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七回 故劍吐哀曲 不堪回首話當年

梅志清急急坐車到復興公園門口跳下,付去了車資,先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見花明還沒有到來,心中不免暗暗地焦急,連忙伸手看了一下手錶,見還只有一點五十分,覺得兩點還沒有到,那總不能怪我誤了時間的,大概花明就可以到來了。梅志清自己安慰著自己,一面又暗自想道:我在她沒有到來之前,我肚子裡應該先起個對她要訴說的草稿,不至於臨時感到恐慌。雖然照我們過去兩人的交情而論,實在可說心心相印,見面的時候,一會兒吵,一會兒好,原是無話不談,大家親熱得像兄妹一樣。不過事到今日,倒反而和過去大不相同了。我對她說話當然要小心不可,萬一露了什麼馬腳,她對我的印象不是更加要惡劣了嗎?志清低了頭兒,只管想得出神,所以他對於四周倒一些也不顧及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低低喚道: 「梅先生,你已經來了嗎?」 「哦!哦!花明,我也剛來了才不多一會兒哩。」 志清抬頭一看,原來花明已走到了自己的身旁。聽了這一句陌生的梅先生的呼喚,志清心中感到一陣莫名的惆悵。因為花明從來也不叫自己先生的,今天實在還是第一次,顯然我們的交情是退步到這一份樣兒普通的了,一時由不得漲紅了臉,很侷促的表情向她低低地回答。兩人沒有再說什麼,便一前一後地步入復興公園裡去了。 在走進公園的門口之後,志清心裡又有一個難受的感覺。想起在寧波的時候,我們也常常約在中山公園裡遊玩的。那時候一見面,必定先親親熱熱地握了一陣手,花明粉臉好像花朵一般地笑意生春,我們相倚相偎地並肩而行,大家的心中是多麼快樂呢。但現在呢,花明臉上連笑容都沒有了,哪還談得到再有什麼握手的舉動呢?志清越想越悲哀,越想越難過,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幾乎要流下眼淚來了。倒還是花明又說道: 「梅先生,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 「好。」 志清只回答了一個好了,他似乎連多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花明這第二聲梅先生好像是一個催淚彈,志清只覺得有股子辛酸,他眼皮真的有些潤濕起來了。兩人很快地找到了一張亮眼長椅子,遂一同坐了下來。因為已經是深秋的天氣,所以公園裡的遊人並不多。雖然秋陽也暖和和地照著整個的宇宙,但在他們兩人不如意的心境上感覺著,總仿佛有陣說不出的淒涼。 志清回頭見花明穿了一件元色細呢的夾大衣,在大衣領子上可以見到她裡面穿了一件黑綠呢的旗袍,臉上雖然不施脂粉,但卻愈覺清秀脫俗,只不過兩頰似乎清瘦一點,這當然是因為她一度曾受到刺激的緣故。花明這時的人在志清眼睛裡看起來,似乎更加嫵媚動人,真有說不出的可愛。雲萍固然是及不來她萬分之一,就是畹芬和她相較,也差得多多的了。 其實說呢,花明也未必會比雲萍、畹芬美麗到一萬分的。因為雲萍和畹芬也是人間尤物,她們假使不是風流妖艷的話,志清也不會被她們迷戀得神魂顛倒。不過大凡一個人,喜新嫌舊的多,沒有想到手的總當她像夜明珠一般看待,已經是自己懷抱中的人了,好像也覺得並不十分可貴的了。志清在當初雖然確實是個愛情純潔、心田良善的青年,但是環境移人,志清到了上海被這繁華都會的薰陶之後,因此他也變成一個愛不專一濫用其情,見這個是這個好,見那個是那個好的青年了。 花明見他呆呆地出神,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這就淡然地望了他一瞥,對待一個初會朋友那麼的態度,低低地叫道: 「梅先生……」 「哦,不,花明,請你不要叫我梅先生吧。」 梅志清不等她再說話,就顯現出無限痛苦的樣子,向她哀求似的口吻回答。他伸過手去,似乎要去拉花明的手,花明卻把縴手抬上頭去掠著被風吹亂的雲發,當然是拒絕他來握手的意思,一面冷冷地一笑,俏皮地問道: 「你這話倒奇怪了,不叫你梅先生,叫什麼呀?」 「從前不是叫我名字嗎?你就仍舊叫我志清吧。」 「這可是太笑話了,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從前你怎麼沒有太太?現在你是有太太的人了,我不叫你梅先生叫什麼?哦,哦,你現在身份高了,我該叫你一聲梅大少爺吧?」 花明這句話是極盡諷刺地向他譏笑,好像一枚尖利的箭直戳穿了志清的心坎。因為志清知道自己和畹芬結婚後的情形,仿佛是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一樣,所以聽了「大少爺」三字,更覺疼痛萬分,把臉漲得血一般通紅,大有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花明,我所以跟她結婚,完全是聽到你嫁人了消息的緣故。因為我是個孤苦伶仃的人,在上海無親無戚,既然你負心我了,我不找一個安慰的人,難道我就這樣活活地氣死嗎?」 「我本來原也不預備跟你多說,因為你要冤枉我負心你,所以我才不得不跟你來表白一下……」 花明聽他話中好像還十分氣恨自己的意思,這就笑了一笑,低低地回答。說到後面,又頓了一頓,咽了一口唾沫,方才又接下去說道: 「你的來信,我雖然已經接到,但在我未接到之前,先被我爸媽拆看了。他們看了你的來信,認為我和你有了什麼曖昧之情,所以心中大為憤怒,爸爸曾經把我痛打,還叫我去尋死,說我敗了他的門坊,又罵我是個淫蕩不要臉的女子。我為你蒙受了這樣的委屈和侮辱,我雖有百口,也難辯清,因為你信中寫的字句確實是太以肉麻,太以親熱了。不過,我受了爸爸的痛打,我並不怨恨是你累害我的。因為我知道我們的愛情是真摯的,是純潔的,你所以這樣寫,也無非表示你心中愛得我深刻的意思。」 志清聽到這裡,心中像刀割一般地痛苦。他覺得自己對於愛,實在毫不真摯一無純潔可言,所以羞愧激起了他的悲切,這就把久熬住的熱淚滾滾地落了下來,低低地說道: 「花明,這的確是我害了你,早知這封信會落在你父母的手裡,我也悔不該寫這樣一封信給你了。」 「我後母有一個內侄,他本來也向我追求過,曾經被我拒絕,所以他趁此機會求爸爸要想跟我結婚。爸爸以為我嫁了表哥,那麼我的醜史就不會外揚了,於是父母就用強迫的手段,要我答應這一頭婚事,否則,就叫我去死。我在這一個專制的家庭之下,又有什麼反抗的能力呢?左思右想,竟是一籌莫展。我也幾次想死,但我覺得不明不白地死,似乎太不值得,幸虧這時候我的妹妹,她給我想了一個辦法,並且設法幫助我盤費,叫我逃到上海來尋找你。」 「啊呀!那麼你……難道到美麗百貨公司來找過我嗎?可是,為什麼我竟一些也不知道呢?」 花明見他流淚,自己倒反而一些也不傷心了,而且是更覺得萬分的氣憤。因為她知道這個姓羅的不要他了,他才假痴假呆地向自己裝腔作勢了。此刻雖然聽志清向自己驚慌地問,但花明卻理也不理他的依舊管自地說下去道: 「我那時到上海來,除了隨身衣服之外,別的一些也沒有帶,所帶的只有兩眶子晶瑩瑩的熱淚。可憐我孤單的一個人到了上海,因為船到得很早,天還沒有大亮,我若等在船里,又怕被人起疑,知道我是個漂泊之女,豈不是更要受人的欺騙嗎?所以在這樣為難的情形之下,我只好硬著頭皮,跳上了碼頭,但碼頭上黑漆漆的,還亮著閃閃爍爍的路燈。唉,我難道徘徊在街頭等天亮嗎?這到底也不是一個辦法,於是我心中一急,總算被我急出一個主意來,只好討了一輛人力車,拉到一家東方旅社。因為我一夜沒有睡,此刻神倦人疲,遂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直到午時才醒,方才吃了客飯,坐車到美麗百貨公司來找你了。」 花明一口氣說到這裡,她心中才覺得有些悲哀起來,抬頭望到志清的臉上,誰知他倒比自己哭得更傷心般地流淚不已。因了志清的淌淚,花明倒又把眼淚忍熬住了,滿面顯出悲憤的樣子,恨恨地說道: 「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我跳下人力車,正欲入內的時候,忽然見梅先生和一個富貴人家的小姐,挽了手,一同從美麗公司走出來,跳上一輛簇新的自備汽車,威風凜凜地開去了。唉!這在我心中是多麼刺激啊!我方才知道你寫給我的信,無非是敷衍我罷了。而實際呢,你到底見了新的,忘了舊的了。不過這也怪不了你,人家貴族小姐有的是金錢呀。本來愛情原建築在金錢上的,像我這樣一個窮姑娘,根本就沒有戀愛的資格呀。當時我想著自己千辛萬苦地到了上海,原預備跟知心人訴訴苦,得一些暖意的安慰,不料安慰沒有得到,反而流浪異鄉,將來難免還要求乞街頭。唉,我前生作了什麼孽,所以今生遇到的都是如狼如虎吃人不吐骨的惡魔鬼。我覺得茫茫大地,何處是安身之所?渺渺人海,哪個是知音之人?於是我就想到了死。死雖然是人人害怕的事,然而那時的我,卻相反地把死認作唯一的安慰者了。我覺得死可以消滅我心胸中的憤怒,死可以忘卻我終身的痛苦,死可以了我畢生的遺恨,死在我腦海里形成了一個美麗的夢。我糊糊塗塗地想,我急急匆匆地奔,我一直走到黃浦江頭,我望著這渾濁的江水,覺得社會上的一切都和江水一般地齷齪。大時辰鐘的鳴聲,好像在催促我快些跳江了,於是我含了滿眶子痛恨的眼淚,我鼓足了勇氣,我就預備著葬身在江底了……」 花明說話的聲音是帶了哽咽的成分,說到這裡,她是悲痛極了,這就再也忍熬不住的,兩行辛酸的熱淚撲簌簌地直掉到粉頰上來了。志清聽完了她這一番痛心疾首的話,他情不自禁地向花明跪了下來,含淚泣道: 「花明,我該死,我太對不住你了。但我也並不是故意地負心你,我是因為接到你爸爸這一封罵我的信之後,我方才去接受這個姓羅的愛。花明,那麼你……你後來又被誰救起的呢?」 「梅先生,對不起,請你站起來,被人家看見了,這還算什麼意思呢?你要拿這樣演戲一樣的態度來對付我,那麼我馬上就走。」 志清這種可憐的神情,卻並不能打動花明曾經一度刺激和失望的心弦。她覺得這種近乎戲劇性的表演,是太以使人可笑了,所以她還是冷若冰霜的態度,一面說,一面猛可地站起身子來,表示要走的樣子。急得志清驚慌爬起身子,拉了她的衣袖,哭裡帶笑地說道: 「哦,花明,我起來,我起來,你千萬不要走啊!」 「我跳下江里之後,我就一切知覺都消失了……」 花明方才仍舊坐下,她拿手帕拭乾了粉臉上的淚痕,逗了他一瞥冷笑的目光,遂繼續地說下去道: 「等我醒轉來的時候,我卻是睡在廣福醫院的病房裡了。原來是警察把我救起,送到醫院的。醫務主任鴻大夫是個慈愛之神,她知道了我的身世之後,非常同情,而且也非常地可憐我,於是收留我做女兒了,並且就介紹我在醫院裡做看護了。梅先生,你不是疑心我先另嫁別人了嗎?今天我約你到此,就是向你表白一下,現在事情既然完全地明白了,那麼我要走了……」 花明爽爽快快地說到這裡,她就又站起身子,向他一點頭,匆匆又要走了。志清忙著拉住她,苦苦哀求著說道: 「花明,請你再坐一會兒,讓我也說些痛苦給你聽吧。」 「哼!你還有什麼痛苦可說呢?你不是已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了嗎?」 「美滿?花明,我們已決裂了,我們已離婚了。」 「離婚?這也許是貴族小姐的脾氣吧,我想你可以跪在地上求她呀,她一定會可憐你的。」 「我不需要她來可憐我,我決定和她離異了。這個不要臉皮的賤女子,她把我也侮辱得夠了。我……非起來反抗不可!」 志清想到畹芬潑辣得可惡,他咬牙切齒地顯出痛憤的表情,恨恨地說。花明聽了,只有感到暗暗的好笑,遂俏皮地說道: 「其實你們離婚也好,不離婚也好,和我根本沒有什麼關係。」 「花明,在過去,我們都是因為誤會而發生裂痕的,現在我們都說明白了,我們能不能恢復過去的感情呢?」 「哼!今生是再不能夠了,恐怕只有待來生吧。」 花明聽了,冷笑了一聲,秋波斜睨了他一眼,輕視地回答。志清紅了臉,呆呆地木然了一會兒,忽然說道: 「花明,莫非你現在也已找到一個對象了嗎?」 「這似乎不用你來管我,而且你也沒有管我的權力。」 「那當然囉,不過我想知道你一些近況,你的愛人,是不是那天在舞廳里和你坐在一起的青年嗎?」 「是的。」 花明因為要死去他一條再來追求自己的心,所以直接地回答。志清聽了,心中是真有說不出的痛苦,遂又低低地問道: 「不知這位先生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告訴你也不要緊,他就是鴻大夫的兒子鴻雁賓,其實你也不用問詳細,我們結婚的時候,總有一份喜帖會送給你的。」 花明很俏皮地回答,她微微地一笑,完全是故意氣氣他的意思。志清灰白了兩頰,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他低下頭來,一陣陣悲酸,淚水又涌了上來。花明第二次又站起身子,說道: 「我要走了。」 「花明,慢些走。」 「為什麼?你還有話說嗎?」 「我想我們今生雖然是沒有結合的希望了,但我們過去的交情到底不淺。承蒙你看得起,你結婚的時候會送一份喜帖給我,那麼我們總算還有一些友誼的緣分。今日既已約在一起,我們就不妨再談一會兒,讓我想想過去我們的情分,也總算給我一些空洞的安慰。」 志清拉住花明的手,一面淒涼地說,一面眼淚像斷線珍珠地滾下來了。花明對於他這兩句話,心中也勾引起無限的惆悵,腦海里浮現了過去種種的恩愛之情,她也不免心軟下來,遂在長椅上坐下,望著志清,默不作聲。志清淚眼模糊地望著天空,只見一朵一朵灰白的浮雲漂泊無定,這就低低地說道: 「人生好像是浮雲一樣,一會兒東,一會兒西,變化得太以可怕了。唉!在四個月之前,我們還是一對多麼親熱的情侶啊!誰知到了今天,我們就生疏得像個陌路之人了。回憶吧,中山公園臨別的一幕,江靜輪上臨別的一幕,這是我生命史中一頁不可磨滅最寶貴的印象啊。」 「人生本來像戲劇一樣,台上是對夫妻,下了台說不定是對冤家。所以我把過去的事,只當是演一幕戲。事過境遷,在我腦海里所留的印象卻覺得平淡無痕了。梅先生,我們多坐在一起,也覺得沒有什麼滋味,倒還是從此不見面比較乾淨。你的年紀還輕,你當然還有無限的希望和幸福,我們再會吧。」 花明被他一提往事,心中自然也萬分地難過,這就故作毫無情感地表示,一面回答著說,一面第三次起身,向志清一點頭,便急急地走了。志清沒有再拉住她,淚眼模糊地望著她走遠了,他非常難過地嘆了一口氣,遂收束了眼淚,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這次自己興沖衝來赴花明的約會,原預備向她求饒,希望我們能夠言歸於好,依然能成一對美滿良緣。誰知花明已另有情人,這叫我還有什麼話可以跟她說好呢?志清一面想,一面十分失望。偶然抬頭向前一望,這倒出乎意料之外,原來花明又急匆匆地走來了。志清驚喜地起身相迎,連忙問道: 「花明,你怎麼又回來了?莫非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我一隻皮包忘記帶去了。」 「你皮包在什麼地方呢?」 「喏,不是好好兒地放在椅子上嗎?」 花明把手一指,低低地回答。志清回頭去看,果然見那隻黑漆皮包動沒動地放在椅子上,一時暗暗懊惱,覺得自己太以糊塗,皮包放在自己身邊,卻是一些也沒有知道。否則,我不是可以偷窺一下裡面到底有什麼秘密嗎?志清呆呆地悔恨著想,但花明取了皮包,立刻又匆匆走了,志清方才如夢初醒般地追了上去,說道: 「花明,你此刻到什麼地方去呀?」 「我回家去了。」 「你府上在哪兒呢?」 志清緊緊地跟在她的身旁,還是不肯死去一條心地向她搭訕著問。花明這回卻裝作沒有聽見一般的神氣,並不回答他。就在這個時候,只見迎面走來一對青年男女,挽手而行,意殊親熱。志清和花明仔細一望,都不由「呀」了一聲叫起來。原來這一男一女不是別人,正是畹芬和萬昌。所以志清、花明都十分驚駭,頓時心頭別別亂跳。那時畹芬和萬昌也已看見了志清和花明,他們當然同樣地感到吃驚,也不約而同地失聲叫起來。志清在吃驚之後,第一個先憤怒滿面,他向畹芬戟指著罵: 「好,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你……還說我在外面交女朋友,原來你自己也在找野食吃了嗎?」 「放你的狗臭屁,你是什麼人?膽敢來管教我嗎?好啊!你這靠女人吃飯的奴才,你……又和這個爛腐貨在一起了嗎?」 畹芬被志清一陣大罵,她如何肯甘心受辱,這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也向他嬌聲地喝罵起來。花明見那女子就是昨夜那個喝香水自殺的,那麼算來就是志清的妻子了。原來她是有了外遇,所以她口口聲聲地要和志清鬧離婚了。花明正在想著,忽然聽她罵到自己的頭上來了,一時又急又氣,血紅了臉,正欲有所辯白,誰知志清這時候像瘋狂了一般的舉動,握了拳頭,就狠命向旁邊的萬昌打過去。萬昌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心有未甘,遂也勃然大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撲向志清,兩人扭作一團,就大打起來。畹芬心中狠毒十分,她俯下身子,在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就向志清頭頂上擲去。志清冷不防受此打擊,不由痛得「喔喲」了一聲,兩手抱著頭,跌倒地下去了。萬昌還想把腳去踢志清,卻被畹芬伸手一拉,兩人匆匆地向樹蓬內逃逸無蹤了。 這時站在旁邊的只有花明一個人,她眼瞧著畹芬、萬昌兩人逃去之後,雖然也想自管走開,不過仔細一想,人類應該有互助的義務,假使是個並不相識的過路人,我也應該幫助他一下,何況志清到底是我的同學呢?於是蹲下身子去,意欲去扶他起來,不料發現志清按在頭上的手都是鮮紅的血水,這就嚇了一跳,「呀」了一聲,叫道: 「怎麼?你……你……滿手是血呀?」 「這……淫婦的心太毒了,她……竟用石頭來傷害我。花明,對不起,請你扶我出去,快到醫院裡去吧。」 志清雖然是痛得發昏,但他咬緊了牙齒,還二十萬分痛恨地罵著,一面向花明逗了一瞥可憐相的目光,低低地懇求。花明點頭答應,遂扶他出了公園,急急坐上三輪車,送他到廣福醫院裡去。經過醫生的檢驗之後,幸虧沒有傷及腦部,遂敷上了傷藥,用紗布把頭包紮起來。醫生說不用住院,好好兒回家去休養兩天就會好的。志清含了眼淚,無限傷感地望著花明,低低說道: 「花明,多蒙你陪我來此醫治,我心裡真是太感激了。」 「別說這些話了,你回去休養休養吧,時候也不早了,我要在醫院裡接夜班了,不送你出院去了。」 「花明,你能不能送我到醫院門口呢?」 志清聽了,又苦苦地哀求的樣子。花明到底是個心軟的姑娘,她口裡雖然沒有答應,但身子卻和志清並肩地走出醫院外來。志清邊走邊嘆息: 「最毒淫婦心,這句話真是太不錯了。唉!只恨我梅志清意志薄弱,以致弄到今日這樣地步,社會太黑暗了,涉世未深的青年啊,一不小心,失足是多麼容易啊!」 「梅先生,你知道你太太身旁那個青年是什麼人呀?」 花明聽他這樣悔恨著,遂微微地一笑,向他俏皮地問。志清聽她好像話中有骨子似的,遂驚奇地問道: 「怎麼?莫非你是認識他的嗎?」 「嗯,不但認識他,而且還是我所不喜歡這頭婚姻的未婚夫。」 「啊!這麼說來,他就是你的表兄嗎?」 「是的,我們倆過去的愛情,也是他破壞而拆散的。」 「什麼?就是他?他叫什麼姓名呀?」 「他姓丁,名叫萬昌。」 「好,丁萬昌,丁萬昌,你是我的大仇人。你拆散了我的愛人,到今天又破壞我的家庭,我今生若不報仇,叫我怎麼能消心頭之恨呢?」 志清方才恍然明白了,他滿面含了殺氣,眼睛裡更好像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花明卻包含了安慰的語氣,輕聲兒說道: 「梅先生,我勸你這也不必了,一個青年,在社會上只怕事業沒有成就,難道還討不著一個好太太嗎?我今日以同學的地位,向你勸告,希望你認清人生的目標,從今以後,多干一些有益於國家的事業吧,我不送你了,再見。」 「花明,多承你金玉良言來勸告我,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你。只恨我志清福分薄,今生得不著你這樣一個賢德的好妻子。已經是到手的了,誰知又會放棄了你,這還有什麼可說呢?唉!難道我前生作了什麼孽,所以今生才會如此的結局……」 花明見他邊說邊流淚,話聲是顫抖著包含了淒涼的成分,一時也不忍再聽下去,遂點點頭,回身入醫院裡去了。志清沒有辦法,黯然神傷地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走出了醫院的大門。抬頭見天空,暮靄已籠罩了大地,他嘆了一口氣,暗想:我到什麼地方去好呢?除了雲萍的家,還有何處是我的歸宿地呢?於是他跳上一輛人力車,叫他拉到四馬路去。志清坐在車上,一面又暗暗地想:畹芬這賤人這樣毒辣,我們當然難以偕老,而且她把我輕輕地趕出了,從此羅公館我是沒福再去住了。不過我還有許多衣服在那邊,假使此刻我不去拿取,恐怕這賤人也會給我賣了呢。志清這樣一想,他便立刻改變初衷,吩咐車夫又拉到羅公館去了。車到羅公館,天已全黑下來了。志清匆匆地入內,三腳兩步奔進房中。這是夢想不到的事情,萬料不到畹芬和丁萬昌卻在臥房裡飲酒作樂哩。志清一見,臉孔頓時鐵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