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二回 意外得手足 一見傾心

花明向那少年仔細地一打量,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剛才自己手裡拿著照相中的鴻雁賓,心頭這就像小鹿般地別別亂撞,暗自想道:想起曹操,曹操就到,幸虧我把他小照放下得快,否則讓他看見我拿了他的小照出神,這不是叫他要疑心我有愛上他的意思了嗎?花明不想倒也罷了,想到了這些的時候,她的粉頰上便像桃花一般地嬌艷起來,真有些羞人答答的樣子。但仔細一想,他是剛來的人,根本沒有知道我的舉動,那我又何必這樣怕難為情呢?於是立刻轉了轉烏圓眸珠,顯出灑脫的態度,笑盈盈地叫道: 「哥哥,你……剛回來嗎?」 「嗯嗯,我……剛回來。」 雁賓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忽然會有了這麼一個嬌艷的妹妹了,一時把他奇怪得目瞪口呆,還只道自己眼花,又以為自己遇到了什麼妖魔了,遂伸手摸摸自己的額角,覺得完全是事實。因為人家既然這麼在招呼自己,自己當然不能裝作沒有聽到般地置之不理,因此也紅著臉,「嗯嗯」地響了兩聲,低低地回答。接著他又不得不開口問道: 「您這位小姐貴姓?我們好像還是初見啦?」 「這是難怪哥哥要不明白的,我叫黃花明,我是您媽的乾女兒。照這麼算起來,您不是我的乾哥哥嗎?」 花明在這樣尷尬的局面之下,她也只好漲紅了兩頰,含羞地向他做一個自我介紹了。雁賓聽了,方才明白這個妹妹的由來了,一時十分歡喜,立刻搶步上來,和花明緊緊地握了一陣手,含笑說道: 「原來您是我的乾妹妹,對不起,恕我沒有知道,所以這樣無禮對待了。妹妹,我們坐下來談吧,媽上哪兒去了?」 「媽到醫院裡服務去了,哥哥,您喝杯茶吧。」 花明聽他這樣說,又被他緊緊地握住了手,一時也說不出是喜悅還是羞愧,一面回答,一面親自去倒了杯茶,送到雁賓的手裡。雁賓連忙接過,含笑道謝,兩人方才各自在沙發上坐了。雁賓喝了一口茶,望了花明一眼,低低地問道: 「妹妹,我很想知道一些關於您給我媽做乾女兒的經過情形,您肯詳細地向我告訴一遍嗎?」 「這事情說起來話長,唉,您的乾妹妹真是命苦得可憐呢!」 花明未告訴之前,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自己身世和遭遇,向他約略地說了一遍。當她說完了悲慘的遭遇之後,話聲有些哽咽的成分,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雁賓聽了,倒也不禁為之黯然神傷,同情地說道: 「妹妹,好在你已經有歸宿之所了,你再不會做他鄉之餓殍了。所以你千萬不要傷心,自己身子保重要緊。」 「我今後的一切都是母親恩賜我的,所以我要學母親的樣子,永遠地為病家服務,多少替人群造一些幸福。」 「看護小姐本來是慈愛之神,像我們軍人在作戰受傷的時候,一見到看護小姐,會像見到慈母一般地得到暖意的安慰哩!」 雁賓點點頭回答,表示贊成她幹這項工作的意思。花明倒又微紅了粉頰,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聽媽告訴我說,哥哥不是在軍隊里已任團長之職了嗎?」 「是的,在過去我們和鬼子兵作戰的時候,什麼都覺得興奮,可是現在,我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自然。」 「唉,這事情太難說了,和一個家庭一樣,要如兄弟姊妹大家都不和睦起來,這個家庭如何還有太平安樂的日子呢?」 花明嘆了一口氣,也感慨系之地回答。雁賓似乎不願再談這些問題,因為這是使自己徒然感到心痛而已,於是把話鋒拉扯到別的上頭去了,向花明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剛才不是說到上海來找一個朋友嗎?因為這個朋友搬了家,所以你就起了厭世之念。但這個朋友不知姓什麼叫什麼,他在上海又是什麼地方辦事的呢?你告訴了我,我也許設法可以給你找找的。」 雁賓這兩句話在外表看來,好像完全是為了一片熱心關懷的樣子,但按諸實際,在他心中卻另有一番作用的。因為花明告訴他時單說「朋友」兩字,雁賓當然不知道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因為不好意思向她直接地問,所以便這樣繞了一個圈子問她。雁賓的意思,是想在名字裡面可以分別出男女關係來。花明在鴻大夫那裡就沒有老實地告訴,那麼在雁賓的面前,自然更加不肯從實地訴說了。她竭力鎮靜了態度,遂圓了一個謊,說道: 「我這個朋友名叫孫蘭英,她從前是在一家商業女子銀行里辦事的,但到了現在,她卻不在那裡做事了。好在我已有工作做,就是不找她,那也不成什麼問題了。」 從花明這兩句話之中,已清清楚楚地在告訴他自己那個朋友是屬於女性的了。雁賓聽了之後,也不知什麼緣故,在他心中好像曾得到了一種深深的安慰,這就點了點頭,很溫和地說道: 「我媽是個最慈祥的人,所以你住在這兒要當作自己家裡一樣,千萬不要受一點兒拘束的。」 「是的,媽待我比親生女兒還要疼愛,所以我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和安慰。想不到我這樣一個苦命的女子,倒也會遇到這樣一個恩重如山的好親娘哩!」 花明一面說,一面便掀著酒窩兒嬌憨地笑起來了。雁賓見她神情可愛,令人有些心醉,這就脈脈含情地望著她粉臉,笑道: 「其實你的命並不苦……」 「還說不苦嗎?若沒有媽收留我,我恐怕早已做了他鄉之亡魂哩。」 花明不等他說下去,便「啊」了一聲,先急急地回答。雁賓搖搖頭,卻一本正經的樣子,向花明打量了一會兒,說道: 「我會看相,你所以投江自殺,這原是你命中一點點小災難,不足為慮,年輕吃苦不算苦,我知道你將來不會吃苦,而且還有很好的福氣可以享受哩。」 「哥哥,您這話可是真的嗎?……嗯,我知道您一定在和我開玩笑。」 花明在一度顯出感到無限驚喜的神情,十分興奮地問,但立刻又想到了似的,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像孩子那麼鬧著不依地回答。雁賓對於她這麼可愛的意態,真是愈看愈心愛,由不得笑起來,說道: 「妹妹,你難道不相信哥哥的話嗎?憑你這麼美麗的一個好人才,將來會沒有好日子過,那我什麼東道都請的。」 「哥哥,你這話也不盡然,常言道,紅顏女子多薄命,容貌好又有什麼用?她的命總是苦的多。」 「這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照你說來,美麗的姑娘,難道一個都沒有好福氣了嗎?妹妹,我瞧你人中很長,耳朵很大,所以不但福相,而且還是長命得很哩。」 雁賓這幾句有趣的話,聽到花明的耳朵里,也不免露齒嫣然地好笑起來了。過了一會兒,便也含笑說道: 「我在哥哥家中已住了一個月了,但哥哥今日回家來還只有第一次。我心裡有些奇怪,哥哥如何會忙得這份樣兒呢?」 「這也有一個緣故,因為白天裡媽是不在家的,我縱然到家中來,跟誰去說話好呢?所以我也不高興回家了。反正軍部里的事情也很忙,早晨起來便要訓練士兵早操,午後有時候各戲院送來幾張免費入座券,那麼我們也就去消遣了。」 「不錯,在後方的軍人,是也應該有一種正當的娛樂,來調劑這枯燥的生活才是。比方說,空下來的時候,約了知心朋友在公園中散步,或是在電影院裡看戲,這在哥哥倒的確是免不了的事情。」 花明說到後面這兩句話的時候,俏眼兒向他脈脈地瞟,好像是包含了一點神秘的成分,抹了嘴,還哧哧地笑。雁賓似乎也明白她在取笑自己,這就微紅了臉,笑道: 「我們做軍人的,知心朋友簡直找不出一個來。因為我們的生活原沒有固定的地點。今日到東,明日到西,漂泊無定。你想,還有誰肯來做我的知心朋友呢?」 「哥哥,照您這麼說來,做軍人的真也太可憐的了。」 「可不是?況且我們做軍人的責任太以重大,一天到晚,腦子裡想的是打仗,對於本身的事情,倒好像什麼都忘記了。」 雁賓這幾句話聽在花明的耳朵里,一顆芳心也不免肅然起敬,遂頻頻地點了點頭,秋波凝望著他俊美的臉龐,溫柔地說道: 「哥哥,您有這樣愛國的精神,真是太以令人敬佩了。假使我國的軍人,個個像您這樣有為了國可以忘了家的精神和思想,哪怕我國不興強起來呢?」 「但就是好的軍人太少……並非我身為軍人,還說軍人的醜話,在每個軍人一有了地位之後,他們的思想也會轉變到自私自利起來,所以言之也頗令人感到心痛的。」 花明見他嘆了一口氣,好像有說不出感喟的樣子,一時卻默然了一會兒,因為自己不願在軍人的面前而加以批評軍人的話,遂笑盈盈地又說道: 「哥哥,你今天回家,做夢也想不到家中會有像我這麼一個妹妹在著吧?」 「那當然啦!假使我早已知道了的話,我怎麼會一個月不回家呢?起碼一星期來一次,和妹妹做個伴兒談談。」 雁賓有些得意忘形的模樣,滿面含笑地回答。花明被他這麼一說,兩頰頓時緋紅起來,但卻鎮靜著態度說道: 「哥哥,你要一星期一次跟我來談談,那恐怕辦不到吧。」 「這是為什麼緣故呢?你說我辦不到,還是說你辦不到?」 「我辦不到。」 「真嗎?難道你討厭跟我談話嗎?」 「不是為了這樣,因為我跟媽一樣天天也要到醫院裡去服務的。那麼你來找我,我不是沒有在家裡嗎?」 花明見他滿臉顯出驚慌的神氣,遂連忙搖搖頭,向他低低地解釋。雁賓方才明白過來了,但還有些不了解似的奇怪地問道: 「那麼你今天如何沒有到醫院裡去服務啊?」 「今天碰得很巧,因為我調在夜班裡,所以白天是休息的。」 「妹妹,你不知調幾個夜班?」 「這倒說不定,也許三天,也許明後天就做日班了。」 「我希望你能夠做一星期夜班。」 雁賓似乎做禱告般的樣子,虔虔心心地說。花明聽了,秋波瞟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問道: 「這是為什麼呢?」 「你若做一星期的夜班,那麼你白天裡就有一星期可以休息了,我不是可以天天到家裡來跟你做伴談天了嗎?」 雁賓說到這裡,兩眼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出神。花明不免羞紅了嬌顏,低下頭來,默不作答,暗想:聽他這兩句話,不是明明對我已有感情作用了嗎?但自己在情場中已經是個失意之人了,我實在沒有勇氣再來戀愛圈子裡自尋煩惱了。雁賓見她這樣赧赧然的樣子,一時還以為她怕難為情,遂故意又低低地說道: 「只怕妹妹心中覺得我這人有些討厭,不願意和我多說話吧?」 「不,哥哥,你這是什麼話?叫我聽了,不是太不好意思嗎?」 花明心中一急,方才抬起頭來,急急地辯白。雁賓見她紅暈的粉臉,又白又嫩,真仿佛芙蓉出水一般,心裡一陣蕩漾,遂又笑著問道: 「那麼你心裡沒有討厭我嗎?」 「哥哥,你不要那麼說,這個家本來是你的,我現在住在這裡,你不討厭我,我已經是夠歡喜了,我怎麼還會來討厭你呢?況且哥哥是個有才學的人,妹妹時常和哥哥有談話的機會,那不是更會長進不少的知識嗎?所以我心裡只有感到一萬分的喜歡哩。」 雁賓聽她絮絮地說了這麼一大篇的話,一時越聽越愛聽,越聽越歡喜,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正欲和她去握手的時候,忽然見陳媽端了一盤炒麵上樓來,含笑說道: 「大少爺,二小姐,你們請用點兒點心吧!」 「啊呀,怎麼一忽兒已經四點多了?哥哥,你肚子餓了,那麼快坐下來吃些吧。」 花明看了一下手錶,這就「呀」了一聲,一面笑盈盈地說。雁賓遂叫花明一同吃點心,花明自然沒有拒絕,他們干兄妹倆遂坐下來一同吃了。吃畢點心,陳媽擰上手巾,給兩人拭了臉,然後把盤筷收拾了拿到廚下去。花明望了雁賓一眼,又低低地問道: 「哥哥,你對於音樂很有研究嗎?」 「也不見得,但是很喜歡弄弄的,現在好久不玩了,所以也生疏得多了。妹妹,你怎麼知道的呢?」 「樓下那間書房裡不全是音樂器具嗎?我想家裡除了您,還有誰會玩這些樂器呢?」 「妹妹,我們一同到下面去玩玩音樂好嗎?」 雁賓趁此機會,方才向她低低地要求。花明含笑點點頭,兄妹倆遂匆匆地走到樓下去了。在書房裡,雁賓彈著鋼琴,要花明唱歌。花明起初不答應,後來經雁賓再三地央求,方才一個彈一個唱地玩了一會兒。雁賓聽她歌喉很不錯,清脆悅耳,真可說是珠圓玉潤,遂拍手笑道: 「唱得好,唱得好,妹妹,你很有音樂天才呀!」 「哥哥,你這人真不好,人家不肯唱,你偏叫人家唱,人家沒有辦法地唱了,你倒又吃人家的豆腐了。我不要,以後我再也不高興唱了。」 花明噘著小嘴兒,故作嬌嗔的神態,嫵媚地說。雁賓見她可愛,遂情不自禁地去拉住她手,賠了笑臉,央求地說道: 「好妹妹,你不要生氣,我以後再不會拍手叫好了。那麼你就馬馬虎虎再唱一個別的好嗎?」 「不要,我不會唱了。像我這樣愚笨的人,哪兒能稱得起有音樂天才呢?」 「其實,我倒並沒有吃你的豆腐,你唱得實在好。唱歌也非有天才不可,但這個時代,唱歌到底救不了國家,所以也無非是家庭中一種最高尚最正當的娛樂而已。妹妹,你能不能再讓我飽飽耳福嗎?」 花明聽他再三地向自己央求,在他眼睛裡是充滿了無限熱情的光芒,一時向他嬌媚地一笑,方才頻頻點頭,溫情蜜意地答應了。干兄妹兩人你彈我唱地消遣了一會兒,不覺日影西斜,夜色已降臨了宇宙,忽聽有人在笑道: 「你們這兩個孩子倒玩得高興,連天色黑下來都不知道了。」 「啊!媽回家了,媽,你多早晚進來的?」 花明回頭一看,原來是鴻大夫回家了,這就連奔帶跳地走到鴻大夫身旁,攀著她的手臂,笑盈盈地問。這時雁賓也站起身子,蓋好鋼琴,走了過來,向母親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說道: 「媽,您回來了?」 「你好久不回家了,今天什麼時候來的?這是我的乾女兒,也是你的乾妹妹,你得好好兒照顧她,別把她欺侮了,那我可不依哩。」 鴻大夫撫摸著花明的粉臉,表示那份兒疼愛的樣子,一面望著兒子笑嘻嘻地說,在她神態上看來也可以知道她是十二分的得意。花明聽了,秋波斜乜著他,益發有股子小女兒嬌憨的樣子。雁賓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他聽了母親的吩咐,卻小心地回答道: 「媽,您放心,我怎麼會欺侮妹妹呢?今天我回家來,想不到會伴了這位乾妹妹閒談了一下午哩。」 「雁賓,你在軍隊里忙不忙?來,我們大家到樓上去說話吧。」 鴻大夫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走向樓上去了。這裡花明、雁賓也跟著上樓,大家在房中坐下,花明重新給鴻大夫倒茶,聽他們母子說了一會兒話,因為時候不早,遂站起身子,說要到醫院裡接夜班去。鴻大夫點頭說你去吧,花明於是向雁賓含笑一點頭,方才坐了車子,急急趕到廣福醫院去了。 花明自從見到了雁賓之後,這夜在醫院裡服侍病人空下來的時候,心裡便好像會多了一件心事般地不安寧。思潮起伏,只管暗暗地一陣陣細想,覺得這位乾哥哥今天和自己談話的情形,以及對待自己那種親密的態度,處處地方沒有不顯出是萬分愛我的樣子。在第一次見面之下,已經有這樣好的情感,那麼往後日子長哩,他不是慢慢地會向我求起愛來嗎?雖然我現在不過是一種猜測而已,但這猜測萬一成了事實呢?那麼我到底接受他的愛好,還是拒絕他的愛好?因為我是個情場失戀之人,為了談情說愛,把自己赤膽忠心對待愛人,而結果卻讓人家把自己拋卻了,那我再有什麼愛情好談呢?倒還不如一心一意為病家造些幸福,安安靜靜地過著一世好得多了嗎?不過雁賓既然熱情地愛上了我,我若使他感到失望,那麼在他不是也會感覺失戀的痛苦嗎?假使因此而丟送了他的前途,那麼在我豈非是恩將仇報,叫我又怎麼地對得住乾媽呢?花明這樣想著,甚覺左右為難,因此倒暗暗地憂愁了一會兒。忽然轉念又想:你這妮子真是太該死了,為了這些事情,何必這樣操心呢?志清是個沒有情義的人,難道雁賓也會這樣沒有情義嗎?我想世界上的男子當然也不可一概而論,有好的,自然也有壞的,我為了志清的不良,豈能把社會上一班男子都當作負心人了呢?何況雁賓究竟是有沒有愛我的意思,這也還是一個問題,你這樣胡思亂想,那也太不害羞了。花明這樣責備著自己,方才把這些煩惱拋過一旁,安安靜靜地去服務病人了。 第二天早晨,花明還沒有落班,鴻大夫就到來了。花明在落班之後,便先來醫務室見母親。鴻大夫向她略為問了問病人的情形,遂叫她快些回家去休息。花明到了家裡,陳媽早已給她預備好一杯牛奶,這就是太太關照好的。花明見鴻大夫這樣疼愛自己,心中又感動又歡喜,遂匆匆喝了牛奶,倒身躺進被窩裡,便沉沉地睡去了。 等花明一覺醒來,時已午後兩點。只見臥房裡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西服青年,卻在看報紙。花明偷眼一望,原來正是雁賓,芳心裡不覺又喜又羞,微紅了粉頰,「哎」了一聲,低低叫道: 「哥哥,您什麼時候到來的呀?」 「啊!妹妹,你醒了嗎?昨夜辛苦了,時候還早,多睡一會兒吧。」 雁賓靜悄悄地看著報紙,一聽花明這麼招呼自己,遂把報紙放下,望著她笑嘻嘻地回答。花明一看手錶,笑起來道: 「還說早哩,已經兩點了,哥哥吃了中飯沒有?」 「我在軍部里吃著回來的,陳媽說你七點鐘睡的,那麼到此刻還只有睡七小時,其實應該睡八小時才對,您再睡一個鐘點吧。」 花明含笑搖搖頭,說不睡了,讓您一個人坐著,不太冷靜嗎?一面便披衣下床,兩手攏了攏頭髮,還伸了臂膀打了一個呵欠。雁賓見她那種嬌懶的神態,煞是可人,遂站起來笑道: 「我給你叫陳媽倒臉水來吧。」 「不,哥哥,你坐著,我自己會叫,怎麼勞駕您?我太不敢當。」 「給妹妹做個侍役,那是應該的事。陳媽,二小姐起床啦,快拿盆洗臉水來。」 花明紅著臉,拉住了他很不好意思地說,但雁賓卻笑嘻嘻地已走到房門口,向樓下高聲地叫了。陳媽在廚房裡答應了一聲,便端著面盆水匆匆拿進房來。花明便對著鏡子洗臉梳妝了。雁賓坐在旁邊,一面望著她梳洗,一面心中暗想:水晶簾下看梳頭,古人以為韻事,現在我身歷其境,覺得真是不錯。這就脈脈地望著花明,臉上只是微微地笑。花明在玻鏡內望到後面的雁賓,目不轉睛地只管呆呆地向自己出神,這就回過身子,逗給他一個媚眼,笑盈盈地問道: 「哥哥,怎麼?您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妹妹,你這樣一梳妝之後,益發顯得白是白、紅是紅,像朵美麗的玫瑰花了。我不相信你是一個凡人,我覺得你是天上一個仙女。」 雁賓有些痴然的神氣,絮絮地這樣地稱讚著說。花明心中是塗上了一層糖衣那麼甜蜜,但是在喜悅之中更摻和了一成赧赧然的羞澀。她的粉臉上本來已經是塗著一層淡淡的胭脂了,此刻自然格外嬌艷得好看了。她把秋波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哥哥,你又胡說白道地取笑我了,昨天媽關照你的話,你難道完全地忘記了嗎?」 「媽關照我什麼話啦?」 花明這些話,倒叫雁賓有些莫名其妙了,這就皺了眉尖兒,似乎滿腹在尋思的樣子。花明抹嘴撲哧地一笑,說道: 「媽說你欺侮我,她老人家可要不依你哩。」 「啊呀!那真是天曉得的事情,我對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妹妹,心中要想保護你還來不及哩,怎麼會欺侮你嗎?那你真也太以冤枉好人了。」 雁賓被她這麼一說,方才知道自己的言語有些近乎浮華,不過自己實在是把她愛入骨髓的緣故,因此倒反而使她誤會起來。心中一急,不免兩頰浮上了焦灼的紅暈,只好「啊呀」了一聲,向她笑嘻嘻地辯白著回答。花明方欲再說什麼,只見陳媽又端了飯菜上來,這就坐到桌邊去,向雁賓一撩眼皮,說道: 「哥哥,你要不要再吃些飯嗎?」 「那你把我當作飯桶看待了。」 雁賓這句話,引逗得陳媽也忍不住好笑起來了。花明吃畢飯,又拭過了嘴和手,陳媽把碗筷收拾下去。這裡雁賓看了看手錶,向花明低低地說道: 「妹妹,今天天氣很好,風和日暖,雲淡天青,雖然是秋天的季節,但卻有春天的感覺。我想請妹妹一同到外面去玩玩,不知道妹妹肯答應我嗎?」 「哥哥有興趣,那我當然一同奉陪。」 花明含笑點點頭,表示同意的意思。雁賓十分歡喜,遂即站起身子,和花明一同走到樓下去了。花明在廚下又關照了陳媽幾句,方才出了大門,兩人在人行道上先踱了一會兒步。花明從寧波到上海之後,這一個月來的日子,和異性並肩地走路,實在還只有今天破題兒第一遭,所以當路人向他們身上默默地注目的時候,她一顆芳心裡覺得十二分的難為情,這就紅暈了嬌顏,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哥哥,我們到什麼地方去玩一會兒呢?」 「現在已經快三點鐘了,看電影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除非要看四點半的一班了。我想此刻還是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你說好嗎?」 「不過,我不會跳舞。」 「不會跳舞也沒有關係,聽一會兒音樂也很好啊。妹妹,你喜歡到哪一家舞廳去玩?」 花明聽他這樣問,便紅了臉,赧赧然地一笑,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說道: 「你問我哪家舞廳好玩?說起來真不好意思,我到了上海之後,根本沒有踏進過舞廳的大門,你叫我怎麼回答好呢?」 「真的嗎?妹妹這才是個真正的現代女性哩。」 「你不要罵我好嗎?與其說我是個現代女性,那倒還是說我是個不見世面的鄉下姑娘好哩。」 「哪裡哪裡,其實舞廳並不是個好地方,為了跳舞而墮落的青年男女,也不知道有多多少少呢。不過話也得說回來,跳舞只能逢場作戲,不能當一種事業,有些青年男女,簡直把舞廳像上寫字間一般地起勁勤力,你想,這如何不要墮落做癟三呢?妹妹,我們閒話少說,離這兒近一點是大華舞廳,我們就到那邊去坐一會兒吧。」 花明點頭說好,兩人遂各自坐上一輛人力車,拉到大華舞廳去了。在舞廳里兩人揀了一個座桌坐下,侍者泡上兩杯香茗。大華舞廳的布置雖不及百樂門、米高美的富麗堂皇,但在花明的眼睛裡看起來,已經頗覺得光怪陸離、美不勝收了。花明見舞池裡對對男女青年,好像是蝴蝶一般婆娑舞蹈。有的勾肩搭背,有的相倚相偎,甚至於互相貼著面孔,做出種種肉麻親熱的舉動。花明一個樸實的姑娘,對於此種情形似乎有些看不大慣,一時覺得上海真是一個萬惡的地方,我以為舞廳是個怎麼樣的所在,原來是個公開出賣色相的場所。那就無怪一個少年老成的志清,在到了上海之後,立刻就變換人樣兒了。花明一個人自思自嘆,正在呆呆地出神,雁賓拉拉她的手,低低問道: 「妹妹,你覺得這裡的音樂還算好嗎?」 「音樂倒是不錯,但跳舞的情形,似乎太不雅觀了。」 花明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羞答答地回答。雁賓忍不住好笑起來,他向舞池裡望了一會兒,但卻有些感喟的口吻,說道: 「舞池裡這些做出肉麻舉動來的都是舞女,但她們為了要吃飯,所以也沒有辦法。」 「我說跳舞就只管大大方方地跳舞,何必要貼了面孔呢?難道說不貼面孔也是沒有辦法嗎?」 雁賓聽她這樣辯駁自己,遂又笑了起來,說道: 「對於這些,在舞女就是叫迷湯。迷湯功夫好些,生意也好了,迷湯功夫不好,舞客就少了。假使以她們的事業盛衰為著想,的確,她們給客人貼面孔,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為跳舞而舞的男子能有幾個人呢?」 「照你這麼說,到舞廳里來跳舞的男子都不是好人了?」 花明俏皮地問他,粉臉含了神秘的微笑。雁賓知道她心中的意思,遂把手指點點自己的鼻子,說道: 「不過我是例外的,因為我也不常到舞廳來玩的。」 「你是好人,你的肚臍眼一定沒有的了。我聽人家說,勝利之後,上海的舞廳里,都是你們軍人的市面呢。」 「不,不,這你完全是冤枉的,軍人根本不能玩舞廳,除非穿了便服,那就不受注意了,否則憲兵是要巡查的。假使發現軍人穿了軍服在舞廳玩,要軍法從事哩!老實說,那一班舞女,勝利後越發騷形怪狀了,這完全是受了美國水兵所害的。」 雁賓說到後面這一句話,花明聽了,倒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這就凝眸含顰地望了他的臉,奇怪地問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勝利之後,普天同慶,舞廳里都是充塞了盟邦水兵。他們喝醉了酒,色眯眯地無所不為,只要稱了他們的心,反正他們有的是美金。所以這班舞女見了美金,一切都肯犧牲了,什麼貼面孔、接吻,簡直當場也會拉下褲子來。這樣久而久之,在這燈紅酒綠的場所,淫風是更加地盛熾了。」 「唉,這就無怪現在當局要禁舞了……」 花明不勝感慨,浩嘆了一聲,低低地回答。雁賓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有些為難的樣子,說道: 「在報上自從發表禁舞消息之後,到現在也不知有多少日子了,但卻還沒有斷然地實行。可見『禁舞』兩字,也談何容易。第一,這麼許多舞女的出路將怎麼辦?第二,市府現在已經窮得這個樣子,若再減少這一筆娛樂捐收入,那也更不能維持了。所以在這口硬骨頭酥的局面之下,也只好拖延著再作道理了。」 「唉,我真想不到勝利後的中國,竟會弄到這個地步。報上登著日本貨又可以暢銷中國了,這是多麼痛心呢!」 兩人感嘆了一會兒,因此他們到舞廳來遊玩反而感覺苦悶起來。這時音樂台上的那班黑人大樂隊,卻在大敲其康茄舞了。舞侶們都是右肩一聳,左肩一翹,胸部一凸,屁股一甩,在花明看來,簡直是在大胡鬧,不由暗暗感嘆,中國人除了只知道歌舞昇平之外,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康茄舞下來,是歌星李萍小姐唱流行歌曲。雁賓見花明望著麥克風前的李萍,呆呆地出神,遂低低地說道: 「我聽李萍的嗓子還不及你好,假使你去客串一曲,準會壓倒她哩。」 「哥哥,你又跟我說笑話了,阿拉不高興了。」 花明紅著臉,「嗯」了一聲,卻撒嬌似的向他鬧不依。雁賓見她嫵媚得可愛,遂握了她的手,笑嘻嘻又說道: 「我說的都是真話,你若下海做了歌星,憑你那副臉蛋兒和金嗓子,還可以賺大錢哩。」 「哼!我情願辛辛苦苦地做一輩子看護,再也不願意拋頭露面供人作玩物一般地幹這歌唱的工作。」 花明冷笑了一聲,她卻立刻沉著臉色,一本正經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雁賓聽了,在無限羞愧之中,又十二分地敬愛,這就情不自禁地說道: 「妹妹,你有這樣偉大高尚的思想,真是叫人太可愛了。」 「……」 雁賓說著,還用了熱情的目光,呆望著花明的粉臉出神。花明通紅了嬌顏,因為他說了一個可愛,所以一時不知怎麼的回答才好,垂了螓首,默不作聲。雁賓這會子卻用了顫抖的口吻,直接地說道: 「妹妹,我想愛你,不知道……你肯接受我的愛嗎?」 「哥哥,你……」 這叫花明真是感到萬分的驚異,想不到雁賓這樣快地就會跟自己求起愛來。她抬頭向他望了一眼,叫了一聲哥哥,方欲有所回答,忽然瞥眼看見迎面走來一對青年男女。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萬分艷麗;男的西服革履,光可鑑人的頭髮,風流翩翩,一路走來,好像找尋空座桌的樣子。花明眼尖,早已認出這個男子,原來就是梅志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