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倫斯坦 · 第三幕

席勒 《華倫斯坦》
〔弗里特蘭公爵夫人的客廳。 第一場 〔特爾茨基伯爵夫人。苔克拉。諾伊布隆小姐。後二人正在做女紅。 伯爵夫人: 你沒什麼問我嗎?苔克拉?一句話也沒有? 我等你一句話,等了好久, 這麼長的時間,你連他的名字 也不提一提,你能夠忍受? 怎麼著?是不是我已成多餘的人, 除了通過我,還有別的途徑? 跟我坦白說吧,外甥女。你見過他嗎? 苔克拉: 這兩天我都沒有看見他。 伯爵夫人: 也沒聽人說過他什麼?什麼也別瞞著我。 苔克拉: 一句話也沒瞞你。 伯爵夫人: 你的心情竟然能夠這樣平靜! 苔克拉: 我是很平靜。 伯爵夫人: 你先出去一下,諾伊布隆。 (諾伊布隆小姐離去) 第二場 〔伯爵夫人。苔克拉。 伯爵夫人: 恰好現在他這樣安靜, 我很不喜歡。 苔克拉: 怎麼恰好現在! 伯爵夫人: 在他知道了一切之後! 苔克拉: 若要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把話說清楚些。 伯爵夫人: 就為了這個目的我才把她支開。 苔克拉,你已經不再是小孩。 你的心已經成年,因為你在戀愛, 勇氣寓於愛情之中,你很勇敢,你已證明。 你更像你父親的精神,不像你母親。 因此你可以聽些事情, 而你母親承受不起,會膽戰心驚。 苔克拉: 我請你進入正題,別再繞圈子,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聽了這番開場白,什麼都不會更使我害怕。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不妨直截了當。 伯爵夫人: 只希望你別大吃一驚。 苔克拉: 你就直說吧!我求你了。 伯爵夫人: 現在就指望你給你父親 幫個大忙—— 苔克拉: 靠我幫忙!可能是什麼呢—— 伯爵夫人: 馬克斯·皮柯洛米尼愛上了你。 你可以把他和你父親牢牢地拴在一起。 苔克拉: 這難道還用得著我?他不是對我父親赤膽忠心? 伯爵夫人: 過去是這樣。 苔克拉: 為什麼現在就不是這樣? 為什麼不是永遠這樣? 伯爵夫人: 他也忠於皇上。 苔克拉: 他這是忠於職守,維護榮譽,僅此而已。 伯爵夫人: 我們要他證明他的愛情, 而不是證明他的榮譽——職責和榮譽! 這些名詞極為曖昧,具有多種含義。 你得向他解釋這些概念, 他的愛情得向他解釋什麼是他的榮譽。 苔克拉: 怎麼回事? 伯爵夫人: 在皇上和你之間,他得做出取捨。 苔克拉: 他將很樂意陪伴父親告老返鄉, 你自己也聽他說過, 他多麼希望丟開刀槍。 伯爵夫人: 他不該丟開刀槍,我們的意見是, 他該為你父親拔劍揮刀。 苔克拉: 倘若我父親蒙受羞辱, 他將欣然為我父親拋灑熱血, 犧牲頭顱。 伯爵夫人: 你是故意不想猜出我的心思—— 那你聽好,你父親已經脫離皇上, 正準備帶著他的全部軍隊 投向敵方。 苔克拉: 啊,我的母親啊! 伯爵夫人: 需要有個崇高的榜樣, 讓官兵爭相效法。皮柯洛米尼父子倆 在軍中頗有威望,他們主宰輿論, 他們的進退舉足輕重,有巨大影響, 兒子的行動使我們能穩住父親, ——此舉在很大程度上由你決定。 苔克拉: 啊,可憐的母親!死神在跟你 開什麼樣的玩笑啊!——她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伯爵夫人: 她會順從形勢,隨遇而安。 我了解她。她膽小怕事, 遙遠未來的事使她擔驚受怕, 但安於天命,忍受不可更改的現實。 苔克拉: 啊,我的心靈充滿不祥的預感——現在, 現在這隻冰冷的恐怖之手已到這裡, 抓住我快活的希望,使我不寒而慄。 我早就知道——啊,我一走到此地, 我那驚恐萬狀的預感就立即向我示警 我的頭上已籠罩著不祥的星辰—— 可是為什麼我現在首先想到自身—— 啊,我的母親!我的母親! 伯爵夫人: 鎮靜一些, 不要發出空洞無謂的悲嘆哀泣。 為你父親留住朋友,為你自己留住戀人, 那麼一切還能轉危為安,大吉大利。 苔克拉: 大吉大利!什麼?我們將永遠各分東西!—— 唉,現在已經再也談不上這些。 伯爵夫人: 他不會撇下你!他不可能和你分離。 苔克拉: 啊,他可真不幸啊! 伯爵夫人: 他若真的愛你,就會很快 下定決心。 苔克拉: 他會很快 下定決心,對此你不必懷疑。 決心!這裡還有決心可下? 伯爵夫人: 鎮靜點,我聽見你母親走來。 苔克拉: 我怎麼能平靜地和她見面! 伯爵夫人: 鎮靜,鎮靜。 第三場 〔公爵夫人。前場人物。 公爵夫人(對伯爵夫人): 妹妹,剛才誰在這兒? 我聽見有人在熱烈地談話。 伯爵夫人: 沒人在這兒。 公爵夫人: 我提心弔膽。有什麼聲息 就像有信使跑來把不幸的消息傳遞, 你能告訴我,妹妹,現在情況如何? 他會遵照皇上的旨意, 派騎兵到紅衣主教那兒去? 你說他在克威斯騰堡臨走時 沒有給予令人滿意的答覆? 伯爵夫人: 沒有,他沒有給人家這樣的答覆。 公爵夫人: 啊,那一切都完了!我看到大禍臨頭。 他們將把他罷官免職, 一切又會像累根斯堡[198]那次。 伯爵夫人: 不會 變成那樣,這次不會。你盡可放心。 (苔克拉心情無比激動,撲向母親,抱著母親大哭) 公爵夫人: 啊,這個男人不屈不撓,桀驁不馴! 我們的婚姻災難深重,險象環生, 我什麼苦沒吃,什麼罪沒受! 我提心弔膽地和他一起過了一輩子, 就仿佛捆在一隻噴吐火焰的輪子[199]上, 急急忙忙拚命向前滾動,無休無止, 他拽著我向前,令人暈眩,時刻面臨深淵, 老有猝然失足跌落的危險。 ——不,別哭,我的孩子。別讓我的苦惱 變成你這一生不祥的預兆, 別讓它破壞了你面臨的婚姻。 世上沒有第二個弗里特蘭;我的孩子, 你不必害怕會遭到你母親的命運。 苔克拉: 讓我們逃走吧,親愛的母親! 快,趕快!這兒不是我們呆的地方。 此後每個小時都會發生 新的可怕的情況! 公爵夫人: 你的命運將風平浪靜!——即便是我們, 我和你的父親也曾經有過美好的光陰; 我現在想起婚後最初幾年至今依然欣喜萬分。 那時他還是個快快活活的青年,努力上進, 他的勃勃雄心還是一股柔和的火苗給人溫馨, 還不是熊熊燃燒的狂野火焰。 皇上對他恩寵有加,表示信任, 他著手進行的事,都能辦成。 可是累根斯堡那個不幸的日子, 他從顯要地位被一下打到底層, 從此之後,他情緒波動鬱郁寡合, 變得疑慮重重,抑鬱陰沉。 再也不得安寧,不信往日的幸運, 也不興高采烈,自己的力量也不相信 而把自己的心靈轉向曖昧的法術, 這種法術還沒讓任何人交過好運。 伯爵夫人: 你親眼看到了這點——但是 我們就用這番談話來迎接他嗎? 你也知道,他很快就要到這兒來, 難道要他看到小姐正眼裡噙著淚花? 公爵夫人: 來吧,我的孩子。 擦去你的眼淚,讓你父親看看 燦爛的笑靨,——瞧,蝴蝶結也散了—— 頭髮得束得整整齊齊不能鬆散。 來吧,擦乾眼淚,眼淚只會讓你 美麗的明眸變醜,我剛才想說什麼? 對了,這個皮柯洛米尼可是 出身名門身份高貴,而且戰功顯赫。 伯爵夫人: 是這樣,姐姐。 苔克拉(驚惶地對伯爵夫人): 姨媽,原諒我, 我能不能告退? (想走) 伯爵夫人: 上哪兒去?你父親就來。 苔克拉: 我現在沒法見他。 伯爵夫人: 他可會想到你, 問起你的。 公爵夫人: 她幹嗎要走? 苔克拉: 看見他,我受不了。 伯爵夫人(對公爵夫人): 她不舒服。 公爵夫人(擔憂地): 這親愛的孩子有什麼病啊? (兩人向公爵小姐走去,忙著留住她。華倫斯坦上場,一面和伊洛說話) 第四場 〔華倫斯坦。伊洛。前場人物。 華倫斯坦: 軍營里現在還平靜無事? 伊洛: 全營都很平靜。 華倫斯坦: 不出幾小時就會從布拉格 傳來消息,這座首都已屬於我們。 那時我們就可以拋開我們的面具, 同時讓這裡的部隊知道 我們已經採取成功的步驟。 在這種情況下,榜樣的威力無窮。 人是善於模仿的造物, 誰站在最前列,就率領群眾。 布拉格的部隊別無所知, 只知道皮爾森的民眾已效忠我們, 而在皮爾森的人們得向我們宣誓, 因為布拉格人已經樹立榜樣,先邁一步, ——你說,布特勒已亮明態度? 伊洛: 他是自覺自愿,不召而來, 向你獻上他自己和他的隊伍。 華倫斯坦: 我認為,並不是每一種 發自心裡的警告都可以信任。 為了使我們迷惑,說謊的精靈 往往模仿真理的聲音, 廣為拋撒種種謎語,欺騙世人。 布特勒是有尊嚴的漢子,鐵骨錚錚, 我有些冤枉他,要請他原諒, 因為在他身邊總有一種感情 向我襲來,我無法控制, 我不願把這種感情稱作膽戰心驚, 它阻止我歡快地向他表示親近。 精靈叫我警惕這個正直的人, 他卻第一個向我提供幸福的保證。 伊洛: 他那備受敬重的榜樣,將會為你贏得 軍中的優秀官兵,對此不必懷疑。 華倫斯坦: 你現在馬上去把伊索拉尼叫來, 我不久前剛剛把他起用, 我打算讓他帶頭。去吧! (伊洛下,與此同時其餘的人又走了過來) 華倫斯坦: 瞧,母親帶著愛女! 咱們也該歇歇,不讓公務纏身—— 你們過來啊!我渴望著在家人當中 歡快地呆上一陣。 伯爵夫人: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家人團聚了,大哥。 華倫斯坦(對伯爵夫人一旁說道): 她能聽我說嗎?有思想準備嗎? 伯爵夫人: 還不行。 華倫斯坦: 過來,我的女兒,坐到我身邊來。 你能說會道,口齒伶俐, 你母親對你的口才稱讚不已, 你的聲音柔和,悅耳動聽, 能使人神志昏亂心靈迷醉, 我現在就需要這樣一付嗓子, 來驅散妖魔,趕盡魑魅, 它們鼓動翅膀,我頭上一片昏黑。 公爵夫人: 你的七弦琴在哪兒,苔克拉? 來呀,讓你父親聽你演示一下 你的技藝。 苔克拉: 啊,我的母親!上帝啊! 公爵夫人: 來呀,苔克拉,讓你父親高興高興。 苔克拉: 我做不到,母親—— 伯爵夫人: 怎麼?這是什麼意思,外甥女! 苔克拉(對伯爵夫人): 饒了我吧,現在—— 心情沉重,擔驚受怕——在他面前唱歌—— 他把我母親都逼進了墳墓! 公爵夫人: 怎麼,苔克拉,發脾氣了?你慈祥的父親 竟然白白地表達了他的願望? 伯爵夫人: 七弦琴在這兒。 苔克拉: 啊,我的上帝——我怎麼能—— (她的手顫抖著拿起樂器,她的心靈激動異常,正要開始唱歌的時候,她渾身戰慄,扔掉樂器,快步跑了出去) 公爵夫人: 我的孩子——啊,她病了! 華倫斯坦: 這姑娘怎麼啦?她老是這樣? 伯爵夫人: 現在她自己暴露了,我也就不能再緘口不語。 華倫斯坦: 怎麼回事? 伯爵夫人: 她愛上他了。 華倫斯坦: 愛!愛誰? 伯爵夫人: 她愛皮柯洛米尼, 你難道沒有注意?姐姐也沒發現? 公爵夫人: 啊,使她心裡難受的,原來是這事? 上帝祝福你,我的孩子!你不必為你的 選擇感到羞恥。 伯爵夫人: 這次旅行—— 即使不是你的本意,也要把它 算在你的賬上。你完全應該 另選一名陪同才是。 華倫斯坦: 小伙子可知道這事? 伯爵夫人: 他希望擁有她。 華倫斯坦: 希望 擁有她——這小子瘋了嗎? 伯爵夫人: 該讓她親自聽見你這話。 華倫斯坦: 他想 把弗里特蘭家的姑娘娶走?好啊!我喜歡 這個念頭!說明他口味不低。 伯爵夫人: 因為你一直對他恩寵有加, 所以—— 華倫斯坦: 他最終也想繼承我的家業。 真有意思!我愛他器重他,但是這和 娶我女兒為妻有什麼關係? 難道表示恩寵是把女兒, 把惟一的孩子搭上去? 公爵夫人: 他思想高尚,品德—— 華倫斯坦: 應該爭取我的心,而不是我的女兒。 公爵夫人: 他的階級,他的祖先。 華倫斯坦: 祖先!什麼! 只是個臣僕,我要在歐洲各國的 寶座上尋找我的女婿。 公爵夫人: 啊,親愛的公爵!我們不要爬得太高, 這樣我們也不會跌得太低。 華倫斯坦: 我付出這樣高的代價, 才身居要位,出人頭地, 凌駕於芸芸眾生之上,左右睥睨, 就為了到末了與平庸之輩結親, 來結束我這宏偉的一生?——我為此—— (突然停住,平靜下來) 她是我留在這世上惟一的根苗, 我要看見她頭戴王冠, 否則我寧可猝然死去。 什麼?一切——一切!我把一切都孤注一擲, 為了使她地位顯赫,——是啊,就在我們 談話之際——(他思索一下)難道叫我 像一個心腸極軟的父親 使相愛的戀人以市民方式成婚連姻? 現在,恰好是現在,我的事業即將大功告成, 要我在這上面再加上花環一輪—— 不行,她是美玉瑰寶我珍藏已久, 是我財富中的曠世奇珍,無人擁有, 我不想把她廉價拋售, 必須找到手握王笏的配偶。 公爵夫人: 啊,我的夫君!你建造高樓不停, 一直造到雲端,還拚命建造無止無休, 你沒想過,這狹窄的地面是否能夠 承載那搖搖晃晃令人暈眩的高樓。 華倫斯坦(對伯爵夫人): 你有沒有告訴她,我在哪裡 給她安排了寓居之地? 伯爵夫人: 還沒有,你自己告訴她吧。 公爵夫人: 怎麼啦?我們不回刻恩騰了? 華倫斯坦: 不了。 公爵夫人: 這麼說也不回到你的任何莊園裡去? 華倫斯坦: 你們在那兒不會安全的。 公爵夫人: 在皇上的國土之上 受到皇上的保護,竟然會不安全? 華倫斯坦: 弗里特蘭的夫人別指望得到皇帝的保護。 公爵夫人: 啊,上帝啊,你已經把自己弄到這個地步! 華倫斯坦: 你在荷蘭會得到保護。 公爵夫人: 什麼? 你要把我們送往信奉路德教的國度? 華倫斯坦: 弗朗茨·封·勞恩堡公爵[200]將陪你前往。 公爵夫人: 勞恩堡? 就是和瑞典勾結,反對皇上的那位? 華倫斯坦: 皇上的敵人已經不再是我的敵人。 公爵夫人(驚恐萬狀地凝視著華倫斯坦公爵和伯爵夫人): 這麼說,這事是真的?是這樣?你已經 遭到貶抑?已被褫奪兵權?削職為民? 啊,天上的上帝啊! 伯爵夫人(在旁對華倫斯坦公爵說): 我們就讓她以為事情是這樣。 你瞧,她經受不起事實的真相。 第五場 〔特爾茨基伯爵。前場人物。 伯爵夫人: 特爾茨基!他怎麼了?怎麼一臉驚恐! 就像見了妖魔鬼怪! 特爾茨基(把華倫斯坦拉到一邊,神秘兮兮地): 是你下令叫克羅埃西亞騎兵開走? 華倫斯坦: 我一無所知。 特爾茨基: 我們被人出賣了。 華倫斯坦: 什麼? 特爾茨基: 他們都跑了,昨天夜裡走的,獵騎兵也不見了, 周邊各村全都空無一人。 華倫斯坦: 伊索拉尼呢? 特爾茨基: 是你把他派走了。 華倫斯坦: 我? 特爾茨基: 不是嗎?你沒有把他派走?也沒有 派走德奧達特?他們兩個都已無影無蹤。 第六場 〔伊洛。前場人物。 伊洛: 特爾茨基告訴你—— 特爾茨基: 他全都知道了。 伊洛: 也知道馬拉達斯、埃斯特哈齊、葛茲、 科拉爾托、考尼茨,都離你而去?—— 特爾茨基: 混蛋! 華倫斯坦(擺擺手) 安靜! 伯爵夫人(心驚膽戰地在遠處觀察他們,走了過來): 特爾茨基!上帝啊!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華倫斯坦(正打算出去): 沒事!咱們走吧! 特爾茨基(想跟他走): 什麼事也沒有,德蕾莎。 伯爵夫人(拉住他): 沒事?我難道沒看見, 你們臉色慘白,活像死人, 一點血色也沒有,連大哥也是故作鎮靜? 侍童(上): 有個副官求見特爾茨基伯爵。(下) (特爾茨基隨侍童下) 華倫斯坦: 聽聽看,他帶來什麼消息—— (對伊洛)如果不是蓄意謀叛, 不可能搞得這樣秘密—— 各個營門口誰在站崗? 伊洛: 蒂芬巴赫的部隊。 華倫斯坦: 立刻把蒂芬巴赫的部隊撤下, 把特爾茨基的擲彈兵換上——聽著! 有沒有布特勒的消息? 伊洛: 我遇見過布特勒, 他馬上就到這兒來。他跟定了你。 (伊洛下,華倫斯坦想隨他同下) 伯爵夫人: 姐姐,別讓他從你身邊走開!拉住他—— 現在大禍臨頭—— 公爵夫人: 偉大的上帝啊!出什麼事了?(依偎著他) 華倫斯坦(掙脫她的胳臂): 鎮定些!讓我走!妹妹!我的愛妻, 我們身在軍營!營中生活就是這樣, 時而風狂雨驟,時而陽光普照,老是變幻無常, 很難駕馭性格暴烈的兵將, 身為統帥,永遠不得寧靜安康。 既然我得留在這兒,那你們走吧! 女人的怨訴會對男人的行動產生影響。 (他想離去,特爾茨基返回) 特爾茨基: 呆在這兒,得從這扇窗戶往外看。 華倫斯坦(對伯爵夫人): 你們走吧,妹妹! 伯爵夫人: 我絕對不走! 華倫斯坦: 我要你們走開。 特爾茨基(把她拉到一邊,鄭重其事地指一指公爵夫人): 德蕾莎! 公爵夫人: 走吧,妹妹,既然他下了命令。 (兩位夫人下) 第七場 〔華倫斯坦。特爾茨基伯爵。 華倫斯坦(走到窗前): 有什麼事情啊? 特爾茨基: 各個部隊奔來跑去,扎堆聚集。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極端神秘,一片陰森的寂靜, 每個軍團都在自己旗下聚集隊伍, 蒂芬巴赫的士兵擺出猙獰的面孔, 只有瓦龍兵獨自呆在自己營中, 離開眾人,誰也不讓進去, 和往常一樣,非常老成持重。 華倫斯坦: 是否看見皮柯洛米尼在他們當中? 特爾茨基: 大伙兒找他,可是到處不見他的影蹤。 華倫斯坦: 副官帶來什麼啦? 特爾茨基: 是我的部隊派他前來, 他們再一次向你表示忠心, 求戰心切,只等著作戰的號令。 華倫斯坦: 可是怎麼從營中傳來喧鬧的聲音? 這事應該在軍中嚴加保密, 直到我們在布拉格勝局已定。 特爾茨基: 要是你能相信我就好了!昨天夜裡 我們還苦苦哀求你,不要讓奧克塔維奧 這個善於諂媚的偽善者離開營地, 而你卻為他逃遁提供自己的馬匹。 華倫斯坦: 老調重彈!說過一次,以後別再提起, 不要再提這愚蠢的懷疑。 特爾茨基: 你也信任伊索拉尼, 而他卻是第一個棄你而去。 華倫斯坦: 我昨天才把他救出困境, 讓他走吧!我從不指望人家感激涕零。 特爾茨基: 所以他們大家全都如此,一個個全都一樣。 華倫斯坦: 他這樣離開我,有什麼不公平? 他追隨的是他在賭桌上侍奉終生的那個神, 他是和我的幸運結盟不是和我, 他是和我的幸運一刀兩斷。 我對他算什麼,他對我又算什麼? 我只是一條船,他把希望裝上我這條船, 情緒歡快地在自由的海上游弋, 如今他看到這船在礁石上航行, 險象環生,趕快救出他的貨品。 他從我身邊飛去,像只飛鳥, 輕易地飛離樹枝,它曾在上面築巢。 我們之間人性的紐帶沒有扯斷絲毫。 是啊,在沒有頭腦的人身上尋找良心 這樣的人理應受騙被欺。 人生的圖像在光滑的額頭上 刻上迅速消逝的印記, 沒有什麼會落進心胸寂靜的深處, 歡快的思想驅動著輕快的血液, 可是沒有一個靈魂溫暖人的肺腑。 特爾茨基: 可是我寧可信任皮膚光滑的額頭, 也不信任額頭已印上皺紋的深溝。 第八場 〔華倫斯坦。特爾茨基。伊洛憤怒地上場。 伊洛: 全都背叛,全都叛亂! 特爾茨基: 哈!又怎麼啦? 伊洛: 這些蒂芬巴赫的官兵, 這些忘記自己職守的無賴! 我下令把他們撤了下來。 特爾茨基: 怎麼樣? 伊洛: 他們竟拒絕服從命令。 特爾茨基: 那就把他們全都槍斃!啊,快去下令! 華倫斯坦: 鎮定些!他們有什麼理由? 伊洛: 他們說,除了皮柯洛米尼中將, 誰也無權向他們發號施令。 華倫斯坦: 什麼——怎麼說的? 伊洛: 他就是這樣留的話, 奉的是皇上親筆手諭。 特爾茨基: 皇上的手諭,你聽見了嗎,公爵! 伊洛: 在他的慫恿之下, 將校們昨天也都紛紛離去。 特爾茨基: 你聽見了嗎! 伊洛: 蒙特庫庫里、卡拉法 和其他六位將軍也已消失, 他說服他們,讓他們隨他而去。 皇上給他的這些手諭, 他早就放在手頭, 前不久他還和克威斯騰堡商定步驟。 (華倫斯坦跌坐在一把椅子上,以手蒙面) 特爾茨基: 啊,你要是相信我該有多好! 第九場 〔伯爵夫人。前場人物。 伯爵夫人: 擔驚受怕——我再也受不了這份驚嚇, 看在上帝分上,告訴我,出了什麼偏差。 伊洛: 各個團隊紛紛背離我們。 皮柯洛米尼伯爵是個叛徒。 伯爵夫人: 啊,我的預感!(衝出房間) 特爾茨基: 要是信了我就好了! 現在你瞧,星象如何向你撒了謊! 華倫斯坦(站直身子): 星辰並沒有騙人,這事的發生 完全違背星辰的運行和命運。 觀星術正直無欺,這虛偽的心靈 把欺騙帶進了真實的天庭。 算命預卜只建立於真實的基礎, 一旦大自然幌出了它的界線, 一切卜術全都失誤。 如果不用這樣的懷疑 來侮辱人的形狀,這就算是迷信, 啊,那我絕不因這弱點而羞愧難當! 宗教存在於動物的衝動里, 即使野人也不和他的受害者共飲酒漿, 如果他要把利劍刺進此人的胸膛。 奧克塔維奧!這不是英雄行為, 並不是你的聰明才智戰勝了我的智慧, 是你邪惡的心靈擊毀了我剛正不阿的心, 你才這樣卑鄙可恥地獲勝。 沒有一張盾牌接住你這謀殺的一擊, 你卑鄙無恥地擊向我無遮無擋的心胸, 而對這樣的武器,我只是一個孩童。 第十場 〔前場人物。布特勒。 特爾茨基: 啊,瞧瞧!布特勒!還有一個朋友! 華倫斯坦(張開雙臂迎著布特勒走去,親切地擁抱他): 緊貼著我的心,你這老戰友! 此時此刻春天的陽光也比不上朋友的臉靨令人歡暢。 布特勒: 我的將軍——我來了—— 華倫斯坦(靠著布特勒的肩膀): 你可知道這事? 他向皇上出賣了我,那個老頭。 你說什麼?我們共同生活 出生入死有三十年之久。 我們同睡一張行軍床, 共飲一杯酒,分吃一塊乾糧, 我曾經依靠他, 就像我現在依靠你這忠實的肩膀, 正當我的胸膛貼著他的胸膛, 充滿愛充滿信任,他卻狡詐異常, 看到有利可圖,伺機而動, 緩緩地把利刃刺進我的心房。 (他把臉埋在布特勒的胸前) 布特勒: 忘記這個虛偽的傢伙吧。告訴我,您想怎麼辦? 華倫斯坦: 說得好,說得好。隨它去吧! 我依然擁有眾多朋友,不是嗎? 命運依然還愛我,因為恰好在此時此際, 正當它向我揭穿偽君子的陰謀詭計, 它又給送來一顆忠實的心,一個兄弟。 不再談他。別以為失去他我會痛苦, 啊!使我痛苦的只是他的謊言騙術。 因為他們兩個我都器重,我都愛, 那個馬克斯,他是愛我,出自真心, 他沒有欺騙我,他沒有——夠了, 不再談他!現在需要迅速把對策安排—— 金斯基伯爵[201]派來見我的騎使 隨時都可能從布拉格馳來。 不管他帶來什麼,他絕不可以落在 謀叛者的手裡。因此趕快, 派一個可靠的信使迎上前去, 通過秘密通道把他給我帶來。 (伊洛打算下) 布特勒(拉住伊洛): 我的統帥,您在等誰? 華倫斯坦: 等急使給我送來消息, 告訴我,布拉格如何得手。 布特勒: 哼! 華倫斯坦: 你怎麼了? 布特勒: 這麼說,您還不知道情況? 華倫斯坦: 什麼情況? 布特勒: 這喧鬧之聲 如何傳進軍營?—— 華倫斯坦: 怎麼? 布特勒: 那個信使—— 華倫斯坦(充滿期待地): 怎麼樣? 布特勒: 他已經來了。 特爾茨基和伊洛: 他已經來了? 華倫斯坦: 我的信使? 布特勒: 已經來了好幾個鐘頭。 華倫斯坦: 而我竟然不知道這事? 布特勒: 衛兵已經把他抓獲。 伊洛(以腳跺地): 真該死! 布特勒: 他的信 已經拆開,傳遍全營—— 華倫斯坦(緊張地): 您知道信的內容? 布特勒(令人疑慮地): 別問我! 特爾茨基: 啊!我們這下可慘了,伊洛!全面崩潰! 華倫斯坦: 什麼也別瞞我。最壞的消息我也能聽。 布拉格失陷了!是不是?坦白地告訴我。 布特勒: 布拉格丟失了,駐守在布特魏斯,塔波爾, 布勞瑙,刻尼金格萊茨,布呂恩和茨奈姆[202]的 各個部隊都已背棄了您, 又重新向皇帝宣誓效忠, 您自己連同金斯基,特爾茨基,伊洛都成了罪人。 (特爾茨基和伊洛顯出驚恐和憤怒,華倫斯坦表現得堅定而又鎮定) 華倫斯坦(少頃): 大局已定,這樣很好——我很快 就克服了一切懷疑的磨難, 心胸又豁然開朗,精神又清朗明艷。 我的星辰若要光輝燦爛,周遭必須是黑夜一片。 我拔出寶劍猶豫不決,心情動搖, 總是有些牴觸反感, 因為我一直還有選擇的餘地!還能迴旋! 如今非下決斷不可,疑慮頓時消散, 我現在是為我的腦袋,為我的性命而戰。 (下,其餘的人隨下) 第十一場 特爾茨基伯爵夫人(從側室走出): 不,我再也受不了啦——他們在哪裡? 屋裡空無一人。他們撇下我獨自一人——獨自一人, 留在這可怕的驚恐之中——我在姐姐面前 必須顯得若無其事,強打精神, 把折磨我心靈的一切痛苦 都深藏在心——這我可無法忍受! ——倘若我們失利,他得空著雙手投向瑞典, 作為逃亡者而不是備受尊重的盟友, 體體面面地率領著一支大軍前去會合—— 倘若我們得從一國向另一國漂流, 像普法爾茲伯爵[203],作為可恥的紀念標識, 讓人想起不復存在的舊日輝煌—— 不,我可不願看見這樣的時光, 哪怕他自己還能忍受這樣沉淪, 我可受不了,看他這樣一蹶不振。 第十二場 〔伯爵夫人。公爵夫人。苔克拉。 苔克拉(想拉住公爵夫人): 啊,親愛的母親,您別進去! 公爵夫人: 不,這裡還有一個可怕的秘密瞞著我! 為什么妹妹老是躲著我? 為什麼我看她到處亂跑驚恐萬狀, 為什麼你老是一臉驚慌? 你老是偷偷地和她交換眼色,神情詭秘, 究竟什麼意思,你們這樣默默示意? 苔克拉: 沒什麼,親愛的媽媽! 公爵夫人: 妹妹,我想知道實情! 伯爵夫人: 對此保密,還有什麼用處! 這事還瞞得下去?她遲早必須 學會聽到這事,學會承受! 現在不是遷就弱點的時候, 我們需要勇氣,心情必須鎮靜, 我們必須學會堅強,不能柔弱。 因此最好讓她的命運做出決定, 一言以蔽之,——姐姐,他們騙了你, 你以為,公爵被罷官去職——公爵 並沒有罷官——他是—— 苔克拉(走向伯爵夫人): 你想要她的命嗎? 伯爵夫人: 公爵是—— 苔克拉(用手臂摟住她母親) 啊,堅強些,我的母親! 伯爵夫人: 公爵奮起造反,打算投敵, 部隊紛紛背離, 事情完全失利。 (她說這些話時,公爵夫人身子搖晃,暈倒在她女兒的懷裡) 第十三場 〔弗里特蘭公爵家的一個大廳。 華倫斯坦(身披鎧甲): 奧克塔維奧,你達到了目的,—— 我現在幾乎又眾叛親離, 猶如當年離開累根斯堡諸侯會議。 那時候我身邊沒有一人除了自己—— 你們已經領教過我可以有所作為,即使單人獨騎。 你們砍掉了我繁茂的枝葉,可是我這 失去枝葉的樹幹依舊傲然挺立! 我的軀幹內骨髓里有生機盎然的創造之力, 它將孳生出一個世界,充滿旺盛的精力。 曾幾何時我孤身一人對你們來說 就抵得上千軍萬馬,你們的軍隊 遇到瑞典強大兵力就像冰雪融化, 你們最後一個保護人悌里陣亡在萊希河畔[204]; 古斯塔夫率領大軍猶如暴漲的江河急流, 湧進巴伐利亞,皇帝陛下 呆在維也納的宮殿里瑟瑟發抖。 當年士兵殊為值錢,因為大多數人 跟著幸運行走,——這時大家的眼睛 都直盯著我,於困厄之中把他們拯救, 皇上的傲氣只好在我這深受傷害之人面前低頭, 我得重新復活,口吐神言,再創宇宙, 使空蕩蕩的軍營里將士雲集熙熙攘攘。 我於是照辦。戰鼓擂響。我的名字 猶如戰神一般傳遍四方。 人們蜂擁而至,拋下犁杖,離開工場, 聚集到久已諳熟的旗幟之下,滿懷希望!—— ——我覺得我現在依然是當年的風采, 是人的精神把人的肉體塑造出來。 弗里特蘭將使他的軍營又將士如海。 你們儘管大膽地率領成千上萬的士兵和我對陣, 他們卻習慣於在我的麾下戰鬥奏凱, 而不是和我交鋒,讓我敗下陣來。 倘若頭腦和軀幹分離,便知靈魂何在。 (伊洛和特爾茨基上) 鼓起勇氣,朋友們,勇氣!我們並未一敗塗地, 特爾茨基的五個團還是我們的人馬, 還有布特勒的驍勇戰士——明天有支部隊 來和我們會合,一萬六千瑞典人會到我的麾下, 九年前我為皇上出兵征服德國之時, 兵力並不見得比現在更有聲勢。 第十四場 〔前場人物。諾伊曼上,把特爾茨基伯爵拉到一邊和他說話。 特爾茨基(對諾伊曼): 他們找誰? 華倫斯坦: 有什麼事? 特爾茨基: 帕彭海姆團的戰士 十名甲騎兵以全團的名義 要求和你對話。 華倫斯坦(很快地對諾伊曼說): 讓他們進來。 (諾伊曼下) 我指望得到一些轉機。你們注意, 他們還在懷疑,所以還可以爭取。 第十五場 〔華倫斯坦。特爾茨基。伊洛。十名甲騎兵,由一位排長率領,列隊齊步上場,聽從口令在公爵面前排成一行,舉槍敬禮。 華倫斯坦(用眼睛打量他們一陣之後,對排長說): 我大概認得你。你家在佛蘭德斯的布呂格, 你姓麥爾西。 排長: 我叫亨利希·麥爾西。 華倫斯坦: 你在行軍途中和大隊失去了聯繫, 為黑森兵圍困,最後得以殺出重圍, 以一百八十名兵士對抗他們千人之眾。 排長: 是這樣,我的將軍。 華倫斯坦: 你這英勇行為 得到什麼褒獎? 排長: 我的統帥,我獲得 我要求的榮譽,允許在這團里服役。 華倫斯坦(轉向另一個士兵): 我在阿爾騰堡要志願軍出列 去奪取瑞典人的大炮, 其中有你。 第二甲騎兵: 是這樣,我的統帥。 華倫斯坦: 只要和我講過話的人, 我一個也不會忘記。 說說你們的事吧。 排長(下令): 槍放下! 華倫斯坦(對第三個士兵): 你叫里斯貝克,出生在科隆。 第三甲騎兵: 科隆的里斯貝克。 華倫斯坦: 你俘虜了瑞典上校杜巴爾特, 把他帶進紐倫堡軍營。 第三甲騎兵: 那不是我,我的將軍。 華倫斯坦: 完全正確! 那次立功的 是你哥哥,——你還有 一個弟弟,他在哪兒? 第三甲騎兵: 他在奧爾米茨皇上的部隊里。 華倫斯坦(對排長): 現在你說說吧。 排長: 有一份皇上的諭旨傳到我們手裡, 我們…… 華倫斯坦(打斷他): 是誰選出你們來的? 排長: 每個小隊通過抓鬮選出自己的人。 華倫斯坦: 好,現在言歸正傳吧! 排長: 有份皇上的諭旨傳到我們手裡, 命令我們,不再聽從你的號令, 因為你是賣國賊,你是敵人。 華倫斯坦: 你們做出了什麼決定? 排長: 我們的 弟兄們在布勞瑙、布特魏斯、布拉格 和奧爾米茨的已經服從,忠於皇上, 蒂芬巴赫,托斯卡納的各團也效法他們的榜樣, ——可是我們不信,你是敵人和賣國賊同黨。 我們把這些話只看成謊言, 欺騙,西班牙人的胡謅亂講。 (掏心掏肺地) 你得親自告訴我們,你打什麼主意, 因為你一向對我們真心實意, 我們對你高度信任,毫無芥蒂, 我們是傑出的統帥和優秀的戰士, 我們之間不許別人插嘴說三道四。 華倫斯坦: 從這番話我看出你們真是我的帕彭海姆部隊。 排長: 你的團隊跟你交底: 皇上是把兵權交給你的, 這個兵權應該屬於你, 你的目的若只是把兵權掌握在你手裡, 繼續擔任奧地利合法的統帥, 我們願意支持你,保護你, 對任何侵犯你良好權利的人予以抗擊, 即使其他所有團隊全都背棄你, 單單我們也願對你忠誠, 為你犧牲一切,甚至把生命拋棄。 因為這是我們這些騎兵的責任, 寧可死於非命也不讓你沉淪下去。 可如果事情正如皇上的諭旨, 倘若你真的想背信棄義 把我們帶去投敵, 那麼上帝保佑!我們也要服從 這份手諭,離你而去。 華倫斯坦: 聽著,孩子們—— 排長: 你用不著多費口舌,你只要說 是還是不是,我們也就滿意。 華倫斯坦: 你們聽好,我知道,你們深明大義, 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絕不隨波逐流, 因此你們也知道,我對你們另眼相看。 一直看重你們,比對眾多官兵高過一籌, 因為統帥迅速一眼,只看見眾多軍旗, 看不見個別人頭,看不見人與人的差異, 鋼鐵的命令起著作用,盲目而又嚴厲, 在這裡個人對於個人都沒什麼稀奇—— 你們也知道,我從未把你們看成雜草飛絮; 你們在這個粗野的行業里 自尊自愛,你們的額上 透著人性的思緒, 我就把你們當作自由的人, 承認你們有自己做主的權利。 排長: 是的,你一直很尊重我們, 我的統帥,你信任我們,我們感到光榮, 你給我們的恩寵超過其他團隊的弟兄。 我們現在也不聽大夥隨大流, 你也看到了!我們要忠於你。 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們就滿意, 你只要說你並沒有想叛國, 並不想帶著部隊去投敵。 華倫斯坦: 他們背叛了我,出賣了我! 皇帝向著我的敵人,犧牲了我, 我勇敢的軍隊若不救我,我非倒台不可。 我把命運交給你們。你們的心 是我的堡壘!你們瞧,他們就瞄準了這個心窩! 指向這顆白髮蒼蒼的頭顱! 這就是西班牙人的感恩戴德, 我們在那座古老的城堡里浴血奮戰, 在呂岑平原上忘我廝殺,得到的就是這個! 我們就為此把赤裸的胸膛撲向鋒利的長槍; 把冰雪覆蓋的大地和堅硬頑劣的石塊 變成我們的臥榻眠床,沒有一道 湍急的河流我們不蹚,沒有一座濃密的樹林我們不闖。 那個曼斯斐爾德逃走[205],像蛇一樣, 路線曲里拐彎,我們窮追不捨, 我們的一生就是永無歇息的行軍,無比漫長。 猶如旋風呼嘯而過,無家可歸。 我們奔突在戰亂頻仍的大地上。 現在,我們完成了繁重工作,結束了 這吃力不討好,遭人詛咒的東拼西殺, 以不知疲勞的忠實手臂來推開 戰爭的重負,卻走來這個皇帝陛下的年輕兒郎, 他要輕鬆愉快地摘取和平, 把理應成為我們頭飾的橄欖枝 編織在他那少年人的金髮之上—— 排長: 只要我們能夠阻止,絕不讓他得逞。 你戰功顯赫,功勳卓著, 除了你,誰也無權結束這場可怕的戰爭。 我們進入這血腥的戰場,是你率領我們出征, 也應該是你,而不是任何別人, 帶領我們回到美麗的和平原野,回到故鄉 和我們一同把長年辛勞的果實分享—— 華倫斯坦: 怎麼?你們終於想到在垂暮之年 享受果實?這話千萬不要相信, 你們永遠也看不到這場戰爭的終結! 這場戰爭將把我們大家吞噬絕滅。 正因為奧地利不願見到和平, 我尋求和平,所以必須倒台下野。 奧地利不管不顧,漫長的戰爭 是否耗盡部隊官兵,摧毀整個世界, 它只希望日益擴大版圖,不斷增強國威。 你們受到了感動——我看見你們戰士的 雙眼炯炯發光,知道你們義憤填膺。 啊,但願我的精神像從前一樣英勇無畏, 我多次率領你們英勇作戰,現在也能鼓舞你們部隊! 你們願意幫助我,願意用武器 維護我的權利——這是多麼高貴! 但是你們不要以為,你們這支小小的部隊, 能夠完成這個事業!你們有可能白白地 為你們的統帥犧牲掉自己!(推心置腹地) 不行!讓我們穩健行事,尋找朋友, 瑞典人答應給我們援助,讓我們表面上 利用他們,直到我們把歐洲的命運 掌握在手裡,對瑞典和皇帝都形成威脅, 從我們的軍營出發,把修飾美麗的和平 帶給歡欣鼓舞的世界。 排長: 那你只是表面上和瑞典人交往, 並不想背叛皇上,並不想把我們 變成瑞典人?——瞧,這就是我們 想從你那裡得到的惟一消息。 華倫斯坦: 瑞典人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恨瑞典人, 像恨地獄裡罪惡的深淵。我打算仰仗上帝, 儘快把他們趕過波羅的海,攆回家鄉, 我關心全局大計。你們瞧!有顆良心,在我胸膛, 德意志人民的苦難使我痛苦悲傷。 你們只是尋常百姓,可是思想並不尋常, 我覺得你們值得信任,與眾不同, 我要和你們說幾句話,推心置腹—— 你們瞧!戰爭的火炬已經燃燒了一十五年, 至今沒有一處停戰。不論天主教徒還是路德教徒! 瑞典人還是德國人!誰也不肯向別人讓步! 每隻手都反對另一隻手! 誰都有幫有派,是非無人公斷,你們說,哪兒該是盡頭? 這團亂麻越滾越大,越理越亂, 誰來把它解開?只好一劍把它斬斷。 我覺得我就是命運選中的人, 希望在你們的幫助下把這一事業完成。 第十六場 〔布特勒。前場人物。 布特勒(風風火火地): 這樣做可不好,我的統帥。 華倫斯坦: 什麼事? 布特勒: 這必然會傷害我們,失掉好心的朋友。 華倫斯坦: 出了什麼事? 布特勒: 這簡直是公開宣布叛亂! 華倫斯坦: 究竟出了什麼事? 布特勒: 特爾茨基伯爵的部隊 扯下旗子上面皇帝的鷹徽[206], 裝上你的徽章,以振軍威。 排長(對甲騎兵): 向右轉! 華倫斯坦: 這主意真該死,是誰出的這個主意? (向列隊退下的甲騎兵) 站住,孩子們,站住——這是場誤會—— 聽我說,我會嚴懲這事——你們聽啊!別走, 他們不聽。(對伊洛)你跟著去,對他們說明, 要不惜一切代價帶他們回來。 (伊洛匆匆下) 這事徹底毀了我們——布特勒!布特勒啊! 你可真是我的魔障,為什麼你報告這事 偏要在他們面前——原來一切都很順暢—— 他們幾乎被爭取過來了一半—— 這些瘋子,不假思索地胡亂幫忙!—— 啊!命運給我開的玩笑真是殘忍! 是朋友的熱心使我徹底完蛋, 並不是敵人的仇恨。 第十七場 〔前場人物。公爵夫人衝進房間。她身後是苔克拉和伯爵夫人。然後是伊洛。 公爵夫人: 啊,阿爾布萊希特[207]!你都幹了什麼事啊! 華倫斯坦: 現在又來這個! 伯爵夫人: 原諒我,大哥。我沒法再瞞下去, 她已知道一切。 公爵夫人: 你幹了什麼啊! 伯爵夫人(對特爾茨基): 已經毫無希望?難道一切 全都輸光? 特爾茨基: 全都完了。布拉格已經落到皇上手裡, 部隊又都重新宣誓效忠皇帝。 伯爵夫人: 陰險惡毒的奧克塔維奧!——馬克斯伯爵 也走了嗎? 特爾茨基: 他該呆在哪兒呢? 他和他父親一起投向了皇帝。 (苔克拉撲進她母親的懷裡,把臉埋在母親的胸上) 公爵夫人(把苔克拉摟在懷裡): 苦命的孩子!更加苦命的母親! 華倫斯坦(和特爾茨基一起走到一邊): 趕快準備一輛旅行馬車, 停在後院,把她們帶走。(指一指這幾個女人) 謝爾芬堡[208]可以和她們同行,他忠於我們, 他送她們到埃格爾,我們跟在後頭。 (對這時又上場的伊洛) 你沒把他們帶回來? 伊洛: 你聽見人聲鼎沸? 人們正蜂擁而來,整個帕彭海姆團的人馬 他們要求得到他們的上校馬克斯, 他們說馬克斯在這府邸里被你扣押, 你要是不釋放他們的長官, 他們就會用刀劍來解放他。 (大家都驚訝萬狀) 特爾茨基: 這話從何說起? 華倫斯坦: 我不是已經說過? 啊,我那未卜先知的心啊!他還在這裡。 他沒有背叛我,他不可能背叛我—— 我對此從來沒有懷疑過。 伯爵夫人: 他要是還在這裡,啊,那就一切全都好辦。 那我就知道,什麼能永遠把他拴住!(擁抱苔克拉) 特爾茨基: 這不可能。想一想吧! 那老傢伙出賣了我們,投向皇帝, 當兒子的怎麼還敢留在這裡? 伊洛(對華倫斯坦): 幾小時前 我還看見你不久前送給他的 那輛四輪馬車馳過市場。 伯爵夫人: 啊,外甥女,那他不會走遠! 苔克拉(目光緊盯著門口,大聲叫道): 他就在那兒! 第十八場 〔前場人物。馬克斯·皮柯洛米尼。 馬克斯(走到大廳中央): 是的!是的!他就在那兒!我不能再 輕手輕腳地繞著這房子轉悠, 偷偷地靜等著那有利的時候—— 這驚恐,這等候, 我再也無法忍受! (徑直走向苔克拉,苔克拉撲進她母親的懷裡) 啊,仔細看著我!我溫柔的天使,別把目光轉開吧。 請自由自在地在眾人面前承認。誰也不要怕。 我們彼此相愛。誰願意聽,就聽吧。 何必瞞著這件事情?幸運的人 才有秘密,絕望的不幸 不再需要任何面紗, 它可以行事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看見了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正眉開眼笑地瞅著苔克拉) 不,特爾茨基姨媽!不要以期待、希望的目光 看著我!我來不是為了留下。 而是為了告別——一切已經了結。 我不得不離開你,非走不可——苔克拉! 可是我不能帶著你的仇恨離去。 我求你哪怕只是以同情的目光看我一下, 請說,你並不恨我。請告訴我,苔克拉。 (他握住苔克拉的手,心情十分激動) 啊,上帝啊——上帝!我沒法離開此地。 我辦不到——我這隻手沒法放下。 說啊,苔克拉,你同情我, 你自己確信,我只能這樣,別無他法。 (苔克拉避開馬克斯的目光,用手指指自己的父親,馬克斯轉過身去,這時才發現公爵,他對公爵說道) 你在這裡?——我在這裡尋找的並不是你。 我的眼睛不該再看見你。 我只和她一個人有事了斷。我想在這裡 求得這顆溫柔的心的寬恕,諒解, 對於其他一切我已經不再在意。 華倫斯坦: 你以為我是個傻瓜,會讓你離去, 和你扮演一場寬宏大量的好戲? 你父親對我的行為,已證明他是無賴, 你對我來說也只是他的兒子而已, 不能讓你白白地陷入我的手心, 不要以為我還會念及舊日的友情, 你父親已把我們的舊情徹底破損, 相親相愛溫柔照顧已成往事, 現在輪到的該是報仇雪恨, 我也會像他一樣失去人性。 馬克斯: 你可以隨意處置我,你手裡有權, 可你也知道,我既不會對抗你的怒氣, 也不怕你大發雷霆。你清楚知道, 是什麼把我留在這裡。(握住苔克拉的手) 你瞧!一切——我曾願把我的一切都歸功於你, 我曾願從你父親般的手裡 接過幸福者的命運。 如今你破壞了它,可你一點也不在意。 你把家人的幸福恣意踐踏在泥土裡, 你侍奉的上帝,並不是仁慈的主。 你只聽從你內心狂野的衝動, 就像沒有心肝的盲目的元素, 沒有什麼東西和這可怕的東西結盟。 有些人信賴你,被你和藹可親的外表迷住, 依靠著你建造他們幸福的茅屋, 這些人可是苦不堪言,苦不勝苦! 在寂靜的夜晚,那火焰噴口奸刁惡毒, 出人意表地把岩漿迅速噴出, 狂野的洪流,挾著破壞一切的盛怒, 令人戰慄,以洶湧澎湃之勢, 席捲人類所有的成果器物。 華倫斯坦: 你描繪的是你父親的心。正如你所描述, 這顆心就形成於他的五臟六腑, 形成於這陰險的偽君子的胸膛內部。 啊,這魔鬼的伎倆把我騙得好苦。 地獄的深淵把最善隱蔽的幽靈, 把精通說謊技藝的幽靈派到我的身邊, 讓他成為我身邊的摯友心腹。 這地獄的威力有誰能夠抵擋! 我把這條致人死命的毒蛇放在胸上, 用我心頭的熱血把他餵養, 他樂陶陶地大口吮吸我愛的乳漿, 我從未對他有絲毫惡意奸計, 我向他敞開心扉亮明思想, 並把智慧謹慎的鑰匙扔到一旁—— 我的眼睛在浩渺無垠的星空中, 在廣袤遼闊的宇宙間尋找敵人, 這敵人卻深鎖在我心靈的核心之中, ——倘若我和斐迪南[209]的關係 就像奧克塔維奧和我那樣, 我將永遠不會向他宣戰——我絕不會這樣。 他只是我嚴峻的主子,並非我的友人, 皇上並沒有無保留地信任我的忠誠, 當他把兵權交到我手裡的時候, 我們之間便已爆發戰爭; 戰爭存在於使用計謀彼此懷疑的人們, 只有互相信任信賴的人們之間才有和平。 誰若毀了信任,啊,他在母體裡 就謀害了即將出生的一代人! 馬克斯: 我不想為我父親辯護。 我真慘,沒法為他說話! 不幸的嚴重事件已經發生, 一個惡行把另一惡行引發, 環環相套,令人害怕。 可是我們毫無過錯,怎麼陷進了 這災禍和罪行的圓圈之中? 我們到底背叛了誰,對誰不忠? 為什麼父輩雙重的罪責和惡行 要像兩條巨蟒可怕地纏繞著我們? 為什麼父輩不可調和的仇恨, 要活活拆散我們這深深相愛的一對戀人? (他心情無比痛苦地擁抱苔克拉) 華倫斯坦(一直默默地注視著馬克斯,現在走了過去): 馬克斯!留在我身邊,——別離開我,馬克斯! 你瞧,那年冬天人們在布拉格 冬季營地[210]里把你帶進我的帳篷, 一個嬌弱的男孩,不習慣德國的嚴冬, 你握著那面大旗的手凍得僵硬通紅, 你要表現男兒氣概,握住那面旗子死也不放, 我就抱起你,把我的大衣蓋在你的身上, 我自己當你的保姆,不羞於 像女人一樣去做那些瑣碎事情, 對你認真照料體貼關心, 直到你被我溫暖,在我的心頭 又歡快地感覺到你年輕的生命。 在那以後,我何嘗改變過我的感情? 我使好幾千人富甲一方, 饋贈他們豪華莊園,大片田地, 用榮譽席位酬報他們——而你和我則憑著愛來維繫, 我把我的心,我整個人都給了你。 他們大家都是外人,而你則是我們 自家的孩子,馬克斯!你不能棄我而去! 這不可能是真的,我不可能,也不願意相信。 馬克斯會把我拋棄。 馬克斯: 啊,上帝! 華倫斯坦: 從你孩提時代起我就摟著你, 抱著你——你父親為你做的事情, 哪一件我沒有加倍地去做? 我在你身邊把一張愛情的網織起, 你若能夠撕碎,你就撕去—— 每一根心靈的紐帶輕柔纖細, 每一根天性的神聖鎖鏈能使人們 彼此相連,把你我拴在一起。 你走吧,離開我吧,去侍奉你的皇帝, 讓他們用一根小小的仁慈的金鍊, 用一枚金羊毛勳章來獎勵你, 拋棄了你的朋友,你少年時代的父親, 那至高無上的神聖感情對你已不值分文。 馬克斯(內心激烈鬥爭): 啊上帝!我能有什麼別的辦法?我能不這樣做嗎? 我的誓言——我的職責—— 華倫斯坦: 職責,對誰?你是誰? 倘若我對皇上不義,那是我不在理, 而不是你。你難道屬於你自己? 你難道是主人,主宰著你自己? 你在這世界上像我一樣天馬行空,自由無羈? 以至於你自己的行動取決於你自己? 你是靠在我的身上,我是你的皇帝。 屬於我,服從我,乃是你的 自然法則,你的榮譽。 倘若你生活和寓居的星體 脫離軌道,燃燒著撞向 另一個星體,使它熊熊火起, 你無法加以選擇,是否隨之而去, 它拽著你以雷霆萬鈞之力, 連同它的星暈和它的行星一同飛去。 你參加這場爭執,過錯不值一提, 大家不會為此指責你,只會 稱讚你為朋友獻身的俠膽義氣! 第十九場 〔前場人物。諾伊曼上。 華倫斯坦: 有什麼事? 諾伊曼: 帕彭海姆團的官兵譁變, 他們徒步逼近,決心用手中的刀劍 衝進這幢樓房, 他們要解救伯爵,他們的團長。 華倫斯坦(對特爾茨基): 把炮彈 抬出去,把大炮推出大門, 我要用連發炮彈迎接他們。 (特爾茨基下) 竟然用刀劍來對我發號施令!去,諾伊曼, 叫他們撤退,立即撤退, 這是我的命令,叫他們秩序井然地靜等, 等我高興下一步如何進行。 (諾伊曼下,伊洛向窗前走去) 伯爵夫人: 放掉他吧。 我求求你,放掉他吧! 伊洛(在窗口): 該死,混蛋! 華倫斯坦: 什麼事? 伊洛: 他們爬上市政廳, 掀開了屋頂,把幾門炮 都向這幢房子瞄準—— 馬克斯: 這些瘋子! 伊洛: 他們正準備 向我們射擊—— 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 天上的上帝啊! 馬克斯(對華倫斯坦): 讓我 下樓去,跟他們說—— 華倫斯坦: 站著別動! 馬克斯(指著苔克拉和公爵夫人): 可是她們的性命!你的性命! 華倫斯坦: 你帶來什麼消息,特爾茨基? 第二十場 〔前場人物。特爾茨基返回。 特爾茨基: 我們忠誠的部隊傳來消息。 士氣可用,不能再把他們壓抑, 他們請求,允許他們發起攻擊, 布拉格門和彌爾門已在他們手裡, 你只消下定決心發出命令 他們就可以從背後襲擊敵人, 腹背夾擊把敵人困在該城, 狹窄的街道可以輕易制服敵人。 伊洛: 啊下令吧!別撲滅他們的熱情, 布特勒手下的官兵忠於我們, 我們的兵力還占上風,可以壓倒他們, 平息皮爾森這裡的暴亂險情。 華倫斯坦: 你要讓這座城市變成戰場, 讓殺紅了眼的兄弟互相仇殺, 在這裡的大街小巷殺人如麻? 怨憤使人耳聾,不聽長官的命令, 你想讓怨憤來做出決定? 這裡無法打鬥,只能屠殺, 憤怒的復仇女神一旦釋放出來, 就沒有一個主人的聲音能把她們再召回去。 好啊,可能是這樣!我曾對此深思熟慮, 那就讓它迅速爆發,血流遍地。 (轉向馬克斯) 怎麼樣?你願意和我一起試著走這一趟? 你有離去的自由。那就和我對壘。 帶領他們前去打仗。 你能征善戰,我有幾招你已學會, 我不會為我的對手感到羞愧。 你找不到更妙的良辰吉日 來向我付出學費。 伯爵夫人: 事情 竟發展到這種地步?侄兒,侄兒,你受得了嗎? 馬克斯: 我曾答應,把交給我指揮的團隊 帶回給皇帝,矢志忠誠, 我將信守諾言,或者以身相殉。 沒有任何職責向我要求更甚。 倘若我能避免,我不會和你對陣, 即使是我敵人,你的頭顱對我依然神聖。 (兩聲槍響。伊洛和特爾茨基衝到窗前) 華倫斯坦: 出什麼事了? 特爾茨基: 他倒下了。 華倫斯坦: 倒下了!誰? 伊洛: 蒂芬巴赫的手下 開槍射擊。 華倫斯坦: 開槍打誰? 伊洛: 打諾伊曼, 你派去的—— 華倫斯坦(勃然大怒): 該死,混蛋!那我要—— (欲下) 特爾茨基: 你去當他們盲目怒火的靶子? 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別去! 伊洛: 現在別去,我的統帥。 伯爵夫人: 啊,攔住他,攔住他! 華倫斯坦: 放我走! 馬克斯: 別這麼幹, 現在別去,這血淋淋的突發行動 已經激起他們怒火,等待他們追悔吧—— 華倫斯坦: 走開!我猶豫不決的時間已經太久, 他們所以膽敢幹出這樣放肆的暴行, 是因為他們沒有看見我的臉——他們應該 見到我的臉,聽到我的聲音—— 這難道不是我的部隊?我難道不是 他們的統帥,他們敬畏的主人? 讓我看看,他們是不是已經不再認得這張面龐, 鏖戰昏天黑地之際,這臉曾是他們的太陽。 用不著動用武器。我只要走上陽台 向這些叛亂的軍隊露一露面, 他們就會很快馴服,就會心神收斂, 叛亂思想又會返回到舊日馴從聽命的規範。 (華倫斯坦下。伊洛、特爾茨基和布特勒隨下) 第二十一場 〔伯爵夫人。公爵夫人。馬克斯和苔克拉。 伯爵夫人(對公爵夫人): 他們一看見他——還有希望,姐姐。 公爵夫人: 希望!我可沒有希望。 馬克斯(在上場戲中一直站在遠處,處於明顯的思想鬥爭之中,這時走近): 我受不了這個。 我到這裡來時,下定決心,義無反顧, 原以為我的行動光明正大正確無誤, 可我不得不站在這裡,一個應該痛恨的匹夫, 備受詛咒的粗野傢伙,人性全無, 遭到一切我親愛的人們的憎惡, 眼看我愛的人毫無尊嚴地被逼進困境, 我其實說一句話就可以使他們幸福—— 我的心不得安寧翻騰不已, 兩個聲音在我胸中互爭高低, 我腦子一片昏黑,我不知道孰是孰非。 啊,真對,父親,你說得可真對, 我過於信任我自己的心, 我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不知該進該退。 伯爵夫人: 你不知道該進該退?你的心沒告訴你? 那我要告訴你如何行動! 你父親卑鄙無恥地背叛了我們, 陰險惡毒地出賣了公爵的頭顱, 把我們推進恥辱的泥潭深處, 結論清楚,你作為他的兒子該做什麼, 你該樹立一個忠誠虔信的榜樣, 把這無恥之徒所犯的罪行予以彌補, 以便皮柯洛米尼這個姓氏在華倫斯坦家族 不致變成邪惡的標誌,蒙受恥辱, 遭到永恆的詛咒,永劫不復。 馬克斯: 哪裡有一個 真理的聲音,可以供我追隨,不再徬徨? 我們大家都情緒激動,由於激情,由於願望。 但願現在有位天使從天而降, 以純潔的手為我從純淨如水的光源之中 汲取正確無誤的,毫不摻假的光芒! (這時他的眼光落到苔克拉身上) 怎麼?我還要尋覓這位天使?我還期待著 另一位天使?(他走近苔克拉,用手摟住她) 我要把我的命運 放在這裡,放在這顆心上, 放在這顆永不舛錯,聖潔純淨的心上, 你的愛情只能使幸福的人幸福, 遇到不幸的罪人它會掉頭不顧, 我要問你的愛情,我若留下,你是否還會愛我? 你說你會愛我,我就屬於你們家族。 伯爵夫人(著重語氣): 好好考慮—— 馬克斯(打斷她的話): 不要考慮,怎麼感覺就怎麼說。 伯爵夫人: 想想你的父親—— 馬克斯(打斷她): 我問的不是公爵的千金, 我問的是你,是你,我問的是我的戀人! 你天質聰穎,定會想到 不是為了去贏得王冠一頂。 而是關係到你朋友心靈的安寧, 和上千名勇敢的英雄的幸運, 他們將把你朋友的行為當做榜樣。 我該玩忽職守,違背誓言背叛皇上? 我該向奧克塔維奧的軍營 射出子彈弒殺生身之父? 因為子彈一旦離開槍膛, 就不再是闃無生命的工具,而是一個活物, 一個精靈進入它的體內, 復仇女神,那懲戒惡行的復仇者,把它攫住, 不懷好意地把它引上邪惡至極的道路。 苔克拉: 啊,馬克斯。 馬克斯(打斷她): 不,你也不要急於回答。 我了解你。對於高貴的心靈 最沉重的職責似乎也最為貼近。 不看事情是否宏偉,看它是否合乎人性。 你想一想,公爵一向如何待我, 也想一想,我的父親又如何對他回報。 啊,好客精神和朋友間的忠誠 激起的美好自由的感情波動 對於心靈而言,這也是一種神聖的宗教。 野蠻人粗野地玷污這些感情波動, 天性的戰慄將對他們予以嚴懲。 請把這一切認真衡量,你再說話, 讓你的心做出決定。 苔克拉: 啊,你的心 早已做出決定,你就聽從你最初的 感情波動吧—— 伯爵夫人: 這不幸的女人! 苔克拉: 這顆柔弱的心 沒能立即理解馬上領悟的事情, 怎麼可能正確無誤? 去吧,去盡你的職責。我將永遠愛你。 不論你做出什麼抉擇,你將始終行動高貴 符合你的身份—— 但是不該讓悔恨騷擾你 破壞你心靈美好的安寧。 馬克斯: 那我不得不離開你,和你訣別! 苔克拉: 你忠於了你自己,也就忠於了我。 命運把我們分開,我們的心永在一起。 弗里特蘭和皮柯洛米尼兩家 因為血淋淋的仇恨永遠不共戴天勢不兩立, 但是我們不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庭。 ——走吧!快走!趕快獻身於你善良的事業, 摒棄我們家的不幸。 上天的詛咒追逐著我們, 我們註定了遭到劫難, 我父親的罪過將使我也陷入沉淪。 不要為我悲傷,不久即將 決定我的命運。 (馬克斯把她摟在懷裡,激動萬分。只聽見後台發出響亮的狂野的持續不斷的喊聲:「斐迪南萬歲!」夾雜著陣陣軍樂的伴奏。馬克斯和苔克拉緊緊相擁,一動不動) 第二十二場 〔前場人物。特爾茨基。 伯爵夫人(迎向特爾茨基): 這是什麼?這大聲叫喊是什麼意思? 特爾茨基: 完了,全都輸光了。 伯爵夫人: 怎麼,他們見到了他沒有表示? 特爾茨基: 沒有。一切全都白費。 伯爵夫人: 可他們高呼萬歲! 特爾茨基: 那是「皇帝萬歲」。 伯爵夫人: 啊,這些傢伙,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職責! 特爾茨基: 他們根本連話都不讓他說。 他一開始說話他們就奏起 震耳欲聾的軍樂,打斷他的話頭。 ——他來了。 第二十三場 〔前場人物。華倫斯坦在伊洛和布特勒的陪同下上場。接著一些甲騎兵上。 華倫斯坦(一面走進來一面說): 特爾茨基! 特爾茨基: 我的公爵? 華倫斯坦: 下令我們的部隊 做好準備,今天就開拔, 入夜之前我們離開皮爾森。 (特爾茨基下) 布特勒—— 布特勒: 我的將軍?—— 華倫斯坦: 埃格爾的城防司令 是你的朋友和同鄉。馬上寫封信 派緊急信使給他送去,叫他準備接應, 明天迎接我們大隊人馬進城—— 你自己帶著你的團隊與我們同行。 布特勒: 遵命,我的統帥。 華倫斯坦(走到緊緊擁抱在一起的馬克斯和苔克拉面前,把他們分開): 分開。 馬克斯: 上帝啊! (甲騎兵拿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走進大廳,聚集在舞台後部。同時可以聽見下面有人在唱帕彭海姆進行曲中幾個雄壯的段落,似乎在呼喚馬克斯) 華倫斯坦(對甲騎兵): 他就在這兒。他行動自由。我不再把他扣留。 (他轉過臉去,站著,使得馬克斯無法靠近他,也無法接近苔克拉小姐) 馬克斯: 你恨我,憤怒地把我推開。 要猛然扯斷我們舊日愛情的紐帶, 而不是把它輕輕解開,決裂使我痛苦, 你要使我因而更加痛苦! 你知道我還沒有學會 沒有你而生活——我走進沙漠一片, 把我珍貴的一切全都留在外面—— 啊,請你不要轉過臉去,不看我一眼! 請你再一次讓我看到 你永遠親愛的、備受尊敬的容顏。 別把我推開—— (他想抓住華倫斯坦的手。華倫斯坦把手抽了回去。他轉向伯爵夫人) 難道這兒沒有另外一隻眼睛, 對我表示同情——特爾茨基姨媽—— (伯爵夫人別過臉去;馬克斯轉身向著公爵夫人) 尊敬的母親—— 公爵夫人: 您走吧,伯爵, 到您的職責召喚您的地方去——這樣,將來您可以成為 我們在皇上駕前的一個忠實的朋友, 一個善良的天使。 馬克斯: 您給了我希望, 您不想讓我完全絕望。 啊,請別用空洞的妄想來把我矇騙, 我的災難確定無疑,感謝上天! 它給了我結束這場災難的手段。 (軍樂又復奏響。大廳里充滿了越來越多的武裝士兵。馬克斯看見布特勒站在那裡) 您也在這裡,布特勒上校——您不想隨我同去? 好吧!但願您忠於您的新主人 甚於舊日的主人。來吧!答應我, 請伸手給我,向我保證, 您將保護他的生命,使他不受傷害。 (布特勒拒絕把手伸給馬克斯) 皇上已經宣布,公爵不受法律保護, 任何一個想要領取賞金的殺手 都可加害於他尊貴的頭顱; 現在他需要朋友的真誠關懷和親人 真摯的愛護。臨別之際我看到 他置身於摯愛之中。 (馬克斯向伊洛和布特勒投去疑信參半的目光) 伊洛: 到您父親的身邊, 到戛拉斯的軍營里去尋找叛徒吧。 這裡僅僅還有一個叛徒。走吧,別讓我們 再看見叛徒嘴臉,令人憎惡。走吧。 (馬克斯再做一次嘗試去接近苔克拉。華倫斯坦阻止了他。馬克斯舉棋不定地站在那裡,痛苦萬狀;與此同時大廳里擠滿了越來越多的士兵,樓下響起號角聲聲,越來越咄咄逼人,間歇越來越短) 馬克斯: 吹吧,吹吧!——啊,但願這是瑞典人的號聲, 但願我能從這裡徑直走向死亡的戰場, 我在這裡看見的已經出鞘的利劍, 全都洞穿我的胸膛! 你們想要什麼?你們前來把我從這裡拽走—— 啊,別逼得我發瘋絕望! 不要這樣!你們會為此悔恨悲傷! (大廳里裝滿了武裝士兵) 還不僅於此——現在分量越來越重, 你們人多勢眾,拽拉著我沉重地墜落。—— 你們想想,在幹什麼。你們把絕望的人 選作領袖,這樣做並不聰明。 你們拉著我離開我的幸福,那行, 我就把你們的靈魂獻給復仇女神! 你們選擇了自己走向毀滅, 誰若跟我同行,要準備沙場殞命。 〔馬克斯轉身向著後台,在甲騎兵中激起一片騷動,他們簇擁著他,陪伴著他,人頭攢動,亂成一團。華倫斯坦一動不動地站著。苔克拉暈倒在她母親懷裡。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