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歸 · 四

馮玉奇 《花落春歸》
這一對很摩登的青年男女是什麼人呢?諸位當然很聰明地猜到了,這就是碧霞和春明呀!不錯,原來春明和碧霞到了杭州之後,暫居湖濱旅館,開了兩個房間,每天開始去遊玩西湖十八景的名勝,倒也十分逍遙快樂。但春明心中對於碧霞終覺得不大滿意,其所以不滿意的地方,就是碧霞所說的話,在有意無意之間,包含了虛榮的氣味太重。偏偏春明這人的脾氣,是歡喜樸素實惠的。雖然他家的環境也不窮,但是他見了一個女子過於有奢侈的思想、豪華的舉動,他簡直有些看不入眼。但碧霞偏又是一個性直口快的人,她在一個未婚夫面前一點兒腔也不會裝,要說什麼就什麼,毫不顧慮一切,因此她就吃虧在這個地方。 花枝見他們向自己叫船,遂很快地劃了過去。靠近了湖濱,給他們跳下船來,坐下之後,方才問他們到什麼地方。春明因為幾天來也玩過不少地方,遂叫她只在湖心裡劃著兜圈子遊玩。花枝答應一聲,便握著雙槳向湖心裡劃了過去。這時春明偶然向花枝望了一眼,覺得這搖船的姑娘倒是生得十分美麗。原來秦大媽因為花枝出外賺錢了,那麼身上終要弄得乾淨一點,所以給她做了一套藍底子白花的土布襖褲子。花枝經此一穿,就很覺清秀脫俗、溫文可愛了。花枝見那個西服少年,目不轉睛地呆望著自己出神,一時倒被他看得難為情起來了。她把俏眼兒斜了他一眼之後,卻把臉兒別到別處去了。不過心裡卻在暗想,旁邊那個少女真不知幾世修來的好福氣,所以才有這樣一個俊美的男朋友,不,也許是丈夫吧?像他們這樣一對,真是真正的美滿姻緣。這就想到自己的阿狗,她心中激起了一陣莫名的悲哀,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碧霞是個愛動不喜靜的個性,這樣子叫她呆呆地坐著,她有點受不了。因為見花枝把雙槳搖得很好玩的樣子,一時也感到興趣起來了,遂笑道: 「姑娘,你把這雙槳交給我們來劃一回好不好?春明,我和你一人一支劃著吧!」 「劃小船很好玩的,我們來試試看。」 花枝點點頭,把雙槳交給了她。碧霞分一支給春明,春明也不禁笑嘻嘻地回答。花枝見他們兩人划著船,倒叫自己坐著空起來,那麼自己倒像是個遊客了。因為心裡想想好笑,抿著嘴兒,有點嫣然的成分。這時湖心裡遊艇很多,大家劃得十分有勁,競賽似的前進。春明和碧霞不甘落後,把木漿子打在水面上砰砰濺起了不少水花,但一個不留心,那水花飛濺起來,卻濺了花枝一面孔。花枝因為是冷不防的,所以由不得叫了一聲「啊呀」,把手在臉上亂擦。春明見了,心中自然十分抱歉,連忙取了一方手帕,遞給了她,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快擦了臉上的水漬,啊呀,把你身上也全都弄濕了。」 「不要緊……」 花枝低低說了三個字,她見了這一方雪白的手帕,似乎不好意思來接,遂撩起那件襖子的下擺,低了頭去揩擦。春明遞了手帕,似乎還要給花枝拭臉上水漬的樣子。碧霞這就感到酸溜溜起來,遂伸手很快地搶了過來,在自己臉上揩了一下,笑道: 「我面上也濺了不少水呢!」 「哦!那麼你揩吧,你揩吧!」 春明口裡雖然這樣說,但心裡卻很不高興,認為碧霞這舉動,至少是有點管束我自由的意思。碧霞見他說了這兩句話,臉色很沉寂的樣子,於是也很生氣地把手帕向他懷內一丟,卻把臉兒別了轉去,一聲兒也不說話了。春明把手帕拿來,覺得一些沒有潮濕的感覺,遂把手帕藏入袋內,因為她不和自己說話表示生氣的樣子,這就存心要再氣氣她,含笑裝作毫不介意的神氣,向花枝問道: 「你們每天生意很好吧?」 「也說不定,有時候很好,有時候卻並不好。」 「那麼你家裡有幾個人吃飯?難道全靠你一個人來養活嗎?」 「不,並不靠我一個人的。」 花枝搖了搖頭,低低地回答。春明很想問一問她的姓名,但在碧霞的面前卻再也開不出口來了。碧霞見他只管和花枝搭訕,把自己卻冷在一旁,心中這就怨恨得不得了,認為春明是有意侮辱自己,她靜靜地也等待著報復的機會。事情很湊巧,這時對面駛過來一隻小船,船上坐了兩男一女,男的穿著西服,女的穿著時式服裝,顯然都是時代的漂亮人物。那女的一見碧霞,便呀了一聲,高叫道: 「碧霞,碧霞,你們也在杭州遊玩嗎?真是巧極了!」 「咦!蘇明珠,你們什麼時候到杭州來遊玩的?」 兩人說著話,小船的身子已並在一處。明珠叫碧霞跳到他們船上去說話,碧霞因為心中已經存了報復的意思,所以笑盈盈地就跳到明珠的船上去。明珠向春明望了一眼,笑著又對碧霞說道: 「請你這位朋友也坐過來談談好嗎?」 「春明,你來嗎?我給你介紹……」 「不必了,你談完了話,就過來吧!」 春明因為對方船上有兩男一女,而碧霞卻毫不考慮地就跳了過去,並且在那個男子身旁坐了下來,一時心中已經十分不受用,覺得碧霞骨頭太輕,這就可見她平日浪漫一斑了。所以他卻毫不顧全碧霞的面子,這兩句話簡直是拒絕她來介紹的表示。因為船是在行駛的,在說完了這幾句話,船身慢慢地又遠開了。明珠見碧霞面色有點發青的樣子,遂很奇怪地問道: 「碧霞,這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的未婚夫,名叫周春明,我在上海訂婚時候,你們同學是一個不知道的。」 「啊呀!這樣說來,他見我這裡有兩個男子,大概心裡很不快樂了吧?使你們發生了誤會,倒是我的不是。碧霞,你快些仍舊跳過去吧!」 「不要緊,他就是這一個脾氣,我們老同學在這裡遇見,難道就不應該大家談談嗎?」 「那麼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哥哥蘇思浩,這位是我朋友張可達,這位是我初中同學錢碧霞小姐。」 明珠聽這男子是她未婚夫,生恐他們感情上發生裂痕,所以叫她仍舊回過去。碧霞是一個要面子的人,她認為春明在眾人面前用這一種態度對付自己,不但侮辱了自己,而且看輕了自己的同學,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肯回過去,表示春明可以捏在自己手掌里的意思,裝出毫不擔憂的神情回答。明珠於是給大家介紹,碧霞和兩人點點頭,四個人就閒談起來。 春明見碧霞居然乘了他們的船走了,不再坐回來,一時氣得額角上幾乎冒上黃豆大的汗點來。暗想:你這女子還像是我的未婚妻嗎?好吧!你和我這樣作對,明明對我有討厭的表示,那我也絕不會當作你海寶貝的。花枝似乎並不理會他們已經是發生了意見,她見碧霞跳過那隻船去,遂把木漿又拿過來,自管慢慢地向前劃駛著。過了一會兒,春明抬頭向花枝望了一眼,因為船上只有他們兩個人,遂放大了膽子問道: 「姑娘,你姓什麼?叫什麼?能不能告訴給我聽聽嗎?」 「我姓秦,不,我姓王,名叫花枝。」 「奇怪,你難道有兩個姓氏嗎?」 花枝聽他這樣問,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告訴他自己是做人家童養媳的,所以抿嘴一笑,卻不回答。春明心中暗想,也許她是兩家共一個女兒吧?不過見她那種意態至少還有點孩子的成分,心裡這就對她有了一種好感,覺得都市裡的富家女郎,真不及鄉村裡的小姑娘來得溫文樸素。比方說,我要跟碧霞結婚,我情願還是和她結婚來得心滿意足。因為她不說話,遂又問道: 「你姓什麼黃?是不是大肚黃?」 「我姓三劃一直王,先生您貴姓?」 「我姓周,名字叫春明,春天的春,光明的明。你說花枝兩個字是怎麼地解釋?不知你也在學校里讀過書嗎?」 「我是一朵花的花,枝是丫枝的枝,這名字不大好聽,好在我們沒有上過什麼學堂,聽了也不知道什麼好壞。」 花枝微紅了粉頰兒,低低地告訴,她又浮現了羞澀的笑容。春明聽她一口杭州話,因為是喉音清脆的緣故,所以倒也並不感覺難聽,點頭笑道: 「王花枝,這三個字念起來很好聽,我倒很歡喜。」 「咦!周先生,你這話可不有趣,叫你歡喜幹嗎?」 這話倒是把春明問住了,他也感到不好意思起來,笑了一笑,卻沒有回答。花枝年紀雖小,但到底也是情竇初開,見春明對自己那種柔情綿綿的意態,一時芳心裡也不由動起情來。尤其想到阿狗的醜臉,她對春明這副俊美的面孔,心中更加地蕩漾起來,秋波脈脈地斜乜了他一眼,笑著追問道: 「周先生,為什麼你不回答我呀?」 「因為你的面孔像一朵花,是一朵很美麗的桃花,而且名字又叫花枝,所以我聽了很歡喜。」 「周先生,你不要給我比桃花,我聽舅父說,桃花是個輕浮的花,而且命也薄,你把我當作桃花,那我真要苦死了。」 「那麼我給你比作梅花吧!寒梅吐艷,好不好?」 「梅花是冒雪而開的,是的,這倒像我的身世,我好像是冰天雪地中的一枝梅花,她受盡了風刀霜劍的壓迫,她在冷酷的環境裡掙扎,唉!她實在是太可憐了。」 花枝有點自言自語的神氣,說完了這兩句話,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落下了幾點眼淚來。春明聽了她這幾句含有詩情的話,他愕住了,望著她帶雨海棠般的面龐,問道: 「花枝,我不相信你是沒有念過書的,你……也許不是一個普通的鄉村姑娘,我很想多知道關於你的一點身世,不曉得你願意向我宣布嗎?」 「我是一個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的孤零零女子。」 「可是剛才你不是說還有一個舅父嗎?」 「是的,但舅父老人家在幾年前也拋棄我死了。」 「嗯!你的身世真是太可憐了,那麼你現在跟什麼人在一塊兒過活呢?」 春明一面說著話,一面情不自禁地坐了過去,竟和花枝並肩地坐下。花枝對於他這一個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遂拭了拭眼淚,望著他怔怔地愕住了一回子。春明見她好像有什麼隱痛的神氣,遂用了溫和的語氣,低低地說道: 「花枝,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對你很同情,所以你有什麼困難的事情,我也許可以幫你忙的。」 「謝謝你,但是我也沒有什麼困難的事情需要周先生幫忙。」 「不過……你為什麼卻又哭起來?」 「我沒有哭呀!你不要瞎說。」 「你剛擦了眼淚,還能說沒有哭嗎?花枝,我問你,你現在跟什麼人在一起生活呢?」 「說起來很不好意思,我是給人家在做童養媳婦兒……」 花枝被春明逼得沒有法兒,也只好含羞老實地告訴出來,她有些慚愧的意思,頰上飛起了一朵嬌艷的紅暈。春明哦了一聲,他這才明白了,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處身在這個冷僻的鄉村里,像她這個小姑娘,除了給人家做童媳婦之外,還有什麼第二條出路呢?但是心中不知為什麼卻代她表示無限的可惜,於是忍不住急急地問道: 「花枝,那你丈夫是做什麼的?種田的是不是?容貌生得還好嗎?不知你多少年紀了?我想你……你……也許是和你丈夫洞房過了吧?」 「我丈夫……哦……」 花枝說了我丈夫三個字,她雪白的牙齒,微咬了一回嘴皮子,忽然哦了一聲,便哭起來了。春明被她這一哭,倒是弄得莫名其妙,遂拍了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又問道: 「奇怪,你到底有什麼痛苦?你只管說出來,我不是說可以幫你的忙嗎?」 「周先生,承蒙你殷殷地問我,我似乎不能不向你告訴一個詳細,雖然我知道這也是無濟於事的。我婆家姓秦,丈夫名叫阿狗,阿狗雖然是二十歲了,他比我大四年,但是卻像十二三歲小孩子一樣,憨得一點人事都不知道,而且面目的醜惡,簡直叫人連隔夜飯都要嘔吐出來。婆婆是凶得像一隻老虎,把我痛打好像是當作一件公事干,我在這一個家庭里實在過不下去。但是……我除了這樣過之外,我還有什麼第二個辦法呢?」 花枝說到這裡,忍不住又盈盈淚下。春明暗自叫了一聲「可惜可惜!」因為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竟被一個憨得人事不省的呆子而破壞了身體,這老天也不是太殘忍了嗎?一時皺了眉頭,代她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又問道: 「那麼你現在給他們出外賺錢了,難道她還要這樣兇惡來虐待你嗎?我想你可以到警察局裡去告她的,虐待婢女尚且有罪,何況你是她家的童養媳呢!」 「告她?我也沒有這個膽量,就是警察局裡把婆婆定了罪名,我還能夠在她家住下去嗎?假使婆婆出了警察局,她心裡記了恨,恐怕我這條小性命還不被她打死了嗎?所以我情願吃點苦,卻不願去幹這一種危險的事。」 春明聽了,覺得她到底還只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所以一切都甘心屈服在黑暗的惡勢力下,心中真是代她十分可憐。因為自己已經有了未婚妻,而花枝也不是一個姑娘了,那麼我們可說是相見恨晚,除了同情她之外,卻一點沒有什麼可以幫助她,一時也很覺淒涼,遂低低地又說道: 「那麼你總要給自己將來作一個打算,你的年紀還這麼地輕,你不能把你的青春在寶貴的光陰里去丟送呀!花枝,你難道一輩子跟這麼一個呆子做夫妻嗎?」 「周先生,你這話……那麼你叫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走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好呢?」 花枝急得漲紅了臉兒,向春明低低地說。春明被她問得倒也無話可答了,愕住了一會子後,忽然他想到了什麼好法子似的,說道: 「花枝,你有勇氣嗎?假使你有勇氣的話,你可以跟我到上海去,或者我給你介紹到親戚家中去幫傭,那也比這兒受苦總要好得多了。」 「但這個事情進出太大了,叫我一時里怎麼能夠回答你?所以我必須有一個考慮不可。」 「也好,你就只管考慮吧!好在我在杭州還要三五天耽擱,我想在三五天之中你一定有一個最後決定了。不過你不要誤會我對你有什麼惡意,我完全是一片可憐你的意思,所以脫離好,還是不脫離好,一切還須你自己來做主,我是絕不會來勉強你的。」 「那當然,你是一個大少爺,我是一個鄉下女孩子,況且你身旁本來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姐,你總不會把我一個鄉下女孩子拐走的。」 春明知道她是指點碧霞而說的,因為從她這幾句話中猜想,也可見她是一個很懂人事的姑娘了,遂微微地一笑,說道: 「既然你很明白,那就好了。花枝,我是住在湖濱旅館二百十六號,你有什麼事情,你就只管到那邊來找我好了。」 「好的,我已記在心中了。周先生,你旁邊那個姑娘是你什麼人?」 花枝點了點頭,也向他輕輕地問,同時她把眉眼兒瞅住了他,至少是包含了一點神秘的作用。春明兩頰也不由微微地一紅,笑道: 「你倒猜一猜看?」 「這個我哪裡猜得到?也許是朋友,也許是情人?」 「難道不能再猜得親熱點兒嗎?」 「情人不是已經很親熱了嗎?難道你們是夫妻不成?」 「雖然沒有結婚,但我們已經訂了婚,所以和夫妻是沒有什麼兩樣了。咦!奇怪了,你為什麼發笑?我覺得你這笑好像有什麼意思般的,莫非你看我們不大像嗎?」 「確實我看不出來,因為假使是你未婚妻的話,那麼她就不應該坐到他們船上去,竟把你孤零零一個人丟在這裡,這……似乎對你有點說不過去。啊呀!我真要死了,不該對你有這一種言論,請你當我是亂說吧!」 花枝既然說了出來,她倒又懊悔了,因為這不免有點離間他們感情似的,所以叫了一聲啊呀,連忙又向春明低低地賠錯。但春明卻連連地點頭,他覺得花枝這幾句話實在很有道理,她丟了未婚夫而坐到別個人的船上去,那麼這船上的人除非是她的舊相好,否則,難道還有比未婚夫更親熱的人了嗎?一時越想越氣,冷笑了一聲,說道: 「花枝,你說得一點都不錯,她確實很對不起我,想到她這樣的無情無義,我這就感到你的多情多義。唉!花枝,假使我早幾年能夠碰見你的話,我一定預備娶你做妻子了。」 「周先生,你不要和我開玩笑,我哪裡消受得起?不要折了我的福吧!」 花枝聽了這一句話,芳心怦然一跳,那兩頰也像玫瑰花朵兒般地嬌紅起來,逗了他一瞥嫵媚的嬌嗔之後,卻又赧赧然地垂下頭來。春明心中有無限的感觸,黃昏的風吹在身上,雖然是春天的季節,他也會感到一陣無限的淒涼。 斜陽是慢慢地偏西了,照在蘇堤春曉上那株株垂柳和紅桃,渲染了一片無限美好的色彩。這時在岸上有許多騷人墨客,有的仰頭吟詩,有的揮筆作畫,大家都不肯辜負這一大片大自然的風景。 春明因為心中有了不如意,所以不願意在湖心中多遊蕩,遂叫花枝傍岸,在袋內摸出一疊鈔票,當然比原價多了幾倍交給花枝,一面跳到岸上去了。花枝點了數目,遂連忙叫道: 「周先生,太多了,太多了。」 「多的賞給你吧!」 春明一面說,一面便頭也不回地匆匆地走了。他走進了一家湖濱第一樓酒菜館,一個人坐在一間房間,點了四隻菜、一斤黃酒,這就自個兒吃喝起來。他抬頭望著窗外的天空,已經籠上了一層灰暗的暮色,只有在西角天際邊浮現五彩的雲霓,這大概是太陽將落山的一層餘暉,反映到東方的一鉤新月,這倒像一柄塗了銀的鐮刀。春明握了握酒杯,思緒高涌,這思緒都是些猜疑碧霞在過去一定有不貞節的行為,所以越想越氣,越氣那酒也越喝了下去。常言道,心中有事酒醉人,所以他還只喝了半斤酒,他的兩頰就紅得像胭脂塗過一般了。 春明雖然感到有些頭重腳輕,不過他心裡是很清楚的,他怕連回旅館的路都摸不著,所以就停杯不再喝了。付了賬單,匆匆地回到湖濱旅館,跨進二百十六號房間,只見裡面已亮著燈光了,而且還有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春明心裡別別一跳,隨了哭聲的地方望去,原來是碧霞倒臥在床上啜泣。春明本來是十分的氣憤,此刻見碧霞比自己早回來在哭泣了,因此把心中的火倒息了一點下來。但哪裡知道碧霞一聽腳步聲,料到沒有別的人,遂猛可地從床上跳起來,就淚眼盈盈的似乎見到春明通紅的臉,那明明在外面和別人喝了酒,一時更加醋意觸鼻,冷笑道: 「你倒開心,在外面爛污婊子陪陪,酒喝喝,看看天色是什麼時候了?就讓我一個人在這裡等著發急嗎?」 「咦!你不是跟了你親愛的人一塊兒玩去了嗎?你還等我這種人做什麼?」 春明卻冷笑了一聲,他自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拿過桌子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來喝。碧霞聽他這麼地說,倒反而收束了淚痕,板住了面孔,認真地問道: 「你說的什麼話?誰是我親愛的人?難道我遇見了同學,就不能讓我和她說幾句話嗎?老實地對你說,我的人還沒有嫁給你哩,你就把我的自由完全束縛了,我是你的奴隸嗎?要知道我在家裡的時候,爸爸和媽也從來不干涉我的行動,你竟把我壓迫得這個樣子嗎?剛才我要給你介紹我的同學,你拿這種態度來對付我,你明明看輕我,你叫我下不了面子,我問你的是什麼居心呢?」 「沒有什麼居心,一個千金小姐,見了人家船上有兩個男子,骨頭就輕得沒有四兩重,丟了自己未婚夫,跟別人走了。哼!你還有什麼資格來配跟我說話呢?」 「嚼你的舌!你這話簡直不是人說的,你當我什麼看待?」 碧霞聽了春明這幾句話,她由不得雙腳跳起來,趕上一步,似乎和春明要拚命的樣子。但既然趕上了一步,卻又愕住了,回身奔近床邊倒下,又嗚嗚咽咽表示十二分委屈地哭了起來。春明被她一哭,他的頭腦又感覺清楚一些兒,呆呆地想了一回,方才又說道:「碧霞,你不要以為我說的太使你以難堪,但是你對我的態度,我實在也受不了。」 「我什麼態度,使你受不了?你說,你說吧!」 碧霞又從床上坐起來,拭了拭淚痕,向他責問。春明的臉上也是一些兒笑容都沒有,冷冷地望了她一眼,說道: 「你為什麼拋了我,坐到他們船上去?我覺得你太沒有自尊性!」 「老實對你說,我是存心成全了你。」 「成全我?你這是什麼話?」 「哼!何必假惺惺作態,你不是明明對那個搖船姑娘發生好感嗎?有我在你們面前阻礙著,你怎麼還能夠說得暢快呢?」 「瞎你地說!你自己水性楊花,倒反而來誣咬我一口,你簡直是不要臉!」 「我什麼不要臉?我是偷了人,還是盜了錢?明珠姊姊叫我和他們一同到姑媽家裡吃晚飯,我都沒有答應,特地趕回來等你,誰知你卻和人家飲酒作樂。我問你,你是不是愛上了這個搖船的?坦白地說一聲,那沒有關係,反正我們還沒有結過婚。就是已經結了婚,請一個律師,那麼算不得一回稀奇的事。」 春明聽她這樣說,由不得呆呆地想了一回,難道她真的因為我和花枝多說幾句話,所以她吃起醋來了嗎?那麼這樣說來,我倒也有不是的地方。男女之間,往往為了彼此誤會而引起了情感上的破裂,這實在是最大的不幸。春明想到這裡,方才和顏悅色地望了碧霞一眼,低低地說道: 「你說我愛上了搖船的姑娘,那真是絕對冤枉的事情。她是一個無知無識的鄉村女子,而且我和她根本萍水相逢,我為什麼卻去愛上她?她什麼地方值得我的愛呢?碧霞,照你說,是因為你心中妒忌,所以坐到他們船上去的,那麼彼此都是誤會的,大家吵鬧了當然沒有好看的嘴臉,現在誤會消失了,我們也不應該再吵鬧了。況且我們歡歡喜喜從上海到杭州來遊玩,現在大家鬧翻了,若被雙方父母得知了,豈不是也要責罵嗎?」 碧霞聽春明軟化了,好像是求恕的口吻,一時反而傷心地哭泣起來。春明呆呆地坐在桌旁,卻是一聲也不響。碧霞哭了一回之後,忽然匆匆地向外走了。春明這才急得把她拉住了,問道: 「碧霞,你還預備到什麼地方去?我們不是已經和解了嗎?」 「哼!你自己吃飽了飯,難道我就應該餓著的嗎?告訴你,我要到明珠姊姊的姑媽那裡去住幾天,你等著我一同回上海去吧!」 碧霞這姑娘也未免過分刁惡了,她的意思,是叫他冷靜幾天表示罰罰他的意思,所以恨恨地把他手兒掙脫了,真的匆匆地走了。春明拉她不住,也沒有辦法,頹然地倒在椅上,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的眼淚不知怎麼也會熬不住地淌了下來。 這天晚上,春明是整整有半夜沒有睡,氣得全身只管瑟瑟地發抖。第二天醒來,頭痛發熱,春明竟然是懨懨地生起病來了。這時候春明要茶要水,卻沒有一個人來照料,他心中在萬分痛苦之餘,真有說不出的怨恨。因為碧霞忍心而走,到底是太沒有情義了。現在我孤零零病在客地,叫爹不應,叫娘不理,我更有什麼人來服侍我、照顧我?看起來我是病死在杭州的了。春明整整地睡了一天,幸而他發熱的時候,也並不覺得一些飢餓,沉沉地直睡到晚上八點左右,他才感到有些餓了,他想叫茶房弄點稀粥吃,但茶房卻喊不到。春明正在感到痛苦極頂的時候,忽然見房門開處,匆匆地奔進一個小姑娘來,滿面淚痕,好像十分傷心的神氣。春明定睛一看,這倒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他忍不住叫了一聲:「花枝,你……你……這麼夜了做什麼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