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三回 紙醉金迷 荒唐男女樂逍遙

梅志清自從接到了丁萬昌冒了黃人俊的那封信之後,他心中當然是萬分憤怒,認為自己和花明的緣分,看來總是沒有成功的希望了。本來他對於畹芬的熱愛還遠而避之,為的是花明對待自己的情分太深厚了,自己若再另外地結交女朋友,在良心問題上實在很說不過去,所以畹芬當初兩次相邀,都被他失信拒絕了。現在他既然明白花明是已經屬於別人了,那麼我又何必苦苦地為她死守著呢?因為他對畹芬的熱情,也就慢慢地接受起來。何況畹芬是個貴族豪華的小姐,她的一切,似乎也勝過花明多多的了。 這天志清到銀行里去解款子,畹芬便用自備汽車送他去。解好款子之後,又送志清回到公司,一同到經理室,志清把公事向羅大軍交代完畢。畹芬見時候已近五點,遂向大軍低低地說道: 「爸爸,今天大華戲院一張影片真不錯,我想跟您一同去瞧,你此刻不知可有空間工夫伴我一同去玩嗎?」 「你這孩子越大倒顯得越像小孩子了,爸爸怎麼有工夫伴你一同去瞧電影呢?你要看電影只管自己去看好了,難道還怕誰來拐騙你嗎?」 羅大軍坐在寫字檯旁,一面吸著雪茄,一面笑著回答。畹芬卻把小嘴兒一撇,好像生氣地逗了他一個白眼,說道: 「誰叫您做爸爸的?做爸爸原不容易做,女兒要看電影,人家做爸爸的總歸陪女兒去看的。誰像您,總是推三阻四,我的命太苦,沒有一個疼愛我的好爸爸。」 「啊呀呀!你這孩子要這麼地說,真太沒有良心了。爸爸把你愛得像掌上明珠一樣了,你說什麼,我就依你什麼。老實說,這樣好的爸爸,你提了燈籠滿街去找,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呢!雖說你是個沒有了娘的女兒,但我幾時給你吃過一些苦嗎?好啦好啦,瞧你又是眼淚鼻涕的,我說還是叫梅先生陪你一同去玩玩好嗎?錢夠不夠?喏,拿一百萬去吧!」 畹芬說著話,卻像要哭的神氣。羅大軍心中不免急起來,遂站起身子,一面低低地說好話,一面還把一疊簇新的萬票,親自藏到她的皮包里去。畹芬一聽這話,正中下懷,不免歡喜起來,遂向志清斜乜了一眼,嬌媚地笑著說道: 「志清,爸爸吩咐我們的,那麼請你陪我去瞧電影吧。」 「還沒有下辦公的時間,說不定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哩。」 志清搓了搓手,低低回答,表示他不願有誤公事的意思。羅大軍聽了,卻揮揮手,說道: 「沒有關係,你給我做代表吧,我的皇帝女兒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梅先生,你就伴她去玩玩好了。」 「爸爸,我們去玩啦!」 志清聽羅經理這樣說,卻還有什麼推卻的話嗎?遂把抽屜打攏,站起身子。畹芬卻挽了他的手臂,回頭向大軍含笑招招手,他們兩人便步出經理室去了。 汽車把他們送到大華影戲院,由畹芬搶著買了花樓票子。兩人挽手上樓,由侍女領票對號入座。志清望著畹芬,含笑說道: 「羅小姐,你爸爸真疼愛你,你說的話,瞧他沒有一樣不依順你的。的確,這樣好爸爸,實在是太難找尋了。」 「是嗎?假使爸爸不愛我的話,你也不會一躍而做總經理的秘書長呀!」 畹芬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俏皮地回答。志清聽了,不免有些惶恐,遂微紅了臉,很感激地握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羅小姐,在我真可說是青雲直上,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樣來報答你才好。」 「你要報答我,第一不許叫我小姐。」 「那麼叫你什麼呢?」 「我叫你名字,你也叫我名字好了。」 「這個自當遵命,畹芬,我心裡太……」 「太什麼?你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好了,是不是太愛我?還是太感激我?」 志清說到「太」字的時候,卻頓了一頓,因為恐怕人家惱怒,所以不敢冒昧地說出來。不料畹芬這人特別直爽,她卻料到一般地望著志清赧然的臉,笑盈盈地問出了這兩句話。志清見她並無惱意,這就大了膽子,說道: 「畹芬,我不瞞你說,我實實在在是太愛你了。」 「你這話是真的,還是敷衍著我?」 「當然真的,你待我太好了,我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您的恩情,假使我沒有真心地愛你,那我還能算是一個人了嗎?」 「那麼你以後不會變心了?」 「不變,不變,我到死也不會再變心的。」 志清把她手握得緊緊的,滿面顯出十二萬分誠懇的樣子,表示至性流露地回答。畹芬微微地一笑,卻搖搖頭說道: 「不過,我心中還有些懷疑。」 「你懷疑什麼呢?難道說你不相信我真心地愛你嗎?」 畹芬見他焦灼的神情,向自己漲紅了臉追問,遂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一撩眼皮,秋波一轉地說道: 「那麼我兩次約你,你為什麼都失信了呢?」 「哦,這……當然也有一個原因的。」 志清聽她這樣問,心頭別別亂跳,因為在她面前,又不好說是我為了花明的緣故,所以他不得不圓了一個謊,正經地回答道: 「畹芬,你該知道我是剛從寧波到上海的人,我的膽子說來可憐,實在比耗子還小,恐怕被公司知道,停了生意,那叫我怎麼辦呢?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陌陌生生的,我總覺得有些不敢冒昧。畹芬,對於這一點,你當然應該要原諒我才好啊!」 「你這話我也有些不大相信,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不是開口就問我可是什麼姊姊嗎?顯然你在上海是早有女人認識的了。」 「哦,哦,你說的是我問雲萍姊姊嗎?」 「對了對了,就是問的這個,雲萍姊姊到底是你的什麼人呢?我想也許是你的愛人吧?」 畹芬連說了兩聲對了,便又急急地問下去說。志清雖然很慌張,但表面上也不得不竭力鎮靜了態度,笑著說道: 「你知道雲萍姊姊是誰?她是我的表姊呀。」 「表姊?那就更討厭了,表姊妹之間,攪七念三的事情更多哩!」 「罪過罪過,你說這話太罪過了。我這位表姊已經四十多歲了,人家兒女也有一大群哩,難道我還跟一個四十多歲的表姊去談愛情嗎?」 志清這兩句謊話說得十分認乎其真,聽在畹芬的耳朵里,一時倒也相信起來,遂沉吟了一會兒,又低低地問道: 「那麼你在上海除了這個表姊之外還有什麼認識的人嗎?」 「一個也沒有了,哦,哦,還有一個。」 「還有哪一個?」 「是您。」 畹芬臉色由緊張方才又感到輕鬆起來,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這才忍不住嫣然地笑起來了。志清也笑嘻嘻地說道: 「畹芬,你相信我,只要你不討厭我,我就是你永遠忠實的奴僕。」 「好,憑你這句話,我就收錄你這個奴僕吧!」 畹芬揚著眉毛,烏圓眸珠一轉,便得意地笑出聲音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全場燈光黑暗下來,銀幕上也映現著影戲了。在看電影的時候,畹芬是嗲得使志清有些神魂顛倒,幾乎整個的心都陶醉起來了。原來畹芬偎著志清,初以粉臉靠著志清肩頭,兼則將香腮偎貼到志清的臉頰上去。志清只覺一陣濃郁的香氣觸入鼻端,昏陶陶的,幾疑置身在夢境了。 這部影片名叫《泰山探險記》,所以內容的鏡頭有緊張處也有香艷處。畹芬看到香艷地方,兩頰更加熱辣辣得有些發燒,看到緊張地方,心頭更是別別亂跳。她把志清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去,低低地說道: 「這部片子太緊張害怕,你摸我的心,不是跳躍得很厲害嗎?」 「嗯,好像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似的,你膽子真是太小了。」 「咦,你瞧泰山和這個女人接吻了……」 畹芬忽然低低地又這樣說了,同時她把小嘴兒更移近了過來。志清只覺一陣陣吹氣如蘭的口香,他明白畹芬心中的熱情是快像火山一般地爆發出來了,心裡暗想:反正電影院裡是黑暗世界,那怕什麼呢?這種機會若錯過了,不但太可惜、太老實,也許在畹芬心中,還要說我是壽頭麻子哩!志清既然這樣想著,他就把嘴唇也湊近到畹芬口邊,兩人照影戲上主角在表演一樣,緊緊地吻住了。 志清口裡雖然是享受著無限的甜蜜,但他此刻那隻手也還仍舊放在畹芬的胸部上,當然他也並不老實地活躍起來。在這樣情形之下,他們兩人倒好像不是在看電影,簡直和電影裡的主角在大別苗頭哩。 看完了這場電影,全場燈火又亮了起來。志清回憶黑暗中所乾的工作,仔細想想,到底有失人格,所以紅著兩頰,非常羞愧。但畹芬卻若無其事地挽了志清手臂,臉上還含了一種揚眉得意說不出喜悅的笑容。 走出戲院的大門,外面已經是萬家燈火了。志清望著她粉頰,小心似的低低地說道: 「我送你回家去了好嗎?」 「不,我們外面吃飯吧。」 「你爸爸會不會記掛你?」 「放心,爸爸此刻不知他早到哪一個小公館裡去了,哪裡還會來記掛我?」 畹芬一面笑著說,一面早已走到人行道旁來。車夫連忙開了車廂的門,給他們跳上,問小姐到什麼地方。畹芬說晉隆飯店,車夫答應,便把汽車開到目的地停下。畹芬跳下汽車的時候,向車夫關照,可以開回家中去吃晚飯,晚上不必再開出來了。 車夫答應一聲,遂把汽車開回公館裡去了。這裡畹芬和志清攜手上樓,由侍者招待入座,點了兩客最名貴的西餐,問志清喝什麼酒,志清說拿一瓶啤酒吧。畹芬還叫拿兩瓶可口可樂,然後在皮包內取出一包白錫包的菸捲,笑道: 「電影院不好吸菸最討厭,我整整熬了兩個鐘點,真有些熬不住。志清,你要抽一支玩玩嗎?」 「我不會抽菸,你自己抽好了。」 「不會抽,學學就會抽了。現在這個世界,要如菸酒都不會的,那還能算是一個人了嗎?你不會抽,我偏叫你抽一支。」 志清被她這麼一說,因此只好把菸捲接了過來,一面劃了火柴,一面給她燃火,但口裡兀是笑著說道: 「別的倒不怕,所顧慮的是把菸捲吸會了之後,倒又多著一筆開支了。這年頭兒吃飯不容易,怎麼還能再吸菸呢?」 「瞧你說得那麼一副窮相,放心吧,有我在著,吸吸香菸總不成什麼問題。從明天起,我給你三十萬一個月香菸錢,你就只管吸好了。」 畹芬把秋波白了他一眼,似乎埋怨他地說。志清笑了一笑,不敢違拗,從此便也學會香菸了。不多一會兒,侍者把刀叉盤碟拿上。另有侍者捧上一盤花旗冷盤,叫他自己揀歡喜的東西吃,同時又把啤酒和可口可樂拿上,志清叫侍者多摻和可口可樂。畹芬等侍者走後,便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怎麼?難道連啤酒都不會喝嗎?」 「多喝了要頭痛的,你會喝,你多喝些吧。」 志清微蹙了眉尖,笑嘻嘻地說。畹芬卻把啤酒瓶拿來,在他杯子裡又倒滿了,瞅了他一眼,笑道: 「我偏要你多喝一點,你若醉倒了,我送你回去。」 「好,好,我今天就喝個痛快吧。」 「對了,你是堂堂男子漢,為什麼這樣娘娘腔呢?以後你什麼事情都跟著我學,保險你不上一個月會成個時代青年。」 「那麼我準定跟著你學習吧。你做先生,我就做你的學生。來,來,畹芬,我們喝個碰杯吧。」 志清見她這樣放浪的神態,想到自己是個男人家,當然很覺不好意思,因此也顯出大方的態度,舉起杯子來,還和她手裡拿著的杯子碰了碰,然後湊在嘴邊喝了一口。兩人且談且飲,一道一道的西餐上來,直吃完了最後一道,時候已經八點三刻了。侍者開上賬單,畹芬便即把賬付去,兩人一同走下樓來,出了晉隆的大門。志清因為多喝了一點酒,所以有些頭暈腳軟的。他對畹芬低低地說道: 「畹芬,我送你回家去吧。」 「奇怪,你幹嗎這樣喜歡送我回家呢?是不是我回去了之後,你可以另外跟女朋友會面了嗎?」 畹芬的粉臉,也因為了一點酒的關係,她是嬌艷得像朵映日海棠那麼好看了。在她聽到了志清的話之後,心中似乎有些生氣的樣子,恨恨地瞅住他,薄怒嬌嗔地問他。志清「啊呀」了一聲,急得口吃了成分,說道: 「這可不是打棚的事,你不要太以冤枉我好嗎?」 「那麼你何必老是要送我回家去呢?」 「你不要回家,你還預備到什麼地方去玩呀?因為時候不早了,你瞧,快九點鐘哩!」 「別說呆話了,在上海九點鐘是正上市的當兒,你看南京路上霓虹燈光可熱鬧嗎?我們到對面米高美舞廳去玩吧。」 志清聽了,如何還敢違拗呢?遂點頭說好,一面拉了她的縴手,一面穿過對馬路,走進米高美舞廳去了。兩人在一個黑暗角落裡坐下,侍者上來問喝什麼茶,畹芬先說道:「拿兩杯檸檬茶來。」侍者答應,便即去泡了。志清今天來舞廳已經第二次了,所以沒有像第一次那麼東張西望。他又因為頭腦暈漲的緣故,所以靠在沙發上靜靜地養神。畹芬把侍者泡上的那杯檸檬茶交到志清的手裡,叫道: 「喂!喂!你怎麼啦?到舞廳里來睡覺了嗎?」 「我有些頭暈,讓我靠一會兒吧。」 「這檸檬茶是醒酒的,你快喝一杯,保險你不會頭暈了。」 志清聽了,方才微微地睜開眼睛,接了茶杯,湊在嘴邊喝了幾口。畹芬把手拍拍他的額角,笑著說道: 「真是不中用的東西,喝不了一杯啤酒,就這個樣子了。」 「我不是預先聲明說不會喝的嗎?你偏要我喝,因此害得我有些醉了。」 「那麼我送你回去吧。或者我們到新世界飯店去開個房間,讓你去睡一會子好嗎?」 「那可不用了,我就在這裡靠一會兒,說不定過一會兒就好了。」 「知道你真的這樣不會喝酒,那我就悔不該叫你多喝了。」 志清聽她這樣說,好像包含了一點抱歉的口吻,一時只好坐正了身子,勉強支撐著,手按在她的肩上,笑道: 「我並沒有大醉,只不過稍有些頭暈罷了。其實,我也很需要學會了喝酒,因為這樣和你在外面一塊兒遊玩,也不至於使你太掃興致了。」 「我的好寶貝兒,照你這麼說,你喝酒完全是為了我嗎?」 「不但是喝酒,就是吸菸、跳舞,還不都是為了你嗎?因為你是一個時代女性,樣樣都有擅長的本領。我若樣樣不會,那我怎麼配得上和一個新女性常在一塊兒遊玩呢?」 畹芬見他這樣奉承自己,一時芳心裡更加歡喜,遂緊偎了他的身子,叫他臉在自己肩上靠著,笑道: 「你這樣肯稱我的心,我非常喜歡你。那麼你就在我肩頭上靠一會兒吧。」 「謝謝你……」 志清說了三個字,真的把臉靠著她,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約莫十五分鐘之後,畹芬方才低低地又問道: 「你此刻覺得好一點兒了嗎?」 「好得多了,你這樣坐著覺得太冷靜吧。」 「你既然好了,那麼我們就跳舞去。」 「可是我跳得不好,當心踏破了你的真絲襪。」 「沒有關係,一個人不是生成就什麼都會的,慢慢地學,哪有不會的道理呢?」 畹芬嫣然地一笑,遂拉了志清的手,一同步入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兩人都摟得緊緊的。其實他們並不是在跳舞,無非是在踱方步而已。志清覺得胸口上的感觸是怪軟綿綿的,好像偎著兩個沙利文的麵包,同時臉上的感覺,光滑滑的也好像貼著一個剝出的雞蛋。他想到了和雲萍曾經有過一幕神秘的演出,他那顆心立刻會忐忑地亂跳起來,全身的血液也流動得快速,使他每個細胞都感到異樣的變化了。畹芬見他起初還移動著腳步,到後來竟是愕然地站住了,這就微側粉臉,秋波向他一瞟,笑問道: 「怎麼?連步子都不移動了嗎?」 「……酒後兩腳有些發軟,本來不會跳舞,因此便更加地不會跳了。」 「那麼你席夢思舞會跳嗎?」 畹芬見他兩頰紅噴噴的,頗有女孩兒家嫵媚的風韻,一時芳心蕩漾了一下,情不自禁笑嘻嘻地問出了這一句話。志清到底還是一個老實的青年,他竟是聽不懂畹芬說的這一句話,因此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畹芬,你說的是什麼叫作席夢思舞呀?」 「你不懂嗎?那你就別問了。」 畹芬還以為他是假痴假呆地裝腔,所以兩頰也發燒地紅起來,赧赧然地回答。志清有些納悶,遂忙又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呀,你賣什麼關子呢?這席夢思舞到底是怎麼樣跳法的呢?」 「席夢思舞就是沙發舞……」 志清一本正經地問她,畹芬覺得他真老實得有趣可愛,這就撲哧的一聲,便哧哧地笑起來了。就在這時,音樂停止,兩人方才攜手歸座了。畹芬取了一支菸捲,燃著了火,一口一口地吸著,兩眼水汪汪地望著那菸捲子呆呆地出神。志清見她不聲不響,眉尖兒上好像隱現了一股子喜氣,遂低聲問道: 「畹芬,你想什麼心事嗎?」 「不,我有些頭暈起來了。」 經志清這麼一問,畹芬忽然眉毛一皺,卻表示有些痛苦的樣子,嗲聲地回答。志清見了,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奇怪,遂溫和地說道: 「既然你有些頭暈,那麼我送你回家去吧。」 「也好,我們還是回去吧。」 畹芬這會子卻不再嗔怪他老是要送自己回家,反而點頭答應了,一面取錢付了茶賬。志清很不好意思地望了她一眼,說道: 「我吃你的,玩你的,什麼都是你的錢,我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瞧你,還說這些話,那不是太以見外了嗎?此刻你吃我的,玩我的,明兒我就得吃你的了。」 畹芬說到末了,無意之中忽然想到了一個神秘的感覺,因此抹著嘴兒倒又笑起來了。志清也弄不懂她笑的是為什麼,遂不再言語,站起身子,和畹芬一同步出米高美舞廳去了。兩人走在人行道上,畹芬又說道: 「我想今夜不回家去了。」 「不回家,你上哪兒去?」 志清望著她粉臉,有些奇怪地問她。畹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有些悲哀的神情,逗了他一瞥淒涼的媚眼,說道: 「回家是多麼冷靜呢,沒有一個兄弟姊妹,沒有一個親爹親娘,孤零零地住在這偌大的屋子裡,真像是個墳墓呢!」 「怎麼?羅大軍不是你親生爸爸嗎?」 「爸爸並不住在家裡,他總是在幾個小公館裡宿夜的。你想,我有了爸爸,和沒有的又有什麼分別呢?」 畹芬說到這裡,大有悽然欲淚的樣子。志清聽了,倒也勾引起心中的悲傷來了,遂嘆息地說道: 「我的身世比你更可憐呢。你倒還有一個會賺錢的爸爸,爸爸雖然有小老婆,但他待你也不算壞,百依百順,我說你的福氣就比我好得多了。像我呢,在這異鄉客地,孤苦伶仃,若沒有你這個知心人來安慰我,我恐怕也要常常地感傷了。」 「哦?你倒把我認作知心人看待嗎?」 畹芬忽又轉悲為喜,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笑盈盈地問。志清一手也環抱了她的腰肢,熱誠萬分地說道: 「我不但把你當作知心人看待,而且把你當作我唯一的心上人看待。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可夠得上資格做你的心上人嗎?」 「志清,你何必還問這些話呢?我自從一見到了你,我那顆心就時時刻刻飛到你的身上來了。所以我再三地約你遊玩,同時又竭力地幫助你升高,那我還不是把你當作知心人了嗎?況且我是一個孤零零的女子,見了你就認你當作哥哥那麼親熱了。此刻在我的心中,最好我們永遠地在一塊兒不分開,因為我心中尚有千言萬語要對你訴說,我們就是談了這麼一整夜,恐怕話也談不完哩!」 志清聽她這樣真摯的情意,心頭感動得不知到什麼程度。他幾乎要流下淚來,心中暗想:花明雖然待我好,但她到底是個意志薄弱的女子,在這專制家庭壓迫之下,她竟沒有一些反抗的能力,甘心地嫁給別人去了。唉!花明,你怎麼及得畹芬這樣真心可愛呢!志清這樣想著,遂忙著說道: 「畹芬,那麼我們就在這人行道上踱來踱去到天亮吧,這樣我們不是可以痛痛快快地談上一整夜了嗎?」 「現在雖是初秋的季節,不過夜深的街上也有露水,所以容易受寒。況且我身上衣服又穿得單薄,再說萬一路上竄出幾個強徒來,那我們不是要大受驚嚇嗎?所以我的意思,我們還是到這裡面去談一夜好嗎?」 畹芬說話的時候,已和志清踱步到東亞旅社的門口了,於是她說到末後,便站住了步,把手向裡面一指,低低地問。志清因為天生老實,所以倒愕住了。因為東亞旅社是在先施公司裡面,他以為畹芬要到先施公司里去談天,遂連忙說道: 「這裡面難道也有供人談天的地方嗎?」 「裡面是個東亞旅社,我們開一個房間,怎麼不可以談天呢?」 「哦,哦,你預備開房間嗎?」 志清方才恍然大悟地回答,他不知怎麼的那一顆心便忐忑地亂跳起來了。畹芬見他不作聲,並沒表示意思,遂急又問道: 「怎麼啦?你難道不贊成嗎?」 「倒並非是不贊成,我怕被人家知道了,對於你的名譽,恐怕會受影響吧?」 「上海地方,誰吃飽飯有這樣空閒工夫地會管別人閒賬呢?所以對於你所考慮的,可說完全不成問題。」 「你既然這樣說,那麼我們就進去談個通宵吧!」 志清聽她這麼說,又見她兩眼水汪汪的,好像透現了無限春情的樣子,一時猛可想起了雲萍這一段雪白的肌肉,因此連帶想到畹芬這一個肉感的芳體,他心中就存了一種不可思議神秘的希望。遂也歡歡喜喜地含了得意的笑容,跟著畹芬一同步入東亞旅社去了。 在東亞旅社四百三十號的房間裡,志清和畹芬坐在沙發上便談天了一會兒。談到時候已近十二時了,夜闌人靜,他們竊竊私語,笑聲鶯鶯,這就互相擁抱住了,接了一個甜蜜的吻。男女的嘴唇好像是發電機一般,當他們接觸在一處的時候,兩人全身細胞便開始起了異樣的變化。尤其是畹芬兩頰血紅,呼吸迫切,她的芳心真要從口腔里跳出來的樣子,忽然她輕輕地推開志清,秋波逗了他一瞥勾人靈魂的目光,說道: 「我覺得太悶熱了,我想洗一個浴。」 「好的,你去洗吧。」 志清顫抖著語氣回答,這也是由於他心跳得劇烈的緣故。畹芬嫣然地一笑,遂站起身子,步入浴間裡去了。這時志清腦海里,浮現的是一個美麗而肉感的幻想,尤其在聽了這灑灑放水的聲音,更使他神魂飄然,一切的情慾已把整個理智都遮掩了。 突然之間,浴間裡畹芬「啊呀」了一聲竭叫起來。志清聽那叫聲很是急迫,好像遇到什麼危險的樣子,心中這就別別亂跳,因此管不了許多地就奔入浴室內來。只見畹芬全身精赤地躺倒在浴缸內,好像暈厥的樣子。志清向她連叫了兩聲,卻也不聽她答應,一時急得沒有辦法,只好把她從浴缸里水淋淋地抱了出來。在通明的電燈光芒籠映之下,志清的兩眼好像發現了珍寶那麼愕住了。不過為了急救她的性命關係,一時也沒有好好兒地欣賞這名山大川,先把她身子揩乾,抱到床上去了。一面搖撼她的身子,一面低低地呼喚,一面又把茶水用自己的口灌到她的嘴巴里去。過了一會兒,畹芬方才悠悠醒轉。志清急急說道: 「啊呀!我的好寶貝,你真把我嚇死了!你……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呀?」 「我……不知怎麼的一陣頭暈眼花地暈過去了。志清,謝謝你,若沒有你來抱起我,我真要被水淹死了。啊!我……快把衣服去給我拿來呀!」 畹芬說到後面,似乎方才覺察到自己全裸的身子,這就急忙拉過被來蓋上了,一面嬌紅了粉臉,一面羞答答地說。志清微微地一笑,遂把浴室內她脫下的衣服鞋襪拿進房來。畹芬伸手說道: 「快把小衣褲拿給我穿上了吧!」 「橫豎要睡覺了,還穿什麼呢?」 「嗯,我不要!你……太無賴了!」 「你不要,我也不要,這會子我可依不了你。」 志清被色情已引誘得再也熬不住了,他緋紅著臉笑嘻嘻地回答,一面伸手把電燈熄滅,一面便也跳到床上去了。四周是黑漆漆的,而且也靜悄悄的。這室內的空氣是相當緊張,好像密布著戰雲的樣子。經過良久的時間之後,只聽畹芬有陣細微的笑聲,低低地說道: 「這可是你給我吃的時候了……」 「那麼難道算是我的還禮嗎?哈哈!」 志清隨著也大笑起來,但畹芬卻「嗯嗯」地啐了他一口,在寂靜的空氣里也流動了她輕盈而淫蕩的笑聲。這整個繁華體面的都會,卻蘊藏了無數卑鄙齷齪的陰影。 第二天早晨,志清先一覺醒來。他望著旁邊睡得香甜的畹芬,覺得她好像一頭白花狗,全身雪膚,一無斑疤,而放浪於形骸之外的作風,更令人心醉魂銷。若和雲萍相較,細細回憶,真是別有風味。不過她這個身子,恐怕亦非完璧,難道她是個浪漫女子,在我之前已經先和別人發生過關係了嗎?這也難說,否則,一個女孩兒家如何有這樣風流的態度呢?志清這樣想著,不免有些悔恨。正在呆呆地出神,忽然畹芬也已醒了,她卻嬌嗔地說道: 「好!好!原來你假裝老實人,怎麼平白地來欺侮我呢?」 「這我是愛你的意思,怎麼能說欺侮你呢?好妹妹!親妹妹!你全身白似羊脂,香如幽蘭,我實在太愛你了!」 志清只好把她摟在懷內,甜言蜜語地向她安慰。畹芬方才柔軟地偎住了他,顯出那樣痴心可憐的神氣,說道: 「我現在把清白的身子已交給了你,你……以後會拋棄我嗎?」 「不會,不會,你放心,只要你願意嫁給我,我們頂好馬上結婚。」 志清雖然覺得「清白」兩字有些反感,不過他口裡卻不敢加以否認,而且還顯出十分熱誠忠實的樣子,低低地回答。原來志清心中也有他的想頭,因為自己已經把童貞交到雲萍手裡了,現在娶個不是處女的妻子,那也可說是冥冥中的報應。況且畹芬有財有勢,自己要有飛黃騰達的日子,這就不得不借重她的力量。再說她爸爸是個大富翁,又沒有三男四女,將來這一份家產,我至少也有些可以分分。志清心裡有了這幾層打算,所以並不嫌她是個殘柳之身,仍舊把她愛若珍寶地奉承她。畹芬聽了,十分歡喜,遂連忙點頭說道: 「我當然願意嫁給你,你已得了我寶貴的處女,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我絕對地相信你。」 志清聽她還一味地說她自己是處女,這就含了說不出的苦笑,低低地回答。畹芬心中暗想:他真的沒有知覺嗎?那好極了,我就準定嫁給他吧。遂笑道: 「今天我跟爸爸去要求,要他馬上給我們結婚,你說好嗎?」 「那還有什麼不好的嗎?但只怕你爸爸嫌我是個窮鬼,他不要我做他的女婿,那可怎麼辦呢?」 「憑我一句話,不怕爸爸不答應我,你何必膽子小呢?」 「親愛的,我真是到死都愛你的。」 志清聽了,樂極欲狂,遂把她緊緊地摟住,像瘋狗一般地把她熱吻了一會兒。兩人方才披衣起身,梳洗完畢,吃了點心,一同走出東亞旅社。志清到公司去辦事,畹芬方才回家去了。小丫頭翠琴見小姐清晨回家,這也原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遂低低問道: 「小姐,你早點心吃了沒有?」 「吃過了,我還要睡一會兒,你吩咐廚房把中飯的菜做得好一點。」 翠琴不敢怠慢,答應一聲,便匆匆奔到廚房去了。這裡畹芬躺在床上,因為昨夜過分興奮,此刻又沉沉地睡去了。等她醒轉,時已近午,畹芬先到浴間裡去洗了一個浴,然後對鏡梳妝。翠琴開上午飯,畹芬匆匆吃了兩碗,一瞧手錶,已經兩點相近,遂打個電話給羅大軍,約他在皇后咖啡館有事面談。大軍聽了女兒的電話,知道她又有什麼花樣精了,遂問她什麼事情,只管在電話里說好了。畹芬急道:「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說得完的,我叫你來,你就來好了。我不是綁票,你何必這樣害怕呢?」大軍在這個女兒面前,真沒有了辦法,只好坐車急急趕到皇后咖啡室,父女相見,開始會談。大軍方才知道女兒要嫁丈夫,所以要叫自己答應,當下暗想:女兒浪漫成性,幾年來也不知鬧過幾件桃色案子,把人家男子竟當作玩物一般。現在她既然肯安分守己地嫁人了,那還有什麼話說?當下連連答應。並且說梅志清這個青年很有才幹,而且貌又俊美,所以自己也很歡喜他。他們父女商定之後,婚事舉行,便立刻籌備起來。不上半個月,志清和畹芬便在國際飯店十三層樓上結婚了。 新婚之樂,不用細述,好在志清是不費一兵一卒,居然在羅公館裡做起大少爺來。但按諸實際,志清好像是一個雄媳婦,因為畹芬嬌氣十足,處處地方反而要志清來服侍她。譬如早起穿絲襪、拿旗袍,晚上脫皮鞋,服侍她吃點心,給她敲背捶腿。雖說閨房之中,小夫妻恩愛情深,互相調笑也是有的,但久而久之,志清倒真的好像是她奴僕一樣了。這天下午,畹芬叫志清一同到大華舞廳去遊玩,萬不料事有湊巧,卻和花明、雁賓碰見在一塊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