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歸 · 二
碧霞和春明訂了婚之後,對於春明的容貌當然是非常滿意,因為春明確實在少年群中可以說是一個標準的小白臉,不過在訂婚那一天,對於春明的態度卻不大歡喜,因為他的舉止似乎老實一點,並沒有和人家談笑風生那麼的活潑可愛。所以她在第二天就要求父母請春明到家裡來吃飯,以便預先交一個朋友,可以知道他的性情是真的老實呢,還是那天假意裝扮著那一種樣子。碧霞的父母對於這位女兒真所謂像夜明珠一般的疼愛,女兒的意思,怎麼敢違抗呢?所以立刻發了一張請客帖到周家,是請春明父子兩人在舍間一敘,敬備菲酌。春明的父親得了這張請客單,當然不知道他們是還有另一種的作用,只道他們真是客氣,所以喜滋滋地對春明說道:
「你看,他們家女兒倒很講究禮節,訂了婚後,就請生頭女婿去吃飯。我總算是做了一個陪客。春明,你此刻快去理一理頭髮,我馬上陪你一同去一次。」
「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禮節,根本是一種麻煩。既然爸爸要我去,我就這樣子去不好嗎?為什麼偏要去理了頭髮?那我又不是拿面貌去賣銅鈿的。」
春明雖然不敢回答說不去,但是他卻用另一種方式表示他心中並不是十二分高興的神氣。
兆光聽兒子這樣說,他心中倒忍不住又生氣起來,瞪了他一眼說道:
「我真不懂你心中究竟是什麼意思?竟會說出這一種莫名其妙的話來。誰叫你拿面貌去賣銅鈿?我問你,你在學校里讀了幾年書,難道『禮貌』兩字都沒有知道嗎?我想你這一種脾氣,根本是和我做父親的在搗蛋,我到底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周大少爺?你要跟我這麼的難堪?你說……你說,你也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呢!」
兆光這種語氣,顯然氣得有些發抖的樣子。春明從生落娘胎以來,是從未被父親這麼大聲地怒責過,為了這一頭婚姻,被父親怒罵已經是第二次了。那麼在他心中想起來,覺得自己所受的委屈,完全是碧霞所賜給的,因此他對碧霞的印象自然也更加地惡劣了。周太太怕兒子惱羞成怒,又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所以庇護著兒子,對兆光埋怨的口吻,說道:
「我看你這幾天來的火氣好像也特別的大,為什麼一開口就這麼喉嚨響亮的?小孩子懂得什麼?你以為不好的地方,也應該好好地勸導他。你這種樣子的態度,就是叫我看了也不入眼。」
「好,好,你還要代他來對我說這些話,那麼今天的事,難道又是我做父親的不是嗎?我看被你這麼地嬌養起來,明天還可以爬到我做父親的頭上來了。」
往往為了兒女的事情,使上面兩老的爭吵起來,這是常有的現象。春明見了,心中就感到十二分地難受,所以他沒有辦法地,只好表示屈服了的樣子,說道:
「爸爸和媽你們不要相吵了,一切的事,終是我兒子不好,所以累你們生氣。那麼我此刻馬上去理髮,你們大家就少吵幾句吧!」
春明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就匆匆地向外面奔出去了。於是室內的空氣就靜寂了許多,只有周太太吸著水煙筒時候發出了呼嚕嚕的聲響,兆光呆呆地坐了一回,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真不明白這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竟會這樣地不歡喜這頭婚姻。照理,昨天已經訂了婚,姑娘的容貌,他也已經見到過了,這樣一個姑娘,還能說她不漂亮嗎?我想,我想,春明他在外面一定另有了什麼壞女人,所以把他那顆心就迷戀得糊塗起來了。」
「這也難說得很,不過照他平日的行為看起來,好像不是一個十分荒唐的孩子。」
周太太似乎也有點捉摸不定的意思,從她額頭上幾條皺紋上看來,就可以知道她是有著十二分的懷疑。兆光有點不信任的表示,搖了搖頭,說道:
「一個孩子在家裡頭顯出一本正經的模樣,那並不算是一個好孩子。記得我父親一共生了三個兒子,他口口聲聲地終是讚美老三最好,人又斯文,說話有禮貌。可是他在外面就不對了,見了女人色眯眯的,結果,身上染了惡疾,終於年輕而夭,所以外表的文靜這是完全靠不住的。」
「你無論哪一個都可以比方,為什麼偏偏要比方你們這一個短命鬼呢?我想春明任他怎麼的不好,終也不能和你家老三相提並論的。況且我們是只有這一個命根兒,你橫豎可以娶小老婆再去養幾個,不過我是除了他之外再也無法去找第二個兒子了。所以你說話也得給我留心一點,別是毫不考慮地就這樣隨便亂說。假使春明有什麼一長二短的話,可全是你咒念出來的。」
周太太對於丈夫這一個比方,大不滿意,這就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至少是包含了無限哀怨的語氣。兆光笑了一笑,把手指了指她,站起來說道:
「你這個人的思想就未免太陳舊了,我也不過是舉一個例子,並不是說春明就會像我們老三一樣的結局,那你又是多說的廢話。」
「哼!我知道你的心眼兒本來就是狠的。」
周太太冷笑了一聲,一面說,一面把水煙筒向桌子上重重地一放,一面又在罐子裡倒著三十二隻的骨牌,兩手在桌子上來回抹著,然後整理好了打著五關消遣。兆光怕事情越說越糟,為了求太平起見,那還是省一句的好。所以望了她一眼,卻並不作答,自管坐到沙發上去,拿了一張小報來閱讀,他這種態度,顯然是對周太太有不滿的意思。但好在周太太自管抹著骨牌遊玩,所以倒也並沒有注意他,否則,當然又是免不了有許多的麻煩。在這一個時間中,周太太倒也並不感到十分的無聊,因為她全副精神貫注在骨牌上,哪一副是順子,哪一副是五子一色,似乎在她心中會感覺一種特別的興趣。只有兆光坐在沙發上等待春明去理髮回來,這些時間實在不容易消磨,他把這張小報上的每一個字差不多都看遍了,但是春明還是沒有回家。他心中是相當的著急,因為天色是慢慢地黑了下來,桌上的那架義大利石膏美人的鐘上短針已指六時相近了,假使過了六時不回家,這叫我在錢家那面如何去交賬呢?因此他再也熬不住地自言自語地說道:
「奇怪!為什麼春明還沒有回家來?難道他是騙著我只道去理髮,實際上他就這樣地避走了嗎?假使果然這樣的話,這孩子真也太靠不住了。」
「這個我想是不至於的吧!我知道這孩子的脾氣,他不答應倒也罷了,若答應了你,就絕不會再有變化的。」
周太太口裡雖然這麼地說,但心中卻在暗暗地焦急。因為窗外的太陽已斜西了,暮色已整個地籠罩了宇宙,萬一春明真的是避走了,那倒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呢。就在這個時候,紅玉悄悄地進來沖開水,說道:
「老爺,少爺理髮回家已經好多時候了,他坐在書房裡卻靜靜地做著功課呢!你們錢公館到底去不去呀?時候也差不多了吧?」
「什麼?少爺回家已好多時候了?啊呀呀,這孩子簡直胡鬧,為什麼不到上房裡來?紅玉,你快把少爺去叫了來吧!說馬上就要動身到錢公館去了。」
兆光聽了紅玉的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連忙站起身子來向她急急地說。紅玉答應了一聲,她放下銅勺子,便急匆匆地走出上房去了。周太太似乎也放下心來,她此刻倒又要給兒子辯護幾句了,說道:
「你倒不要說這孩子胡鬧,我以為這就是顯得他用功的地方。因為他到底還是在求學時代,假使把功課都荒廢了的話,那不是又要被你說他是個腐敗的青年了吧?」
「不過用功也有一個分寸,有了要緊的事情……」
兆光說到這裡,一陣咯咯的皮鞋聲響進來,於是他就不再說下去了。果然見紅玉領著春明走進來,在理了發後的春明,那當然是更顯得英俊萬分了。此刻兆光心中倒又高興起來,伸手在衣鉤上取下呢帽,手裡拿了一根司的克,對春明說道:
「好了,我們快點兒走,別叫人家等急了。」
汽車在路上,兆光又向春明連連地叮嚀,說見了長輩都應該鞠躬打招呼不能沒有禮貌。春明沒有回答什麼,只嗯嗯地應了兩聲。
錢斌忠今天沒有請別的客人,因為目的是給他們兩小口子談談話能夠有更進一步認識的意思,所以除了最親密的幾個至親外,別的人一個也沒請。碧霞仍舊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般的十分美麗,她起初是十二分的高興,因為時候已經快六點了,而春明還沒有到來,所以她心中有這個感覺,好像春明的架子太大了一點,因此她坐在自己臥房裡悶悶不樂地生著氣。這個時候丫頭阿芸卻笑盈盈地奔進來報告道:
「小姐,新姑爺已經來了,你快點兒出去呀!」
「哦!知道了。」
阿芸想不到小姐會這樣冷冷地回答,一時倒愕住了一回,暗想,這是什麼緣故?小姐的脾氣真也有點古怪的了。但是也不必過分地去思索它,總算自己碰了一鼻子灰,遂也悄悄地退了出去。碧霞呆呆地坐了良久,算是報復了春明遲遲到來的一種手段。不過他們在外面是並不會知道她心中有這一層意思的,還以為女孩兒家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所以過了一會兒,碧霞的姑媽趙太太又走進房來,笑嘻嘻地催她出去,說:「你是一個很開通的姑娘,這回子卻又害起羞來了」。碧霞這才被趙太太含笑拖了出來,既然到了會客室,她倒又顯出十二分大方的態度,先向兆光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叫了一聲周老伯,然後又和春明點點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周先生,你請坐呀!」
「錢小姐,不要客氣!」
「你們這樣稱呼,我覺得太客氣了,而且也太生疏了一點。因為你們已經訂了婚,那麼是一對未婚小夫妻了,就是怕難為情叫一聲哥哥和妹妹,那麼也該叫一聲名字比較好得多。」
趙太太倒也是一個很歡喜說笑話的人,因為兩人以先生小姐稱呼,遂微笑著說。斌忠有個表兄弟,他吸著雪茄菸,此刻也插嘴笑著道:
「這就叫作相敬如賓,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
「老爺,小船廳里已擺了席,請各位還是用酒去吧!」
大家正在向兩個未婚小夫婦取笑的時候,阿芸進來對大家說。斌忠於是擺了擺手,對大家連說請請,他們便都到小船廳里去了。在眾人的面前,春明和碧霞只好你看我、我看你地並不說一句話,所以這一餐飯,春明吃得很快。碧霞是有心人,所以她也匆匆地吃得很快。斌忠當然明白女兒的意思,遂對女兒說道:
「碧霞,你和春明到書房裡去坐一回吧!這裡鬧得很!沒有關係的,春明,你也不必太受拘束,已經訂了婚,我覺得你們更要時常地在一起談談才好。」
「周先生,那麼請你到書房裡坐吧!」
憑了斌忠這幾句話,碧霞膽子這就大了一點。因為有了父親的命令,當然可以避免自己的難為情,所以紅暈了兩頰,和春明點點頭,她身子先向外面走了出去。春明於是向眾人說了一聲「各位慢用」,他便跟著碧霞跨了出門。碧霞是等在門口,見春明跟出,又向他逗了一瞥嬌羞的媚眼,笑道:
「明哥,今天沒有什麼好小菜,所以你飯吃不下吧?」
「哪裡哪裡,你這話不是太客氣了?我想完全不是為了這個緣故。」
春明想不到此刻她忽然會改口叫了一聲明哥,說也奇怪,這時心中對碧霞的惡感已經消失了一半,而且在微微地蕩漾了一下之後,感覺得有些甜蜜的滋味。從這一點看,可見女色的魔力,是高過於一切的。遂望著她桃花似的兩頰,也低低地回答。
這時他們已走到小院子裡,小院子地方雖然小,景物卻點綴得很幽靜,有花卉,有樹木,而且還有假山。這假山是堆在一隻很大的盆里,一半還築成了水道,水面上浮了幾尾金魚。今夜月色很不錯,雖然不是挺大挺圓的,但已經是快要團圓了的樣子,兩人在假山邊站住了,碧霞從清輝的月光下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斜乜了他一下,低低地微笑道:
「你這話顯然是意有未盡,那麼至少是為了還有另一個的緣故對不對?」
「嗯,被你猜著了。」
「那麼是為了什麼緣故呢?我有資格聽你告訴嗎?」
「我好像記得有一句叫什麼『秀色可餐』的話,那麼我也許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我雖然只吃了一碗飯,肚子裡確實是已經很飽的了。」
「嗯!你這話說得太俏皮了。」
碧霞在聽到了他這幾句話,才算是領教了,覺得事實的體會,和理想的猜測完全是相反的,原來他是一個善於說話的小滑頭,那麼他這一副老實的神態當然是故意這麼假裝的了。一顆芳心,自然是十二分的喜悅,所以嗯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低頭笑了。這一個白眼是嗲的表示,沒有一點討厭的成分,春明瞧了,也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但碧霞在喜悅了一回之後,她心中倒又有一層憂愁的考慮,暗想,他既然是這樣的滑頭,那麼在外面說不定是早有了什么女朋友的,倒要向他探聽才好,遂低低地又道:
「明哥,你在學校里除讀書之外,平日空下來還做什麼消遣呢?我聽說你很歡喜跳舞,不知道真有這一個嗜好嗎?」
「你聽誰說的?」
「終有人向我這麼地說,反正我自己又不會造出來。其實這一個時代,跳舞也不能算是一件腐敗的事。」
「逢場作戲,偶爾為之,那是我不否認的,至於說我有一種嗜好,那我就不承認了。照你這麼地說,顯然你對於跳舞一門大概也有好感吧?」
春明很認真地回答,他說到後面,又故意裝出一絲笑容來,向她低低地反問。碧霞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她並不有點兒顧忌地點點頭,笑道:
「我說跳舞是一個極普通的交際,那也算不了什麼的,幾時我和你不妨去遊玩一次,你心裡有興趣嗎?」
「嗯!等下星期學校里放了春假,那就有許多日子可以空閒了。」
春明雖然是這樣地回答,但他的心裡卻有一層猜疑,覺得從她這兩句話中看來,就可以明白她平日的私生活是浪漫得很可以了。因此把剛才一度很熱烈的歡喜又降冷了不少,暗想,一個女子認為跳舞是很普通的交際,這樣她和男人家擁抱在一起,大概也是認為不足稀奇的了。於是想到碧霞的身子也不知是經過了多少男子的擁抱,他心中真有點酸溜溜的不受用。碧霞見他低了頭兒不說話,遂又搭訕著問道:
「明哥,你學校里幾時放假?一共放幾天?我們學校里自下星期一起,共放七天,但還有上面星期六日兩天,所以有九天光景,我想在上海也沒有什麼好玩,假使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到杭州去一次,不知道你的心中也有這一個意思嗎?」
「假使沒有其他要緊的事情,我也早有這一個願望。」
「你還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呢?我想我們這一個計劃還是決定了吧!」
碧霞是很興奮地回答,春明點了點頭,雖然覺得碧霞對自己好像是十二分的親熱,但自己終感到她這一種熱情,因為是太以大眾化了,所以並不是十分的可珍貴了。碧霞見他神情好像有點沉悶,遂挨近了他一點身子,很猜疑地問道:
「為什麼?你似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不,因為我是多喝了一些酒,所以有些頭痛。」
「外面風很大,那麼我扶你還是到書房裡去息一回吧!」
碧霞這回很關心地去握他的手,接著又多情地回答。春明被她軟綿綿的縴手兒一握,因為是從未親近過女色的緣故,他全身的細胞都會感覺有點兒緊張,所以他把一點輕視的惡感又消失了,跟著她一同走進了書房。這是碧霞平日私人的書房,因為是一個女子住的,所以一切的陳設,也都包含了一點粉紅色的脂粉氣。碧霞給春明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她又在暖水壺裡親自地倒了一杯茶,送到春明的面前,很小心地問道:
「你還覺得頭痛嗎?要不我給你去弄一包人丹來吞下了?」
「不用了,我已經好得多了,碧霞,我問你一句話,你幾歲那一年母親過世的?」
「十六歲那一年吧!唉!可憐我母親死得真傷心,一轉眼卻又有三年了。」
「你母親是生什麼病症死的呢?」
春明聽她說完了,好像盈盈欲淚的樣子,一時倒很奇怪,不免怔怔地問她。碧霞在他身旁輕輕地坐下了,拿了手帕在眼皮上拭了一拭,低低地告訴道:
「我母親是生小孩子難產死的,斷命這些接生的西醫都是飯桶,因為母親這一胎是雙胞胎,所以一個小孩子下來,那胞還沒有落下,醫生應該安慰產母才好,誰知她卻叫兩聲難產,母親心中一急,就驚了風,因此不到半個月就死了。唉!到現在也有三年了。」
「那麼這兩個孩子現在都養著嗎?」
「都是討命鬼,在母親頭七之後也相繼地死了,假使我母親在著的話,我的生活方面終還是可以再舒服一點了。」
碧霞恨恨地罵了一聲討命鬼,她說完了這兩句話,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顯然她是很想念她的母親。春明拿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回眸望了她一眼,低低地笑道:
「你現在這樣生活難道還不能算為舒服嗎?那麼你將來嫁給了我,恐怕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的舒服呢!因為有公婆的人家,規矩很大,早晨起來,先要給公婆面前請安送茶,這種受拘束的生活不知也受得了嗎?」
「在新做媳婦幾天內也許有這一種規矩,不過三朝以後,那當然不必再麻煩了。因為我這人早晨睡晏睡慣了,你叫我很早地起來,恐怕就要整天地感到頭痛了。」
春明當然是故意試試她的意思,但碧霞這個人倒也很老實,她並不顧忌地就很爽快地隨心說了出來。春明雖然不說什麼,但心裡卻感到這種女子絕不是一個家庭中的賢妻良母,所以頗覺得失望。兩人靜了一回,春明抬頭見到對面壁上掛著的碧霞小照,他為了不願把失望的表情顯形於色,遂又搭訕著笑道:
「你這一張小照拍得很不錯,不知什麼時候拍的?」
「還是最近幾個月拍的,人家都說我很上照,你要看嗎?我還有幾張照片也拍得很好的。」
碧霞聽他讚美自己照相拍得好,這是一件最得意的事情,遂含笑站起身子,把寫字檯抽屜打開,取出一本厚厚的照相簿來,又笑盈盈地和春明並肩坐下,一張一張地翻給他看,春明點頭嘖嘖稱讚不絕。翻到後面幾頁,都是別人的照片,有幾張是女的,有幾張是男的,男的大都二十左右年紀,也有幾張是很漂亮的。春明見了這些照片,一時又不便開口問這些都是什麼人,所以心裡立刻又不受用起來,但碧霞卻毫不注意這些,她指了指那張女的照片,說道:
「這是我最要好的同學漢芝芬,她也是新近訂婚的,未婚夫是已經大學畢業了,大概他要預備出洋去留學的。訂婚的時候,男家送過來的十條金子,兩隻鑽戒真大,都是五克拉大呢!」
「這種未婚夫倒很難找的。」
這是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因為昨天在訂婚的時候已經有了這個消息,那麼碧霞今天又這麼地說,在春明心中是當然要疑心她故意來說給自己聽的,所以他認為這是莫大的恥辱,全身一陣子熱躁,額角上幾乎要冒出汗點來了。他在說過了這一句話後,就站起身子,按了額角,說道:
「我的頭腦暈得很厲害,我想早點兒回去睡覺了。」
「那麼你爸爸還沒有吃好飯呢!我想你到我房中去靠一會兒好不好?」
「也許很不方便吧!我爸爸給他隨後回來好了,讓我先走一步也不要緊。」
「這可不行,你這樣地走了,人家還以為我們是吵了嘴。我們是未婚夫妻了,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我扶你到房中去躺一回,就會好的。」
碧霞微紅了粉臉兒,嬌羞地回答,一面去扶他的身子,一面把嬌靨偎得他很近。春明似乎聞到一陣濃郁的脂粉香從她面部上散發出來。他有點兒陶醉,雖然心中是存了一萬分的惡感,不過在這時候他竟消失了無限的勇氣,竟跟了碧霞跨進了她的閨房。碧霞的臥房是含有了神秘的成分,至少使人感到一種軟綿綿溫暖的風情,當碧霞扶他躺到那張席夢思床上的時候,立刻又有一陣如蘭如麝的幽香觸送到鼻子管來。春明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他那顆心就搖盪得很厲害起來了。碧霞似乎要伸手給他脫鞋子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明哥,我給你脫了鞋子,還是靜靜地睡一會子吧!假使時候不早了,你就睡在這裡也不要緊,好在我可以睡到另一個房間去的。」
「謝謝你,只怕很不好意思吧!你給我躺一會兒,就會好的。」
春明見她這樣溫情蜜意地服侍自己,一時他的心裡倒不免又感動起來了。但是轉念一想,她和我雖然是訂了婚,但到底還是很陌生的。她既然對我有這一種態度,那麼就說不定對待別人也會有這個樣子的熱情。春明這種思忖當然是不合理的,但是因為種種地方給他刺激得有點怨恨,所以他睡在軟綿綿的床上,好像是睡在稻草堆里背脊上似乎有針在刺一樣,卻是越想越糟起來了。但碧霞此刻坐在沙發上,兩眼望著床上的春明,她的心境和春明是完全地相反,她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暗想,春明絕不是一個聰敏面孔笨肚腸的青年,從他幾句談吐中聽來,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很伶俐的人,那麼我過去的憂愁是完全可以消滅了。終算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買賣式的專制婚姻下我也能夠得到一個很漂亮而又風流的夫婿,那我應該是多麼的慶幸而歡喜呢!靜悄悄地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阿芸匆匆地走進房來,只見春明躺在床上,便望了小姐一眼,抿嘴笑道:
「怎麼?新姑爺酒醉睡著了嗎?周老爺他們早已吃完了飯,已經預備要回去了呢!」
「他睡得很香甜,你對周老爺說,就讓少爺在這兒睡一夜吧!」
「不,不,我沒有酒醉,我要回去的,我要回去的。」
春明聽碧霞對阿芸這樣說,方才急得從床上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皮回答。碧霞見他這種神情倒忍不住暗暗地好笑,因為他既然不肯宿夜,遂也不便強留,叫阿芸倒了一盆面水,重新給他洗了臉兒,然後送他一同到了外面。趙太太向兩人開玩笑,說道:
「真是如膠投漆,恩愛得了不得,談談說說恐怕連鐘點都忘記了吧?」
春明和碧霞紅了臉兒,都不作聲,於是大家都笑了起來。兆光遂向斌忠告別,春明向幾個長輩都連連鞠躬,仿佛是犯了罪一樣,直等他和父親一同跳進車廂里的時候,才算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兆光向春明低低地問著道:
「怎麼樣?你現在總可以心滿意足的了。」
春明有苦說不出,因為假使自己有了什麼不良的意見發表的話,在車廂里被車夫聽見了也會鬧成笑話的,因此也就只好默默無語了。汽車到了家裡,周太太還沒有睡,似乎特地等著他們父子回來聽好消息,所以向春明問長問短地問個不了。春明沒有回答,兆光先很高興地代為答道:
「你不用問了,他在碧霞房中一坐就是兩個鐘點,單這一點猜想,就可以曉得春明今天是感到怎麼的滿意了!」
「可不是?一個小孩子的脾氣總不能太固執,要知道父母給你做的事情,終不會有什麼錯處的。」
周太太也向春明笑嘻嘻地說,他們兩老是感覺分外的快樂和得意。但是春明滿心眼兒里卻是充滿了無限的痛苦,他好像啞子吃黃連般地說不出什麼話來,遂匆匆地站起來,道了晚安,回到自己臥房裡去了。這一夜春明睡在床上是暗暗地計劃了許多時候,他覺得和碧霞在中間是隔絕了一條遠闊的鴻溝,那麼將來與她是結合了,恐怕終身的痛苦會永永無期的了,為了解決彼此的幸福起見,他就靜靜地等待著時機降臨。
過了幾天,各學校都放春假了,碧霞來約春明一同去杭州遊玩,春明徵求了父母的同意,遂帶了盤費,和碧霞坐車到火車站。車票是預先買好的,當時由紅玉送他們到車站,開車的時間到了,紅玉站在月台上,向他們招了招手,眼望著火車像長蛇般地在兩旁青青的草原中進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