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五回 我行我素 小夫妻各有千秋
羅畹芬本是個水性楊花浪漫成性的女子,她因為自己在外面已經發生了許多桃色事件,假使照這樣下去,那麼一個女孩兒家的名譽將不堪設想了,所以她見志清很老實,而且品貌又很端正,便用手段勾引他,藉此和他結婚,在外界說來,她總算也是個有夫之婦了。但是江山好改,秉性難移,日子久了,畹芬把志清慢慢地又感到討厭起來。這天志清從美麗公司下了寫字間回家,畹芬卻不在家中,遂向小丫頭翠琴問道:
「小姐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
翠琴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勉勉強強地給志清倒上了一杯茶之後,便匆匆地要向房外奔了。志清心中不免有些生氣,遂把她拉住了,又問道:
「你這麼要緊做什麼去?我還有話問你哩,你小姐什麼時候出去的?」
「午飯吃過後出去的……」
翠琴一面說著,一面還是要向房外走的神氣。志清平素就覺得這小丫頭很刁滑,畹芬叫她做的事,她就像狗顛屁股似的十分起勁,自己吩咐她做事,終歸裝聾作啞似的顯出那副死樣怪氣的態度,所以此刻就發作幾句道:
「他媽的!你這小丫頭真變死了,外面哪一個親家等著你?你就站不住腳地一心只想外面跑呢!」
「姑爺,你口裡清爽一點,我還沒有吃你梅家的飯哩,開口不要罵人好嗎?小姐也從來沒有罵過我的媽,你倒罵我的媽起來,這才是天大的笑話哩!」
志清見她這會子倒站住了步,回身過來,卻逗給自己一個輕視的白眼,冷言冷語地嘲笑自己。一時氣得兩頰由紅髮青,不免恨從心頭起,遂趕上一步,伸手在她頰上啪啪兩記耳光,也大聲怒罵道:
「什麼?什麼?你這該死的賤人膽敢頂撞我嗎?我難道不能罵你嗎?今天我就偏偏打了你,看你有什麼戲法兒變出來!」
「好,好,你打,我給你爽爽快快地打死好了!喔喲!像煞有介事地想做大少爺了,不拿面鏡子自己照一照,你狠什麼?你有本領給我去另外組織一個公館給我看看啊!靠著我們小姐福氣才住這麼大洋房,否則,你有這樣的日子過嗎?那你真是在做大亂夢哩!」
翠琴被他打了兩記耳光,起初倒是愕住了,兩手摸著自己面頰,暗自想道:聽說小姐近來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了,我就跟他吵一場,那也沒有什麼殺頭罪名的。想定主意之後,方才把腳一頓,一面號哭,一面回嘴,一面還把頭向志清撞了過去。志清到底也是一個有志氣的青年,他如何受得了翠琴這幾句侮辱的話呢?要想跟她理論,但她是個無知無識的小丫頭,自己和她吵作一堆,倒反而失了自己的身份和人格。所以忍氣吞聲地也不理她,管自地奔出房外去了。翠琴以為自己占了上風,所以姑爺害怕讓自己走了,因此益發猖狂起來,她追了上去,狠命一把地抓住了志清,還嘮嘮叨叨地說道:
「你打了我,預備一走完事了嗎?哼!哼!沒有這樣容易,我不吃你的飯,你得擺一句閒話給我聽聽……」
「啊!反了,反了,你這狗眼看人低的勢利鬼!你敢這樣欺侮我嗎?我非打死你不可!情願我給你抵命!」
志清想不到這丫頭有這樣潑辣可惡,心中不由痛恨到了極點,鐵青了兩頰,一面大聲地呵斥,一面伸手把她推倒。本來要想把她踢幾腳,但仔細一想,恐怕闖了禍水,他就飛也似的奔到屋子外去了。
志清怒氣沖沖地奔出了羅公館,跳上了一輛三輪車,立刻叫車夫拉到維納斯舞廳去。車到舞廳門口停下,志清剛付了車資,忽然背後有人把他肩胛一拍。志清慌忙回頭去看,這一看不由他「啊呀」一聲叫起來了。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和自己第一次發生肌膚之親的陳雲萍,因為自己這幾個月來和畹芬打得火熱,把個雲萍早已拋到腦後去了。此刻見了雲萍,心中自然頗感不安,這就緊緊地握住了她的縴手,笑嘻嘻地叫道:
「姊姊!姊姊!我真想念你啊!巧得很!我們今天在這兒會遇見了!」
「哼!想念我?你這負恩忘義沒有良心的東西!……」
但云萍卻冷笑了一聲,而且還柳眉倒豎,無限哀怨而惱怒的表情,秋波白了他一眼,憤憤地罵出了這一句話,但她憤怒還抵不住辛酸和悲哀的侵襲,所以眼皮一紅,淚水便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下來了。志清看了,也十分抱歉,但在人行道上,到底受人注意,所以慌忙拉住她的手,一面向維納斯舞廳里走進去,一面顯出特別親熱的表情,低低地說道:
「姊姊,你不要傷心呀,千錯萬錯,說來總是我的錯。但我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回頭好好兒地告訴了你,你聽了,一定也會原諒我了。姊姊,我們到舞廳里去坐下了再說吧。」
雲萍聽他這樣溫情蜜意地說著,一時要想罵他幾句,卻再也罵不出口來了,只好收束了淚痕,跟著他一同到舞廳里坐下。志清吩咐侍者泡上了香茗之後,便先取出雪亮的煙盒子來,拿了一支,親自遞到雲萍的口裡,還給她燃著火,低低笑道:
「好姊姊,你不要生氣,我給你先吸一支煙,消消胸口的氣吧。」
「哼!你到了上海真的進步不少了,記得你本來是不會吸菸的,現在居然把菸捲也學會了。」
雲萍見他緊偎了自己的身子,口裡叫著好姊姊,還一味地奉承自己,那種態度好像是親熱得無以復加的樣子,覺得第一次和他見面,他那種老實的樣子,和現在的他,真是大不相同。可見環境移人之厲害,真是太有力量了。這就冷笑了一聲,嬌嗔地回答。志清卻賊禿嘻嘻地只管向她笑著,一面拉了她手,說道:
「好姊姊,我們先去跳一次舞好嗎?」
「怎麼?你花言巧語地想混過去嗎?慢慢來,我一句一句地要問你,你要詳詳細細地回答,你到底是不是在美麗百貨公司里辦事情呀?」
「是的,我確實是在那裡辦事。」
「那麼我打電話去找你,他們如何說沒有你這個人呢?後來我親自到公司里來找你,上上下下的部分都找到了,也不見你的人影兒,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雲萍吸著菸捲,把秋波怨恨地瞅住了他的臉,很奇怪地追問。志清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道:
「我到美麗公司不到三天工夫,就調任到經理室內做秘書了,所以你來櫃檯上尋找我,那當然找不著了。不過你打電話來找我,他們說沒有我這一個人,這倒是太可惡了,我明天非向他們去責問不可。」
「這些問題我們且不必去追究,或許人家不知道你的名字,那也是有的。不過你為什麼和我分別之後,卻一去而不回了呢?這是什麼緣故?你倒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志清被她這樣一問,倒是問得愕住了,因為一時之間,也很難編謊,所以紅了臉,卻笑嘻嘻地沉吟了一會兒。雲萍不等他開口,先代為說道:
「是不是因為你高升了,做了耀武揚威的秘書長了,所以把我這個窮姊姊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嗎?」
「姊姊,你千萬別這麼說,叫我聽了,心中難受。」
「難受?哼!我這麼說了你兩句,你倒知道難受了嗎?可憐我早也思想,晚也思想,想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難道我倒不難受嗎?雖然我是一個敗花殘柳的女子,固然不足你的眷戀和愛惜,但是一個人也要想想自己過去在患難的時候,你病在床上連一些氣力都沒有,若不是我衣不解帶地服侍你,你那時候的痛苦,又將何以為情呢?雖然這也算不了什麼大恩大德,但是你也不應該把我丟得這樣快速呀!唉!我一番可憐痴心,竟是得到這樣的報答,我還有什麼可說?只要你認為是對得住我的,那麼我今天就是死在你的面前,我也口眼緊閉的了。」
雲萍滔滔不絕地說了這一大篇的話,說到後面,一陣悲酸,這就忍不住又聲淚俱墜了。志清亦覺自己太無情義,不該這樣狠心,連一次也不去看望她,想起過去在病中情形,若沒有她幫助自己,自己說不定已在馬路上做乞兒了。想到這裡,內心一陣慚愧,兩頰浮上了惶恐的焦紅,遂忍不住也流下淚來,偎著雲萍的身子,低低地說道:
「姊姊,我錯了,我實在太該死了,請你千萬饒我這一遭兒吧。」
「你也不必說些這好聽話,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妻子,就是你要丟掉我,我也沒有法子,總不能到法院裡去告你呀。不過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希望你完全地來愛我,只要你分給我三分之一的愛,我也已經很滿足了。誰知你連十分之一的愛都忘記了,唉,這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日久見人心,這句話才是至理名言了。」
雲萍見志清也流著眼淚,雖然心頭有些軟了下來,不過想過這幾個月來的杳如黃鶴,心中如何不要痛恨入骨呢?這就把他身子推開了,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諷刺地回答。志清聽了,羞愧得真有些無地自容,遂伸手拍著自己的額角,恨恨地罵著自己說道:
「該死,該死,我這個人不但忘恩負義,而且連人情的氣味都沒有了。那我不是和畜生一樣了嗎?好姊姊,你要打只管打我,要罵只管罵我,可是千萬不要跟我生氣。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把你忘記了。你假使再不肯饒我,那我沒有辦法,只好向你跪下來了。」
「哼!幾個月沒有看見,一個老老實實的青年,竟學成這樣的油腔滑調了。我有資格來打罵你嗎?這真是太以笑話了。不敢得罪你一句,你尚且把我討厭得這個樣子,假使我要罵了你,你在路上碰見了我,只怕連腦後也不會來向我看一看了。算了算了,在我的面前何必也來這一副手段呢?我又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怎麼能受你的跪拜呢?豈不是活活地把我折死了嗎?」
志清越是涎皮嬉臉的樣子,雲萍心中也越是怨恨,因此始終繃住了粉臉,表示怒氣沖沖地向他一再地諷刺。志清因為這是在大庭廣眾的舞場裡,所以要真的向她跪下也覺得不好意思,因此只好偎在她的懷裡,一味地求饒賠不是,說了許多楚楚可憐的話。雲萍又恨又愛地白了他一眼,嗔罵著說道:
「好了好了,我現在問你,你和你的未婚妻莫非已經結婚過了嗎?否則,如何把我忘得這樣乾淨呢?」
「姊姊,你快不要提起我的未婚妻了,一提起了她,我的心頭會覺得萬分痛恨呢……唉,說來真是太氣人了。」
志清呼起了面孔,很生氣地回答。雲萍聽了,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皺了眉毛,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低低問道:
「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呢?你快些告訴我吧。」
「她的父親忽然賴婚了,把他女兒另外配給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了。誰知我的未婚妻竟甘心負情了我,情情願願地嫁給別人了。你想,這種水性楊花、愛好虛榮的女子,不是太可恨了嗎?」
雲萍聽他這樣告訴著說,心頭方才有些恍然了,但是還有些將信將疑的樣子,望著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你的未婚妻既然負了你,那麼在你確實是受到了一重刺激。照理說,我待你不薄,你應該也想到了我,而到我這裡來找一些安慰啊?誰知你反而石沉大海,叫我也找不著你,莫非你另外又愛上別個小姐了嗎?」
「姊姊,我不敢瞞你,我實在已和另一個女子結婚了。」
志清微紅了兩頰,他在支吾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又老老實實地告訴出來。雲萍聽了,一顆芳心裡只覺得有股子酸溜溜的滋味,雖然是很不受用,但表面上還鎮靜了態度,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淡淡地一笑,說道:
「哦?不知道你又和哪一個姑娘結婚了呢?」
「這個姑娘姓羅名叫畹芬,她是美麗百貨公司總經理羅大軍的女兒,因為她愛上了我,所以把我立刻升到經理室內任秘書長的職位去,同時便馬上和我結婚了。」
「好了,你不用說下去了,我已經明白了。因為你們新婚燕爾,閨房之樂,卿卿我我,難捨難分,所以把我這個患難之中的姊姊忘記了是不是?」
雲萍不等他再往下說,就冷笑了一聲,氣得灰白了臉,向他俏皮地問。志清慌忙口吃著語氣辯白著說道:
「不,不,我雖然在新婚之期,但我的心裡,實在是沒有一刻不在想念您姊姊對待我的好處。」
「喔喲!承蒙你這樣多情,那倒是難為了您啊……」
雲萍越想越氣,越氣越恨,遂用了冷譏熱嘲的口吻,向他俏皮地表示感激的意思。志清漲紅了臉,自然有苦說不出來,只好愁眉不展地裝出那副死樣的態度來,呆呆地默無一語。雲萍冷冷地笑了一聲,接著又說道:
「我覺得你的未婚妻一定和我一樣,也是被你拋棄的,絕不是她拋棄你另外去嫁別人的。你剛才對我所告訴的,完全是你卸脫干係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去的意思。哼!你以為我是木人,會聽信你所說的這一片鬼話嗎?」
「姊姊,你這是一種猜想,不免太冤枉我了。」
志清被她這樣一說,方才急得口吃了成分,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慌慌張張地辯白。雲萍把嘴兒一噘,啐了他一口,說道:
「我真不會來冤枉你,我完全是有根據而說的。」
「姊姊,你有什麼根據呢?」
「因為羅小姐是個貴族千金,她要愛上你,而且把你一手提拔,這在你好像青雲直上,那還不是死心貼地地轉變你愛的方針了嗎?老實說,你的未婚妻雖然我在照相中看見過,生得還算美麗,但她到底是個鄉下女子,比不得都市裡的小姐,況且又是富家之女,所以你見了新的就忘了舊的,拋棄了家中糟糠,在外面另娶有財有勢的妻子了。我這些猜想可說是一些也不會錯的,你憑良心說一句,到底是也不是?」
「不,不,這你倒完全是冤枉了我,實在是未婚妻先拋棄我的。」
「算了吧,何必一定還要假充多情人呢?難道說我也是先把你忘記先把你拋棄的嗎?哼哼!我真想不到你一個怪老實的青年,竟會這麼心狠如鐵,我到此方才明白薄情郎是古今一樣的哩!」
雲萍越說越氣,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惡狠狠地望著志清,似乎要把他咬幾口的樣子。志清在這個情形之下,真所謂雖有百口也難辯說,因此心中一急,急得雙淚交流,呆若木雞般地愕住了。雲萍卻還是怒氣未消地說道:
「假使你是和自己的未婚妻結婚了,因此而忘記了我,那我覺得倒還有情可原,因為你心愛的本來只有未婚妻一個人,在我也無非是後面生出來的罷了。所以我不但不恨你,而且還同情你。不過現在你結婚的卻是另一個女人,你把最心愛的未婚妻都丟了,那何況是我呢?並非我和姓羅的女人有什麼仇恨,她要越過我們兩個人,而和你結婚,這實在是太不近人情了。單拿認識的先後而說,也是我和你認識在先,她和你認識在後,論情感,我們也並非普通的交誼。現在你對我的態度,完全把我當作妓女一般,所謂走馬看花,把我看過了完了,哪裡還來管我死活呢?所以照你的行為來說,我也不敢再來和你結交了,因為和一個沒有情義的人來做知心人,這還不是自尋煩惱找痛苦嗎?」
雲萍絮絮地說到這裡,似乎灰心到了極點的樣子,站起身來,預備要走的神氣。志清聽了,雖然覺得她其中所說的一半是完全誤會了自己,但把她忘記,這總是一件負恩的事情,所以慌忙把她拉住了,苦苦地說道:
「好姊姊,你千萬息怒,你且坐下來,我還有許多痛苦要對你說哩。」
「哼!你現在做人找到靠山了,再快活還到什麼地方去找?哪裡還有什麼『痛苦』兩字呢?這才是笑話了!」
雲萍雖然被他拉住了,又在沙發椅子上坐了下來,但她臉上還是緊緊地繃住著,冷笑著回答。志清低聲下氣地叫道:
「姊姊,我錯了,不過,我要跟你聲明的,是我的未婚妻她確實先負心了我,我才跟羅小姐結婚的。現在這些事我們且不要再談,總而言之,我對姊姊是太無情了,我簡直是個沒有心肝的畜生一樣。姊姊,我今天向你深深地懺悔,請你千萬就原諒我,可憐我吧……」
志清含了哭裡帶笑的神情,一面說,一面還靠近了她的身子,把手摟到她的胸部上輕揉地撫摸著,這舉動無非表示給她消氣的意思。雲萍自從那天晚上和志清有過一度纏綿後,對於志清健強的體格,真所謂念念不忘,幾乎相思得刻骨起來。今天在這無意中又會遇到了志清,在她真是獲到了寶貝一樣歡喜。不過想到他狠心拋棄的無情,自然對他少不得有陣薄怒嬌嗔的做作。此刻見他一再地認錯賠罪,而且還用手向自己胸部這樣揉摸,一時被他撩撥得真有些想入非非起來,緋紅了粉臉,芳心卻是不住地蕩漾,但表面上還恨恨地摔脫了他手,白了他一眼,說道:
「別給我涎臉吧!」
「姊姊,我們跳舞去吧。」
志清依然笑嘻嘻的樣子,拉了她手,低低地要求。雲萍這才不再生氣,站起身子,跟著他一同到舞池裡去了。在志清的心中,因為要想消她的氣,所以竭力顯出親熱的態度和動作來,意欲博得她的歡心。而雲萍的心中呢,她也有她的想頭,因為姓羅的是個貴族小姐,若拿金錢和她比賽,這是比不過她的,那麼只有用另一種柔媚的手腕去籠絡他,使他覺得我也有一門功夫是比姓羅的可愛,那麼他也就不會把我完全地忘記了。雲萍和志清都存了這一種互相熱愛的想頭,所以他們摟抱在舞廳里的舉動,實在親熱得不堪入目。不料事有湊巧,這情形卻會被畹芬瞧在眼裡了,當時氣憤得滿面血紅,心中妒火像烈焰般地燃燒起來。因為當時她身旁也有一個男朋友約著一同跳舞,所以不便發作,也只好暗暗懷恨在心。
說起畹芬這個男朋友還是在最近一星期中認識的。諸位你道是哪一個?原來卻是花明表哥丁萬昌呢。萬昌怎麼會到上海來呢?這當然也得表白一個清楚。原來花明出走之後,人俊夫婦自然大為震驚,雖然登報找尋,卻是消息杳然,好像石沉大海。只有黎明心中明白,暗暗感到好笑而已。萬昌原知道花明另有愛人,他的存心倒也並非真的要愛花明,無非想拆散花明的姻緣而已,此刻見花明出走,他也不在心上,就此丟開完事。至於黃太太的心中,反正女兒不是自己養的,她肯拋家出走,好比拔去了一枚眼中釘,倒也暗暗稱快。只有人俊的心裡,想起她是個沒娘的孩子,一時未免怨恨自己太以專制,害得女兒不知流浪到什麼地方去了,因此倒著實傷感了幾天。這樣過了一星期,人俊的行里行員忽然有些調動了,遂把萬昌調到上海總行里去辦事。萬昌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非常歡喜。因為萬昌本是荒唐成性的青年,到了上海之後,那酒綠燈紅的歌榭舞台中也就時常有他的足跡了。齊巧畹芬對志清正在有些厭了的時候,今見萬昌也是風流倜儻的人物,而且談吐比志清靈活,說起來又是一個銀行界辦事的,畹芬不免心動,所以在志清辦公的時候,偷偷地常約萬昌出來一同跳舞。萬昌見有漂亮的女子竟然移樽就教,那如何還有不樂而結交的道理?所以在這一星期之中,他們兩人之間已經是打得火炭一般地熱烈了。
當時畹芬坐在萬昌的身旁,眼巴巴地看著志清和雲萍表演著那種親熱肉麻的舉動,心裡又恨又妒,不禁暗暗地罵著想:原來志清瞞著我也在偷野食吃了,那還當了得,不是太渾蛋了嗎?我非和他吵一場不可。她皺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忽然計上心來,遂扯了扯萬昌的衣袖,說道:
「萬昌,我們到外面吃點心去吧,茶舞的時間也差不多了。」
「好的,只要您吩咐一聲,那還有誰敢說不好呢?」
萬昌回眸望了他一眼,用了奉承的語氣,笑嘻嘻回答。畹芬逗給他一個嬌嗔,橫波一笑,遂挽了他的手臂一同出舞廳去了。兩人走到大東旅社的門口,畹芬停止了步,向萬昌又低低地說道:
「萬昌,你先到這裡面去借一個房間,我到朋友那兒去轉一轉,最多半個鐘頭,馬上就來找你。我們今夜就宿在這房間內,你心裡感到歡喜嗎?」
「畹芬,你這話可是真的?不要跟我尋什麼開心吧?」
畹芬這兩句話聽到萬昌的耳朵里,不免受寵若驚,樂得心花怒放,含了無限甜蜜的笑容,但到底還有些不大相信的樣子,急急地問她。畹芬很認真地說道:
「你這人不要壽頭壽腦,我說的話,向來一是一二是二,絕不花言巧語哄騙人的,那你儘管放心吧。」
「那麼我去開三樓房間,片子上寫我的名字,你回頭可以容易尋找一點。不過別叫我空等,放了我的生,那可太惡作劇了。」
「你不要太膽小了,我們明天不是不見面了。假使我放你的生,你明天見了我,我可以賠你一切的損失,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我相信,我相信,那麼你馬上就要到來的。」
萬昌聽畹芬並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一時心中的快樂實在難以再形容的了,遂把畹芬手緊緊地一握,方才三腳兩步奔入大東旅社去開房間了。畹芬待萬昌走入大東之後,便即跳上人力車,立刻叫他拉到維納斯舞廳。其實大東旅社離開維納斯舞廳,也不過一箭之路,這也可見畹芬心中焦急的一斑了。她匆匆奔入維納斯舞廳,走到她所發現的志清和雲萍那個座桌上去,誰知已不見了他們的人影子。畹芬連忙問了侍者,方知這一對男女已在三點鐘之前走了。畹芬聽到這個消息,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懊傷。原來畹芬這次到舞廳來,原想把志清旁邊那個女子大打一頓,然後拖了志清走的,現在撲了一個空,這當然是萬分惱恨了。一時還暗暗地思忖:他們離開舞廳,當然是一同吃晚飯去,至於晚飯後的一個節目,說不定他們也開了房間去幽會了。想到這裡,咬緊銀齒,恨不得馬上和志清拚命的樣子。忽然轉念又想:他會跟別人去歡娛,難道我就不能夠嗎?畹芬於是奔出舞廳,匆匆坐車又回到大東旅社去了。
畹芬到了大東旅社之後,她和萬昌自然會展開了一幕親熱達到沸點的表演。不過在他們互敘幽情的時候,志清和雲萍卻也在大東旅社內幹著一種恩恩愛愛的工作。說來倒很有趣,畹芬是在三樓,志清卻在四樓,他們夫婦兩人倒也可說我行我素,男女平權了。
畹芬為了要想捉住志清的錯頭,所以這晚她沒有睡在大東旅社內,是在子夜十二點的時候,便急匆匆坐車回家。丫頭翠琴還在房中等著門,一見小姐回來,便連忙起身倒茶,顯出那份兒小心的樣子。畹芬一面脫了大衣,一面坐到沙發上,翹起腳來,這是日常的規矩。翠琴在給她掛好大衣之後,立刻拿了一雙繡花拖鞋,蹲在畹芬身邊,給小姐脫了皮鞋,換上拖鞋。畹芬一進門就知道志清尚未回家,但此刻也不得不問著道:
「姑爺回來過沒有?」
「五點鐘的時候回來過,一問小姐不在家,便又匆匆地出去了。」
翠琴站在旁邊,低低地回答。畹芬冷笑了一聲,只覺一股子氣憤塞上心胸,遂連忙說拿煙來。翠琴慌忙在煙罐子裡取了一隻茄力克菸捲,交到她的手裡,一面很快地給她劃了火柴。畹芬吸了一口煙,抬頭噴煙的時候,瞥眼見到翠琴眼皮有些紅腫,這就奇怪地問道:
「怎麼?你哭過了嗎?」
「唉……」
翠琴被小姐這麼一問,便假痴假呆先嘆了一口氣,裝出十分受委屈傷心的樣子,卻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其實她在窺測小姐今晚回家的神情,好像對姑爺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假使真的這樣,那麼我也可以趁此機會訴說姑爺一番壞話了。畹芬見她不說話,卻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於是又追問著說道:
「翠琴,是誰欺侮了你?你快告訴我呀。」
「這話我本來也就不敢說,現在小姐既然問我了,我也不得不告訴小姐知道,姑爺的人真有些變了。」
「什麼?是這個小賊欺侮你嗎?他對你莫非有什麼無禮的舉動嗎?」
畹芬一聽翠琴這樣報告,氣得鐵青了粉臉,把身子猛可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怒目切齒地惡狠狠地問著說。翠琴聽小姐居然稱呼姑爺小賊,知道他們夫妻間感情已經破裂了,這就索性搬弄是非地說道:
「小姐,姑爺倒並沒欺侮我,因為姑爺見小姐不在家,便罵小姐一天到晚只想在外面遊玩,一些不知道做主婦的樣子。他還說小姐在外面交男朋友,做不規矩的事情。我聽了氣不過,遂和他爭論。不料姑爺反而動手打我,還把我踢倒在地,可憐我從小到大,也沒有挨過人家一記打,誰知在姑爺身上竟吃這一種苦楚……」
「什麼?什麼?他敢這樣紅口白舌地侮辱我嗎?好,好,我回頭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我也不做人了!」
畹芬聽了翠琴這一番話,當然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了,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聽一陣皮鞋腳步的聲音,原來志清也回家來了。志清是因為怕畹芬吃醋,所以在外面也不敢完全地宿夜,在大東旅社只和雲萍做了半場戲,就匆匆地回來了。畹芬這時見了志清,好像遇到了七世冤家一樣痛恨,所以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奔上前,撩起手來,在志清頰上啪啪地就是怪清脆的兩記耳光,打得志清七葷八素,手按著臉頰,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但畹芬還不肯罷休地把他胸襟一把抓住,怒氣沖沖的模樣,高聲罵道: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小子!你這個困弄堂的癟三!你也不拿面鏡子照照嗎?你有今天這個日子,你是靠誰的福氣?什麼你敢罵我是個不規矩的女人嗎?你膽敢丟掉我到外面和野女人去荒唐胡調嗎?你……這個沒出息的下流種,你只配做癟三!你現在算神氣活現了嗎?你沒有我,哼!你是個什麼狗東西?」
「哎哎哎!有話好好兒地說,動手動腳地打人,那還成個什麼樣子呢?」
志清聽她話中好像已經知道自己和雲萍在旅館內的這一回事情樣子,心裡似乎也有些吃驚,本來被畹芬打了耳光,原也沒有這樣老實,為了自己有虛心的事情,所以只好還低聲下氣的神情,向她好好兒地回答。畹芬見他死樣怪氣,還只道他是一個好欺侮的人,遂又惡狠狠地罵道:
「我打了你怎麼樣?你……你和爛腐貨在外面白相得窩心嗎?」
「你……不要胡說白道了,因為今天是我的朋友做壽,所以我是去吃壽酒的。晚上大家有興趣所以玩了一會兒牌,請你不要冤枉我好嗎?」
「哼!哼!在維納斯舞廳里,我親眼目睹看見你和一個爛腐貨跳得多麼親熱啊,你還想瞞騙我嗎?」
志清聽她說出這些話來,知道事情是賴不掉了,遂含了笑臉,只好低低地說道:
「這是我同事的太太,我們不過偶然跳一次舞而已,想不到竟被你看見了。畹芬,這是我的錯,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請你原諒我吧。」
「原諒?哼!哪有這麼容易?你自己做了好事,你還敢罵我不規矩嗎?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我……和你拼了命吧!」
志清的態度越軟弱,畹芬的神情也就越凶強了。她哼哼地一陣子冷笑,說到後面的時候,卻握了拳頭,向志清沒頭沒腦地亂打起來。志清在這個情形之下,覺得畹芬未免潑辣得有些過分,自己是個堂堂七尺之軀,雖然是靠著裙帶的福氣而有今天的日子,但也不能受這樣的侮辱,一時氣得兩頰發青,用盡氣力,把畹芬身子狠命一推。畹芬站腳不住,早已仰跌了一跤,翠琴一見,慌忙奔上去扶她。但畹芬這一跤跌得不輕,躺在地上卻是站不起來,志清火星冒頂地也恨恨罵道:
「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潑辣的賤貨,我瞧在你父親的面前,所以讓你三分。誰知道你越弄越凶,竟然爬到我的頭頂上撒痾來了,這還成什麼體統?我承認是個窮光蛋,你為什麼要嫁給我?既然嫁了我,我到底是你的丈夫,你能把丈夫這樣痛打嗎?你這女人真是無法無天,簡直把我當作你的奴隸看待了,這……還成個什麼世界呢?」
「好,好,你有種氣,你有膽量,你竟敢動手打我,虐待我嗎?你……也不想想從前,你現在算得意了嗎?不要做夢,你的飯碗還在我的手掌之中,我要你餓死,還是很便當的事情。你頭腦子摸摸清楚,你知道嗎?」
畹芬好容易被翠琴扶起身子來,一面坐到沙發上去,一面還戟指向他痛罵。她也不哭,也不流淚,滿面顯出一種殺氣的樣子。志清聽她這樣說,覺得夫妻間恩情已斷,遂也冷笑了一聲,瞪著眼睛,氣呼呼地說道:
「好,你既然這樣說,我也不稀罕你給我這一個金飯碗。我們明天就辦離婚的手續也不要緊呀!」
「用不到辦什麼離婚的手續,你根本是我養著的一個雄媳婦。我不要你了,你就給我滾出去,這兒哪一樣東西是屬於你的呢?哈哈!你這個靠女人吃飯的狗奴才!」
畹芬冷譏熱嘲地罵完了這些話,便瘋狂地大笑起來了。氣得志清全身瑟瑟地發抖,他頓著腳,大叫道:
「啊呀!氣死我了,你這賤人,你這爛貨!原來你是存心把我當作玩物看待嗎?好啊!當初我還給你留些臉面,現在我顧不得許多地說出來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是個十足道地淫娃!你嫁給我的時候,你根本不是一個處女,你早已跟十七八個男子發生關係過了。你……比妓女還不要臉,你……是個社會上的妖孽!你這害人志氣的尤物,我要給你去登一張報紙,給你宣傳宣傳醜史,使社會上一班青年知道你是一個專門玩弄男性的妖精,大家再不會來上你的當了!」
志清這一番話罵得畹芬兩頰緋紅,因為是被他直刺到心眼兒里去了,所以又怨又恨,又羞又愧。一時預備故意嚇嚇他,便猛可站起身子,在梳妝檯上拿了香水瓶,意圖自殺。翠琴和志清突然見了這個情景,也不免心慌意亂地連忙上前搶奪。因了他們這一個搶奪,倒反而是弄假成真,畹芬在越裝越像的情形下,竟糊糊塗塗地把香水瓶湊到嘴邊咕嘟咕嘟地喝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