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歸 · 七

馮玉奇 《花落春歸》
碧霞見了這一封類似退婚一般的信,她倒並非為了捨不得放棄春明,實在因為旁邊還有三個人站著,所以覺得太失自己的面子,因此氣得渾身發抖,站腳不住,她的身子便向後倒了下去。幸虧明珠給她扶住了,她是也看明白了這一封信的內容,所以埋怨她說道: 「碧霞,並不是在這個時候我還埋怨你不好,因為你的脾氣確實也太壞了一點,我還勸你當夜回旅館來,但是你偏不答應,因為這是姑媽的家,我若催得你太急,還以為我在討厭你,所以我也不多說話了。誰知現在果然鬧出這樣不幸的事情來,那可怎麼的好呢?」 「明珠,你不要為我擔憂,這一種丈夫,我也根本並不稀罕他。你以為我是傷心嗎?其實我完全是為了氣憤過度的緣故。」 碧霞竭力鎮靜了態度,她才把臉色轉變得緩和了一點回答。明珠見她果然並非為了傷心的緣故,遂也罷了。這時可達和思浩也知道了他們未婚夫婦已經破裂了,可達雖有勸碧霞不要太以負氣的意思但卻說不出來,思浩因為對碧霞外形的美麗表示十分的好感,所以他心中倒非常慶幸,遂在旁邊說道: 「錢小姐,事已如此,你傷心也沒有用,氣憤也沒有用。他既然這樣無情無義,顯然是另外有了別的愛人,所以將來你們就是結了婚,恐怕也是要鬧著離婚的,所以我倒認為還是這樣分開比較爽快。不過你這一封信倒要藏起來,將來在公堂上也是一種憑據。」 「哥哥,你不要這樣說,那是傷陰騭的。可以和解的,終希望他們言歸於好。因為你們父親在社會上都是有地位的人,若鬧了這一件事情,被外界知道了,豈不是又當作一件新鮮的新聞講了嗎?所以我勸你終要忍耐三分才好。」 「明珠,你雖然是一片好意,但是你也太糊塗了,你難道不見他信上寫得斬釘截鐵的多麼決絕嗎?就是我忍耐著要和好如初,這也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呀!況且我也不是臭了爛了,難道一定要嫁給他做妻子嗎?好了,好了,現在我們這些事且別談,還是趕快上火車站去吧!不要火車脫了班,又要不能動身回上海了。」 碧霞說到末了,表示毫不介意的神氣,於是同三人出了湖濱旅館,坐車到火車站去。「從上海到杭州來遊玩,儷影雙雙,但從杭州回上海,卻是形單影隻。」碧霞坐在火車上想到春明信中這兩句話,心裡多少有些感觸,所以殊覺悶悶不樂。幸而思浩在旁邊時相安慰,表示非常情意綿綿的樣子。碧霞不是一個呆笨的人,她心中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在這情景之下,也真可以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 火車到了上海,思浩想請碧霞到舍間去遊玩,碧霞說改天拜訪。在北站門口,方才各自坐車回家。碧霞到了家裡,阿芸早已含笑迎接,說:「小姐回來了,怎麼姑爺沒有一同回來嗎?」碧霞聽了,反而心中生氣,遂恨恨地說道: 「什麼姑爺不姑爺,他早已在杭州死了。」 「啊!小姐,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老爺在家裡沒有?」 「沒有出去,我給小姐去報告。」 阿芸搶在碧霞的前頭,急急地奔到上房裡,口中嚷著:「老爺不好了,小姐從杭州回來了。」斌忠正躺在炕床抽大煙,聽阿芸這麼叫進來,這就很憤怒地喝道: 「你這小丫頭瘋了,小姐從杭州回來,這有什麼不好呀?」 「老爺,你不知道,我下面還有話呢!小姐說,姑爺在杭州死了。」 「什麼?姑爺在杭州死了?生的什麼病症?短短這幾天日子中竟會死得這樣快嗎?」 斌忠聽到這裡,方才也丟掉煙槍,驚奇得從炕床上坐起來急急地問。這時候碧霞已從房外蹬蹬的很重的步子走進來,一見了父親,便撲在斌忠的膝蓋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被碧霞這麼一哭,斌忠方才相信春明真的在杭州死了,這就急得口吃的成分,說道: 「碧霞,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你快點兒告訴我,春明是生什麼病死的呀?那麼你為什麼不給他送醫院呢?況且……況且……你也應該拍一個電報來,現在叫我在兆光的面前怎麼地交代呢?因為一同到杭州去遊玩,也不是你的主意嗎?」 「好了,好了,爸爸,你不必再說下去了,又不是真的死了。」 「啊呀,死難道還有假的嗎?好孩子,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你也該給我說一個明白,我被你急都急死了。」 「春明這小王八真不會好死的!你看,你看,這一封是他留給我的信。爸爸,你看了就可以明白了。」 阿芸在旁邊聽了這些話,方才恍然明白,原來姑爺不是真的死了,一時心中倒又暗暗好笑,小姐真也會開玩笑,這一來倒被她鬧得真相像的。阿芸正在暗想,不料斌忠看完這信,早已暴跳如雷,怒氣沖沖地破口大罵起來,說道: 「兆光兆光!你這老甲魚真是老變死了,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不孝的好兒子來。碧霞,你不要傷心,我馬上給你去評理,去評理!」 斌忠說了兩聲去評理,手裡拿了信箋,身子已走到房門口,他卻又站住了,呆了半晌,忽然回過身來,對碧霞又說道: 「碧霞!碧霞!剛才我倒沒有仔細地看一遍,現在我把這封信仔細一看,顯然你也有不好的地方呀!他不是說你拋棄了他不顧嗎?可憐他一個人在旅館內還生過病,叫爹不應,叫娘不理,那你為什麼要離開他呢?你說,你說,你快把經過事情給我說得明白一點兒才好呀!」 碧霞被父親這樣一追問,覺得也沒有什麼話可以申訴春明的罪狀,一時只好假意嗚嗚咽咽地哭泣了一回。在哭泣的時候,她才想到了搖船姑娘這個人來,於是一五一十加醬加油地把春明看中搖船姑娘的話,向斌忠告訴了一遍。斌忠本來是個粗魯的人兒,一聽女兒這麼委委屈屈地告訴,又見她眼淚鼻涕地哭泣,一時也非常氣惱,連罵兩聲混賬!立刻搖了一個電話給周兆光,叫他馬上來一趟。兆光還以為是要緊的公務相商,遂匆匆驅車前往。斌忠早已等在大廳之上,一見兆光,便臉兒一板,說道: 「周老弟,你也太沒有家教了,為什麼養了這樣一個不長進的好兒子,那你不是明明要來害我女兒的終身嗎?真是豈有此理,放屁之至!」 「錢老兄,你不要莫名其妙地大發脾氣,這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你也該詳詳細細來告訴我一個明白。假使小犬真的有不是之處,要打要罵,我馬上可以責罰小犬。況且他們人兒還在杭州遊玩沒有回來,你……你這些話來教訓我,那叫我不是弄得莫明其土地堂了嗎?」 兆光興沖沖地到來,想不著被他沒頭沒腦地教訓了一番,假使不是為了他是自己頂頭上司,也許早已要大光其火來了。但是現在只好賠了苦笑,目定口呆的神氣,向他還是忍氣吞聲地請問。斌忠還是余怒未消地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道: 「兆光兄,我和你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你也不必假痴假呆還裝什麼死腔了,你的兒子恐怕在前天就回來的了。難道你還要欺騙著我嗎?」 「啊呀!你老兄不要太冤枉人,我兒子幾時曾經回家來了?你也得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呀!」 「好好!你把這封信拿去看吧!」 斌忠見兆光真的不知道般的神氣,遂在袋內取出春明的信來,交給兆光。兆光接過,細細看了一遍,心中暗想,這頭婚姻,兒子本來並不喜歡,現在他們在外面顯然發生意見,所以春明和她決意斷絕,連家中也不回來了。於是向斌忠說道: 「這封信是哪裡來的?」 「是碧霞從杭州帶回來的。」 「那麼請你令愛小姐出來,最好讓我仔細問問她。因為春明實實在在還沒有回家,假使在前天回家了,我還不打電話來告訴老兄嗎?並不是我奉承老兄的話,我們是站在一條陣線上的,況且這頭婚姻的成功,我也認為是萬分的光榮。為了這頭婚姻,春明是被我不知罵過了幾次,所以我做父親的絕不會放縱兒子這樣地胡鬧。況且我們的地位名譽,也總算不是一個普通人可比,假使鬧出什麼婚變的事情來,你我面子上怎麼下得了台呢?並不是我庇護自己的兒子,照這封信上看起來,你令愛小姐給我兒子的刺激也不能說算不深,所以青年都是隨心所欲,只憑一時之火氣,而毫不顧平日的情義,所以我在得知這個不幸的消息之後,我也實在感到太覺痛心了。斌忠兄,照情理上說,我兒子是你小姐約出去玩的,現在你小姐倒回來了,我兒子卻杳無音信,說句笑話,那我不是還要問你小姐賠還我一個兒子嗎?」 兆光是個老狐狸,他含了笑容,反反覆覆地向斌忠說了許多的話,最好的意思,當然也是怪他女兒脾氣太不好了。斌忠聽了,覺得兆光說的,倒也很有道理,遂把碧霞叫出來,說:「周老伯要問問你,你自己氣走了春明,到底也應該要負一點兒責任的。」碧霞聽父親這樣沒有用,此刻倒反而責問自己,於是冷笑一聲,向兆光說道: 「周老伯,說我氣走你的少爺,這簡直是混賬話,他是一個堂堂男子漢,難道會被一個女孩子氣走嗎?他明明愛上了一個搖船的姑娘,所以存心把我拋了。不過他不愛我了,儘管可以明明白白和我經過法律手續來解除婚約,他為什麼要這樣留信丟我,他明明是侮辱我。侮辱我,就是侮辱我爸爸。老實地說,我也不會當他是海寶貝,既然你們父子串通一氣來欺侮我們,我們也沒有這樣的老實。爸爸,你……你……難道連這一點點權威都沒有?那你還有什麼面目在上海管理這四百萬的人口呢?」 碧霞一面說,一面便大哭起來。斌忠被女兒一激,他立刻又憤怒起來,哼了一聲,向兆光瞪著眼睛,說道: 「兆光兄,這件事情,你現在預備怎麼解決?我若不看在你是我的老朋友面上,我真對你不客氣的了。」 「斌忠兄,這件事情很不幸,我實在非常痛心。不過他們發生裂痕是在杭州,所以我們做父母的也是一點都不知道。你說春明愛上了別人,我也不曉得,因為春明的人不在這裡,當然是只有令愛小姐一個人的話了。現在我們且別談誰是誰非的問題,因為他們既然鬧到這樣地步,當然沒有再結合的可能了。所以我現在說不出什麼解決的辦法,我養了這麼一個不孝的兒子,也是我前世沒有修,所以今生吃這種苦楚。斌忠兄,我們是老朋友,你說吧!你要怎麼地解決,就怎麼地解決,我一定都依順你們。假使你要把我這個不孝子捉到了去碎屍萬段,我也不再痛惜他的了。」 兆光因為是他下屬,上司一發脾氣,恐怕一切都完了,所以他是只好忍氣吞聲地回答,表示十二分消極的意思。說到末了的時候,他一陣子悲傷,眼淚卻在眼角旁涌了上來。斌忠見他這個情形,心中倒又軟了下來,因為在公務方面,兆光確實是自己一條手臂,我不能為了一點私情而傷了感情,這樣說不定會發生大的變化,於是也放緩和了口吻,說道: 「歡歡喜喜的一件事情,竟會鬧成這樣吵吵鬧鬧的結局,我心中又何嘗不感到無限的痛心。現在我的辦法,當然是只有登報聲明,解除婚約。好在沈君毅本來是做律師的,介紹人變成了解除婚約的證明人,那也是一種極便當的事情。還有這些聘禮聘金,我也不要你們的東西,都可以照數退還。因為他們兩小口子發生裂痕,我們兩老到底還是好朋友,你說是不是?」 「老兄這個辦法是再好也沒有,小弟感激之情,真是恩同再造。不過春明現在不知何處,那真是叫人著急呢!」 兆光一聽他肯把聘禮聘金歸還,心中真是放下一塊大石,而且也捏了一把冷汗,所以感激涕零地回答。但是想到了兒子,他又暗暗地憂愁著。彼此既然已經商量定當,於是不多幾天,那則解除婚約的啟事也就在報紙上登載出來。但是春明卻杳如黃鶴,石沉大海,一點消息也沒有。害得周太太和兆光吵了好多次,而且也哭了許多日子。兆光沒有辦法,只好登報招尋,可是依舊不見他歸來。誰知道春明和花枝兩人到了上海之後,卻租了一間客堂樓,竟然組織小家庭起來了。 春明怕父母不許他和碧霞解除婚約,所以他到了上海之後,連家庭也拋棄了,情願在一家書局裡做一個小職員,把所得極微薄的薪水,來開支他和花枝的生活。花枝也做得一手好活計,所以日子久了,隔壁嫂嫂、後樓阿姨都拿些衣服來給她做做,倒也可以貼補貼補家用。 說起春明那家書局裡,雖然名義上是國家辦的,規模也非常的大,差不多各省都有分局。但是待遇的刻薄,真比人家公館裡做一個車夫飯司務還要低廉。這是對待小職員這個樣子,不過那位大經理卻不然。聽春明告訴花枝說,連他每天早晨牛奶沖雞蛋吃的一筆早點款子,也是公司里開賬的。所以這種經理,下面職員是個個切齒痛恨,可是恨是恨在心裡,卻敢怒而不敢言,原因是那個大經理的頭銜倒還是什麼黨國特派要人,不過他那種鄙吝的手段卻完全是社會上一個第三流市儈的典型。書局裡職員添多了,可是每天還是開一桌飯,一張圓台面非擠上十三四個不可。職員本來在吃飯的時候總要等等經理,後來人家恨極了,管你什麼經理屁理,大家自管自坐下先吃,因此把這個大經理時常擠在旁邊。那些經理下面的主任科長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便向經理笑著道: 「我們職員慢慢多起來,一桌坐不下,應該要多開一桌了。」 「嗯嗯!一桌似乎太擠,然而兩桌太浪費了,所以我的意思,明天關照飯司務,叫他先添一小桌,噯噯!一小桌就夠了。」 大家聽了,嘴裡雖不說什麼,但心中都在罵著,開飯還有一大桌和一小桌的分別,他媽的!大家一樣是職員,誰是應該吃一小桌?誰是應該吃一大桌呢?大概這位經理從前在浙江路吃慣菜飯的,記得菜飯有大小碗的分別,這無非是菜飯店裡給經濟人打盤算的一個辦法,誰知堂堂國營的大公司中也來實行這大小的分別,這也真可以說君子不忘其舊了。 這天晚上,春明匆匆地回家。花枝坐在燈下,還是趕著活計,一見春明到來,連忙笑盈盈站起,給他脫了西服上裝,又給他擰了手巾擦臉。春明在外面疲勞了一天,回家見了這位賢德的嬌妻,他就什麼痛苦都忘記,抱住她的脖子,接了一個甜蜜的吻,笑道: 「已經是夜裡,還做這些活計幹什麼?你真也太辛苦了。」 「你又向我頑皮了,天氣漸漸熱起來,你身上的衣服應該換季了,所以我想多趕好些活計,拿來工鈿給你去做一套麻膠布的西服穿穿。」 花枝輕輕把他一推,逗給他一個嬌羞的媚眼,接著又無限關懷他的樣子說。春明搖了搖頭,卻毫不介意的神氣,說道: 「天氣熱了,我去買兩條藍斜紋短褲、一件香港衫,不是都解決了嗎?還用得了再穿西服呢?老實說,做人只要精神快樂,物質上享受,倒還在其次。假使我要享福的話,我早可以回家中去了,那邊派力司、凡立丁夏季西服起碼有五六套,現在我一套都不要穿,我只要你家主婆給我親一個吻,我心裡已經快樂得忘記一切困難和痛苦了。」 春明一面說,一面抱住了花枝,在她小嘴兒上又接了一個長吻。花枝是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綿羊,躺偎在他的懷裡,儘管讓他默默地溫存。可是春明忽然發現花枝的頰上展現了幾點晶瑩瑩的眼淚了,他倒是吃了一驚,連忙說道: 「花枝,你為什麼卻又傷心起來了?」 「不!我沒有傷心。」 「你騙我,你面上不是還沾著淚痕嗎?」 「春明,我心裡很對不起你,因為你今日在這個環境裡受苦,完全是為了我,所以我真不知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呢。」 「花枝,你又在說孩子話了,你現在不是做了我的妻子嗎?夫妻親為一體,哪還用得到什麼報答兩個字嗎?所以你千萬不要這樣說,倒叫我心中也很難受。老實地說,我現在吃苦是清白的、純潔的,假使我回家去享福,恐怕將來也是死無葬身之地的,所以我還是非常地感激你,因為你救了我的靈魂!雖然我眼前是十分的困苦,不過我們只要度過了這困苦的時期,我們就會得到光明的前途。花枝,你千萬不要為我而傷心流淚,你應該對我笑一笑。嗯!你笑呀,你笑呀!哈哈!這一笑真是百媚千嬌,就是西子復生,也不能專美於前了。」 春明一面吻著她頰上的淚水,一面對她絮絮地勸慰。說到後面,又像孩子撒嬌般地要她笑一笑。花枝被他纏繞不過,只好含了眼淚,向他嫣然一笑。這一笑自然非常的好看,樂得春明把她摟在懷裡,忍不住甜甜蜜蜜地又接了一個長吻。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已到炎熱的暑天了。這天春明回家,面色很不好看,口裡還叫著頭痛。花枝十分著急,說他一定中了暑,還是快吃十滴藥水。不料當夜就頭痛發熱,而且腹部又瀉起來。花枝急得六神無主,只好把辛辛苦苦做針線生活賺下的工錢,給他請醫生來看視。但是並沒有十分效力,而且已經變成了痢疾之症,一天要瀉二十多次,把春明一個很強壯的身子,瘦成了一把骨頭。花枝因為春明已經病了半個多月,家中的錢慢慢地快完了,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上海,問誰去借好呢?所以只好到書局裡去暫支薪水,不料那經理說,上個月春明先拿薪水,下半月生病,已經欠了店裡半個月的錢,如何還能再借?花枝在萬分失望之餘,只好流著眼淚回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