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歸 · 五
花枝眼望著春明頭也不回地去了,一時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她心頭感到有點兒悲哀的感覺,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可兒把空船也搖了過來,叫道:
「花枝,你做了多少生意?時候不早,我們可以回去了。」
「哦!可兒姊姊,今天我比平日更多做了一點生意,你瞧,這許多的鈔票!」
花枝一面含笑低低地回答,一面在袋內摸出好幾疊鈔票,交到可兒的手裡去。這都是秦大媽預先關照的,叫花枝把生意做下來的鈔票都交給可兒,在她也無非是怕花枝揩油的意思。可兒接在手裡,也不點數目,就含笑說:「真的比我要做得多了,今天母親終該是很歡喜了吧!」一面說,一面兩人遂划槳而歸。到了村前河岸旁邊,遂舍舟登陸。只見那邊樹蔭下圍了一大堆村童在拍手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可兒、花枝不知道什麼一回事,連忙奔上去看,只聽一個村童說道:
「可兒姊姊,不得了,不得了,你家阿狗被大家要打死了。」
「喂!喂!喂!你們做什麼?你們做什麼?打死人了可要抵命的,你們難道不怕王法了嗎?」
可兒一聽這話,心中別別一跳,連忙和花枝擠進人縫裡,一面大嚷起來。打阿狗的也都是一班十二三歲的村童,一見阿狗家裡人來了,便都一鬨而散,逃得一個人影子也不看見。阿狗還是一骨碌翻身跳起,一面罵,一面追,但是孩子們逃遠了,阿狗氣急了,蹬了蹬腳,卻把身子又在地上一橫,兩腳在爛泥地上亂摜,哇哇地大哭起來。可兒和花枝見了他這一個情景,心中又好氣又好笑,遂把他拖扶起來,可兒說道:
「阿狗,你看你身上的衣服,你快點站住了呀!母親知道了,更要抽了你的皮哩!」
「他們為什麼打我?為什麼戲弄我?斷子絕孫的小王八蛋!他們母親都跟和尚跑了,他們爹落在河水裡做烏龜了,噯呀噯呀!」
阿狗口裡拚命地大罵,一面又抽抽噎噎像小孩子般地哭泣。花枝拿了一方手帕,在阿狗身上拍灰塵,不料花枝這一番好意,阿狗並不接受,反而把花枝恨恨地一推,說道:
「你不給我幫忙,你還要來打我嗎?你這爛污貨!」
「阿狗,你真笨得不吃飯一樣,花枝給你身上拍灰塵,你怎麼反說是打你呢?瞧你連好壞都分別不出,我看你還做什麼人呢?花枝,我們回去吧!管他一個人死在這裡也好。」
花枝心中雖然氣恨,但口裡是不敢說什麼,只好把身子退後了一點,但是可兒實在有點看不入眼,一面白了阿狗一眼,一面拉了花枝向家中匆匆地走了。回到家裡,第一要緊是向秦大媽交賬。可兒說道:
「這是花枝做的生意,這些是我的,今天還是花枝做得多。」
「花枝!你就是做這一點嗎?有沒有報虛賬?」
秦大媽在數過了鈔票之後,雖然是很覺得滿意,不過她還有點不信任的樣子,瞪著眼睛,向她聲色俱厲地追問。可兒聽了這話,也覺得母親太不知足了。這時花枝急得漲紅了兩頰,把手在袋內拍了拍,認真地回答道:
「沒有,我沒有報什麼虛賬,婆婆,你不相信,你在我身邊搜抄搜抄好了。」
「母親!母親!他媽的!豬玀!癟三!」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了阿狗從院子外一路哭,一路罵進院子來。接著很快的一陣腳步,在跨到草堂的時候,不知怎麼被門檻一絆,這就一個直接沖跌下來,把阿狗跌得悶住了。急得秦大媽連忙上去扶他,可是阿狗這回倒在地上身體特別的重,竟像僵住了的樣子,於是回頭瞪了花枝一眼,還是把花枝做一個出氣洞,惡狠狠地罵道:
「你這賤貨賤骨頭!你丈夫跌昏了,你心裡高興了,你為什麼扶也不來扶一扶呀?是不是你站在旁邊看白戲?死人!你真是死人!」
花枝自認晦氣,碰著了「赤佬」,只好奔上去把阿狗帶抱帶扶地拖起來。可兒見了阿狗這種「現世報」,恨不得他這一跤跌死了乾淨,但是想到了花枝的終身,一時也只好走上來叫喊阿狗。但阿狗昏厥了卻不作聲,急得秦大媽克住了他的人中,連哭連喊地叫著阿狗,一面她還抽出手來,在花枝頰上狠狠地抽了兩記耳光,說她是白虎星、掃帚星,男人被她剋死了,她心裡爽快了。可兒不服氣道:
「母親,在這時候你還說這些空話做什麼?花枝,你還是快倒一杯開水來吧!」
「噯噯噯!她是死人,她是死人,這倒一杯開水都不知道,你預備站在這兒等他死嗎?我老實對你說,阿狗跌死了,你也不用想活命。」
「母親,你喉嚨稍為放小一點,阿狗跌跤,也不是花枝叫他跌的,你儘管罵花枝做什麼?她被你罵得沒頭沒腦,七葷八素,你叫她哪裡還有什麼主意呢!」
可兒聽母親儘管罵著花枝,遂從中打抱不平回答。花枝是早已倒了一杯開水匆匆地走過來,但這時候阿狗卻哇的一聲叫出聲音來了。秦大媽這才放下了心,一手奪過花枝手裡拿著的茶杯,給阿狗喝了兩口。阿狗又大哭大罵地說道:
「爛污婊子養的,他們打我,他們笑我,絕子絕孫,都要跌在糞坑裡的!」
「什麼?什麼?阿狗,你快告訴我,是什麼人欺侮了你?他們有沒有爺娘的?我給你去評道理,你被他們打傷了哪裡沒有?我叫他們不賠償一點醫藥費出來,我也不住在這個村子裡了。」
「你問花枝和可兒好了,她們都看見我的,她們不給我幫忙,她們看著我被這班野小鬼打死!……」
阿狗已經是笨得這個樣子,但是他還是很歡喜搬弄是非,自己闖了禍,終要怪到別人的頭上,所以此刻真的像狗一樣又咬到她們兩個人身上去了。秦大媽一聽,氣得兩眼圓睜,仿佛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大叫了一聲「好呀!」她像是餓虎撲羊般地,把花枝直抓住了,伸手沒頭沒腦地一頓打,打得花枝臉上都是絲絲的血痕。可兒看不過,連忙拖開了。秦大媽還大聲地罵道:
「我只有一條命根兒呀!你們都是黑了良心,見了阿狗被打,卻像外頭人一般理也不理嗎?你們到底是人還是畜生?花枝!你這白虎星!你快說出來,打阿狗的是些什麼人?你若不給我一個一個地抓出來,我就拿你來抵命!先把你這個白虎星打死了,我家也好太太平平地過好日子!」
「婆婆,你不要冤枉我,你可以問可兒姊姊的。我和姊姊一同回家,見許多人圍住了看熱鬧,我們走上去看見阿狗被人打了,我們原是幫忙的,但一班小孩子都一哄逃散了,我們一個人也抓不住,並不是袖手旁觀呀。你怕我說謊,難道可兒姊姊也會騙著婆婆嗎?」
「哼!你還說幫忙,你還說幫忙,你明明拿了一塊手帕來打我!」
阿狗還是冷笑著告訴,秦大媽認為兒子的話不會錯的,她氣得伸手又來抓花枝要打。這回可兒攔住了秦大媽,恨恨地一推,說道:
「母親,你頭腦子也弄得清楚一點,虧你是真會去聽他呆子的話,你難道也是呆子不成?花枝見他全身衣服都是灰塵,才拿方手帕給他拍拍清潔,偏他不識好人心,還這麼像狗一般地亂咬。花枝辛辛苦苦地搖了船回來,還挨這種委屈的打,我實在有點看不過去了。母親,你到底把良心也放得當中一點呀!」
「好,好,可兒!你是不是我親生養的?你幫了這個爛污貨,你來欺負我做娘的嗎?啊!我的命太苦了,我為什麼是這樣可憐呀!天哪天哪!」
秦大媽對於女兒今日這一副態度來對付自己,那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因為在女兒身上有些發不出火來,因此還是雙腳亂蹬地掩面大哭起來。花枝站在旁邊,是嚇得臉無人色,全身只管瑟瑟地發抖。因為她預料婆婆哭了一回之後,又是在我身上出氣的,所以她急得要向秦大媽跪了下去,卻被可兒拉住了。她還對秦大媽冷笑了一聲,正色地說道:
「母親,你不用哭,你不用哭,你認為我們兩個人不孝順,你討厭我們,那麼我們兩人立刻就讓你,給你們娘兒倆快快活活地做人!花枝,來,我們走吧!難道怕餓死了不成?」
「哦!我的好女兒!我不哭,你不要走,你一走,不是要我一條命嗎?我做娘的錯了,錯了,我向你趴在地上賠不是,我打,我打!」
秦大媽這才急得奔了上來,攔住可兒的去路,並且撲的一聲跪了下去,伸手在自己嘴上拚命地亂打。阿狗見母親這個樣子,以為是闖了什麼大禍,一時跟了秦大媽一同跪下,像拜什麼佛似的合十了雙手,撲撲地拜個不停。這一來把可兒和花枝也跪了下去,急急地說道:
「母親,你是不是存心要折死我們嗎?你快起來,你快起來呀!」
「那麼你千萬不要走,你不要走,你要走的話,我就一輩子不站起來了。」
「但是我有一個交換條件,你不能無緣無故地責打花枝,否則,我無論什麼時候都要走的。」
「好,好,我一定不敢,我一定不敢。」
秦大媽既然是討了饒,四個人這才都站起來,一場風波,終算安然無事。但阿狗在晚上卻發起寒來,口裡還叫著頭痛,吵得花枝一夜沒有好好兒地睡。第二天秦大媽知道了阿狗生病的消息,又要埋怨花枝不好,一時猜測夜裡花枝把阿狗迷得太厲害的緣故,所以又是一頓大罵,說:「你這隻狐狸精,自己心裡要知道,阿狗的身體本來不大康強,你豈可以每夜給他騎馬?你難道一夜不給他騎馬就會死了嗎?」花枝挨了罵,真像啞子吃黃連,心中的苦楚,一時也難以表白,受了委屈,把氣也只好往肚子裡咽。倒是阿狗說道:
「母親,昨天夜裡吃好晚飯我就覺得有些頭痛,所以花枝叫我騎,我也沒有騎。」
「你聽,你聽,阿狗有些頭痛,你難道是死人?你沒有知道嗎?你竟會還叫他騎,你這賤貨!我真是越看越討厭,你要把我命根迷死了才安心嗎?」
秦大媽聽了阿狗的話,恨得什麼似的,一把抓住了花枝,又是啪啪的兩記耳光,打得花枝雙淚交流,要想聲明每天夜裡給阿狗騎馬,無非是自己趴在地上,叫阿狗騎在背脊上的意思,但又恐怕這個西洋鏡拆穿了,婆婆更會恨得把我打死的,因此只好低了頭兒,暗暗哭泣起來。秦大媽被她這一哭,又怕可兒知道了,帶了花枝又要向外跑,所以惡狠狠地哼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花枝!你再敢哭一聲,我馬上斫掉你的頭。假使告訴可兒的話,我若不把你擰死了,我也不做你的婆婆了。」
「婆婆,哦!我不哭,我再也不敢哭了。」
秦大媽咬緊了牙齒,用了兩指去擰花枝的肩膀,花枝慌忙收束了眼淚,向她低低地哀求。就在這時候,可兒走進房中來了,急得秦大媽慌忙含滿了笑容,向花枝說「到廚房去拿開水」,暗暗地又白了她一眼,可憐花枝只好匆匆地去了。秦大媽又皺了眉頭,很憂愁的樣子,向可兒說道:
「可兒,你哥哥生起病來,那怎麼辦呢?」
「全身有寒熱嗎?我想一定是昨天跌了一跤的緣故吧!」
可兒一面回答,一面走到床邊,把手在阿狗額角上按了按,果然十分的燙手。這時花枝拿了一杯開水進來,阿狗要花枝親自服侍他喝,花枝只得坐在床邊依順了他。可兒道:
「我先到湖濱划船去了,花枝今天在家裡服侍阿狗吧!今天晚上寒熱退了便好,要是不退的話,明天到城裡去請一個郎中來看看吧!」
「但願老天爺保佑,給他寒熱馬上退去了才好。」
秦大媽也低低地祝告著,可兒便去划船了。這裡阿狗拉了花枝的手,好像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秦大媽見了,有點看不入眼。因為兒子在病中被媳婦兒再勾引壞了,那當然是更傷身體的,所以叫花枝仍舊去划船,說家裡一切我會照顧的。花枝也巴不得離開了阿狗的床邊,遂連連地答應,她便匆匆地走出院子外去了。
花枝走出院子大門口,齊巧遇見了同村的牛大郎,他笑嘻嘻地向花枝招呼了一聲,花枝見了牛大郎,卻點點頭並不再說話,要向河邊走。誰知牛大郎卻把花枝拉住了,低低地叫道:
「花枝妹妹,你的架子不要這樣大,我有話對你說哩!」
「牛大哥,你有話只管說吧!拉拉扯扯,被人家看見了像什麼樣子呢?」
花枝知道牛大郎的行為不大好,時常在麥田裡調戲人家的女孩子,所以不願和他多說話。此刻又被拉住了,便回頭逗給他一個嬌嗔,掙脫了他的手兒,表示有點討厭的樣子。牛大郎卻還是一本正經的態度,正色地說道:
「花枝妹妹,這是與你的生命有關係的事情,你不要我說,我就不說好了,回頭你可不要懊悔!」
「真的嗎?牛大哥,那麼你快點兒告訴我吧!」
「你要我告訴,那麼你跟我到那邊樹蔭下去,這裡太陽曬了有點頭昏眼花的。」
花枝心裡因為急於要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所以只好跟他走到那邊樹縫裡。牛大郎回過身子,兩隻賊眼在花枝身上滴溜溜地滾了一轉,微笑道:
「花枝妹妹,你和阿狗是洞房過了,不知道阿狗懂不懂這一個活把戲呀?」
「好,好,我算上了你的當,你真不是個人養的狗東西!」
花枝一本正經地聽他告訴,萬不料他卻會問出這一句話來,一時又羞又恨,緋紅了兩頰,啐了他一口,在白了他一眼之後,卻翻身匆匆就走。牛大郎哪裡肯放鬆她,搶步攔住了她,說道:
「花枝妹妹,我想阿狗雖然是二十歲了,但身子矮得短短的一段,好像是一個武大郎。恐怕他是養不出孩子來的,那時候你就倒霉了。」
「不要你管這些混賬的事。牛大郎!你敢無禮,我可喊了。」
牛大郎攔住了她的去路,花枝沒有辦法,遂繃住了粉頰,表示真的要生氣了的意思。但牛大郎笑了一聲,瞪著眼睛,還是認真地說道:
「花枝妹妹,你不要急呀,我後面還有許多話要說呢!因為我聽見你婆婆和人家這樣在說,她所以給你們洞房,原是要你給她養一個孫子抱抱的,假使一年後養不出來,你婆婆要活活地把你打死哩!我在旁邊聽了這個話,我真給你捏了一把冷汗,所以我今天問你完全是一片好意,誰知道你就誤會了。」
花枝聽到這裡,由不得低下頭兒暗暗沉思了一回,心中想道:這倒也說不定,假使婆婆真有這一個主意,那確實又是我的倒霉了,因為我和阿狗根本沒有……而且我也不願犧牲在他這種十勿全的手裡,但是一年以後,叫我又怎麼地做人好呢?這麼一想之下,她急得幾乎要流下眼淚來了。牛大郎見她呆呆地愕住了,遂笑嘻嘻地拉住了她的手兒,很溫和地說道:
「花枝妹妹,假使阿狗真沒有能力養兒子的話,那麼你的壽命就只有短短的一年了。我真代替你可惜,而且我也不忍你這麼一個如花如玉的小姑娘被你婆婆活活地打死,所以……所以我要救你一條性命。你看我牛大郎的體格多麼的強壯,養個把兒子,不是誇張地說句話,真是拿手好戲。花枝妹妹,你……你……還是跟我到稻田裡去吧!」
「牛大郎!你不要在這裡放什麼臭屁!花言巧語地說得好聽的,老實地說,我不是三歲小孩子,絕不會上你當的。你若再不放我走,我可真的對你不客氣了。」
花枝見他說完了話,竟實行動手動腳起來,一時急得漲紅了兩頰,一面掙扎,一面向他恨恨地說,表示有所警告他的意思。誰知牛大郎不但不怕,反而伸張兩手,實行擁抱的姿勢。花枝身體玲瓏,把頭一低,鑽身轉到他的背後,等牛大郎回身再來抱的時候,花枝早已伸手啪的一記,在他頰上量了一個巴掌,怒目切齒地說道:
「你敢胡鬧,我叫了,我叫牛大郎強姦我,怕村中人不來把你送到警察局裡去!」
「好好好!你打,你打。花枝,你不要一本正經地裝老實人,你看見西裝小白臉,眉花眼笑,坐在一排,你不是划船做生意,你簡直是在賣笑勾搭人!」
「放屁!你在放屁!你……紅口白舌冤枉人,你沒有好死的!」
「嗨嗨!你說我冤枉你嗎?在湖濱旁邊,我親眼看見你的,你賴不掉!」
「哼!你沒有憑據,誰相信你的鬼話!我看你將來總會死在牛刀下面的。」
花枝冷笑了一聲,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氣得變成了發青,恨恨地罵了幾句之後,便翻身匆匆地逃跑了。牛大郎把手按住了自己的面頰,眼望著她身子在眼帘下消失了,由不得恨恨地罵了一聲:「抬舉不起的小賤貨,你對我這樣的辣手,我可饒不了你。」一面罵著,一面暗暗地計劃了一回,他便匆匆地走到秦大媽家裡去了。誰知一腳跨進草堂,就聽裡面秦大媽的一陣子叫喊聲,說道:
「阿狗!阿狗你醒醒!你醒醒呀!你……你……怎麼會吐起血來了。」
「秦大媽!秦大媽!阿狗怎麼了?阿狗怎麼了?」
牛大郎匆匆奔進臥房,向她急急地追問。秦大媽一見牛大郎,便眼淚鼻涕地哭了起來,說道:
「大郎,我阿狗好好兒地忽然吐血了,看起來很危險了,怎麼好呢?怎麼好呢?」
「阿狗!阿狗!你……怎麼會吐血的?你說呀,你說呀!」
牛大郎走到床邊,向阿狗低低地問。阿狗因為吐過了一堆血,他此刻神志昏迷,見了牛大郎,便呢呢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麼話。牛大郎回頭對秦大媽望了一望,很奇怪的樣子,說道:
「秦大媽,我看阿狗一定是碰著了什麼邪神了,你看他那種昏昏迷迷念念有詞的神氣,顯然是邪神附在他的身上了,這件事情倒是很討厭的。秦大媽,你倒應該快點兒想個辦法才好。」
「對了,對了,你這一句話倒提醒了我,阿狗一定是碰到了什麼赤佬了……」
「秦大媽,你……怎麼可以罵起赤佬來?你要求求仙人才好,你假使再得罪仙人,嘿嘿,只怕你阿狗的毛病就好不起來了。」
「是的,是的,我罵錯了,我罵錯了。仙人!仙人!你可憐我只有這麼一個命根兒,你要把他叫去了,那還不是挖了我一顆心嗎?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秦大媽一聽牛大郎這樣說,也覺得對極了,她是急得趴在地上,向牛大郎連連地磕頭,幾乎把他當作仙人一樣了。牛大郎連忙把她扶起身子,說道:
「秦大媽,你不要弄錯,我不是仙人,就是我做了仙人,你這樣地求求也是沒有用的呀!」
「啊呀,牛大郎,那麼照你的意思說,要用什麼辦法才好呢?」
「那還用我說嗎?比方說一個綁票把阿狗綁去了,你拿什麼東西去把他贖回來呀?」
「我知道,我知道,拿錢去贖回來呀!但是,仙人在什麼地方?把錢怎麼去送給他好呢?」
「秦大媽,你不要著急,我有一個朋友,名叫張四爺,他是張天師的嫡親下代,他的法力很大,會捉妖捉怪,那是根本不算一回稀奇的事。至於仙人神道這一路人物,他也會和他們講交情,使這班仙人等也會服服帖帖地走了,那時候你阿狗的毛病自然會好起來。」
「牛大郎,你真有這樣一個好朋友嗎?那真是叫我感激不盡了。但事情當然愈快愈好,這位張四爺此刻能不能請得到嗎?」
「請是請得到的,不過你家裡也要預備預備呀!」
「我家裡還要預備什麼東西呢?」
「要一斤重蠟燭一副,香一束,桌上還要供四色葷菜,類如雞鴨魚肉等的東西,然後張四爺請到這位仙人,和他講講交情,總是阿狗流年月季不利,所以破點小財,那也算不得,只要人兒沒有危險,已經上上大吉,所以你上午預備舒齊,我在下午馬上把張四爺請來。」
「這都是小事情,準定照辦,照辦,那麼你快去和張四爺接洽好了呀!」
牛大郎這一篇鬼話,說得秦大媽服服帖帖,遂連連催他快去的意思。牛大郎笑了一笑,遲疑了一回,說了一聲:「不過,張四爺家裡路倒是不少。」秦大媽聽了,方才理會過來,連忙在袋內摸出兩百元錢鈔票,塞到牛大郎的手裡,說道:
「牛大郎,我是一個明白人,皇帝不差餓兵,這些錢給你做車鈿,你快去快回,倘然阿狗病體好起來,我還要重重地謝你哩!」
「秦大媽,你何必這樣客氣,我們自己人一樣,幫忙也是應該的事,那麼再見,再見!」
牛大郎口裡說著話,但他的手早已伸了出來,把錢拿去,掉轉屁股,早已匆匆地向屋子外走了。這裡秦大媽依照牛大郎的話,殺雞殺鴨地忙碌起來,把一個已經被人打成傷的阿狗,卻是置之不顧。
牛大郎本是村中一個無業游民,平日專門用點欺騙手段過過日腳。他到秦大媽家裡來,本來是為了勾引花枝不能如願以償,所以要報復報復她的意思,誰知奇巧遇到阿狗生了病,這還不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嗎?所以他花言巧語地,把秦大媽騙得十二分相信。其實阿狗昨天被人家一頓打,已經打得渾身疼痛。後來回家又跌了一跤,因此受了內傷,第二天就吐起血來。但秦大媽不請郎中給他診治,卻去聽信這樣鬼話,那種無知無識的愚婦,真是可憐又復可笑。
到了下午,牛大郎請了他的同黨張四爺到來。只見草堂上早已點了香燭,供了祭物。秦大媽見了張四爺,恭恭敬敬地請他坐下,倒了兩杯茶,只見張四爺坐在椅子上,閉了眼睛,卻是一句話也不開口。秦大媽卻又苦苦哀求著道:
「張四爺,你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薩,我心裡真是非常地感激你,但願把我阿狗毛病醫好,我情願趴在地上給你連連磕頭!」
「秦大媽,你不用說了,我們四爺是個熱心仗義的人,假使他不肯幫助你的話,就是把金子堆到他鼻子管碰著了,他今天也不會來呢!現在你去弄兩碗水來,四爺自有用處。」
牛大郎代為絮絮叨叨地說著,秦大媽連聲答應,待她拿了兩盂水來,只見張四爺站在供桌前,口裡念念有詞。牛大郎接過水碗,交到張四爺手裡,張四爺在碗內喝了一口,取出兩張黃紙條,噴上了兩口,然後放在桌子上,身子伏了下去,又連連地拜了幾拜,這才嘰嘰咕咕地發出怪聲音來說道:
「張四爺來叫一聲,你是不該管閒賬,阿狗這個小畜生,誰叫他,匆匆忙忙奔街上,將我身子撞了撞,我是跌得路難行,要我出門很便當,只要銀子二十兩。」
張四爺說畢,又伏在地上動也不動地好像禱告的樣子,牛大郎聽了,拉了拉秦大媽的身子,低低地說道:
「秦大媽,你聽,你聽,仙人要二十兩銀子呢!否則,他是不肯出門的。」
「啊呀!天哪!二十兩銀子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拿好呢?現在……現在一兩紋銀要多少鈔票呀!恐怕要二千多元吧!這……這……不是要逼死我了嗎?」
「秦大媽,你不要著急呀!我再給你對張四爺說了,叫張四爺和仙人求求情好不好?」
牛大郎說著話,走到張四爺身邊,附了耳朵和他低低地說了一陣,張四爺遂又怪聲怪氣地帶唱帶念地說道:
「既然四爺講交情,我就發發慈悲心,現洋鈿拿出十元來,阿狗病體好起來,不過還有一事情,花枝是個白虎星,要給牛郎困一困,以後一家好太平。」
「噯噯噯!張四爺,你快去問問仙人清爽一點,花枝是阿狗女人,怎麼可以要我去困她呀?」
牛大郎見秦大媽臉色非常緊張,遂故意很驚奇的樣子,向張四爺急急地追問。張四爺立刻又念起來道:
「因為這個牛大郎,前世他有一妻房,曾經被阿狗來困交,現在報應理正當。喔唷!喔唷!仙人不要發脾氣,我下次再不問你了。」
張四爺念完了四句,忽然叫了兩聲喔唷,便站起身子,但立刻又仰天跌倒。牛大郎連忙扶起,張四爺才裝作悠悠醒轉的樣子,打了一個呵欠,說道:
「牛大郎,我口裡說些什麼話,你們都聽見了沒有?」
「聽見,聽見,但這倒是很有點困難。秦大媽,你看怎麼地辦呢?」
「仙人剛才說花枝是個白虎星,我覺得很不錯,這隻賤貨我是最看不入眼,既然仙人這麼關照過,我當然準定照辦。」
「不過,不過,我倒實在太難為情了,牛大郎一向規規矩矩,不肯做傷這種陰德的事情。」
牛大郎對於秦大媽會爽爽快快地答應下來,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於是假痴假呆地顯出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搖了搖頭,笑嘻嘻地回答,表示自己不肯這樣做的意思。秦大媽卻正色地道:
「牛大郎,你何必這樣老實呢?難道你不聽見這是仙人的吩咐嗎?況且你前世的女人也被阿狗困過,這也是冥冥中的報應。為了要救阿狗的性命,犧牲這一點倒不在乎,不過叫你卻要費一點氣力了。很對不起,很對不起!」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為了要救阿狗的性命,我當然不得不盡一點義務的。秦大媽,還有一個條件,你預備怎麼樣呢?」
「還有什麼條件?」
「咦!十塊現洋鈿,你難道不記得了?」
「哦!這個……這個……我……我……實在拿不出這許多現洋鈿來。牛大郎,你終要請張四爺再向仙人懇個情分,我到死都感激你的。」
「張四爺,你聽秦大媽說得這麼可憐,你就再向仙人求懇求懇吧!」
牛大郎因為花枝已經篤定到手了,所以對張四爺又霎了霎眼睛要求。張四爺點點頭,他又在供桌前跪了下去,拜了幾拜,然後怪聲怪氣地又念了起來,說道:
「既然再三來懇求,打個六折來孝敬,假使再要多嚕囌,送掉阿狗一條命。」
張四爺念畢,身子又倒下去,牛大郎連忙扶起。張四爺打了一個呵欠,望了牛大郎一眼,說道:
「再要叫我去懇求,我是不會去的了。」
「秦大媽,仙人說打一個六折,那麼你家裡六塊現洋鈿終歸拿得出來的,難道情願阿狗送命嗎?我想這是太犯不著了。」
「好,好,我馬上去拿,我馬上去拿。」
秦大媽連連說了兩聲,她便匆匆地奔進自己臥房裡去了。這裡張四爺早已在懷中取出一隻大布袋來,牛大郎和他一同動手,把四色供菜全數倒入袋內,然後用口撮起了吹了幾聲噓噓,就見院子外奔進一個小三麻子來,是他們預先約定等著在外面的。當時那口袋交給小三麻子便掮在背上,頭也不回地奔出去了。不多一會兒,秦大媽從房中走出,手裡拿了六塊雪白的銀洋鈿,臉上顯出十二分肉痛的樣子,說道:
「牛大郎,現在條件依順了仙人,我想阿狗毛病終會好起來了。」
「那是當然的事。啊!你看,你看,仙人真靈驗極了,你一付了錢,他不是吃完了供菜走了嗎?」
牛大郎伸手接過了洋鈿,忽然眼睛望到桌子上去,故意十分驚奇地說。秦大媽回頭一看,果然桌子上的四色供菜不翼而飛,只剩了四隻空盤子,一時也由不得暗暗稱奇。張四爺忽然又跪倒了,口中念念有詞地說起來道:
「洋鈿六塊已收到,吃了酒菜就要跑,還有花枝這個人,今夜裡,就給大郎要困交,我仙人去也。」
「仙人!你走好,你走好。」
「仙人!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牛大郎故意跪倒表示相送,秦大媽也不敢怠慢,立刻跟著跪下來,連連地磕頭不已。等這一局活把戲做好,牛大郎又和秦大媽約好今天晚上吃好夜飯和花枝困交。秦大媽連連道謝,說一定恭候大駕,一面又向張四爺千恩萬謝地謝了一回,牛大郎方才和張四爺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經過了這許多時候,天色又是黃昏了。秦大媽對於牛大郎晚上要來困花枝,似乎倒也不放在心上,因為阿狗身體好了,再可以給他另外討一個。只有那六塊雪白的洋鈿,給牛大郎拿去了,心裡想想實在有些肉痛。就在這個時候,花枝忽然地走進來,她一見了婆婆,好像有點害怕的樣子,低低問道:
「婆婆,阿狗好些了嗎?」
「哼!還問好些了嗎?都是你這隻白虎星!白虎當頭坐,一分人家哪裡還會好了嗎?我問你,你做了多少生意?」
「婆婆,今天遊人並不多,我只做了五百元錢。」
花枝聽了秦大媽的罵聲,她全身就會瑟瑟地發起抖來,一面把鈔票交給她,一面低低地說。
秦大媽像搶一般地奪了過去,伸出左手來,啪的一記,就是一個反面耳光,冷笑道:
「什麼?只有五百元,越弄越少了,你報謊賬!我不信一天就只會做了這一點點生意,你給我全身都摸過。」
「我真的只有做這一點點生意,婆婆不相信,只管搜抄好了……喔唷!喔唷!婆婆,你饒饒我……」
秦大媽因為摸不著一張鈔票,她恨得咬緊牙齒,把花枝的下身狠狠地亂抓,痛得花枝眼淚奪眶而出,大聲地叫喊起來。秦大媽還是怒氣未消地罵道:
「你這賤貨!賤東西!既然做了這一點點生意,你為什麼回家來了呢?」
「因為天色黑了,湖上遊人也漸漸散了,我心中想著阿狗的病,所以回來了。婆婆,我明天就遲點回來好了。」
「放你臭屁!那麼可兒幹嗎還沒有回家呢?你明明偷懶,還敢花言巧語地來欺騙我,真是該打該打!」
秦大媽伸手在花枝身上又連連地捶了幾拳,花枝縮著身子,連痛都不敢哼一聲兒。這時秦大媽忽然想到了牛大郎晚上要來和花枝困交的一件事,遂對花枝告訴了。花枝聽了,比秦大媽打了自己更要吃驚,急得雙淚交流道:
「婆婆,這……這……個不行呀!我是阿狗的妻子,我怎麼可以陪牛大郎去睡覺?」
「賤人!你知道什麼?你和牛大郎睡了一夜,阿狗的毛病就馬上會好起來的。你難道不肯救阿狗的性命嗎?我問你,你在吃誰的飯?是誰給你在做人?你都明白嗎?」
「婆婆,你的話媳婦雖然該聽,不過對於這一件事,我是不能聽從的。我若給牛大郎困了,就是婆婆的臉上也沒有什麼大面子吧?」
「什麼?什麼?你敢反對我嗎?你難道不想活命了嗎?」
「婆婆,並不是我反對你,我說你完全上了牛大郎的當了。你不曉得,剛才我到湖濱去划船,牛大郎在半路上調戲我,被我罵了一頓,所以他又想出這些惡計來害我。我不相信仙人就會拿這種辦法來醫治人的毛病,這……這……完全是牛大郎存心不良,所以婆婆你千萬不能上他的當才好。」
「放屁!放屁!這又不是牛大郎自己說出來的,這完全是仙人的意思呀!花枝!我告訴你,你敢再說一句不,那你就是明明要害死我的阿狗,我就先把你活活地打死!」
「婆婆,你……不能強迫我去做不要臉的事情,你千萬饒饒我,你若不饒我,我情願被你打死了乾淨!」
「好,好,你這賤人真是吃豹子的膽,我就打死你,也只不過等於死了一隻狗!」
花枝跪在地上,向秦大媽連連地求饒。因為秦大媽始終並不覺悟,她是忍痛說出了這幾句話,表示絕不失身於賊的意思。秦大媽氣極了,伸手把花枝衣領抓來,好像老鷹拖小雞般地拉進柴房間,一拳一腳,先把花枝打倒地上,然後蹲下身子,在花枝胸部狠命亂擰,打得花枝大喊救命。但秦大媽心中肉痛六塊雪白洋鈿,火星更加躥到頭頂,一不做,二不休,把花枝綁在柱子旁,拿起柴丫枝,在她身上連連抽打,打得自己手酸了,才恨聲不絕地走出去,口中還罵著道:
「問你下次強不強?牛大郎回頭來了,你不答應,哼哼!再打!」
秦大媽怒氣沖沖地罵著,一面走到草堂上來。齊巧可兒回家了,問花枝回來了沒有。秦大媽說回來了。可兒又問阿狗好些沒有,秦大媽沒有開口先是眼淚汪汪地哭起來。可兒倒急了一跳,問:「到底怎麼了?要不要我去請個郎中來看看?」秦大媽這才眼淚鼻涕地說道:
「郎中是不用請了,我已請來張天師嫡派下代來過了,因為阿狗遇見了仙人,現在花費了六塊現洋鈿,終算把仙人送出了門,大概阿狗明天就會好起來的。」
「母親,你在說些什麼鬼話?仙人不仙人,這是誰給你介紹來的?」
可兒雖然是個村姑,但她自小兒也念過兩年書,所以對於迷信兩字早已打破,今聽母親這麼說,知道是上了人家的當,遂向她急急地問。秦大媽說道:
「是牛大郎給我請來的,那仙人口中說出來,因為阿狗在前世困過大郎的妻子,所以現在也要把花枝給大郎困一夜,否則阿狗毛病是不會好的,我為了要救阿狗的性命,沒有辦法,只好全都答應下來。說也奇怪,我到裡面拿洋鈿出來,連供著的四色肉魚雞鴨也都不見了。這仙人真是精靈,你見著,明天阿狗一定會起床好了。」
「胡說,胡說,這真是放屁之至!母親,想不到你是個精明的人,今日居然也會上了人家這樣的大當。唉!我每天辛辛苦苦去划船賺錢,你一下子就送了六塊現洋鈿。母親,你吃飯還是吃……唉!唉!你難道不曉得牛大郎是無業游民嗎?什麼花枝給他困一夜這些混賬話也說出來,這這……這……簡直是胡鬧極了。母親,花枝現在人到哪裡去了?」
可兒聽了母親的話,她是氣得兩腳跳了起來,把秦大媽狠狠地埋怨了一頓之後,又向她追問花枝的人。秦大媽似乎還有點不服氣的樣子,哼了一聲,說道:
「你們女孩兒家懂得了什麼?我比你飯也多吃了這許多年,難道一切見識,還及不來你嗎?去年陸家婆婆的兒子,照樣遇了仙人,因為不相信,她兒子便死了。現在事情臨到阿狗身上,我怎能不著急起來?犧牲一個花枝算得了什麼?反正老婆像汰腳水,不是再可以替阿狗娶的嗎?花枝這賤黑良心,卻不肯答應,我現在把她關在柴房裡,到了晚上,管她答應不答應,我叫牛大郎總要睡到她的身上。」
「母親,那麼阿狗此刻可有好些了嗎?」
「當然好得多了,仙人已經走出門了,還有什麼晦氣呢?」
可兒因為母親的肚子被迷信塞住了,沒法去開通她,遂也不再多說話。匆匆地走進阿狗房中,挨近他的床邊,叫了兩聲阿狗,阿狗卻不答應,再向床上仔細一看,被單上一堆紫血,她嚇得呀了一聲叫起來。阿狗聽了呀的一聲,方才睜開眼睛,向可兒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可兒,我昨天被他們拿磚頭打傷了,我此刻肚子痛得厲害!喔!喔!」
可兒聽了,方才恍然有悟,一按他額角,已經有點涼意,大概是吐了過多血水的緣故。一時暗暗計劃了一回,諒來阿狗總是難以好了,我還是去救花枝要緊。想定主意,遂悄悄地到了柴房,不料花枝被綁在柱上,嗚嗚咽咽地哭泣。可兒連忙給她放下了兩手,花枝撲的一聲,跪在地上,帶哭帶泣地向可兒求救。可兒問她說道:
「花枝,你既然不肯失身於牛大郎,那麼阿狗的病也差不多了,你不是要做孤孀了嗎?」
「不過我實在還是一個小姑娘……」
「啊!你……你……這是打哪兒說起?」
可兒驚訝得稀奇起來,向她急急追問。花枝到這時候才把洞房後的情形,向可兒告訴一遍。可兒想不到她還是一個處子,遂存心預備救她終身幸福,不過還問她可有認識的朋友親戚。因為自己放走了她,她若沒有安身之處,也是流浪在外面很危險的。花枝想了一回,猛可想起春明這個人來了,她就鼓足了勇氣,向可兒低低地告訴。可兒聽了,十分歡喜,遂把她放向後門逃走了。可兒既把花枝放走,匆匆又到警察局去報告受騙情形,當時警察局派了兩名警士,和可兒一同回家。跨進院子,就聽裡面一陣哭叫阿狗的聲音,可兒奔到房裡,方知阿狗吐了狂血而死。就在這時,牛大郎喝醉了酒,興沖沖地到來,預備尋歡。這時秦大媽見了牛大郎,恨不得上前咬了幾口,遂把受騙情形完全告訴出來,於是牛大郎逃不過法律的制裁,自然便帶到局子裡去吃官司。這裡秦大媽又知道了花枝逃走的消息,她這一急便倒在地上昏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