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八回 新歡入懷抱 血流閨房情天劫

畹芬見志清被自己用石子擊中頭頂,倒在地上,這就拉了萬昌,急急地奔出公園去了。她還唯恐有人追出來,遂跳上三輪車,叫車夫快些駛回家中去。萬昌坐在車上,方才望了畹芬一眼,用了懷疑的口吻,低低地問道: 「畹芬,這個男子到底是你什麼人呢?」 「是……我的表兄……」 畹芬因為在萬昌面前還冒充是一個姑娘,所以此刻有些支支吾吾的口吻,只好圓了一個謊話回答。萬昌也是個很會鑒貌辨色的人,他卻搖搖頭兒,微笑著說道: 「有些不大像……」 「什麼?照你說,像我什麼人呢?」 「恕我冒昧,照這情形看起來,他倒有些像你的丈夫。否則,你是一個小姑娘,你的身子自然很自由,就是在外面交一個男朋友,那也值得做表哥的來管束嗎?這也未免太以豈有此理了。」 萬昌先用了抱歉的態度,然後向她一本正經地說,說到後面,還表示十分憤怒的樣子。畹芬覺得事到如此,也不能再瞞著他,於是紅了臉,低低地說道: 「萬昌,我老實地向你說吧,這個混賬東西,確實是我的丈夫哩。」 「啊呀!真的嗎?那你的膽子可也太不小了啊!我們此刻如何還能回到家裡去呢?萬一他尋到家來,他肯罷休嗎?」 萬昌當初也不過是一種猜想而已,誰知畹芬回答的果然是她的丈夫,一時吃驚不小,心頭立刻別別地亂跳,忍不住「啊呀」了一聲,急急地說。但畹芬卻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淡淡地一笑,說道: 「你放心,他不敢回家的,你何必膽這樣小呢?」 「不敢?你這話是打從哪兒說起的呀?」 畹芬回答的話,自然叫萬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因此兩眼瞅住了畹芬的嬌靨,倒是怔怔地愕住了。畹芬笑道: 「你不要奇怪,這其中當然有一個緣故的。」 「是什麼緣故呢?能不能說出來給我聽聽嗎?」 「因為他本來是個窮小子,原是我一手提拔他的,他才能在我們公司里做秘書。後來我們結了婚,一切費用,也都是我拿出來的,就是新房,也做在我們現在這個羅公館裡。那麼說一句笑話,根本是我討一個雄媳婦,他的情形,完全是只能屬於女性一面做新娘一般。你想,他對我還敢強一強嗎?」 萬昌聽她這麼告訴,心中方才恍然有悟,暗自想道:原來畹芬也是一個風流成性的浪漫女子,怪不得和我一見傾心,再見就一同開門間去幽敘了。而且我也覺得她根本不是一個姑娘的身子,顯然和她發生關係過的青年也不知多多少少了。不過她有的是錢,外面白相,一切都不必自己開銷。常言道,嫖能倒貼,世間樂事無雙。我今天碰著了她,也真是艷福不淺哩!萬昌一面想,一面又說道: 「雖然你是不會怕他,不過你們在沒有離婚之前,他到底總是你的丈夫,他自然仍舊也回到家中來做主人的,所以我的意思,你一定得先和他離婚不可。」 「離婚的手續,當然慢慢兒也要實行。不過昨天晚上他也沒有回家來,我想他是不敢再來的了。就是回了,我難道怕他嗎?哼!你瞧著,我會把他罵出去的。」 「我倒要看看你的顏色了。」 萬昌想不到她有這樣大膽的作風,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好笑,拍拍她的肩胛,鼓勵她似的說。畹芬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顯出無限嬌媚的神色,笑道: 「你不是叫我跟這個死烏龜馬上離婚嗎?」 「是的。」 「那麼離婚之後,叫我孤零零一個人怎麼辦呢?」 「咦,不是有我在和你做伴嗎?」 「難道你願意來做候補的雄媳婦嗎?」 畹芬是潑辣地向他問著,一面卻哧哧地浪笑起來了。萬昌雖然覺得她這句話完全把男子有視作玩物的意思,但一時里卻也只好苦笑了一下,故意偎緊了她的身子,一手覆到她的胸部去,無非也是把她當作玩物的意思,說道: 「我當然非常願意給你做雄媳婦,只要你不討厭我,我還願意給你做丫頭一般地服侍你。比方說六月里洗浴,我給你擦背,十二月里外出去,我給你穿大衣。不過,我就怕你會把我玩得厭了,又像你丈夫一樣被你拋掉了。」 「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把我當作見花愛花的花蝴蝶看待嗎?老實說,只要你不再和外面女子去攪七念三,我是絕不會來拋棄你的。」 畹芬儼然像一個男子般的口吻,向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萬昌聽了,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遂點點頭,表示答應的意思。三輪車到了羅公館,畹芬付了車資,和萬昌一同入內。翠琴見小姐回家,便連忙倒茶,因為見萬昌是個陌生男子,一時不知稱呼什麼是好,但畹芬早已先說道: 「翠琴,這位就是姑爺,你以後就叫他姑爺好了。」 「哦,姑爺,請用茶吧。」 翠琴聽了,橫眸一笑,一面招呼,一面便走出房外去了。萬昌望了畹芬一眼,心頭似乎有說不出驚喜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怎麼?我馬上就在這兒做姑爺了嗎?」 「哎!你難道不歡喜嗎?」 畹芬拉了他的手,一同在沙發上坐下,揚著眉毛,也笑盈盈地回答。萬昌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見房中全堂紅木家具,真是富麗堂皇,一時樂得不知如何是好,遂摟住畹芬的脖子,笑道: 「喔,天哪,我真是太歡喜了。畹芬,今天晚上,我就可以住在這兒不回去嗎?」 「小鬼,你倒真是猴急啊!算你有福氣,你今夜就開始做我的雄媳婦吧。」 畹芬聽他這樣問,兩頰立刻嬌紅起來,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把身子整個地靠到他的懷抱里去了。萬昌樂得心花怒放,只覺奇癢難抓,遂低下頭去,湊過嘴,把她殷紅的嘴唇皮子上緊緊地吮吻住了。 畹芬天生是個淫賤的女子,她還把小舌尖兒吐到萬昌的嘴裡去,萬昌為了要竭力奉承她的緣故,所以自然用盡功夫地去討她的好。兩人好似乾柴烈火,幾乎要在沙發上接觸起來了。就在這時,翠琴匆匆地走進房來,一見兩人這種神態,羞得她連耳根子都紅了。要想回身退出,但是也來不及,萬昌早已站起身子,很不好意思地走到窗口去了。畹芬似乎有些嗔恨的意思,向翠琴瞪了一眼,說道: 「你冒冒失失地有什麼要緊事情嗎?」 「我看天色快夜了,所以來問問小姐,晚飯怎麼樣?在家裡吃,還是在外面吃呢?」 「我們自己到了家裡,自然在家裡吃了,那還用得了問嗎?」 翠琴聽了,只好忍氣吞聲地答應出去吩咐廚房了。畹芬望了萬昌一眼,還很生氣地說道: 「這小妮子太不識相了,人家正在玩得有趣呢,誰知卻叫她來撞散了,你想氣人不氣人?萬昌,快過來,我們再繼續地玩下去吧。」 「你也太性急了,正經的,我心裡倒有些感到害怕。」 萬昌見她淫得這個樣子,心裡實在感到她的可愛,一面走到沙發上去坐下來,一面卻又故意這麼回答。畹芬奇怪地問道: 「你心裡害怕些什麼呢?」 「我還沒有問清楚,你這個家裡到底還有些什麼人呀?萬一這丫頭去報告了他們,我不是要被他們當作風流賊辦嗎?」 「哈哈!你的膽子也太小了,家裡倘然還有別的人,我也不會領你到來了。老實說,這個家除了皇帝是我大,誰敢來管我的閒事呢?」 畹芬一陣子大笑,揚著眉毛,得意萬分地回答,萬昌聽了,似乎有些將信將疑的樣子,怔怔地問道: 「那麼你爸爸難道也不能來管教你嗎?」 「我爸爸不是住在這兒的,這裡住著的就是我一個主人,你想,我還用得到有些顧忌嗎?」 「這樣說來,我們儘管可以大著膽子遊玩了。」 萬昌說著話,撲向畹芬身子上去,兩人抱在一起。正欲熱吻的時候,忽然房外有人咳嗽了一聲,急得萬昌連忙又站起身子,只見翠琴端著一盤飯菜已走進房中來了。她向萬昌斜乜了一眼,還盈盈地一笑。畹芬也站起身子,說道: 「你把那瓶白蘭地去拿來。」 「這酒太兇一點,我們喝紹酒吧。」 「我們可以少喝一些,那就沒有關係了。」 萬昌聽她這樣說,一時也不敢違拗了。這時翠琴倒好兩高腳杯的白蘭地,然後悄悄地退出房外去。畹芬舉了杯子,笑道: 「我們今夜就算喝個合卺酒,從此我就算為娶你進門了。」 「那麼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了。」 「不錯,不錯,你只要聽從我的話,我一定愛你到底。親愛的,來,我們喝酒吧。」 畹芬吃吃地笑著,便把杯子湊在嘴邊喝了一口。兩人本來是對面坐著地吃喝,喝到後來,便成了並排坐了。再喝到後來,萬昌索性坐到畹芬的懷裡,還裝出女子的聲音,嬌嬌滴滴地向畹芬叫著哥哥我愛你。畹芬得意萬分,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了。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一個西服青年,頭上扎著紗布,匆匆地奔進房中來。仔細一看,正是志清。畹芬、萬昌都不覺吃了一驚,立刻分開了身子,預備著大家一場爭鬥的樣子。志清這次到羅家來,原是想拿取自己所有的衣服,不過突然見了這一幕惡形惡狀的醜態,簡直把這一個臥房當作了妓院一樣,他心中這一氣憤,如何還能忍受得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搶步上前,伸手先把那張百靈桌一抬翻,桌子上的菜碗和杯筷,早已乒桌球乓地打碎了一地。志清同時還氣呼呼地罵道: 「這……還成什麼世界?你們這一對狗男女,簡直是無廉無恥,和畜生都差不多的了!」 「好,你敢闖到我家來橫行不法嗎?你是不是預備來做強盜搶東西嗎?不要臉的奴才,你快給我滾出去!」 畹芬見志清像瘋狂般的神態,似乎要把自己咬幾口還不甘心的樣子,她心頭也不免感到有些害怕,雖然口裡是向他嬌聲地叱罵,但她全身卻瑟瑟地發抖得厲害。志清哪裡還管得了許多,早已拔拳向萬昌打了過去。萬昌也有了預備,還手招架,同時舉拳相擊。兩人一來一去,打得房中東西好像落花流水一般。畹芬見了,又氣又急,遂奔到房門口,大叫道: 「翠琴,翠琴,快去叫警察來吧,說我家來了強徒了。」 翠琴在外面聽小姐這樣吩咐,遂答應了一聲,匆匆地奔出去了。這裡畹芬回過頭去見志清已把萬昌打倒在地,拳頭像雨點一般地打到萬昌腰眼裡去。畹芬心疼萬分,她恐怕萬昌被志清打死,所以急欲設法幫助,回眸見茶几上放著一隻花瓶,她很快地取過,向志清頭頂上又狠命地猛擊下去。這一下力量不輕,況且志清頭頂已經有傷,所以被她打得眼睛裡金星直冒,頓時頭暈目眩,便立刻昏厥過去了。萬昌見志清跌倒,遂勉強掙扎著從地上翻身爬起,結結實實地把志清也打了一個痛快。就在這個當兒,翠琴已經叫了四名警察到來,拔出手槍,連喝不許動。萬昌、畹芬只好舉起手來。警長向翠琴問道: 「哪一個是強盜?」 「這是我家小姐,強盜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翠琴見房中並無什麼強徒,一時倒也急得血紅了臉,只好害怕地回答。畹芬心生一計,遂指了指地上的志清,說道: 「這個人就是強徒,已被我們打倒了。」 「快把他抓住了。」 警長聽了,遂向部下吩咐,兩個警士立刻把志清從地上抓起,不料見志清滿頭滿面都是鮮血,他還有些昏沉的樣子,連腳都站不住了。警長見這情景心中便起了無限的疑竇,暗想:既然這人是強徒,怎麼反而會被他們打得這樣慘不忍睹的神氣呢?遂命警士把志清弄醒過來,向他喝問道: 「你是強盜嗎?」 「不,不,我……是這兒的主人。」 志清睜眼一見這許多警士,他雖然痛得發暈,但還顫抖地回答著說。畹芬不等警長說話,便匆匆地插嘴道: 「胡說,胡說!你是強盜,你是強盜!」 「我沒有問你,你不許開口,你說是這兒的主人,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警長聽志清居然說是這兒的主人,覺得事情有些曲折離奇了,遂喝住了畹芬不許開口,一面又向志清低低地問。志清怒目切齒地望著畹芬,恨恨地說道: 「我叫梅志清,是美麗百貨公司經理室內的秘書,這個淫婦是我的妻子,她仗了她父親羅大軍的有財有勢,不但把我們男子當作玩物,而且還不守婦道,竟然公開地帶了姦夫來家中飲酒作樂,如今被我撞破,他們便狼狽為奸,把我害成這個樣子。警長,我恐怕不能活命了,請你給我報仇吧。」 志清說到這裡,身子便又倒向地下去了。畹芬和萬昌聽了,卻竭口地稱冤,但被警長走上前去,伸手啪啪地打了他們兩個耳刮子。一面吩咐把志清車送附近的廣福醫院,一面把畹芬、萬昌、翠琴三人押到警局裡去審問了。 志清被送到廣福醫院的時候,他的神志已入昏迷狀態。經醫生診視之下,知道腦部受了重大的打擊,恐怕十分危險。這時花明正在另一間病房裡服侍病人,她走出病房的時候,齊巧遇見同事張玲玲走過來。她見了花明,便匆匆地告訴道: 「花明,你剛才陪來醫治的那個病人,現在又被人打傷了,打得非常厲害,恐怕連性命都十分危險哩。」 「什麼?你……說的是哪一個呀?」 花明一聽這個消息,不由吃了一驚,遂慌張了神色,急急地問。玲玲說道: 「就是頭上被人擊傷的那個青年呀!」 「啊!他……他……又被人打傷了嗎?此刻他睡在哪一個病房呢?」 「在三號二等病房裡,此刻神志都昏迷不醒哩。」 花明聽了,也不及說話,遂三腳兩步地奔到二等三號病房,只見志清的頭上好像印度人似的包紮著,閉了眼睛,直挺挺地躺著,好像已經死過去了樣子。一時想到過去種種的恩深情重,雖然他是負心了我,今日弄到這樣的下場,也是自作其孽。不過,此刻見了他那樣慘不忍睹的神情,自己到底也不免辛酸悲傷起來,悄悄地走到床邊,向他叫了一聲梅先生,她的眼淚卻先奪眶而出了。 志清在昏沉之中,忽聽有人叫他,他便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當時見了花明含淚站在床邊,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在萬分孤零零之餘,還有花明不忘情地來看望自己,他覺得花明到底是一個多情的姑娘。一時心裡的悔恨和痛憤一陣陣地涌了上來,不由悲傷欲絕,忍不住放聲大哭。花明被他這樣一哭,心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也淚如雨下,哽咽著說道: 「你剛才好好兒地出院去了,怎麼又被誰打得這個樣子呢?」 「花明,這……一對姦夫淫婦,他們謀害了我,我……的性命看起來是很危險了,你千萬要給我做一個證人,報了這個大仇才好啊。」 志清斷斷續續地回答,他的神情已慘白得令人很可怕了。就在這個時候,警長也從外面進來,一見花明也淚人似的傷心著,遂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這位小姐也認識他嗎?」 「是的,他是我從前的同學。」 「你知道他的身世嗎?」 「我知道的。」 「那麼他的妻子是什麼人呢?」 「是美麗百貨公司經理的女兒,姓羅,叫什麼名字,我不詳細。」 「那姓羅的行為很浪漫嗎?」 「今天下午在復興公園裡,我曾經見梅先生和姓羅的情夫爭吵打架,姓羅的擲傷梅先生頭部,和那情夫逃逸了,還是我把梅先生送到醫院裡來醫治的。但此刻忽又被他們謀害了,這經過情形,我卻沒有知道。」 警長拿了鉛筆把這些話都在日記簿上記下來了,一面又問了花明的姓名。然後望著志清又問道: 「你和羅小姐是姘居的,還是正式結婚的?」 「正式結婚的。」 「那麼你如何住在羅公館呢?據羅小姐在局裡所述,她是上了你的當,你是拆白黨,靠她吃飯。你威脅她,壓迫她,她所以反抗的。」 「警長,她完全是誣告我,我們堂堂正正結婚的,而且還有結婚證書,更有證婚人。只不過,我貧窮一點,所以就把她家作為新房了。」 「證婚人是誰?證婚書在什麼地方?」 「證婚人是海上聞人徐達生,證書在大衣櫥里藏著。」 「既然你是一個貧窮之人,她一個貴族小姐怎麼會愛上你呢?其中有沒有特別的緣故嗎?」 「警長,我本來是美麗公司化妝部里的職員,因為她看中了我,所以把我升到經理室做秘書,同時由她父親主辦,給我們成婚。婚後,她根本不是處女,我已證明她是一個浪漫的女子,不料沒有兩個月,她就慢慢把我討厭起來,我才知道她是一個玩弄男性的尤物。警長,可憐我實在是受她的欺騙,上她的當。今天我被他們謀害,千萬請賢明的警長給我報仇。」 志清把話說到這裡,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警長又在日記簿上一一地記載下來,一面安慰他一番,一面便到羅公館去搜抄結婚證書去了。志清等區長走後,他又向花明哀求地說道: 「花明,最後我要托你一件事情,請你打個電話給我表姊好嗎?」 「你的表姊叫什麼名字呢?」 「她……叫陳雲萍,她家電話是三五六九四,你告訴她,我在醫院裡快要死了,叫她快來見最後一面吧。」 花明聽他這樣說,心中很難受,遂點頭答應,匆匆出房去了。大約半個鐘點之後,花明陪了雲萍一同進房。但這時志清已口不能言,望著雲萍,唯有流淚而已。雲萍一面也傷心地淌淚,一面還莫名其妙的樣子,向花明細問緣故。花明遂約略地告訴了她一遍,並且問她說道: 「梅先生說,你是他的表姊嗎?」 「是的,唉,想不到他竟受人欺侮,弄到這樣悲慘的地步。」 雲萍知道這是志清冒稱表姊弟弟,但事到如此,也只好將錯就錯地承認了,一面嘆了一口氣,怨恨地回答。就在這個時候,志清眉頭一皺,兩眼一翻,他就一瞑不視地長逝人世了。雲萍想起兩度恩愛之情,不禁嗚嗚咽咽地哭了一場。花明連忙報告醫務處,由負責人打電話報告警察局。這裡移屍太平間,預備次日車送驗屍所去了。 過了幾天,報上就有一則謀害親夫的新聞,姦夫淫婦判罪入獄,志清屍體由羅大軍負責料理等語。花明看了,非常感傷,覺得為人在世,真像春夢一場。其時忽然鴻雁賓來了一封信,說戰事甚為激烈,在該地頗為需要救護傷兵人員,倘花明能組織救護隊即日北上,則賜予千萬健兒的造福無窮矣。花明接到這封來信之後,遂拿給鴻大夫觀看。鴻大夫問她說道: 「花明,那麼你心中的意思怎麼樣呢?」 「媽,我非常地贊成,我願意組織救護隊,立刻動身北上。唉,上海太萬惡了,一切情形我都看不慣,我很想為人群去減少一點痛苦啊。」 「好的,孩子,你就準定這樣……去吧。」 鴻大夫顫抖著語氣,低低地回答。她想著一切一切不如意不稱心的事,目睹種種這畸形的怪現狀,她的眼眶子裡也流下淚來了。花明一面向鴻大夫安慰了,一面便開始組織救護隊。經過半個月的籌備,決定於十二月二十日動身北上。屆時鴻大夫在火車站送她們啟程,火車嗚嗚地長鳴,軋隆軋隆地前進了。鴻大夫目送著火車消失了影子,她望著天空中僅僅留下的那火車頭上吐出來的一抹長煙,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暗自地想著:這世界什麼時候才會太平呢?她拖著沉重的步子,當她回到醫院的途中,在彤雲層層的天半際倒又落起密密的細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