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倫斯坦 · 第四幕
〔在埃格爾市長的府邸里。
第一場
布特勒(剛剛到達):
他進城了。他的厄運把他引進城來。
在他身後大柵門已經落下緊閉,
吊橋靈活地降下
又飄然升起,
如今他每條逃生之路都已堵死。
命運女神說:弗里特蘭,就到這裡為止,
不再繼續往前!你那備受眾人艷羨的彗星,
從波希米亞大地升起,在廣袤的天空,
走過一條光輝燦爛的路程,
如今得隕落在這波希米亞邊境!
——你發誓背棄了往日的旗幟,
目迷神眩的傢伙,還信任舊日的幸運!
你那罪惡的手舉起利劍佩刀,
在皇上的疆土之內使得戰火燃燒,
把羅馬神明[211]神聖的爐灶推倒。
你小心點!邪惡的復仇精靈驅使著你——
別讓復仇把你徹底毀掉!
第二場
〔布特勒和哥爾頓。
哥爾頓:
原來是您?啊,我多麼渴望聽您親口說明。
公爵大人竟是個叛國賊!啊,我的上帝!
是在逃亡之中!一代顯貴的人物竟被貶為罪人!
我請求您,詳細告訴我,將軍大人,
這一切如何在皮爾森發生?
布特勒:
我先前讓急使送給您的信,
您收到了吧?
哥爾頓:
您囑咐的事,我一一忠實照辦,
不假思索地為他敞開城堡的大門,
因為有道皇帝陛下的諭旨,
命令我盲目遵從您的命令。
可是請您原諒!等我看見
公爵本人,我又開始疑慮叢生。
因為的確如此!公爵大人走進這座城市,
可不是作為一個遭到貶抑的罪人。
王者的威嚴依舊在他額上閃耀,
和往日一樣逼人俯首聽命,
就像在秩序井然的日子裡,他安詳平和地
聽我向他匯報任上的情形。
遭遇厄運或犯下罪過,人會變得和藹可親,
失去高傲通常會使人低頭彎腰,
對身份低下的人曲意奉承;
可是公爵大人說話不多,威風凜凜,
讚揚、誇獎都字斟句酌,掌握分寸,
就像主人稱讚手下恪盡職守的僕人。
布特勒:
我在給您信上寫的全都已經發生。
公爵把軍隊出賣給了敵人,
想給敵人打開布拉格和埃格爾的城門。
聽到這些謠傳,所有的部隊
全都棄他而去,只剩下
特爾茨基的五團人馬,跟他來到這裡。
對他的判決已經宣布,
皇上這樣要求每一個忠心的臣僕,
不論是死是活,定要把他逮捕。
哥爾頓:
這樣顯赫的大人物!天資這樣聰慧!
竟會背叛皇上!啊,什麼是人性的宏偉!
我常說:這不會有好的下場,
他的巨大權力和顯赫地位,這種搖擺不定
朦朧曖昧的力量成為他的陷阱。
因為人的欲望無窮貪慾無邊,
別相信人會自我約束自我收斂。
只有清清楚楚的法律已成陳規的風習
才能阻止他貪得無厭。
可是兵權掌握在他手裡,
形勢不同,局面全新;
大權在握,他與皇帝平起平坐,
心性高傲已經不會低頭稱臣。
啊,這樣一個人真是可惜!因為我想說,
他若跌倒,就沒有人能夠站穩。
布特勒:
收起您的怨天尤人,等他需要同情時再說,
因為現在這強有力的人物還令人膽戰心驚。
瑞典人目前正向埃格爾逼近,
倘若我們不迅速阻止他們,
他們很快就要會師!這絕對不許發生!
公爵不得再自由離開此處,
因為我已用名譽和性命擔保,
要在這裡把他擒獲,
我指望得到您的鼎力相助。
哥爾頓:
啊,但願我永遠沒有看見這一天!
我從他手裡接過這個職位,
他親自託付給我這座城堡,
現在要我把城堡變成他的囚牢。
我們這些下級官員沒有意志,
只有自由的人,強有力的人,
才聽從美麗的人性感情的波動。
我們只是殘酷法律的走卒幫凶。
地位低下的人可以爭取的美德
就是服從。
布特勒:
才能受到束縛,不必感到難過,
倘若自由一多,謬誤也就會多,
職責規定的路雖然狹窄,但是穩妥。
哥爾頓:
那麼像你所說,所有的人都已把他拋棄?
他賜給成千上萬個人幸福,
因為他有王者的心胸,並且
饋贈別人總是慷慨大度——
(他瞥了布特勒一眼)
他提拔有些人於卑微貪賤之中,
使他們平步青雲,獲取尊榮,
難道就沒有贏得一個朋友,
在困厄之中向他效忠!
布特勒:
他幾乎未存希望,這裡有他一個朋友。
哥爾頓:
我並未得到他的任何恩寵。
我簡直懷疑,他位高權重,
是否還記得我這個青年時代的遊伴,——
因為我的職務使我離他相當遙遠,
我呆在這城堡的牆垣之中,不被他注意,
得不到他的恩寵提攜,
我的心靈得以保持自由於寧靜孤寂。
因為他當時調我到這城堡里來坐鎮,
他對待自己的職務還負責認真,
我對他的囑託忠心耿耿,
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布特勒:
那麼您說,您是否願意執行對他的判決,
幫助我把他逮捕?
哥爾頓(沉思良久,痛苦地):
事實——像您所說,
他背叛了皇上,背叛了他的主人,
出賣了他的部隊,要向帝國的敵人
打開國內各個要塞的大門——
那就沒法把他拯救——但是命運
偏偏在眾人之中選擇我作為工具
促使他徹底倒台,這一招可是真狠。
因為我倆同時都在布爾高[212]宮廷當過侍童,
我年紀還比他稍長,這也是一段緣分。
布特勒:
我知道這事。
哥爾頓:
這大概是三十年前的往事。
他年方二十,雄心勃勃,勵志精進。
他思想成熟,遠遠超過他的年齡,
富有男兒氣概,一心只想宏偉的事情,
他城府很深,默默地置身於我們當中,
卻不和我們做伴,絕不為
孩子氣的少年遊樂所動。
可是常常他又突然變得古里古怪,
從他那神秘莫測的胸中
逸出一股思想的光芒,充滿睿智,光彩奪目,
我們大家都驚訝不止,面面相覷,弄不清楚
是狂人,還是天神借他的嘴在開口敘訴。
布特勒:
據說他在窗口沉沉睡去
從三層樓的高處跌到地上,
又站了起來,毫髮不傷。
從這天起,人家就說
他不時會突然暈厥癲狂。
哥爾頓:
他從此變得思想深邃,這倒是真的,
他信奉了天主教,獲救的奇蹟
使他奇妙地改信天主教義,
他於是認為自己受到上帝恩寵,獲得新生,
就像一個不會摔跤的人,
大膽地在人生搖搖晃晃的繩索上行進。
以後命運使我們相隔很遠,各奔西東,
他勇氣十足,步履快捷,奔向雲霄九重,
我看他快步前進,看得目眩頭暈,
他一舉變成伯爵,侯爵,公爵,獨霸稱雄[213],
現在一切職位他都嫌過於平庸,
便伸出手去攫取王冠,
於是跌進無可估量的毀滅之中!
布特勒:
打住。他來了。
第三場
〔華倫斯坦一邊和埃格爾市市長談話,一邊走來。前場人物。
華倫斯坦:
你們原來曾是一座自由城市?
我看見你們的城徽上只有半隻兀鷹[214],
為什麼只有半隻?
市長:
我們原來是帝國境內的自由城市,
可是二百年[215]來這個城市
臣屬於波希米亞王室,
於是我們城徽上只有兀鷹半隻。
下面一半畫了線條全給塗蓋,
直等到帝國給我們把自由贖來。
華倫斯坦:
你們應該獲得自由。
你們只要保持正派作風就行。
挑撥離間者的風言風語不要聽信。
你們該繳的稅額有多高?
市長(聳聳肩膀):
高到我們幾乎負擔不起。
兵營的給養也靠我們支付。
華倫斯坦:
應該給你們減輕負擔。告訴我,
城裡還有沒有新教徒?
(市長一愣)
是啊,是啊。我知道還有許多新教徒
藏身在這座城裡——不錯!你坦白地說就是——
您自己——不也是?(眼睛直盯著他,市長大驚)
您不必害怕。我憎恨耶穌會修士——
要是由著我,早就把他們從帝國一掃而光——
我已經向全世界證明,
不論彌撒書還是《聖經》[216]!對我全都一樣——
我已經親自下令在格洛高[217]
給新教徒建造一座教堂。
——你聽著,市長先生——請問您尊姓?
市長:
帕赫海爾伯,我尊敬的公爵殿下。
華倫斯坦:
您聽著——我現在出於信任告訴您的事
切勿外傳。
(華倫斯坦把手放在市長肩上,神氣莊嚴肅穆)
時代交替的時間
已經來到,市長先生。
高貴者將要倒台,卑賤者將要崛起
——這句話您就記在心裡!
西班牙的雙重統治[218]已經日薄西山,
宇宙新的秩序即將誕生——
您沒看見不久前
天上三星交相輝映?
市長:
看得我心驚膽戰。
華倫斯坦:
其中兩個星辰化為鮮血淋漓的
匕首形狀。只有一個,只有中間的一個
佇立天庭,光輝明亮。
市長:
我們把這歸之於土耳其人。
華倫斯坦:
土耳其人!什麼話?
兩個帝國將要沉淪,鮮血遍地,
我告訴您吧,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只有路德教會將巋然佇立。
(他看見了其他二人)
今天晚上,我們往這兒來時
左側響起激烈的槍聲,
你們在城堡里也有所聽聞?
哥爾頓:
我們當然聽得非常清楚,我的將軍,
從南邊吹來的風正好把槍聲傳了過來。
布特勒:
似乎是從諾伊斯塔特或者魏登[219]傳來。
華倫斯坦:
這正好是瑞典人逼近的必經之路,
城裡共有多少駐軍?
哥爾頓:
一百八十名士兵
可以上陣,其餘都是傷兵。
華倫斯坦:
在約希姆斯塔爾[220]有多少人馬?
哥爾頓:
我派了
二百名火槍手去增援這個據點
對抗瑞典人。
華倫斯坦:
我稱讚您的謹慎。工事也在繼續修建。
過來的路上我已經看見。
哥爾頓:
因為萊茵伯爵現在已經逼了過來,
我下令再趕快構築兩個要塞。
華倫斯坦:
您在認真為您的皇帝陛下盡忠報效,
我對您非常滿意,中校。
(對布特勒)把守衛約希姆斯塔爾的衛兵
連同所有和敵人對壘的士兵全都撤回。
(對哥爾頓)司令官,您忠誠可靠,
我把我的妻子女兒和妹妹[221]托您照料,
因為我不會在此久留,只等信函來到,
明天一早我就帶著全部人馬
離開城堡。
第四場
〔前場人物。特爾茨基伯爵。
特爾茨基:
值得歡迎的情報!令人高興的消息!
華倫斯坦:
你帶來什麼消息?
特爾茨基:
在諾伊斯塔特發生了激戰[222],
瑞典人大獲全勝。
華倫斯坦:
你說什麼?哪兒傳來的這個消息?
特爾茨基:
一個農夫從梯爾興賴特[223]帶來的消息,
戰鬥在日落以後打響。
有一支皇帝的軍隊從塔豪[224]開來,
向瑞典人的兵營直闖,
槍戰持續了兩個小時,
皇帝的千名戰士死於戰場,
連同他們的上校,其餘情況他說不上。
華倫斯坦:
皇帝的軍隊怎麼開到諾伊斯塔特?
要是阿爾特林格,那他非長上翅膀才成,
昨天他離諾伊斯塔特還有二百多里[225]路程。
戛拉斯的人馬集結在弗勞恩堡附近,
而且還沒有全部趕到軍營。
莫非是隋伊[226]這樣大膽冒進?
這不可能。
(伊洛上)
特爾茨基:
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詳情,
因為現在伊洛來了,風風火火高高興興。
第五場
〔伊洛。前場人物。
伊洛(向華倫斯坦):
有個騎兵在外面求見。
特爾茨基:
勝利的消息證實了嗎?說呀!
華倫斯坦:
他帶來什麼消息?從哪兒來?
伊洛:
從萊茵伯爵那兒來,
我要預先向你報告他帶來的消息。
瑞典人離開這裡只有七十五里,
在諾伊斯塔特,皮柯洛米尼
率領騎兵撲了過去,
一場駭人聽聞的殺戮就此開始,
可是最後,寡不敵眾,帕彭海姆全團戰士
連同他們的指揮官馬克斯,
無一生還,全都就地戰死。
華倫斯坦:
信使在哪兒?帶我去見他。
(他正想走,諾伊布隆小姐衝進房間,後面跟著幾個僕人,跑步穿過大廳)
諾伊布隆:
救命啊,救命啊!
伊洛和特爾茨基:
出了什麼事?
諾伊布隆:
小姐!——
華倫斯坦和特爾茨基:
她知道了?
諾伊布隆:
她不想活了。
(急步下。華倫斯坦和特爾茨基及伊洛隨她下)
第六場
〔布特勒和哥爾頓。
哥爾頓(驚愕地)
你跟我說說。這一出是什麼意思?
布特勒:
小姐失去了她心愛的男人,
這就是死於沙場的皮柯洛米尼。
哥爾頓:
不幸的小姐!
布特勒:
你聽見伊洛帶來的消息了吧,
大獲全勝的瑞典人正步步逼近。
哥爾頓:
我聽得很清楚。
布特勒:
他們的兵力有十二團之多,
五團人就在近處,保護公爵。
而我們只有我手下的一團士兵,
城防部隊一共只有二百名。
哥爾頓:
是這樣。
布特勒:
用這麼少的兵力不可能看守住
這樣一個全國通緝的要犯。
哥爾頓:
這點我很清楚。
布特勒:
大隊人馬很快就會解除少數人的武裝,
把他解救出來。
哥爾頓:
這很值得擔心。
布特勒(少頃):
知道嗎!我為這事的後果做了擔保,
我用自己的頭顱保證取得他的頭顱。
我必須遵守諾言,不論情況有何反覆,
倘若活人我們無法守住,
那麼——控制死人總不致失誤。
哥爾頓:
我理解您的意思是?公正的上帝啊!您能——
布特勒:
不能叫他再活下去。
哥爾頓:
您能讓他?
布特勒:
您或者我能夠辦到。他看不到明天清早。
哥爾頓:
您想謀害他?
布特勒:
我已打定主意。
哥爾頓:
他這樣信任您的忠誠!
布特勒:
這是他邪惡的命運!
哥爾頓:
他可是神聖的統帥本人啊!
布特勒:
他已經不是統帥!
哥爾頓:
啊,他過去的顯赫功績抹煞不了任何罪行!
就這樣不做判決?
布特勒:
行刑代替判決。
哥爾頓:
那這是肆意謀殺,不是公正執法,
如果秉公執法,連罪大惡極的犯人也得審訊。
布特勒:
他罪行昭著,皇上已經判罪,
我們只是執行皇上的旨意。
哥爾頓:
血腥的判決不得迅速執行,
話語可以收回,人命無法挽回。
布特勒:
君王喜歡人們快速效力。
哥爾頓:
高尚的人決不爭先恐後去當劊子手。
布特勒:
勇士絕不會面臨大膽行動臉色蒼白。
哥爾頓:
勇氣可以生命冒險,無法以良心冒險。
布特勒:
什麼?難道讓他逍遙法外,繼續點燃
無法撲滅的戰爭火焰?
哥爾頓:
把他生擒活捉,千萬不要殺他,
不要搶在慈悲的天使之前,讓鮮血直流。
布特勒:
倘若皇上的軍隊沒有敗北,
我還願意讓他活著。
哥爾頓:
啊,我幹嗎為他打開城堡的大門!
布特勒:
註定他喪命的並不是地點,而是他的厄運。
哥爾頓:
我願意為捍衛皇上的城堡
在城牆上像個騎士似的戰死。
布特勒:
成千勇士都已殞命!
哥爾頓:
這是為了忠於職守——,這使男兒
感到光彩,感到光榮,
可是陰險謀殺天地不容。
布特勒(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一份詔書,命令我們把他活捉生擒。
這是下達給您和我的命令。
倘若由於我們的過失,他得以逃向敵人,
您願意承擔這事的責任?
哥爾頓:
我,我無可奈何,啊,上帝。
布特勒:
承擔起這件事情。為後果負責!
不論發生何事!我都會指望你。
哥爾頓:
啊,天上的上帝啊!
布特勒:
您有其他辦法
來執行皇上的旨意?說啊!
因為我是要他倒台,不是要他毀滅。
哥爾頓:
啊上帝!後果如何,我和你一樣都瞭然於胸,
可是我胸膛里的心跳得和你不同。
布特勒:
倘若公爵倒下身亡,也不能讓
這個伊洛和特爾茨基再活在世上。
哥爾頓:
我並不為他們二人感到惋惜。
他們作惡多端是心地險惡,不是星辰的力量驅使。
就是他們在公爵平靜的胸膛里
撒下了邪惡激情的種子,
他們該受詛咒的忙碌勁頭
在他身上培植了不幸的果實,
但願他們得到惡報,幹了這麼多惡事!
布特勒:
他們也得比他早些喪命。
這一切都已預作安排。今天晚上,
在迎賓盛宴上歡慶暢飲,
我們要把他們活捉生擒,
關在城堡里。這樣更加麻利乾淨。
我立刻前去發出必要的命令。
第七場
〔前場人物。伊洛和特爾茨基。
特爾茨基:
情況馬上就要徹底改觀!
明天瑞典人進城,一萬二千名戰士,驍勇善戰,
然後直接向維也納挺進。嘿!高興一點,老夥計,
聽到這樣的喜訊別露出一張苦臉。
伊洛:
現在該輪到我們來制訂法律。
對這些壞人,對害群之馬進行復仇,
他們竟敢悍然離我們而去,
有一個人已經贖罪,那就是小皮柯洛米尼,
誰對我們懷有惡意,願他們命運全都如此!
這對那個老東西[227]是多麼沉重的一擊!
他辛辛苦苦操勞了一輩子,
就想變成公爵,光耀他古老的伯爵家世,
現在他卻埋葬了自己的獨生兒子!
布特勒:
這個勇冠三軍的少年真是可惜,
看得出來,他的陣亡對公爵也是很大的打擊。
伊洛:
聽著,老朋友!這正是我們主子身上
我最不喜歡最最生氣的地方,
他總是偏向這些南方的外國小子。
就是現在,我敢憑著我的靈魂發誓,
只要能讓他的這個朋友起死回生,
他寧可看見我們大家死上十次。
特爾茨基:
別說,別說!別往下說!讓死者安息!
今天的問題是誰拼酒,把別人灌倒,
因為您的部隊要招待我們,
我們要度過一個狂歡節之夜[228],暢飲通宵,
等到夜晚一變白天,我們就斟滿酒杯
期待著瑞典人的先頭部隊開到。
伊洛:
是啊,讓我們今天再一次暢飲狂歡,
因為激戰的日子就在我們眼前。
若不蘸滿奧地利人的鮮血
這柄寶劍決不停歇。
哥爾頓:
啊喲,這是什麼話啊,元帥大人,
為什麼對您的皇上這樣怒不可遏——
布特勒:
別對初戰告捷期望過高。
想想,幸運的輪子轉動得何等迅急,
因為皇上還依然擁有強大兵力。
伊洛:
皇上擁有士兵,可是沒有統帥,
因為這個匈牙利的斐迪南國王[229]
對於行軍作戰一竅不通——戛拉斯呢?
他命運不濟,一向是個屢戰屢敗的大將。
而奧克塔維奧這條毒蛇,
只能悄悄地把人家腳後跟咬傷,
根本不是公爵的對手,只要一上戰場。
特爾茨基:
相信我吧,這次我們萬無一失。
幸運並沒有棄公爵而去,眾所周知,
只有讓華倫斯坦掛帥,奧地利才能勝利出師。
伊洛:
公爵殿下將儘快招集強大隊伍一支,
大家爭先恐後蜂擁而至,
投到他舊日榮譽的麾下,
我發現又已回到過去的時日,
他又要變成偉人,和過去一樣,
那些現在離他而去的傻瓜
不知又會多麼後悔懊喪!
因為他將饋贈莊園田地給他的朋友部屬,
將以王者的慷慨氣度酬報他的忠僕。
我們將首先獲得他的恩寵眷顧。
(對哥爾頓)他也會想到您,把您
拉出這個荒涼偏僻的小小城堡,
給您加官晉爵,把您的忠誠炫耀。
哥爾頓:
我心滿意足,不求高升,
凌雲高峰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伊洛:
您在這兒很快就無所作為,
因為明天瑞典人就要進城。
走吧,特爾茨基。已到晚餐時分。
您意下如何?讓我們下令全城
張燈結彩,向瑞典人致敬,誰若違令,
就是叛徒,就是西班牙人[230]。
特爾茨基:
算了吧。公爵不喜歡這樣。
伊洛:
什麼!我們在此君臨一切,
我們治下,誰也不許表示向皇帝盡忠效命。
——晚安,哥爾頓。您最後一次充當
城防司令派兵巡邏全城,
為了安全起見可以改變口令。
十點整您把城門鑰匙,向公爵面呈,
關閉城門的職務您就算完成,
因為明天瑞典人就要進城。
特爾茨基(邊下場邊對布特勒說):
您也到宮裡去吧?
布特勒:
準時前去。
(伊洛和特爾茨基下)
第八場
〔布特勒和哥爾頓。
哥爾頓(目送他們):
這兩個不幸的傢伙!渾然不覺地
投進殺人羅網張開的大嘴,
還懷著盲目的勝利的陶醉!——
我沒法為他們表示憐憫。
伊洛,這個放肆的惡棍,忘乎所以,
竟想在他皇上的鮮血之中沐浴!
布特勒:
照他說的去辦。派出衛兵
到處巡邏,關心城堡的安全平靜;
他們一到樓上,我就關上城堡大門;
不讓城裡聽到任何風聲!
哥爾頓(心驚膽戰地):
啊別這麼匆忙!先告訴我——
布特勒:
您聽見了,
明天就是瑞典人的天下。
只有今夜還屬於我們,他們動作迅速,
我們要有更快的速度——再見。
哥爾頓:
唉,您的目光露著殺氣,
答應我——
布特勒:
太陽已經西沉,
陰森可怕的夜幕已經低垂——
傲慢使他們感到萬無一失,
他們邪惡的星辰使他們一無防備
落到我們手裡,他們醺然陶醉,
得意之際,利刃將把他們生命之脈迅速切碎。
公爵殿下善於運籌帷幄,
把一切都計算得極為周密,
他善於把人當作棋子
到處安插,來回移動,按照他的目的,
把別人的榮譽尊嚴,和良好名聲
當作賭注,進行賭博,毫不遲疑。
他算來算去,最後終於
打錯算盤,把自己的性命
也都算了進去,
就像那位哲人[231]在計算中倒地不起。
哥爾頓:
啊,現在別想他的錯誤!
想想他的偉大,他的寬容,
想想他心靈可親可愛的特點,
想想他一生各種高貴的行動,
讓這一切像天使般為他求情,為他
乞求恩典,讓舉起的寶劍停在空中。
布特勒:
已經太晚了,不允許我再萌憐憫之心,
我的念頭只能鮮血淋淋。
(抓住哥爾頓的手)
哥爾頓!我不是為仇恨所驅使——
我不愛公爵,我沒有愛他的理由——
可是並非仇恨把我變成殺他的兇手。
殺他的只是他的厄運。驅使我的是厄運,
是事物的聯繫敵意森森。
人們以為在自由地完成行動,
其實不然!他只是玩具,為盲目的力量戲耍,
這種力量來自可怕的必然性,
是自己選擇迅速萌發。
我心裡若有什麼東西為他求情,
又對他何濟於事——我歸終還得殺他。
哥爾頓:
啊,倘若良心示警,請聽從它的驅使!
良心是上帝的聲音,人做的事
都是聰明的人為的算計。
血腥的行動怎麼可能給你帶來運氣?
啊,鮮血之中不會萌生好事!
難道謀殺會為你創造高升的階梯?
啊,不要相信這種謬論——謀殺行徑,
有時能取悅國王,但是兇手永遠會被人唾棄。
布特勒:
您不知情。您也別問。
誰叫瑞典人大獲全勝,快速逼近!
我原來很樂於讓皇上的恩典處置他的命運,
我並不想流灑他的鮮血。不,可以留他一命。
可是我得信守諾言,言而有信,
那他非死不可,不然——您得明白!您聽清!
倘若公爵從我們手裡逃走,我就榮譽喪盡。
哥爾頓:
啊,為了拯救這樣一個人。
布特勒(急速):
什麼?
哥爾頓:
值得做出犧牲——望您高尚為懷!
使人高貴的是人的良心而不是人的意見。
布特勒(冷冷地,高傲地):
您想說的是:這位公爵是個偉人——
而我只是一個藐小的人物。
您認為,只要君侯能夠獲救,
出生低下的人獲得榮譽或蒙受恥辱,
對於大家來說,乃是小事,不屑一顧。
——每個人的價值都是自己確立。
我對自己估價多高,取決於我自己。
世上沒有一個人地位如此顯貴,
以至於我在他身邊會自慚形穢。
個人的意志決定人的渺小和偉大,
我忠於我的意志,所以必須殺他。
哥爾頓:
啊,我在力圖感動一塊鐵石之心!
您不是人所生養,沒有人性,
我不能阻止您,但願有個上帝
能把他救出您可怕的手裡!
(兩人下)
第九場
〔公爵夫人處的一個房間。
〔苔克拉坐在一把軟椅里,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公爵夫人和諾伊布隆小姐在旁照料。華倫斯坦和伯爵夫人在談話。
華倫斯坦:
她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這個消息?
伯爵夫人:
她似乎
預感到災禍已經發生,
謠傳打了一仗,皇上軍隊的上校
在戰鬥中陣亡,使她大吃一驚。
我馬上發現。她飛快地跑去
迎向那個瑞典信使,經過盤問,
很快就掏出了這個不幸的秘密。
我們發現她不見蹤影,可是已經太晚,
等我們趕去,她已暈倒在信使懷裡。
華倫斯坦:
她想必是毫無準備地遭受了這個打擊!
可憐的孩子!——怎麼樣?她緩過來了嗎?
(說著他轉身向著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
她睜開眼睛了。
伯爵夫人:
她活過來了!
苔克拉(環顧四周):
我在哪兒?
華倫斯坦(走向苔克拉,張開雙臂扶她站起):
清醒,清醒,苔克拉。堅強些,我的女兒!
看看你母親慈愛的臉龐
和你父親扶著你的胳臂。
苔克拉(站立起來):
他在哪兒?他已經不再在這兒?
公爵夫人:
你說誰?我的女兒?
苔克拉:
說出這個不幸消息的人——
公爵夫人:
啊,別想這事了,我的孩子!
腦子裡別老縈繞著這番景象。
華倫斯坦:
讓她談談她的苦惱!讓她訴訴苦!
把你的眼淚和她的眼淚合在一起流下
因為她剛剛經歷巨大的痛苦;
不過她會克服這痛苦,因為我的苔克拉——
擁有她父親的心不屈不撓,堅忍不拔。
苔克拉:
我沒有生病。我有力氣站立起來。
母親哭什麼?我嚇著她了?
事情過去了,我又回想起來。
(她站起來,用眼睛在屋裡四下尋找)
信使在哪兒?別把他藏著,不讓我看見。
我有足夠的堅強,我要聽他講述一遍。
公爵夫人:
不,苔克拉!永遠別再讓
這傳遞噩耗的信使走到你的眼前。
苔克拉:
我的父親——
華倫斯坦:
親愛的孩子!
苔克拉:
我並不軟弱,
我也會很快緩過勁來,
請您答應我的一個請求。
華倫斯坦:
說吧!
苔克拉:
請您允許把這個陌生人叫來,
讓我獨自一人聽他講述,
單獨對他細細盤問。
公爵夫人:
絕對不行!
伯爵夫人:
不行!不能這麼幹!不要同意這事!
華倫斯坦:
你為什麼要和他談話,我的女兒?
苔克拉:
我知道了一切,就更有思想準備。
我不願受到矇騙。母親只顧
愛護我。我不願受到照顧。
最可怕的事已經說出,我不可能
聽到更加可怕的事故。
伯爵夫人和公爵夫人(對華倫斯坦):
別這麼幹!
苔克拉:
噩耗傳來叫我措手不及,
在這陌生人那裡,我的心暴露無遺,
他親眼看到了我的虛弱,不錯,
我暈倒在他懷裡——我為此羞愧不已。
我必須重樹自己形象,受到他的尊重,
我必須和他說話,以免這陌生人
把我想得荏弱無用。
華倫斯坦:
我覺得她說得有理——我傾向於
同意她的這一請求。把那人找來。
(諾伊布隆小姐下)
公爵夫人:
我是你的母親,我一定要在場。
苔克拉:
最好讓我獨自和他談話。
我一定會表現得更能自控。
華倫斯坦(對公爵夫人):
隨她去吧。讓她單獨
去跟那位信使打交道。有些痛苦悲傷,
只有自己化解,才能克服,
堅強的心,只能依靠自己的堅強。
克服這一打擊,她必須從自己胸中,
而不是從別人胸中汲取力量。
這是我堅強的女兒,我要看見別人
把她視為英雄,而不是當作柔弱的姑娘。(他想下)
伯爵夫人(攔住他):
你上哪兒去?我聽特爾茨基說,
你打算明天一早從這裡離去,
而把我們留在這裡。
華倫斯坦:
是的,你們留下,——
我讓誠實勇敢的人保護你們。
伯爵夫人:
啊,把我們一起帶走,大哥!
別讓我們在這陰鬱的孤寂之中
等待著事情的結局,心事重重。
眼前的災禍還容易承受下來,
可是遠遠離開音訊不通,
痛苦會更難忍受由於疑慮和期待。
華倫斯坦:
誰在談災禍?不能這樣胡說。
我別有出路希望很多。
伯爵夫人:
那就帶我們一起走。啊,這裡
具有悲慘意義,別把我們留在此地,
因為在這四壁之中,我的心變得沉重,
像從死人地窖向我吹來陣陣陰風,
這個地方說不出的使我厭惡無比,
啊,把我們帶走!過來,姐姐,你也來求他,
帶走我們!幫幫我,親愛的外甥女。
華倫斯坦:
我要改變這個地方兇惡的形象,
讓它變成保存我珍貴寶物的地方。
諾伊布隆(回來):
瑞典先生到!
華倫斯坦:
讓她單獨接見這個人吧。(下)
公爵夫人(對苔克拉):
瞧你,臉都發白了!孩子,你不能
跟他談話。跟你母親一起走吧。
苔克拉:
可以讓諾伊布隆小姐呆在旁邊。
(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下)
第十場
〔苔克拉。瑞典上尉。諾伊布隆小姐。
上尉(畢恭畢敬地走近):
公主——我——必須請求原諒,
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怎麼可能——
苔克拉(儀態高貴端莊):
您看見我方才悲痛欲絕,
一個災難深重的偶然事件
使您從陌生人變成我的知己。
上尉:
我怕,您討厭看見我,
因為我不慎說了一句話,令您傷心。
苔克拉:
這是我的過錯。是我逼您說出這話,
您不過是我命運發出的聲音。
我一吃驚打斷了您剛才的敘述,
請您從頭到尾說完這件事情。
上尉(顧慮重重):
公主,這會重新勾起您的痛苦。
苔克拉:
我已做好思想準備——我願知道實情。
兩軍如何交火?請您說完。
上尉:
我們駐紮在諾伊斯塔特附近的軍營里,
防備不嚴,沒想到會遭到襲擊,
傍晚在樹林邊塵土飛揚,
我們的前衛紛紛逃進營地,
邊逃邊喊:敵人來啦。
我們匆忙中急急跳上戰馬,
帕彭海姆團的戰士
縱馬飛奔,長驅直入,
已經把我軍的防禦工事突破,
圍在我們營地四周的護營河溝
也被這疾如狂風的一群人馬迅速越過。
勇氣使他們不假思索孤身挺進,
拋開在後跟隨的大隊步兵,
只有帕彭海姆團的騎兵英勇無畏地
緊緊跟隨他們勇冠三軍的首領。
(苔克拉動了一下。上尉停止敘述片刻,直到苔克拉示意讓他繼續敘述)
我們這時用全部騎兵
從正面和側翼合擊他們,
把他們逼回到護營溝邊,
我們的步兵,迅速整好隊形,
用密集的長矛直指他們。
他們無法後退,也無法挺進,
被夾在狹窄地帶陷入危機四伏的困境。
這時萊茵伯爵招呼他們的首領,
讓他放下武器坦然投誠,
可是皮柯洛米尼上校——
(苔克拉一陣暈眩,抓住一把椅子)
疾馳狂奔使他長發紛披,
他頭盔上的羽毛和他的長髮,
讓我們認出這就是他——
他策動胯下神駿的戰馬,率先跳過護營溝,
他的一團戰士緊緊追隨在他身後,
可是——不幸發生了!
他的坐騎被長戟刺中,憤然挺立,
把它的騎手遠遠拋了出去,
其餘的戰馬控制不住,
以巨大的力量踏過他的身體。
(苔克拉聽著最後幾句話,越來越感到驚恐,渾身猛烈顫抖,她眼看就要暈倒,諾伊布隆小姐急忙跑來,把她摟在懷裡)
諾伊布隆:
我親愛的小姐——
上尉(深受感動):
我還是走吧。
苔克拉:
我沒事——請您說完。
上尉:
這支部隊看見長官陣亡,
全都悲憤交集直想拚死沙場。
誰也不再去想自己如何獲救,
猶如猛虎發狂,他們拚命戰鬥,
這頑強反抗也激勵了我軍鬥志,
直到他們最後一名戰士力竭殞命,
這場戰鬥才硝煙平息,塵埃落定。
苔克拉(聲音顫抖地):
在哪兒——他在哪兒,您並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
上尉(少頃):
今天早上我們把他入殮安葬。十二名
出身名門的貴族少年為他抬柩發引,
全軍將士護送靈柩,為他出殯送行。
月桂修飾他的靈柩,萊茵伯爵在上面
親自放上他自己勝利者的寶劍。
不少人為他的命運拋灑眼淚,
因為我們當中許多人都對
他的寬容,他的品德十分敬佩,
都為他的命運感動不已。萊茵伯爵
很想救他一命,可是被他阻止,
據說,他一心想死。
諾伊布隆(苔克拉掩住自己的面孔,諾伊布隆感動地對苔克拉說):
我親愛的小姐——小姐,您止痛節哀!
啊,為什麼您一定非要他訴說不可!
苔克拉:
他的墳墓在哪兒?
上尉:
在獲得他父親的消息之前,
他安葬在諾伊斯塔特城郊,
一座修道院的教堂里。
苔克拉:
這修道院叫什麼?
上尉:
聖·卡塔琳娜修道院[232]。
苔克拉:
離這兒遠嗎?
上尉:
一百里路左右。
苔克拉:
怎麼走法?
上尉:
走到梯爾興賴特和法爾肯堡[233],
穿過我們最前面的幾道崗哨。
苔克拉:
誰是指揮官?
上尉:
色肯多爾夫[234]上校。
苔克拉(走到桌邊,從首飾匣里取出一個指環):
您在我痛苦之際看見了我,
向我顯示了富有人性的心——請您接受
(把指環交給上尉)
這個紀念品,紀念這一時刻——您下去吧。
上尉(驚愕地):
公主——
(苔克拉默默地揮手,示意他退下,然後離他而去。上尉遲疑著,想說什麼。諾伊布隆小姐再次揮手示意。上尉下)
第十一場
〔苔克拉。諾伊布隆。
苔克拉(撲在諾伊布隆懷裡):
善良的諾伊布隆,你一直向我讚美愛情,
現在請讓我看看這種愛情,
請向我證明,你是我忠實的夥伴和朋友!
——我們必須離去,今夜就走。
諾伊布隆:
走,到哪兒去?
苔克拉:
到哪兒去?這世界上我只有一個地方想去!
到他安葬的地方,到他的靈柩那裡去。
諾伊布隆:
您想到那兒去幹什麼,親愛的小姐?
苔克拉:
去幹什麼,你這不幸的人!
倘若你愛過,你不會這樣發問。
那裡,他的遺體就在那裡,
這惟一的地方是我整個天地。
——啊,別耽擱我!做好準備,來吧。
讓我們想想出逃的辦法。
諾伊布隆:
您可考慮過您父親的憤怒?
苔克拉:
我已不再害怕任何人生氣震怒。
諾伊布隆:
世人的嘲笑!惡人的指責!
苔克拉:
我去探訪的人業已入土,
我難道是要投入愛人的懷抱——啊,我的上帝,
我只想投入愛人的墳墓。
諾伊布隆:
就我們兩人,兩個無助的柔弱女子?
苔克拉:
我們披掛起來,我的手臂會保護你。
諾伊布隆:
在這陰森幽暗的夜裡?
苔克拉:
黑夜將掩護我們。
諾伊布隆:
在這狂風大作寒氣逼人的夜晚?
苔克拉:
他踩在
戰馬的鐵蹄之下,難道就睡得安詳柔和?
諾伊布隆:
啊,上帝!——那麼還有許多敵人的哨卡!
他們不會讓我們通過。
苔克拉:
他們也是人,
災難在這世上通行無阻,無人阻擋!
諾伊布隆:
這漫長的旅途——
苔克拉:
朝山進香的信眾
前去朝拜遙遠的聖像,會數一數路有多長?
諾伊布隆:
有可能走出這座城市?
苔克拉:
黃金會給我們打開大門。只管去吧,去!
諾伊布隆:
要是人家認出我們來了呢?
苔克拉:
誰也不會想到
一個絕望的逃難女子,會是弗里特蘭的女兒。
諾伊布隆:
我們到哪兒去找出逃用的馬匹呢?
苔克拉:
我的司廄會備好馬匹。去吧,去叫他。
諾伊布隆:
他敢瞞著他的主子幹這事嗎?
苔克拉:
他會幹的。啊,你去吧!別猶豫不決。
諾伊布隆:
唉!倘若您突然不見了,
您的母親又會怎麼樣?
苔克拉(陷入沉思,痛苦地凝視前方):
啊,我的母親!
諾伊布隆:
這善良的母親,她已經受了這麼多苦,
難道還要叫她承受這最後的打擊?
苔克拉:
我沒法讓她倖免這一打擊!你儘管去吧,去!
諾伊布隆:
您再好好考慮一下,您在幹什麼。
苔克拉:
該考慮的都已經考慮過了。
諾伊布隆:
我們要是到了那兒,您會怎麼樣呢?
苔克拉:
有個上帝會在那兒告訴我該幹什麼。
諾伊布隆:
您的心裡騷亂不寧,親愛的小姐,
這可不是一條通向寧靜的道路。
苔克拉:
通向深沉的寧靜,就像他也找到了寧靜。
——啊快去!去呀!不要再說個不停!
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股力量,
它不可抗拒地吸引著我走向他的墳塋!
我在那裡會立刻感到輕鬆自在!
那使心臟窒息的痛苦紐帶,
就會解開!——我的眼淚將會流淌下來。
啊,去吧,我們不然早就已經上路離開。
我若不逃出這四壁牆垣,我不會找到安寧,
——它們向我身上坍塌下來——
有股陰暗的力量驅使我離開這裡——
這種感覺啊真是古怪!
我覺得這幢房子所有的房間都充滿了
幽靈畫像,容顏憔悴臉色蒼白——
這裡我已沒有位置——老有新的幽靈畫像,
這可怕的一群,從四壁向我逼來,
逼著我這個活人走開。
諾伊布隆:
您使我心驚膽戰,驚恐萬狀,小姐,
我現在自己也不敢再呆在這裡。
我馬上去把羅森堡叫來。(下)
第十二場
苔克拉:
他的英魂在呼喚我。一群戰士忠心耿耿,
一面為他復仇,一面為他犧牲。
他們控告我思想卑下,不夠堅貞,
他們至死都不願和他離分,
他生時是他們首領——這些粗魯的漢子
尚且為他而死,而我卻要偷生!
——不!那頂月桂花環把他的靈柩修飾,
這花環也是為我編織。
沒有愛情的光輝,生命有何價值?
我拋棄它因為它的內容已經消失。
是的,我找到了你,找到了鍾情相愛的人,
生命也就有了些價值。金燦燦的新的一天,
曾光輝燦爛地展出在我面前!
我曾夢見兩個美妙時辰[235],如在仙境。
你站在通向一個奇妙世界的門口,
我怯生生地走了進去,心情虔誠,
這個世界為千百個太陽照得通明,
你像一個天使,站在那裡,
把我帶出童年時代奇妙的日子
迅速帶上人生的峰頂,
我首先感到的便是天國的幸福,
我第一眼就看見你的心!
(她陷入沉思之中,然後驚恐地躍起)
——這時命運來臨——粗野而又冷酷,
抓住我朋友嬌柔的身影,
把它扔到戰馬的鐵蹄之下——
——這就是世上美好事物的命運!
第十三場
〔苔克拉。諾伊布隆小姐帶司廄官上。
諾伊布隆:
他來了,小姐,他願意干。
苔克拉:
你願意為我們備馬嗎,羅森堡?
司廄官:
我願意為您備馬。
苔克拉:
你願意陪我們同行嗎?
司廄官:
我的小姐,我願陪您到海角天涯。
苔克拉:
公爵這兒你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司廄官:
我留在您的身邊。
苔克拉:
我要酬謝你,把你推薦給另外一個主人。
你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們帶出城堡嗎?
司廄官:
我能。
苔克拉:
什麼時候我可以動身?
司廄官:
一小時以內——是到哪裡去?
苔克拉:
是——告訴他,諾伊布隆。
諾伊布隆:
到諾伊斯塔特。
司廄官:
行,我去準備。(下)
諾伊布隆:
唉呀,您母親來了,小姐。
苔克拉:
上帝啊!
第十四場
〔苔克拉。諾伊布隆。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
他走了,我發現你鎮靜多了。
苔克拉:
是的,母親——請讓我現在就上床安寢,
讓諾伊布隆照顧我,
我需要安靜。
公爵夫人:
你應該得到安靜,苔克拉。
我放心地走了,我可以前去
安慰你的父親。
苔克拉:
那就晚安了,親愛的母親。
(她撲進母親懷裡,萬分激動地擁抱母親)
公爵夫人:
你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我的女兒。
你渾身哆嗦得這麼厲害,你的心猛跳,貼著我的心,
我都聽得見你心跳的聲音。
苔克拉:
睡眠會使它
徹底平靜——晚安,親愛的母親!
(她掙脫母親的懷抱,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