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四回 黯然銷魂 辛酸難言淚暗拋
當花明發現志清和畹芬挽手入舞廳的時候,那志清的目光也已看見花明跟一個西服男子坐在一塊兒了。四目相接,各人都吃驚地不安起來。志清心中很覺奇怪,花明怎麼也會到上海來了?她身旁這個男子莫非就是她的丈夫了嗎?因為彼此見了面,倒反覺不好意思,所以索性裝作不認識的模樣,挽了畹芬手臂,管自走到音樂台面前的座桌旁去了。
花明待他們走遠,芳心始覺安定,但不知為什麼緣故,總覺得有股子氣憤塞住在心胸,暗想:志清這黑良心奴才,真是無情無義,他今日見了我,居然當作陌路人一般,唉,世界上的男子哪一個有真心的愛呢?花明只管暗自地感嘆著,因此把旁邊雁賓向她求愛的事情倒忘記了。雁賓見花明驚訝地向自己叫了一聲哥哥,接著便低下頭來呆呆地出神,一時心中倒起了誤會,暗想:我突然向她求愛,莫非花明心裡認為我太沒有禮貌嗎?因為我們算來是兄妹,在她恐怕認為兄妹之間是不能相愛的嗎?不過我們的兄妹,到底不是同胞手足,原是異姓的干兄妹,那麼照理說來,就是互相戀愛,那也不算是越範圍的事情呀。所以他紅了臉,輕輕地把花明衣袖一拉,說道:
「妹妹,你……你……莫非認為我這話說得有些失人格嗎?」
「不,不,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你倒不要誤會了。」
「那麼你幹嗎沒有給我一個表示呢?」
「因為我心中很奇怪,哥哥是個有才學的青年,我不過是一個庸俗的脂粉,我怎麼有資格能夠來接受您的愛呢?」
花明紅暈了芳容,有些赧赧然的語氣,低聲兒謙虛地回答。雁賓聽了,卻覺得花明說的無非是一種推托之詞,大概在她的芳心裡一定有不愛我的意思吧,這就很慚愧地說道:
「妹妹,我真冒昧,我真自不量力,所以我……大著膽子竟向您求起愛來了。因為我們之間,雖說是干兄妹,但到底還只有第二次的見面。我究竟是個怎麼樣性情的青年,在你當然也還不大知道,所以彼此講到『相愛』兩字,那未免是太以盲目一點了。不過,請你千萬原諒我,因為我從小到現在,並沒有談過愛情,今天的舉動,實在是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一點了。」
花明被他這樣一說,心中倒覺得局促不安起來了,暗自想道:我本來再也不想談什麼愛情了,因為我已看破世界上的男子,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現在聽他所說的話,好像自己另有所愛,故而不願接受他相愛的樣子。那麼他的母親到底是我的恩人,我若使他受到失戀的痛苦,這叫我如何說得過去?況且志清這黑心人,自得其樂地挽了女人手臂,在我面前居然視若無睹,不理不睬,那我為了報復起見,我也得再愛上一個比他更健美的青年看看啊!花明這樣想著,遂把俏眼兒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哥哥,你別那麼說,因為我是母親相救收留下來的,她老人家要把我當作女兒看待,我怎麼能……來愛戀你?萬一母親說我負恩忘義,沒有廉恥,勾引了哥哥,那叫我還有什麼臉做人了嗎?」
「妹妹,你假使果然為了這一層緣故,那你倒可以不必顧慮。母親收留你,也無非是愛憐你的人才,她會要你做女兒,自然也會要你做媳婦的。因為女兒長大了,將來免不了還是要嫁出去的。若是做了她的媳婦,那麼你就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她老人家了。所以照我的猜測,我們兩人肯親親熱熱地相愛著,我媽知道了,不但不會生氣,而且一定會十二分贊成歡喜哩。」
雁賓這一番話聽到花明的耳朵里,仔細想想,也覺甚為有理。但自己到底是個女孩兒家,事情說得這樣赤裸裸的明顯,那究竟感到很難為情。因此嬌羞萬狀地瞟了他一眼,卻抹著小嘴兒嫣然地笑起來了。雁賓見她雖然並沒有表示也愛我的意思,但她既然會向自己嫵媚的嬌笑,可見她對我總沒有什麼惡感的影像,那麼我又何必急急地要她答應愛我呢?因為男女間的感情都是從無形之中增加的,只要我有真摯的情意對待她,她不是鐵石心腸,怎麼會無動於衷呢?雁賓想到這裡,於是也不再向她說求愛的話了。兩人默然地坐了一會兒,花明見雁賓呆然出神,好像悶悶不樂的樣子,一時暗想:我沒有答應他的愛,莫非他有些生氣了嗎?這就搭訕著說道:
「哥哥,你這樣坐著不是很寂寞嗎?我想你有舞興的話,不妨和舞女一同去跳幾次呀。」
「不,我這樣坐著聽一會兒音樂也很有意思,其實我對於跳舞倒也並沒有感到特別的興趣。」
雁賓微含了笑容,方才低低地回答。花明聽了,覺得他所以這樣說,無非是在我面前特別裝出正經的意思,遂忍不住抹嘴一笑,說道:
「你既然沒有感到特別的興趣,那你為什麼要到舞廳里來玩呢?到舞廳里來的人,沒有一個是不喜歡跳舞的,其實跳舞本來也是一種高尚的娛樂,哥哥,你不用為了我而不去跳舞女,你只管去跳著玩玩好了。」
「我不去跳,要麼,我跟妹妹去跳一次。」
花明說的似乎包含了一些俏皮的作用,雁賓聽了,由不得紅了兩頰,索性涎著臉,向花明憨憨地傻笑。花明沉吟了一會兒,笑道:
「我也很想跳著玩,但是不會跳,被人家見了多難為情的。」
「那倒沒有關係的,會跳舞的人也都是慢慢學會的,難道誰是生下來就會的嗎?妹妹,你若肯賞我一個臉,我心中就非常感激你的了。」
「好,我就跟著你試試看。」
花明為了不忍拂逆他的意思,並且恐怕他對自己又要發生一種誤會,所以也只好厚著麵皮,站起身子,表示答應他的意思。雁賓心中這一快樂,好像是不勝榮幸的樣子,就笑嘻嘻地挽了花明手臂,一同步入舞池裡去了。
事情湊巧得很有趣,舞池裡遇到志清和畹芬也在跳舞,而且畹芬的臉緊緊地貼著志清,志清望了花明一眼,卻依然裝作沒有看見的神氣。花明的心中氣得什麼似的,她為了報復起見,遂把粉臉也偎到雁賓的頰旁去了,故意表示分外的親熱。雁賓當然不曉得花明心中還有這一層緣故,所以樂得眉飛色舞,連心花也幾乎朵朵地樂開了。一曲音樂完畢,舞侶們大家各自攜手回座,雁賓望著花明嬌顏,十分喜悅地說道:
「妹妹,你雖然說不會跳舞,但剛才試驗之下,就覺得你的舞也跳得著實不錯啊。」
「還說不錯,把你皮鞋尖兒都踏壞了。」
花明秋波羞澀地望了他一眼,卻赧赧然地笑起來了。茶室舞到五點為止,雁賓和花明從舞廳出來,還要請花明到瘦西湖去吃點心,花明恐怕到醫院誤了接班時間,遂婉言謝絕,說明天又可以吃的,今天不必了。雁賓不敢勉強,遂給她討好了街車,目送她到醫院裡工作去了。
花明在醫院裡做了半個月的夜班,這似乎成全雁賓和花明有親熱的機會,雁賓一天沒有間斷過地回家和花明來做伴兒,不是到外面去遊玩,就是在家裡閒談。這半個月的相聚,兩人感情也漸漸地深厚起來了。但半個月之後,花明又恢復做日班了,因此雁賓和她接觸的機會也減少了,但他們雖然同在上海,卻也互相地時常通信,在書信中互訴衷情,所以倒也並不寂寞。
已經是深秋的天氣了,街上的樹葉兒像小鳥一般地紛紛飛舞,兩旁百貨商店的櫥窗里,已陳設著冬季禦寒的貨物了。這季節在多愁善感的人們心眼兒里,好像總覺得有陣莫名的淒涼。這天黃昏的時候,花明和鴻大夫從醫院裡回家,只見雁賓已先等在家中了。他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大好,似乎有些黯然的樣子。花明先含笑叫道:
「哥哥,你多早晚回來的?」
「剛來了不多一會兒……」
雁賓低低地回答,好像欲語還停的神氣。鴻大夫似乎也發覺他的神情和往常有些不同,遂望了他一眼,問道:
「雁賓,你今天有什麼心事嗎?」
「媽,我……我們軍隊又要開拔了。」
這消息送入鴻大夫和花明兩人的耳朵內,大家都吃驚地「呀」的一聲叫起來了。鴻大夫關懷地問道:
「你們開拔到什麼地方去呢?」
「開拔到東北去。」
「哥哥,幾時開拔呀?」
花明的芳心忐忑得像小鹿般地亂撞,慌張了粉臉,也迫不及待地問他。雁賓望了她一眼,說道:
「大概在這最近三天之內吧。」
「既然做了軍人,那開拔總也是免不了的事情。孩子,我也沒有別的話好對你說,你在外面,一切保重點兒吧!」
鴻大夫口裡雖然這麼說,但她喉間是有些喑啞的成分,顯然她老人家心中也感到了無限惜別之悲哀。雁賓見母親這個樣子,他也不禁心酸起來,顫抖著聲音,低低地說道:
「媽,我一切都知道,您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隨了雁賓這兩句話,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時陳媽開上晚飯,鴻大夫、花明、雁賓三個人一同坐下,雖然是吃著飯,但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大家真有些食而不知其味的光景了。雁賓見母親把筷子撥著碗內的飯粒,一粒一粒地送到嘴裡去,好像難以下咽的樣子,遂忍不住開口問道:
「媽,你怎麼啦?聽了兒子要開拔了,難道你心中有些不高興嗎?」
「唉,孩子,我年紀老了,我的思想竟也會變了。在當初你要投考軍官學校去,我心裡非常贊成,我想著你爸爸荒唐了一生,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夠為國家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不過到了今天,我看了自己孤零零一個老年人,同時又看了這四周的環境,我覺得很需要你能夠伴在我的身邊。只要你不離開我,任他們天翻地覆,我也覺得十二分安慰了。然而事實上又怎麼能夠呢?孩子,你這次離開我後,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相逢哩!」
鴻大夫說到這裡,心頭無限哀怨,眼皮一紅,淚水便滾滾地落下來了。經鴻大夫這麼一傷心,雁賓和花明也感傷起來,不過她老人家已經在難過了,他們兩人也只好竭力熬住了悲痛的發展。雁賓強顏含笑地說道:
「媽,你何必這樣多愁多慮呢?孩兒此去,一定平安無事。雖然您老人家的年紀老了,但您不是也在負著重大的責任在工作嗎?所以這工作也可算你最大的安慰了。況且如今還有一個妹妹和您老人家做伴,我知道妹妹會代替我盡孝道,隨時地侍奉您,所以我倒放心了不少……妹妹,我走之後,媽需要你照顧,那我身子雖在外面,心中也深深地感激著你了。」
雁賓說到後面,回頭又向花明望了一眼,低低地託付著。花明微蹙了眉尖兒,點了點頭,輕輕地說道:
「侍奉母親,那是我分內之事,哥哥不說,我也知道的,所以你儘管放心吧。媽,哥哥開拔之前,我們只有暗暗祝禱他一路平安,您千萬不要傷心,倒叫哥哥看著心中難受。」
鴻大夫聽花明這樣說,也覺有理,因為兒子在開拔之前,理應取一個吉利,怎麼能傷心流淚呢?於是不再說什麼,勉勉強強地吃完了一碗飯,便坐到沙發上去了。這裡花明和雁賓也吃完飯,陳媽知道少爺又要打仗去了,所以太太很難過,遂匆匆地把碗筷收拾下去。三個人相對默然了一會兒,雁賓望著花明,雖然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訴說,但礙著母親在面前,所以要說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來。這樣有了十多分鐘的時候,雁賓忽然站起身子,向鴻大夫一鞠躬,說道:
「媽,我走了……」
「雁賓,你……今夜就開拔了嗎?」
鴻大夫這才很急促的口吻,向他急急地問。雁賓搖搖頭,說道:
「說不定在哪一天開拔,大概就在這三天之內。假使我預先知道了的話,明後天還會到母親那兒來拜辭的。」
「那麼你此刻是到什麼地方去的呢?」
「我回軍部去了,也許還有事情要召集開會呢。」
被雁賓這樣一說,鴻大夫沒有勇氣再留他在家中多待一會兒了。花明情不自禁地移動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跟著雁賓走到樓下,一直送到大門口。雁賓回過身子來,向她望了一眼,低低地叫道:
「妹妹,你能不能陪著我在人行道上走一會兒路呢?」
「這還有什麼不能夠嗎?」
花明低聲地回答,她已跟著雁賓一同向前走了。這條馬路本來是住宅區,所以非常幽靜。尤其在秋天的夜裡,那當然更顯得冷清清了,樹丫枝在暗弱的街燈光芒下伸長了臂膀,參差不齊地映在地上,黑魆魆的,令人感到了一陣無限的恐怖和淒涼。雁賓緊緊地握著她手,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妹妹,我們這兩個月來的相聚,彼此的感情總算不壞吧?」
「是的,哥哥待我比什麼人都好,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你。」
花明點點頭,顫抖著語氣回答,從她蹙著眉毛的表情上看來,可見她內心是覺得怎一份樣兒的悲哀了,一時也感情地問道:
「那麼我們要分別了,妹妹對於我這一次的開拔,心裡有些什麼感覺呢?」
「我感覺我的胸口是空洞洞的,好像是掉了一件什麼不可少的東西一般。不過,哥哥既然身為軍人,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在這裡虔虔心心地給你祈禱著,但願哥哥身子平安,將來好好兒地回家,那麼我從哥哥開拔之日起,就給你吃終身長齋。」
雁賓聽花明說出這些話來,那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心裡這一感動,把她手握得更加緊了,說道:
「妹妹,你……果然為我終身長齋嗎?」
「是的,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我怎麼能欺騙你?」
「不過,你已經跟著母親信耶穌教了,你怎麼還能信佛教呢?」
「哥哥,你以為吃素一定是信佛教才可以嗎?那也不盡然呀。我所以終身長齋,無非是不食有生靈的動物,從此不開殺戒,暗中能夠保佑您在外面平安無事的意思,即使有什麼小災難,也會逢凶化吉,轉危為安。雖說這好像是我的迷信,但也無非是我一點點誠心而已。」
「不錯,誠則靈,假使我果然能夠如你所說的平安回來,那我就生生世世忘不了你的恩惠了。但……只不過有一點,我感到十分憂愁。」
雁賓說到這裡,皺了眉毛,好像有些顧慮的樣子。花明仰著粉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急急地問道:
「哥哥,你憂愁的是什麼呀?」
「我想著一個軍人在外面打仗,幾時可以凱歌回家,這是很難說的。萬一十年八年的話,那麼難道我也叫妹妹等我十年八年嗎?所以我覺得這樣在我未免是太自私一點了。」
雁賓說到這裡,望著花明粉臉呆呆地出神。花明的兩頰立刻像玫瑰花朵兒般地嬌艷起來,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哥哥,你放心,只要你在外面不……」
「不什麼呢?妹妹,你說下去呀!」
花明被他這樣一催促,因此益發不好意思說出來了。雁賓知道她一個女孩兒家,無非是怕著難為情的意思,遂低低地代為說道:
「妹妹,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直接地說了,你是不是說我在外面會另外愛上別人嗎?」
「是的,因為一個男子都是心眼兒很會活動的,我比方那麼說一句,哥哥在外面高升了,一直升到了軍長的地位,那時候免不得想娶一個軍長太太了,就是你自己沒有這個意思,旁邊人也會奉承你,而給你做媒,找個好的人才啊。那時候我想哥哥就會身不自主的了。」
雁賓聽她這樣說,由不得笑了,但在笑過了之後,立刻又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握著花明縴手,說道:
「妹妹,你所考慮的固然很對,不過你請放心,我絕不會這樣沒有情義。假使我是這樣見一個愛一個的話,那我敢向你發咒,我絕沒有好死,也不必想到這『高升』兩個字了。」
「哥哥,你何必說死說活呢?我無非跟你說說笑話而已。」
花明見他念了重誓,心中一急,眼淚便奪眶流下來了。雁賓連忙也含笑說道:
「我也無非向你表明我的心跡而已,只要我沒有兩條心,那我自然不會死的囉。妹妹,你不要傻了,傷心什麼呢?」
「哥哥,想我本是一個苦命之人,今生若沒有媽收留我,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所以我原本也不想談什麼愛情,我只預備繼媽的志願,終身為病者服務。現在承蒙哥哥這樣痴情地愛憐我,我為了報答母親的相救之恩,所以不得不以身相許,使哥哥得到安慰,當然更能為國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雖然你今日要和我分別了,你說十年八年的日子覺得嫌太長,恐怕我有些等不住會另嫁別人的樣子,那你可不用這樣多心,我除了哥哥之外,情願獨身到老,再也不嫁第二個人了。話已赤裸裸地跟你說明了,哥哥,你就放著一百二十個的心吧!」
花明厚著麵皮,含了熱情的眼淚,也只好把心眼兒上的話向他至性地流露出來了。雁賓聽了,真是感到心頭,愛入骨髓,遂也至誠地說道:
「妹妹,我聽了你這一番話,我的心裡實在太高興了,你這麼痴心痴意地愛著我,我將拿出我渾身的熱血來報答你啊!」
花明聽了,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她的秋波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卻是嫣然地笑起來了。兩人溫情蜜意地走了一會兒,花明忽然說道:
「哥哥,我忘記告訴了你一件事情,明天我又要夜班了,假使你明天有空的話,不妨到家裡來我們談上一整天。此刻我想不送你了,因為母親一個人等在家裡,她很冷靜哩!」
「妹妹,你真孝順我的媽,我非常感激你。好吧,我明天下午來望你吧,此刻我們再見了。」
雁賓聽了,認為很不錯,遂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花明也點頭說聲:「明兒見。」眼望著他跳上街車匆匆地離去了。晚風吹在身上,花明的心頭不知怎麼的總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淒涼,慢慢地回到家裡。鴻大夫望著花明,黯然地問道:
「雁賓走了嗎?」
「我送哥哥走了一截路,他才坐車回去了。」
花明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平靜了臉色回答。但鴻大夫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從眼角旁流了下來。花明這才顯出難受的表情,用了溫和的口吻,低低地勸慰她說道:
「媽,你不要難受呀!我相信哥哥前程遠大,將來飛黃騰達,慢慢兒高升上去,做了軍長、總司令的時候,媽的心中才感到歡喜哩!」
「孩子,你知道我心中難受的是為了什麼呢?可憐我在這兒辛辛苦苦地費盡心機把病人一個個地救活起來,但他卻又要到戰場上去屠殺生靈了。我救活一個人是多麼困難,他們一個大炮彈子殘殺幾百幾千的同胞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啊。所以我很悔恨,當初不該讓這孩子去投考軍官學校。唉!我心裡是多麼痛苦呢!」
花明聽鴻大夫這麼說,又見她眼淚滾滾地落了下來。她知道一個醫生的慈悲,是完全具有博愛的心理,她所以傷心,是為了這成千成萬無辜被犧牲的可憐蟲,因此自己在萬分哀怨之餘,也不免暗暗地傷感了一會兒。母女倆相對地傷心著,默默無語,耳聽窗外颯颯的秋風之聲,更覺無限淒涼。花明恐怕母親老人家受了感冒,遂勸著她一同熄燈就寢了。第二天下午,花明吃過了午飯,正在憑窗遠眺,見雁賓匆匆地到來了。他緊緊地握住了花明的手,有些難捨難分的樣子,說道:
「妹妹,我們今夜就開拔了。」
「啊!真的嗎?今夜幾點鐘呢?」
「我就是告訴了你,你也不能來送我的行呀。」
雁賓說著話,大有淒涼的神色,花明眼皮一紅,她卻慢慢地低下頭來了。雁賓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凝望她的粉臉,低聲說道:
「妹妹,你心中難過嗎?」
「不,我沒有……我……」
花明想拿一句什麼話來掩飾,但卻是再也說不出來。雁賓拉著她一同在沙發上坐下,給她拭拭頰上的淚水,說道:
「妹妹,在今天這一個下午,真可以說是一刻值千金了。因為明天這個時候,我是再不能瞧見你的臉了……」
「我們都是年輕的人,雖然暫時的分別,將來總有相逢的日子,所以我倒沒有什麼稀奇的。哥哥,我最近拍了一張小照,給你留在身邊好嗎?」
「好的,好的,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雁賓歡喜得什麼似的,忍不住笑嘻嘻地回答。花明站起身子,遂把她一張四寸半身小照拿來,交到雁賓的手裡。雁賓接過看了看,不住地點頭,一面藏好,一面說道:
「這張照相拍得很好,姿勢美妙,光線適當,角度也好。妹妹,我把你這張小照藏在我貼身的懷內,那么妹妹好比時時刻刻伴在我身邊一樣了。」
「哥哥,你這五斗櫥上那張照片也拍得很不錯,風流翩翩,真像是個二八佳人哩!」
「好,妹妹,你取笑我嗎?我可不依你。」
雁賓見她神情可愛,一時也忘記了別離的悲哀,遂把花明身子抱在懷內,伸手要到她脅下去胳肢。花明很怕肉癢,一面討饒,一面躺在雁賓懷內忍不住哧哧地笑。雁賓是個年輕的小伙子,他怎麼能夠受得了呢?因此情不自禁地挽了她的脖子,低下頭去,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花明被他一吻之後,芳心裡猛可想到和志清在輪船上臨別的一幕,不知怎麼的,她由甜蜜的感覺而漸漸地轉變到悲哀起來,暗自想道:在當初和志清絮絮話別之時,彼此海誓山盟,共祝天長地久,誰料到言猶在耳,志清卻已負心我了呢?那麼雁賓此刻對我柔情綿綿,明天到了外面,誰能保險他不會變心呢?假使我第二次再遭到失戀的痛苦,那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倒不如早些死了乾淨嗎?花明在這樣思忖之下,眼淚卻在眼角旁湧上來了。雁賓臉部上的感覺忽然潤濕起來,連忙仰起臉來一看,誰知花明卻像海棠著雨一般地滿面是淚,這就吃驚地說道:
「妹妹,你……你……這是為什麼呀?」
「……」
花明回答什麼好呢?她紅了臉,一面用手臂拭去了淚痕,一面卻默不作聲。雁賓倒不免急了起來,遂搖著她的肩胛,又急急地問道:
「妹妹,你……你莫非怨恨我的舉動太沒有禮貌嗎?」
「不是……」
「那麼你幹嗎哭起來了?妹妹,你好歹向我告訴一個明白呀!」
花明被他問得急了,一時也沒有了法子,只好轉了轉烏圓眸珠,顯出那份兒可憐的模樣,楚楚地說道:
「哥哥,我的心,我的身子,已全部屬於你的了,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今天這一個吻才好。」
「唉!妹妹,你……你難道還不相信我是個忠實的青年嗎?我這次上前線去,除了被彈子打死了,我再也不會負心拋棄你的了。」
雁賓很焦急地回答了這兩句話,倒叫花明撲簌簌地又流了不少的眼淚。雁賓把嘴兒去吮吻她頰上的淚水,表示無限親熱的神氣,安慰她說道:
「我是這麼比方著說一句,妹妹,你千萬別傷心,保重你的身子要緊。」
「我真也糊塗得很,原不該老是傷心呀。哥哥,你今晚要開拔了,我應該給你送行才是。」
花明忽然又含了嬌媚的嬌笑,表示十分欣喜的樣子。雁賓也很高興地說道:
「送行倒不必了,我們在沒有分離之前,我們應該到外面去多玩一會兒,不知道妹妹肯陪我去玩玩嗎?」
「那還用問嗎?只憑哥哥說一句,你要我到什麼地方去,就什麼地方,我絕沒有回答一個不字的。」
「好,我們還是瞧電影去,大家留一個紀念。」
雁賓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花明早已披上了一件棗紅呢的大衣,挽著雁賓的手臂,兩人坐車到大上海電影院去看戲了。今天這張影片,齊巧也是戰爭片子,內容非常激昂慷慨,可歌可泣,敘述一個陸軍少將忠勇之精神,並偉大之犧牲,令人又敬佩又痛傷,同時那少將有個愛人,在得知少將殉難的時候,便穿了修道院的衣服,永遠地獨身到老了。這故事看在雁賓和花明的眼睛裡,大家都覺得很觸心,所以非常懊惱,不該來看這一場電影。尤其是花明的兩眼哭得紅紅的,因為在她看電影的時候,還道是在扮演著他們的事實哩。當他們走出電影院的時候,雁賓心中也很悶悶不樂。他見花明臉上沾著淚痕的神情,心頭更覺得悲酸難受,但表面上卻含笑搭訕著說道:
「妹妹,我們大家去吃一點兒點心好嗎?」
「好的。」
花明低沉地回答,好像有氣無力的樣子。兩人遂走進一家附近的點心店,侍者招待入座,雁賓叫了一盤雞絲炒麵。兩人在吃點心的時候,雁賓方才微笑著說道:
「剛才這張影片的故事太令人感動了,不論是鏡頭還是演技方面,都使人感到滿意,就只不過太悲慘一點罷了。」
「嗯……」
「我很願意效那個少將這麼英勇偉大的精神,但是我卻不希望像他那麼得到這樣悲慘的結局。」
「是的,我相信你絕不會這樣的……」
花明點頭回答,她喉間已經有了哽咽的成分,淚水幾乎奪眶流下來了。雁賓心中也有些黯然,他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我在沒有看到這一場電影之前,我卻沒有想到這許多。現在我覺得這是應該有所顧慮到的一回事情,所以不得不向妹妹關照幾句……」
「哥哥,電影本來是人們構成的故事罷了,看過了也無非消遣而已,你何必為影戲中的主角而耿耿於懷呢?所以我勸哥哥別提這些事情吧。」
花明不讓他說下去,微蹙了細長的眉毛,秋波含了哀怨的神情,向他逗了一瞥,低低地勸阻他說。但雁賓卻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
「常言道:戲劇是人生,人生是戲劇。雖然這是一個故事,但和我們的環境卻是太仿佛了。一個軍人,不論他的職位大小如何,但死在槍炮之中,這是很可能的事情,所以我認為那少將的壯烈犧牲並不算悲慘,因為他的精神是永遠和日月共存的。只是他的愛人,為了他硬生生地把她青春掩埋了,把她終身丟送了,一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呀,卻在這古墓似的修道院中去過那悠悠的歲月,這是太悽慘太令人悲痛了。所以我心裡非常不忍,我覺得她是不應該受這樣殘酷環境的束縛。因為她沒有正式地給那少將做過妻子,她似乎可以不必一定要給那少將守節的……妹妹,假使我也遭到了像那少將同樣的命運,請你千萬聽從我的話,只管為你的終身作打算,另外地嫁人是了……」
雁賓從影片中的主角而慢慢地說到自己的身上來,但說到後面的時候,他喉間好像有骨相哽,連他自己再也不忍說下去了。花明聽得早已淚下如雨,咽不成聲,良久,才抽抽噎噎地說道:
「哥哥,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我相信我們一定有美滿的結局。」
「但願能夠這樣子,那當然是謝天謝地了。」
雁賓當然也不忍多傷了她的心,遂點點頭,低低地回答。花明恐怕被人家看見了,引起誤會,遂收束了淚眼,但這一盤雞絲炒麵,兩人卻一筷也吃不下了。呆呆地默坐了一會兒,花明見表上的時針已指在五點鐘了,於是向雁賓說道:
「哥哥,你還沒有到媽那兒去告訴過吧?我想時候也不早了,此刻我們就一同到醫院裡去好嗎?」
「好的,我們就去吧。」
雁賓點頭說好,他便付了賬單,和花明一同坐車到廣福醫院裡去。鴻大夫見兒子和花明一同到來,心中已經有些料到了,雖然十分難過,但是卻不便把悲哀的表情顯到臉部上來,低低問道:
「你們兄妹倆怎麼在一塊兒呀?」
「媽,今天晚上我們軍隊就要開拔了,所以孩兒特地向您老人家來拜別的。孩兒走後,唯望您老人家身子保重要緊,孩兒不能侍奉左右,只有在外刻刻地祈祝媽福體康強。」
雁賓竭力鎮靜了態度,含了勉強的微笑,低聲兒地回答。鴻大夫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我也沒有別的話和你說,你在外面一切小心些吧。」
「是,孩兒知道。」
母子兩人正在說話,但護士長劉小姐卻來請鴻大夫去醫治病人了。鴻大夫遂向雁賓又教導了兩句,方才匆匆地管自走了。雁賓含了眼淚,望著母親去遠,便和花明握手,也珍重道別。花明依依不捨地送著他走出醫院大門,瞧望他跳上車子走了,她忍熬了許久時候的淚水,此刻又滾滾地落下來了。
自從雁賓走後,花明的芳心裡總覺得像失了一件什麼珍寶般地十分難過,但一星期後接到了雁賓一封來信,方才使花明得到了一點安慰。這又是花明值到一個夜班的晚上,在子夜一時左右之間,忽然來了一個急症,原因是服毒自殺,自殺的是個很華貴年輕的少婦,陪著那少婦來的是個西服青年。當花明和那青年見面的時候,大家都是一驚。原來這個青年不是別人,卻就是花明所痛恨的梅志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