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六回 無志無氣 浪蕩子狡兔三窟
花明見那男子就是梅志清,一時心中倒覺得暗暗奇怪,難道這個自殺的少婦就是志清的妻子嗎?他們在舞廳里挽手同行,不是無限親熱嗎?怎麼好好兒的又會發生爭吵了呢?花明心裡雖然這樣想,但表面上卻絕對裝出毫不認識的樣子,管自和同伴們把畹芬的身子用帆布軟床抬到急症室內去了。經過醫生的細問和視察之後,方知是吞服香水精自殺,原因是為了偶然口角。吞服香水自殺,倒還只有第一次聽到,所以醫生們忍不住都暗暗好笑。一面施用手術,用蛋白汁給她腹內的香水嘔吐出來,一面給她注射了安神的針藥,囑她靜靜地休養一會兒。但畹芬卻是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口裡說著你虐待我,你沒有良心,我們離婚好了。又說什麼你不要臉的東西,你給我滾出去好了。志清這時也隨她罵一陣,心裡又急又怕,灰白了臉,只管向醫生問畹芬有沒有生命危險。醫生拍拍他的肩胛,說她腹內的香水完全已嘔吐盡了,香水不是十分厲害的毒汁,所以現在絕對沒有危險,你只管放心是了。正在這時,翠琴領了羅大軍急急地奔進房來。因為大軍已經聽過翠琴一番加油加醬的報告,所以氣憤頭上,也顧不得眾人在旁邊,一見了志清,劈面地就是打了志清兩個耳光,還怒容滿面地大罵道:
「你這個小子太沒有良心,我把千金之體的女兒嫁給了你,你倒要把她逼入死路里去嗎?我問你是人還是畜生?」
「爸爸,爸爸,哦!可憐女兒被他虐待死了,這樣下去,我還做什麼人,倒不是死了乾淨嗎?喔喔……」
畹芬一見了父親,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遂故意哭得更加傷心的樣子,好像真的受了不知多少委屈的神氣,抽抽噎噎地哭訴著說。可憐志清這時候白白挨了人家的打,而且還沒有一些辯白的餘地,因為大軍早已舍了志清,奔到床邊,抱著女兒,急急問道:
「孩子,你到底要緊不要緊?你……若不幸死了,我一定給你報仇,把這個沒有良心的小子關到監獄裡去處死不可。他媽的,你這狗王八蛋!你竟把我女兒欺侮得這個樣子嗎?我馬上拉你到警局裡去拘留起來!」
羅大軍真是一個粗魯的人,他聽了女兒的話,完全信以為真,一面說著話,一面猛可回過身子,拉住了志清的衣襟,惡狠狠地又要伸手痛毆的模樣。這時旁邊那個醫生有些看不過,遂連忙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大軍低低地說道:
「您這位老先生且不要發怒呀!你女兒吞服的香水我已施用手術給她嘔吐盡了,她現在已沒有什麼危險了,就是馬上出院那也不妨事情的了。我說呢,小夫妻偶然口角幾句,也是常有的事情,也許您小姐氣頭上,糊糊塗塗地吞服香水了。若說您的女婿十分虐待您女兒,這也絕不會的。我看您女婿是個斯文的青年,而且剛才他也急得臉色灰白的樣子,所以絕不會是逼你女兒自殺的。好在並沒有鬧什麼人命案子,那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事,這樣是最好的了。您若然認乎其真地要拉他到警局裡去,固然是傷了彼此的感情,而且盤問下來,假使並沒十分了不得的緣故而自殺,那麼照現在法律而說,自殺的人倒先要定個罪名了。老先生,是我為了你們一家幸福而著想,您千萬要三思而行才好啊!」
羅大軍聽了醫生這一番勸告之後,同時又見志清果然淚流滿面的神情,他把扭住了志清衣襟的手,也終於慢慢地放了下來,心中暗想:醫生這話不錯,我一時倒不要氣糊塗了。因為女兒的脾氣,我也很知道,她豈是一個老實無用之人?別人不給她欺侮也已經夠好了,人家怎麼有膽量去欺侮她呢?再說女兒浪漫成性,莫非她在外面另有了情人,所以要和志清離婚了?倘然真的是為了這個緣故,那叫我做父親的可真也弄得沒有辦法的了。大軍呆呆地想著出神,志清便淒涼地說道:
「爸爸,我實在實在沒有虐待她,我……不是吃糞的人,我怎麼會去虐待她呢?她自己把我打了罵了還不算,反而拿了香水要喝下去,我伸手去搶奪還來不及哩。」
「放你臭屁!放你狗屁!你是好人?你沒有打我沒有罵我嗎?喔喔……爸爸,我和他緣分完了,我再也不稀罕和他做夫妻了。他的心比猛獸還毒,我和他久在一處,早晚總要死在他手裡的,我不要,我一定不要!」
畹芬聽志清這樣告訴,便急得跳起來,一面罵,一面哭,一面訴說,一面撒嬌,鬧個不休。羅大軍搓了搓手,皺著眉毛,似乎左右為難地說道:
「好了好了,在醫院裡大家也不要吵鬧了,明兒到了家裡,我再給你們批評誰是誰非吧。今夜畹芬就在醫院裡,或許肚子裡還有餘毒,可以請醫生醫治。志清在醫院裡陪著畹芬,不許回去,罰罰你為什麼和她多口角吵鬧。」
志清在這個情形之下,也只好忍受著一肚子委屈和氣憤,點點頭,小心地回答。但畹芬卻連聲地冷笑著說道:
「誰要他陪著我?我死了也不要他陪。從此以後,我看見他就討厭,他給我滾開,我永遠也不要見他。」
「畹芬,你也不要一味地使性子了。夫妻到底是夫妻,何苦要鬧到這樣決絕的地步呢?就說你受了他的欺侮,但志清也被我打過罵過,他一句也不敢回嘴,照說你也可以消氣的了。好了好了,你有什麼話,到明兒再說。時候也不早了,我明天還有許多公事呢。翠琴,你跟我一同回去吧。」
羅大軍這時候卻有些嗔怪女兒不該太過分的意思,一面說著話,一面回身向醫生拜託了幾句,方才帶著翠琴管自地回去了。醫生和看護小姐們也都出病房去了,這裡只剩下志清和畹芬兩個人。畹芬轉了一個側身,背著志清,表示不願見他的樣子。志清呆呆地站在病床前,卻是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畹芬這種脾氣,實在把男子看得太不值錢了。她曾經說我是個雄媳婦,那麼她不是明明存著玩弄我的意思嗎?況且她根本不是個處女,可見她平日的生活也是浪漫到怎麼一份樣兒程度的了。我若和她夫妻做下去,將來總要戴綠頭巾做烏龜。一個男子,最要緊的是應該有志氣,現在被她這樣侮辱,我們夫婦之間還有什麼感情可言?假使她一定要和我離婚,我也絕不勉強她,情願凍死餓死,也不願再想靠這個裙帶的福氣了。志清想了一會兒,甚覺憤恨,遂迴轉身子,便欲走出房外去了。不料這時病房外齊巧走入一個看護小姐,手裡拿了一盤藥水,險些和志清撞了一個滿懷。幸虧兩人停步得快,志清在定神一看之下,這就「呀」的一聲叫起來。原來這個看護小姐不是別人,正是黃花明。志清當初因為嚇昏了,所以房中有三四個看護小姐,他也沒有注意到其中一個是花明,此刻在打個照面的情形之下,他心裡自然有說不出的驚異。在呀了一聲之後,正預備叫她的時候,但花明卻理也不理他地裝出並不認識的樣子,把藥水端到病床旁邊去了。志清恐怕被畹芬發覺又要多生是非,遂也不再叫花明了。直等花明服侍畹芬喝畢藥水走出病房去了,志清方才悄悄地跟了出來,低低叫道:
「花明,你……原來在這兒做看護了嗎?」
「喂,你不要認錯人吧,誰是花明?你……又是什麼人呢?陌陌生生地亂招呼人,豈不是笑話嗎?」
花明倒也有趣,回頭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卻顯出薄怒嬌嗔的樣子,冷冷地回答,一面端了藥盤,又步入另一個病房裡去了。志清被她這樣一說,還以為自己真的認錯了人,所以等在那個病房門口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等花明又回身出病房的時候,志清把手揉揉眼皮,向花明又仔細看了一會兒,暗想:這不是花明,難道還有第二個人嗎?於是又跟上去叫道:
「花明,我怎麼會叫錯人呢?你是我從小一同讀書的好朋友,就是我病糊塗了,我也認識你呀!花明,你……能不能和我談一小時的話嗎?」
「不要囉里囉唆地討人厭吧,給我走開一點!」
花明在志清被羅大軍打罵的時候,也在病房裡看得清清楚楚的。同時又聽畹芬口口聲聲要和志清離婚,不願再和志清白首到老。所以在花明的心中,覺得志清這個人實在是沒有志氣的飯桶,被人家這樣侮辱,他還低聲下氣地一點沒有反抗的意思。這種懦弱的庸夫,如何還有能力在社會上干轟轟烈烈的事業呢?所以芳心中除了痛恨他之外,更加多了一層輕蔑的成分。此刻見他又來和自己搭訕,心中想起在舞廳里對自己視若無睹的情形,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恨,所以頭也不回地冷笑了一聲,對他十分討厭地叱喝著說。志清呆了一呆,接著又追上兩步,拉了她的衣袖,說道:
「花明,並非是我負心你,實在是因為你先負心我的呀。」
「什麼?我負心你?你不要在說夢話吧?」
花明被他這樣一說,方才停住了步,回過身子,惱恨十分地反問他說。志清見她開口說話了,遂連忙說道:
「是你爸爸寫信給我的,他向我大罵了一頓,而且還說把你已經嫁了別人。我接了此信,真是啼笑皆非,因為你也沒有信息給我,我只道你也甘心地另嫁他人了。」
「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花明猛可想到志清曾經有封信寫給自己,被爸爸從中沒收拆閱了,那麼爸爸難道一面寫信給志清,一面便強迫我嫁表哥了嗎?她在這樣轉念之下,芳心自然非常疼痛,蹙了眉尖,急急地問道。志清點點頭,好像有些悲傷的樣子,說道:
「我實在沒有騙你,完全是真的事情。我想你既然嫁給別人了,那麼我也只好和……她結婚了。」
「我嫁給別人?哼!我曾經一度想嫁給黃浦江,因為黃浦江不要我,所以又把我退回來了。」
「花明,你……這是打從哪兒說起的呢?難道你為了我曾經投黃浦自殺過嗎?那麼你到底有沒有嫁過丈夫呀?」
「這兒不是談話的地方,你既然誤會我先負心你,那我似乎倒要向你表白一番不可了。明天下午有空嗎?在復興公園門口等我,我現在要干工作去了。」
花明說完了這幾句話,也來不及等他回答,又要到另一個病房內去了。志清連忙趕上去,又急急地問道:
「明天下午幾點鐘呢?」
「下午兩點鐘,你等著我是了。」
志清眼望著花明步入病房去了,他才黯然神傷地走回畹芬的病房中來,心裡只管暗暗地思忖,照花明的口氣所說,顯然她是從黑暗專制家庭里逃到上海來找過我的。既然她是逃婚到上海來,為什麼我沒有見她的人影兒?況且那天在舞廳里見到她和一個西服青年坐在一處,這青年又是她的什麼人呢?難道不是她的丈夫嗎?不過轉念一想,花明假使真的嫁人過了,她又怎麼會到醫院裡來做看護呢?顯然其中的情形,一定十分曲折。大家在沒有說明之前,我胡思亂想地又哪裡能猜得到呢?志清想到這裡,聽床上的畹芬忽然又嗚咽地哭泣起來,遂悄悄地走到床邊,見畹芬的眼睛還閉著,顯然她是在做夢,於是低低地喚道:
「畹芬,畹芬,你醒醒吧,你醒醒吧。」
「哼!要你叫我做什麼?真討厭!」
畹芬被他叫醒,睜開眼來,一望是志清在叫自己,這就柳眉一蹙,逗給他一個嗔恨的白眼,冷笑著說。志清卻微笑著說道:
「畹芬,你為什麼把我竟恨到這個地步呢?常言道,一夜夫婦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我和你結婚到現在,算來也有三個多月的光景了。我縱然有十分的錯,但到底也有三分的好,你也想想過去你再三愛我的時候,你把我當作寶貝一般地看待。曾幾何時,卻把我當作眼中釘一樣。唉!一個人要想想自己,想想別人,那就心平氣和,再不會一門心思地把我痛恨入骨了……」
志清說到後面的時候,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無限淒婉的樣子。畹芬聽了,細細地一想,心頭倒也軟了下來。因為當初愛他的時候,確實是自己先去看中他的,現在要把他恨到這樣地步,實在連自己也說不出一個充分的理由來。不過她口裡還怒氣未平地說道: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那是不能拼在一塊兒談的。從前你有和野女人去跳舞過嗎?現在為什麼瞞著我去胡調了呢?你既然愛情不專一,與其是將來我給你拋棄,那倒還不是現在先爽爽快快地分手好嗎?」
「昨天因為你沒有在家,而且我又受了翠琴丫頭的氣憤,所以到舞廳去玩一會兒。這個女人原是舞女,又不是我的相好,你何必吃這些乾醋呢?」
志清聽她這樣說,遂只好圓了一個謊話,向她低低地回答。畹芬使勁地向他啐了一口,冷笑著罵道:
「你這張嘴比人家屁眼都還不如呢,一會兒說吃壽酒,一會兒說這女人是朋友的太太,一會兒又說是舞女了。你自己想想看,哪一句話作得了准嗎?現在別的也不用多說了,我覺得我們之間難以偕老,從今以後,你依舊睡到宿舍里去,我的公館沒有你住的份了。看你可憐,美麗公司的生意依然給你做下去。假使你要說一個不字,那麼就不要怪我手段凶強,連這個飯碗也要給你打個粉碎了。」
「那麼照你說來,你是預備這樣不明不白地和我分手了嗎?」
「有什麼不明不白的?你有能力相舞女,那麼你去討舞女好了。」
畹芬冷譏熱諷地回答,神情是非常冷酷。志清聽她這樣決絕的口氣,可見她的無情無義和婊子是差不多的了,心中一氣,兩頰就緋紅起來,遂又鄭重地說道:
「不過我們結婚的儀式是很隆重的,不但有結婚證書,而且也有證婚人的圓章。你要隨隨便便地分手,那可沒有這樣容易吧。」
「啊呀!這真是太笑話了,莫非你還要我來給你一筆養老金嗎?喂,你不要弄錯,你是一個堂堂男子漢,到底是我嫁給你,不是你嫁給我的呀!老實說,我千金之體,白白給你受用了三個多月,這實在是你的意外福氣。告訴你,便宜貨是沒有永久享受得到的,你想一輩子做我的丈夫,那你簡直是在做夢了。」
志清對於她這幾句新奇思想的話,確實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一時氣得兩頰發青,忍不住哈哈地狂笑起來,說道:
「好,好,你放心,我絕不會來敲詐你,我也絕不會要你一個子兒的臭銅鈿。原來你是存心拿我玩玩的,也好,也好,反正我也不吃什麼虧,只不過我到今天才明白你是一個水性楊花的淫賤女子,從今以後,我們就一刀兩斷吧!」
「哈哈!你想明白了才好,本來早可以給我滾了呀!」
畹芬見志清一面罵,一面便怒氣沖沖地向外奔了。她倒並不感覺憤怒,反而感到勝利地大笑起來了。這笑聲送到志清的耳朵里,他恨得咬牙切齒,摩拳擦掌,意欲返身再奔進病房去把畹芬痛毆一頓,但轉念一想,我又何必多生是非?總算在情場之中也受過一個教訓了,一面想,一面奔出醫院,跳上一輛三輪車,只把手向前一指,也不說到什麼地方去。當車夫問他上哪兒去的時候,他似乎感到黑夜沉沉,四顧茫茫,竟沒有自己安身之處。忽然想到了雲萍,她尚在大東旅社,我還是到她那兒去吧,於是向車夫急急地吩咐,車夫方才駕駛著前進了。志清兩眼望著前面黑漆漆的道路,除了幾盞暗淡的街燈之外,一切都浸在深夜的恐怖里。尤其是秋風悽厲地吹在身上,他不住地打著寒慄,覺得過去三個月中的日子,那好像是一場春夢,如今夢醒了,才明白世界是這樣黑暗啊。志清想到這裡,孤零零地激起了無限的悲哀,只覺一股子辛酸觸鼻,他的眼淚便再也熬不住地滾落下來了。
睡在大東旅社四樓四百五十號房間內的陳雲萍,她是做夢也想不到志清會去而復返的。當下被志清弄醒之後,便急急地揉了揉眼皮,睜開眼睛,向他一望,由不得「啊呀」的一聲叫了起來,顯出奇怪的神氣,笑嘻嘻說道:
「弟弟,怎麼啦?你此刻又會到我這裡來了?現在幾點鐘了?」
「這事情說來話長,現在已經三點敲過了。」
「什麼?三點敲過了?那麼你在這三個鐘點里到什麼地方去的呀?難道在半路上發生什麼亂子不成?」
「不是,不是,姊姊,我實在氣都氣死了。」
「到底為了什麼?哦,莫非和你太太爭吵了嗎?啊呀!你的手幹嗎這樣涼,快脫了衣服,我給你暖暖身子吧。」
雲萍見志清鐵青了臉,氣鼓鼓地說,一時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心中暗暗地有些明白過來了。因為知道志清在太太那兒受了氣,自己當然更要顯出溫情蜜意的態度去對待他,所以伸手去拉他,表示十二分的親熱,忽然摸到他的手很涼,於是連忙把他拉到懷內,還親自地給他脫衣服。
志清見雲萍始終拿這樣柔軟的態度對待自己,一時想到從前生病的時候,覺得雲萍才是個至性真情的女子,她實在可說是自己患難之中的知心人。雖然她是一個寡婦,但和畹芬這種水性楊花女子相較,實在是有天壤之別了。因此心裡實在有些感動,當他躺進被窩的時候,把雲萍緊緊地抱住了,卻流著淚說道:
「姊姊,你待我太好了,我生生世世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喔喲,別說好聽的話了,三個月來忘得一乾二淨的時候,你也在向我說這一句話嗎?這種花言巧語騙騙三歲小孩子的話,我是腦後也聽不進去哩。」
雲萍見他含悲忍淚的神情,雖然知道他這些話在今天也許是從至性流露出來的,不過表面上兀是撇了撇小嘴,逗給他一個嬌嗔,不相信地回答。志清偎著她的粉頰,一本正經地說道:
「姊姊,請你相信我,我今日才明白世界上的女子,只有姊姊是最好最多情的人。」
「在別人那兒受了氣,便在我面前說這些話了。明天別人又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恐怕最好最多情又挨不到我的了。」
雲萍始終拿了俏皮的話去諷刺他說,不過她粉臉上卻含了嫵媚而又得意的笑容。志清聽了,不覺滿面羞愧,急急地說道:
「姊姊,我若再把你忘記,那我一定沒有好死的。」
「啊!弟弟,你……不許發咒,我是跟你開玩笑而說的,你又何必認起真來呢?那不是太沒有意思了嗎?好弟弟,親弟弟,你不要難過了,還是詳詳細細地把事情告訴我吧,剛才十一點三刻的時候,你不是回家去的嗎?怎麼到現在三點鐘的時候,又匆匆地來了呢?」
「姊姊,想不到事情竟有這樣巧的,我們在舞廳里跳舞的情形,卻被我那個賤貨看見了,因此我一回家,她就如狼如虎地趕過來好像要和我拚命的樣子。所以我們起初口角,繼而就動手大打起來。」
志清說到這裡,滿面立刻又浮現了憤怒的神色,語氣是包含了氣呼呼的樣子。雲萍遂冷笑了一聲,代為生氣地說道:
「這女人也太以潑辣了,就是做丈夫的在外面跟女朋友跳跳舞,也算不得犯法的事情,何必要吵得這麼兇惡呢?弟弟,那麼你不會這樣問她嗎?她如何一個人也在舞廳里遊玩呢?誰知道她的身旁是不是也帶著男朋友呢?你做丈夫的不去管束妻子已經是客氣了,她做妻子倒反而來管教丈夫,這也太不成體統了。」
「姊姊,你真是料事如神呢。」
雲萍見他拍拍自己的身子,稱讚地說,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了,遂望了志清一眼,有些不了解的樣子,說道:
「怎麼,哪一件事情被我猜到了呢?」
「你不是說這賤貨有男朋友的嗎?姊姊,事到如今,我就老實地告訴你吧,我跟她結婚,實在是她先來勾引我的。並且她根本不是一個姑娘,恐怕事先早已跟許多男子發生過關係的呢,可恨她憑了幾個臭銅鈿,就把我們男子當作玩物一般看待了。今夜跟我大吵大鬧之後,忽然用手段恐嚇我,你猜她吞服什麼東西自殺了?」
「什麼?她曾經鬧自殺了嗎?現在怎麼樣了呢?」
雲萍一聽他這樣說,芳心倒是吃了一驚,遂向他急急地問。志清笑了一笑,咬著牙齒,恨恨地說道:
「這賤貨居然吞服香水自殺了,可笑不可笑?但是當初我在糊裡糊塗之間,倒也吃驚不小,立刻把她送到廣福醫院去救治。你想,香水怎麼會喪命呢?所以經醫生一施用手術,便救活過來了,於是這個潑婦便和我鬧得完全地決裂了。她甚至於趕我出來,說從此不許我再住到她的家中去。唉!我只恨自己沒有能力,當初和她結婚,好像入贅女婿一般,因此現在受到這樣的侮辱。早知這賤人如此可惡,我真是悔不該跟她成親的了。」
「弟弟,你不要難受,不住在她家又有什麼關係?放心吧,總不見得會困弄堂給她看的,只要弟弟不嫌我家地方小,你就住到我的家中去吧。哦,不不,我說錯了,我的家原來就是你的家。弟弟只要喜歡這種小地方當作你自己的家,我不但把家給了你,而且把我整個的身子都奉送給你了。弟弟,你到底要不要我啊?」
雲萍關於體貼志清的心理功夫,真是好到了一百二十分,她說到後面,又「哦」了一聲,緊緊地摟著志清,顯出那種柔媚的意態,笑盈盈地問。志清在這不知何處是歸宿的環境之下,聽到了雲萍這兩句知心著意多情的話,他心中的感動當然比普通的更加勝過了萬萬倍,所以他紅了臉,浮現了羞愧的顏色,仍舊流著眼淚說道:
「姊姊,你這樣真情真意對待我,那叫我還說些什麼好呢?你固然說身子是屬於我的了,那麼我的身子也永遠地屬於你的了。」
「弟弟,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麼你不再向任何姑娘去發生愛情了嗎?你預備永遠地跟我做夫妻了嗎?」
志清所以這樣說,也無非一時間被情感激動得太過分的緣故,此刻被雲萍這麼驚喜欲狂似的問了三個你字,他的心中倒不免又有一層考慮起來,暗想:花明今夜約我在明天復興公園見面,屆時定有一番誤會要說明。假使花明為了我,曾經和專制家庭反抗過,因此受盡千辛萬苦地流浪到上海來。那麼我們在互訴苦衷之後,也許還有重圓破鏡的希望,那時候我少不得又要和花明正式結婚,對於雲萍,只好仍舊給她做個外室的名義。所以她這三個問話,叫我如何回答她好呢?志清心中是這樣猶疑著,但口裡當然不忍使雲萍再感到失望,於是點頭說道:
「是的,我親愛的姊姊,你永遠做我的妻子吧,我有你這樣一個賢德而良心好的妻子,我還會再跟別人去鬧戀愛嗎?這未免是太以自尋煩惱了。」
「弟弟,你若真的有這樣存心,那麼你就和姓羅的賤貨一刀兩斷吧,美麗公司的生意也不要去做了。」
「姊姊,你叫我不做生意,那麼日後的生活又將怎麼辦呢?」
「啊!弟弟,你忙什麼呢?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哩。姊姊窮雖窮,但到底還有一點積蓄,我想把這些積蓄拿出來,交給你去做一點買賣,這個年頭兒,物價又像敵偽時期一樣狂漲,不論賣些什麼貨色好了,都可以賺錢呀。」
志清聽她這樣說,知道雲萍對自己確實很痴心,因為她只道自己對她愛情是專一了,所以把她秘密私蓄也跟我說出來了。這種女子很可憐,在她也無非是想找一個一夫一妻的對象,以便終身的歸宿罷了。不過自己實在有些口是心非,因為自己還想跟花明去破鏡重圓,雖然以後不再拋棄雲萍,但對她總存一個外室的心理罷了。假使我接受了她的私蓄,那我不是變成一個拆白黨之流了嗎?志清這樣想著,內心非常痛苦,遂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姊姊,你的意思雖然很好,不過我在美麗公司做秘書的薪水,數目倒也很可觀。假使自己把生意回頭,我覺得倒有些可惜。」
「你每月拿多少薪水呢?」
「連津貼一共四百五十萬元一個月,我想這數目的薪水在外面恐怕很不容易賺到的。」
「弟弟,你真糊塗,你所以拿這樣許多錢一個月的薪水,這完全是為了你是他女婿的關係。現在你和他女兒既然鬧翻了,他不是瘟生,怎麼還會給你這樣優厚的待遇呢?照我猜想,恐怕他們先要請你滾蛋哩,與其是被他們來辭歇,我覺得還是你自己辭職比較有面子多了。」
雲萍這一番話也相當有理,志清聽了,不免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不過她的父親倒還講一些道理的,我想明天對她父親去說,並且問他是不是還得用著我做秘書,就是回歇我的生意,那也沒有這樣容易。我沒有什麼錯處,如何可以莫名其妙地叫我走呢?起碼也得問他要幾個月的解職金。」
「照我的意思,你實在可以不用再去自討沒趣了。但是你既然不肯死心,那麼你明天就不妨去試試也好。」
志清聽她說話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喜悅的樣子,一時只好用行動去博她的歡心,兩人溫存地又親熱了一會兒,方才沉沉地入夢鄉去了。次早醒來,時已十點敲過,兩人匆匆起身,梳洗完畢,吩咐茶房拿上兩碗湯麵,大家吃了點心,志清便預備到美麗公司去了。雲萍哀怨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你今夜到群和坊來不來?」
「來的,你家幾號門牌?我倒忘記了。」
「唉,連門牌都忘記了,這就難怪的了。我告訴你,在十六號。」
雲萍似乎感到十分失望的樣子,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皮也不免有些紅潤了。志清知道她是怨恨自己沒有情義的意思,心中很為抱歉,只好含了笑容,偎著她身子,說道:
「姊姊,現在我再也不會忘記了,群和坊十六號。」
「我看你在什麼路只怕也忘了吧?」
「不會,不會,在四馬路群和坊,我早已記住了。」
志清一面說,一面挽了她的脖子,吻著她小嘴兒,柔情綿綿地溫存了一會兒,方才把雲萍逗過笑臉來。兩人叫茶房進來,付了房金賬目,一同走出大東旅社,遂握手分別,各自坐了人力車匆匆走了。
志清到了美麗公司經理室,見羅大軍已坐在寫字檯旁了,於是小心地叫了一聲爸爸你早。大軍連忙問道:
「我剛才打電話到醫院裡去問你們,他們說畹芬已出病院了。我又打電話到家裡,不料翠琴告訴我,說你們都沒有回家去過。我心裡真有些奇怪,你們到底都在什麼地方呢?」
「爸爸,這事情說來話長,我今天到來,也是要請爸爸給我一個辦法。只要爸爸吩咐一句話,我就什麼都沒有話說了。」
羅大軍聽志清這樣說,知道事情又起變化了,心中倒是別別地一跳,皺了眉毛,很生氣地問道:
「怎麼啦?難道你們真的鬧得決裂了嗎?」
「畹芬太沒有情義,她完全變心了。」
「這是什麼話?我想畹芬絕不會這樣無理取鬧的。志清,不是我埋怨你,你也應該知道畹芬的脾氣,她是吃軟不吃硬的。你要一味地和她爭吵,事情自然弄糟了。你為什麼不肯認錯說兩句好話呢?你不見我做爸爸的對她也忍耐三分嗎?」
志清聽大軍還這樣埋怨自己,一時臉上含了說不出痛苦的苦笑,嘆了一口氣,低聲下氣地說道:
「爸爸,我和畹芬也做了三個多月的夫妻了,她的脾氣我如何還會不曉得?她說月亮是西方出起來的,我也不敢說她一句不字。最近她態度變了,時常說我不好,就是昨夜爭吵,也是她自己先動手打我罵我,結果還要吞服香水自殺,她是藉此可以說我虐待她的意思,所以她口口聲聲要和我離婚。昨夜爸爸走後,我好好在病房中服侍她,她卻一定叫我滾開,並且不許我住到家裡去,還說以後一刀兩斷,完全將我趕出的意思。我只恨自己沒有能力,所以遭到這樣侮辱,雖然向她百般苦求,她卻像鐵石心腸,毫無一些愛憐之心。我沒有辦法,昨天夜裡只好住到小客棧里去。現在我來問爸爸,畹芬和我這樣不明不白地分手了,爸爸是否也贊成的呢?假使爸爸認為她應該拋棄我的,我就是死了也甘心了。」
志清說這一番話的表情,做作得特別傷心的樣子,差不多要流下眼淚來的神氣。羅大軍聽了,一時倒也嗔怪女兒的不是了,遂忙說道:
「志清,你不要難過,這也許是畹芬氣頭上的話,其實她心裡不會有這種意思的。因為你們到底不是姘姘搭搭同居的夫妻,也曾經堂堂皇皇的結婚典禮,況且我是社會上有地位的人,也絕不肯給你們糊裡糊塗地分手。倘若被外界批評起來,我還有臉在社會上做人嗎?」
「爸爸倘然肯給我們調解,那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萬一畹芬一定不肯和我到老了,爸爸預備怎樣辦呢?」
羅大軍被志清這樣一問,他倒是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不禁皺了眉尖,連連地吸著雪茄,暗自想道:畹芬這妮子一定另外又有情人了,她所以會把志清這樣討厭起來。於是望著志清說道:
「你們若真的難以偕老,我也沒有辦法,只好給你一點錢你另外再去娶一個妻子吧……」
「那麼,爸爸是不是還要我在這兒辦事呢?」
志清聽了,假意顯出難受地默然了一會兒,方才抬頭望了大軍一眼,低低地問。大軍把雪茄菸灰彈了一下,正經地說道:
「自從你在我身旁擔任秘書之後,我一切都省卻許多麻煩,這當然也是因為你辦事能力很不錯。所以公管公,私管私,我絕不因私事而牽涉到公事的,那你倒只管放心是了。」
「承蒙爸爸這樣抬愛,我總可以一切遵從您老人家的吩咐是了。」
志清聽大軍這樣說,心中暗暗歡喜,他就把畹芬丟在腦後,一面感激地回答,一面照常安心辦公。單等下午一點半的時候,他便託故向大軍請假,匆匆地坐車來赴花明的約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