去了。阿姨家裡有一桌子人在叉麻將,阿姨拉她坐在旁邊觀看消悶。但花枝如何有心思看人家打牌?所以坐在床邊呆呆地出神。就在這時候,忽然見一個身穿西服的少年走進來,阿姨一見,便含笑相迎,叫著道: 「蘇先生,你什麼風兒吹來的?真難得過來,快請坐!」 「阿姨,我順便走過這裡來拜望拜望你,誰知你家裡有了這許多客人。咦!花枝也在這裡嗎?」 原來這個男子就是蘇思浩,他一眼瞥見了花枝,便故意裝作出乎意外的神氣,向她這麼地問。花枝是個聰明的姑娘,她覺得天下的事情決沒有這樣湊巧的,在她一見到了思浩之後,心中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們做好了圈套,來硬硬地拆散我們夫妻的團圓,可以叫我投入他的懷抱里去。但他這種狡計是沒有用的,我絕不會上他的當,他既然用這種毒辣的手段來陷害我,我豈肯饒放過他?花枝在這樣一想之下,小姑娘的心也不免狠了起來,遂嬌媚地白了他一眼,卻是嫣然地笑起來。思浩被她一笑,覺得事情有了成功的希望,便挨近了身子,低低地說道: 「花枝,我們到外面去坐一會兒好嗎?這裡人太擠了,空氣不大好,叫人有點頭腦子漲。」 「好的,我們到外面去走走,我正要跟你說話。」 花枝因為已經打定了主意,所以便很快地站起身子來,向他點了點頭回答。於是兩人悄悄地溜出了阿姨的家,阿姨也故意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隨他們出外面去。這裡思浩和花枝坐了一輛三輪車,先到一家咖啡館吃咖啡,思浩低低問道: 「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哦!我問你,你可有寫信給過我嗎?」 「不,你家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我打哪兒來寫信給你呢?」 花枝聽他一本正經地向自己否認,一時暗想,難道果然不是他,另有其人嗎?我想除了他之外,再沒有什麼人來和我作對了。於是眸珠一轉,便又問道: 「那麼你今天做什麼來的?」 「今天我是無意之中來的,不料你也在阿姨家裡,這真是一件湊巧的事情。」 「你也不用賴了,其實阿姨都已告訴了我,這封信是你寫的,你和阿姨做好了圈套,因為你心中太愛我的緣故,對不對?」 花枝噘了噘小嘴兒,向他低低地說,臉上而且還含了微微的一笑,顯然是並無一點怨恨的樣子。思浩一聽阿姨都已告訴了她,一時倒反而中了她的計,遂笑了一笑,誠懇地說道: 「既然你也明白是我愛你一番痴心的緣故,那麼請你原諒我這樣做了。」 「不過你不該用這一種手段,因為我丈夫現在把我趕出了,那你不是害了我嗎?」 「真的嗎?那是再好沒有了,因為他趕出了你,你可以跟我去組織新家庭呀!花枝,你放心,只要你肯嫁給我,我給你頂一幢小洋房,買一套紅木家具,而且,而且還給你買一粒挺大的鑽戒,不知你心裡喜歡嗎?」 「你待我這樣好,我當然十分喜歡,不過你家中本來有妻子的,難道叫我做小老婆去嗎?」 「不,不,我當然可以和家中妻子去離婚的,只要你肯答應我來愛你。」 「也好,承蒙你愛到我這個樣子,我就決定給你做妻子了。」 「花枝,我太感激你了,那麼今天晚上我們住到大華旅館去好不好?」 「反正我的身子終是你的了,就稱了你的心吧!」 「哦!我的好寶貝、好心肝,我真是太愛你了,就是我為你死了,我也甘心情願的了。」 思浩喜極欲狂,猛可握住了花枝的手,十二分興奮地說。花枝含了無限痛憤的心,但表面上還逗了他一瞥羞人答答的嬌笑。 這天晚上,天空中烏雲密布,忽然落起大雨來了。春明這時坐在窗口的旁邊,聽了窗外的暴風狂雨,俄而如萬馬奔騰,俄而如千軍衝鋒,黃豆般大的雨點,滴滴答答打在玻璃窗片上,這好比是落在他心坎上一般的痛苦。他的眼眶子裡貯滿了淚水,他心中是懊悔了,他覺得自己是太魯莽了,可憐花枝在這暴風雨的黑夜裡,她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好呢?他想到這裡,在眼前忽然見到花枝披頭散髮地在馬路上奔,她渾身都淋濕了,像落湯雞般地在馬路上徘徊。春明有點神經失常地站起身子,伸張了兩手撲上去,口中還叫道: 「花枝!花枝!我……錯怪了你,你……為我已經受了許多的苦楚,不管你是否清白,但你在我這一月半日子的病中,你待我到底是太好了。」 春明話還沒有說完,他身子撲了一個空,這就伏在桌子上忍不住大哭起來了。 雨還是像倒一般傾瀉下來,而且在幾次閃電之中而響了一個震天價的霹靂。 一夜暴雨,第二天早晨,枝頭上的花朵已凋零了。 春明是一夜沒有好好地睡,一清早就到弄堂口去走。在走到弄堂口的時候,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出來。正在四顧茫茫,不知哪裡有知音?忽聽一陣賣報孩子的叫聲,觸入了耳鼓,使他知覺忽然會感到清醒過來。 「老《申報》要哦老《申報》?今朝新聞實在多,市政府出毛病,大華飯店慘殺案,南京路又出花樣經,快點來買呀,快點來買呀!」 這一陣子喊叫,把春明也喊得心動起來,遂連忙買了一張,翻開來看,只見封面一個標題是「市府要人錢斌忠周兆光昨被暗殺」等字樣。一時心中別別亂跳,遂細細詳看內容登載著道: 昨日午後三時,市政府開機密會議,到會者有錢斌忠、周兆光、施乃千、路西平及日本烏吉太郎等多人。至四時三刻,大會結束,均紛紛離開會場,預備登車之際,不料突有身衣藍衫之青年兩名,持槍向錢氏、周氏射擊,當時猝不及防,不幸中彈倒地,周兆光當場斃命,錢斌忠車送醫院,因流血過多,延至午夜十二時亦傷重而逝。聞此次暗殺,乃係三青團所干,市府已特派偵緝隊,將嚴密消滅該叛徒之暴行雲。 春明看了這則新聞,他並沒有表示什麼痛惜,因為認賊作父,賣國求榮,今日之結果,當然是罪有應得,幸而我已脫離家庭,否則,我還得給一班社會人士更要唾罵無容身之地矣!一面想著,一面又翻了一張,忽見第二版記載新聞,標題是: 大華飯店慘殺案 ! 玩弄女性 ! 浪子下場 ! 本市南京路大華飯店,昨日下午四時五十分,有青年男女二人前來投宿,當開三樓四十五號房間,旅客單上填寫為蘇思浩、趙花枝。當即付了房金,二人又匆匆出外,至晚上九時許方攜手而歸,兩人均有酒容,意殊興奮,即閉門而寢。至十二時許,忽聞呼救之聲,隨即杳無聲息,茶役阿根頗為驚疑,遂注意各房間之行動,時四十五號房門開處,有一少女形色慌張而出,拚命而奔。阿根追至大門,時暴雨傾盆,少女不顧左右,竄奔馬路,竟被汽車所撞,當即車送仁民醫院。據云被人玩弄,故憤而殺之,因該少女傷勢頗重,入院後即昏迷不省人事,又聞蘇思浩者,乃錢斌忠之女婿,故錢小姐既聞父親被害,又悉夫君慘死,不禁為之昏厥雲。 春明瞧完這則新聞,他也不知道是痛是恨,立刻坐了車子,急急趕往仁民醫院,問明了房間,就奔了進去,只見花枝頭上扎了紗布,奄奄一息地睡在病榻之上。春明悲從中來,遂抱住了花枝,放聲大哭。花枝抬頭一見春明,她淡白的臉上展現了一絲苦笑,低低地說道: 「春明,我想不到今天還能夠見到你一面。」 「花枝,我害了你,我太不應該了,叫我怎麼能夠對得住你?」 「不,害我的不是你,是這黑暗的社會、險惡的環境。春明,我……沒有忘掉廉恥兩個字,我的身體是清白的,他……要離間我們夫妻的感情,所以才寫了這一封信給我。春明,你上他的當了。」 「我知道,但是你們怎麼認識的呢?」 「春明,這事說來話太長了,恐怕我已說不完這許多話了吧!但是我在沒有斷了這口氣之前,我有多少時間可以告訴你,我總要對你說一個明白。書局的經理太不近人情,他不肯給我暫支你的薪水,還把我罵了出來,我沒有辦法,在弄堂口遇見阿姨,阿姨肯借錢給我,而且還介紹我到工廠里去做工。啊!天哪!我信以為真,誰知這不是什麼工廠,卻是所謂出賣身體的嚮導社呀!」 「花枝,我知道了,你為了要醫我的病,你沒有辦法,你只好忍辱地委屈了,是不是?」 「是的,我含了一眶子痛苦的淚,我終於瞞著你去做這些下賤的工作了。但是,不,我並不下賤,我沒有出賣我的身體,為了這樣,他和我結了怨仇,所以……所以他便想出毒計來害我了。我心中是萬分地痛恨,我要給一班被玩弄女性報仇,現在終於給我達到了願望,可是我……春明,你明白了嗎?我們就這麼地分手了……」 花枝說到這裡,她好像已完了一切重大的責任,很安靜地閉下眼睛來,悄悄地長眠了。春明完全知道了其中的一切,他痛悔,他心碎,他憤恨,他大叫了一聲:「花枝,我害了你!」終於昏厥在花枝的屍首旁邊了。 這是一個天氣清朗的早晨,春明在花枝墓地上去弔祭一回,作最後的留戀。他將離開這萬惡的上海,他要去自由的地區,找尋他前途的光明。最後他低低地說: 「花枝,我希望這次走了,不再回上海來,我們就在另一個世界上再相親相愛地度過光陰吧!」 花枝睡在黃土壟中,當然是不會回答他,只有幾陣早晨的風兒,吹著樹葉兒嗚咽的聲音,好像說道: 「春明,希望你為國效勞!踏上成功的大道!」 春明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他踏著沉重的步子,在朝陽初升的光線中消失了他瘦長的影子。花朵兒凋謝了,春天是已經歸去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