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一回 人生多變幻 捉摸不定

這是一塊非常清靜幽雅的境地,四周都是滿布著濃濃密密高大的樹木,在那埭矮圍牆外伸出頂尖兒來。深綠色的枝葉兒,襯著紅色的磚牆,在淡淡斜陽的籠映之下,倒也顯現出美麗的色彩。在圍牆的中間,開著一扇大鐵門,門頂上兩端橫著一條像橋形般的牌子,上面有幾個黑漆大字,清清楚楚地寫著「廣福醫院」四個字。 廣福醫院是上海最大的一個教會醫院,裡面設備都很完善。走進大門,有一條水門汀築成的平坦甬道,這是便利於救護車進出的道路。甬道盡頭,便有一座五樓五底的洋房,洋房上面的牆壁,都生長了像野鴨絨那麼柔軟的小草,綿亘著不斷,遠遠望去,仿佛是曬著一塊綠油油的絨毯。五層樓的屋頂尖兒上,高高地懸了一個十字架,尤其在這黃昏的空氣里,更顯得恬穆肅然的樣子,好像是蘊藏了無限救世的意味。 嗚嗚的一陣汽車喇叭的鳴聲,震碎了這四周的寂寞,只見大門外開進一輛警局裡的汽車,在洋房的石階前停了下來。裡面跳下一個警士,三腳兩步地奔入屋子裡去。不上三分鐘後,裡面立刻走出三四個看護小姐,拿著帆布床,挨近汽車旁邊,那個警士幫著她們把車廂里一個全身濕淋淋的女子抱了出來,放在帆布床上,就急匆匆地抬進急症室內去了。 醫務主任是個五十相近的婦人,她的頭髮已經摻和了幾許灰白的顏色,滿面顯著慈祥的皺紋,還戴了一副靠近四百度近視的眼鏡。她姓鴻名叫文卿,不過她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但提起「鴻大夫」三個字,卻聞名遐邇,恐怕就沒有一個不知道的了。 經過警士的簡略報告之後,鴻大夫方才知道那姑娘是因跳江自殺而救起來的,遂即立刻施用手術,把那姑娘腹內所吃下之水量嘔吐了出來。幸虧急救得快速,總算還沒有生命的危險。警士見那女子已有生望,方才管自地回去了。這裡由看護小姐們給她換去了濕淋淋的衣服,一面抬著她到病房裡去了。 那姑娘因為神經受過一度重大的刺激,此刻在醒過來之後,便只管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鴻大夫見她兩頰慘白,同時因為經過一陣嘔吐,所以心臟有些衰弱。鴻大夫覺得這姑娘一定是個身世可憐遭遇悲慘的人,否則,這樣年紀輕輕的女子,怎麼好好兒的會跳江自殺呢?想到這裡,心中起了同情的愛憐。而尤其見了她這一副好模樣兒的面龐,益發地疼愛她起來,這就給她注射了一枚安神的針藥,讓她靜靜地休養了一會兒。 等那姑娘醒轉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因為鴻大夫對她有了一層好感的緣故,所以命看護已把她遷入頭等病房來了。頭等病房和三等的當然大不相同,裡面只有一張床鋪,四周清潔而又幽靜,設備也特別舒服。那女子微微地睜開眼來,向房內望了一會兒,心中暗想:我難道在做夢嗎?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就在這時,鴻大夫帶了看護又來給她喝藥水了。不料出乎意外的,那女子卻不肯喝藥水,而且又滾滾地落著眼淚。鴻大夫見她這個樣子,心中知道她一定有緣故,這就慈祥地說道: 「你這位小姐貴姓?到底為了什麼事情要自殺呢?你家住在什麼地方?家中父母兄弟可都有嗎?你不要哭呀,你有什麼為難的事情,能不能告訴我聽聽嗎?」 「醫生,你救了我的性命,照理說來,我是應該非常感激你的大恩。不過在我的環境而說,你救了我,倒反而害了我了。所以我不怕你見氣,我心中實在還有些怨恨你多管閒事,你為什麼要把一個不能活下去的姑娘而救活呢?那你不是硬生生地更加害我多受著無限的痛苦嗎?」 那少女邊說邊泣,說到後面,好像有無限沉痛的樣子,益發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了。鴻大夫被她這一頓埋怨,一時望著她淚人兒似的粉臉,倒忍不住愣愣地愕住了一會子,接著方才徐徐地說道: 「小姐,你這話錯了,我們做醫生的,只知道救活病人的天職。所以不管你活得下去活不下去,一到了我們的醫院,我們就得負我們救人的責任。況且在這個時代,自殺也有罪的呢。」 「一個人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那還有什麼罪呢?假使果然要犯罪的話,那我一定向法官要求,請他給我判個死罪吧!唉,一樣無非是個死,為什麼偏還有這許多麻煩呢?」 鴻大夫聽她這樣視死如歸,一時心頭格外奇怪,遂坐在她的床邊,用了婉和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說道: 「小姐,我看你也是一個知識分子,為什麼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嗎?你以為你的性命是你自己的嗎?不!不!絕對不是自己的,每個國民的性命都應該歸給國家的。所以自殺,等於在毀滅一個國家的人種,自殺者的罪實在很重大的。況且俗語說得好,螻蟻尚且愛惜生命,這豈但是人為萬物之靈呢?小姐,你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你將來還有燦爛的前途。你的生命,好像是棵綠色才抽芽的丫枝,你實在還可以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呢,怎麼你卻輕輕地預備自殺了?比方拿我來說吧,我是已經五十出頭的老年人,但我還很保重我的身子,我還很珍惜我的生命。我覺得一個人生長在世界上,應該要干一番有意義的工作,那麼才對得住國家,才對得住爹娘。固然生老病死,這死好像是每個人必經的路程,然而死亦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區別。像小姐這樣自殺而死,我覺得你不但不能得到人家的同情,而且還要被社會上人士所笑罵哩。所以我十二分好心地來勸告你,你千萬把自殺的主意快快打消。這固然是社會的大幸,而且也是你本身的大幸。」 那少女靜靜地聽了鴻大夫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麼一大篇勸慰的話,這就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心中方才有些醒悟的樣子。不過她立刻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便頹然地嘆了一聲,忍不住淚下如雨地說道: 「醫生,聽了您老人家這一番話,雖然是使我頓開茅塞,但是我的環境太惡劣了,我覺得除了一死之外,我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呢。」 「環境雖然不好,但也要人們自己去創造的。我以為像你們年輕之人,思想總不要太以消極。小姐,我很想知道你一些可憐的身世,你不妨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吧。」 「唉!」 那少女聽她這樣問自己,遂連聲地又嘆了兩口氣,卻默然不答。鴻大夫見她欲語還停,好像有什麼隱情的樣子,遂點頭微笑道: 「我知道了,你們年輕的人,總不外乎是為了戀愛問題吧?」 「嗯,不,不是!」 鴻大夫的猜測,想不到會說在那少女的心眼兒上去了,一時緋紅了兩頰,但表面上卻竭力鎮靜了態度,連聲地否認。鴻大夫仍舊微笑著問道: 「你貴姓?叫什麼芳名?」 「我叫黃花明。」 「你幾歲了?家住哪兒?」 「我十九歲了,在上海沒有家的。」 花明這兩句話聽到鴻大夫的耳朵里,一時又愣愣地愕住了。一面伸手在看護那兒端過藥水,親自地服侍花明喝下,一面奇怪地問道: 「你在上海沒有家,那麼你是住在什麼地方的呢?」 「我家本來住在寧波,還只有今天早晨剛到上海的。」 「你到上海有什麼事?」 「找人來的……」 花明這會子回答的話,又有些支支吾吾的樣子。鴻大夫覺得這個姑娘真有些神秘,遂皺了稀疏的眉毛,低低地說道: 「你找什麼人來呢?那麼為何又要自殺了?」 「唉,這事情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醫生,我就從實地告訴你吧。可憐我生成是個苦命的人,所以從小就死了親生的娘。爸爸那時年紀還輕,他當然還要討一個續弦,因此我的命運自然也更不好了。幸虧我還有一個祖母,祖母對於我這個沒了娘的孫女兒,她自然特別地疼愛,所以我還不大吃苦。但祖母是個年老之人,她終於也拋棄我死了,於是我就成個孤零零的可憐人了……」 「你後母雖然有兩條心,但你爸爸到底是親生養你的,難道他也會兩條心待你嗎?」 鴻大夫聽到這裡,心頭代為難過,遂忍不住先向她急急地問。花明猛可想起父親打了自己不算,還擲了一把小刀要叫自己去死的情形,她一陣心痛,眼淚又像泉水般地涌了上來,哽咽著說道: 「俗語說,有晚娘,必有晚爹。爸爸聽晚娘的話,把他親生女兒也就視作眼中釘一樣了。」 「這真是太豈有此理了,那麼他們難道無理地虐待你嗎?」 鴻大夫不但慈悲,而且還具有俠義心腸,她生氣的樣子,憤憤地代為不平地問她。花明微紅了粉臉,頓了一頓,方才說道: 「我後母有個內侄,此人生得油腔滑調,從小就十分荒唐,吃喝嫖賭,沒有一樣不會的,但是他向我後母要求,欲娶我做他的妻子。我後母不顧死活的,在她反正痛癢不關,竟然答應了他。我雖再三地拒絕,他們不但沒有打消這個主意,反而強迫我在最近日子裡就要馬上結婚。醫生,你也許年紀老了,一定會罵我不孝吧?我在抱著不自由毋寧死的宗旨之下,我不得不忍痛拋家流浪到上海來了……」 「苦命的孩子,你真是太可憐了。」 花明想不到她會眼淚汪汪的樣子,非常悲哀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一時目瞪口呆,望著她倒是出了一會子神。鴻大夫接著又說道: 「黃小姐,你不要以為年老的人,她的思想總是陳舊的,不過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專制婚姻。唉,這強迫的婚姻,是害了多少姑娘終身的幸福呢!記得我年輕的時候,也被父母強迫嫁人,而我這個丈夫,終日花天酒地,只為了家中多著幾許遺產,因此反而害了他的一生。等他想明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他是荒淫無度地死了……」 花明聽了她這一篇話,方才知道這位老醫生的身世及遭遇也和自己一樣可憐,真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了,無怪她觸言心酸,要盈盈欲淚了。一時倒覺無話可說,呆呆地望著她出了一會兒神。鴻大夫轉念一想,覺得自己被情感激動得太厲害了,怎麼竟說到自己的頭上來了?那不是太好笑了嗎?這就慌忙又接下去問道: 「黃小姐,那麼你貿然地到上海來,難道一點兒也沒有打算嗎?」 「我原是找一個朋友來的,希望他能給我介紹一個職業。誰知道這個朋友卻搬了場,沒有地方再能找他了。我想自己到了上海,無親無鄰,與其是流落街頭,向人丟臉求乞,那倒不如爽快地死了乾淨嗎?唉,醫生,你倒給我想一想,像我這種女子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麼意味呢?」 鴻大夫聽了她這一番話,一時代她的處境設想,也覺得一個孤零零的女孩兒家,在這麼困苦的環境之下,除了一死之外,簡直是沒有第二條生路可以走的了。所以望著她粉臉,由愛憐而激起了一陣慈悲之心,正欲向她低低地安慰,只聽花明又抽抽噎噎地哭著道: 「醫生,你雖然此刻救活了我,但是我一走出醫院之後,在這個寸金之地的社會上站不下去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我仍舊還是要去走上這條死路的啊!所以你救了我,也是枉費心機的呢!」 「黃小姐,你別那麼說,我既然救活了你的性命,我自然還得幫助你的生活。因為你是孤苦得太可憐了,所以我非常同情你。不過我得問你,你讀書已到什麼程度了啊?」 「我這學期剛讀高中三年級,還沒有畢業哩。」 「這程度已經很夠資格了。黃小姐,我預備介紹你在這兒做看護,為病家服務,不知道你心中也願意嗎?」 鴻大夫點點頭,微含了笑容,顯出了十二分熱心的樣子問她。花明一聽這話,不免驚喜欲狂,猛可從床上躍身跳起,就向鴻大夫倒地拜了下去,連連地叩頭。鴻大夫冷不防瞧此情形,倒吃了一驚,慌忙把她扶起,說道: 「黃小姐,你絕不要這個樣子,你的身子怕還沒有十分復原呢!」 「醫生,你待我這樣好,你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了,叫難女怎麼報答你才好?」 花明顫抖著聲音,說到這裡,芳心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酸,眼淚卻像雨點般地直滾落下來了。鴻大夫見了,十分感動,遂命看護仍舊把花明扶到床上睡下,望著她淚人似的嬌容,微微地笑道: 「我的宗旨,就是救世人。那麼請你也把你的精神拿出來,為可憐的病家服務,這便算是你報答我了。」 「好的,我一定聽從您老人家的話,我將終身永遠地為病家服務,直到我的呼吸延遲至最後的一秒鐘為止。」 花明連連點頭,她看破了世上的一切情愛,她說這兩句話,原預備把這醫院作為自己終身歸宿的意思。鴻大夫聽了,十分歡喜,遂叫她靜靜地休養,她便要走出病房去的樣子。花明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便又叫住了她問道: 「醫生,您尊姓?並請教您的大名。」 「我姓鴻,名叫文卿,大家都叫我鴻大夫,你也這麼叫我吧。」 鴻大夫回過身子來,又含笑低低地告訴她。就在這時候,警局裡的警士又來調查花明自殺的原因了。鴻大夫因為已經完全地知道底細,遂不願花明多勞乏精神,就代為地向警士告訴了一遍。警士因為聽她上海沒有家屬,既然醫院當局肯收留她做看護,遂也放下責任地回去了。這裡鴻大夫方才回到醫務室,把白色的制服脫去了,坐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原來鴻大夫本是日班,原在六點以後可以回家的,現在為了花明的緣故,所以她在醫院裡多逗留了四個鐘點,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她此刻頗覺有些腰酸,遂慢慢地離了醫務室。臨走的時候,方才想到黃小姐還沒有吃過晚飯,她忙又去關照了看護小姐,方才安安心心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鴻大夫就精神很好地到醫院裡來服務了,她在披上白色制服之後,先急急地到病房裡來看望花明。不料花明已沒有睡在病床上了,心中倒吃了一驚,急問了看護,才知道花明完全地好了,她在醫院裡四周散步。正欲叫人找她,見花明慢慢地回來了。她一見鴻大夫,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還低低地叫了一聲,說道: 「我已完全好了,那麼我就可以在這兒做看護了,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千萬請鴻大夫不吝指教,這就使我感激涕零了。」 「很好,那麼你隨我到醫務室里來吧。」 鴻大夫點頭含笑,便帶著花明來到醫務室,取出一張看護的志願書,叫花明填寫上了。一面吩咐侍役,把護士長劉蓮青叫了進來,向她們介紹著說道: 「這位是護士長劉蓮青小姐,這位是我親戚黃花明小姐,她願意在這兒學習看護,我把她託付你了,請你以後多多地照顧她。」 「鴻大夫,您太客氣,這是我應盡的責任,那還用得了說的嗎?」 劉蓮青一聽花明是醫務主任的親戚,當然另眼相待,含笑回答。花明原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她也向蓮青含笑鞠躬,還說了幾句奉承的話。劉蓮青很是歡喜,她便帶著花明分配她去工作了。這裡鴻大夫也到每一個病房裡去,給病家診治去了。 太陽走完了一天的行程,疲乏得漲紅了臉,它向大地萬物作別,慢慢地要歸到西山腳下去休息了。這裡鴻大夫回到醫務室,脫了制服,抬頭偶然望到窗外天空中飛鳴的小鳥,使她猛可想到花明的安身之所,遂匆匆地來找尋花明。蓮青見了鴻大夫,連忙起身相迎,低低地說道: 「鴻大夫,你找黃小姐嗎?她此刻服侍病人喝藥水去了,有什麼事情我去找她吧。」 「不用,不用,等會兒下班的時候,你叫她到我那兒來一趟,我有話跟她說。劉小姐,你覺得她還可以造就嗎?」 「黃小姐很聰明伶俐,而且英文程度也不錯,她有些藥水都看得懂,將來一定有希望的。」 「可是還得劉小姐教導她才好。」 鴻大夫聽劉小姐這麼說,也知道這一半是為了我介紹來的緣故,但一半當然也是她真的有才幹,所以很是歡喜,便含了笑容,又向她低低地拜託。蓮青連說當然遵命,鴻大夫方才向她點頭,又回到醫務室內來了。大約十五分鐘之後,花明笑盈盈地推門入內,向鴻大夫小心地一鞠躬,低聲兒地問道: 「鴻大夫,您叫我有什麼事情嗎?」 「黃小姐,我想你在上海既然無親無鄰,那麼對於安身之所自然很成問題。不過我家中倒也沒有什麼外人,假使你歡喜住到我家中去,那麼你就跟我回家。否則,我在醫院裡給你插個鋪位也是可以的。」 「鴻大夫肯帶我回家去住,那還有什麼話說呢?我真是歡喜還來不及哩!」 「你此刻下班了沒有?」 「已經下班了。」 「那麼你就跟我回家去吧。」 鴻大夫見她那種神情,十分嬌媚可愛,因為自己沒有女兒,所以十分地歡喜。當下點點頭,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帶著花明走出醫院去了。鴻大夫自己備了一輛三輪車,車夫阿王見主人出來,遂把車子駛近過來,給她們跳上車廂,就駛行回家去了。 鴻大夫的住家離醫院沒有多少路,就在環龍路的一幢小洋房裡,這是一座三樓兩底的房子,樓下是會客室,二樓兩間是鴻大夫的臥房和書房。三樓因為沒有人住,所以便出租給一個做律師的住著了。三輪車到了家門口,車夫在電鈴上按了按,就有老媽子來開了門,鴻大夫和花明走進那條小小甬道,靠左首是塊泥土地,裡面也植了各種紅紅黃黃的西洋花卉。踏上石階,步入會客室,花明抬頭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壁上掛了一張主耶穌的油畫,用金黃色的框子配著,倒也惟妙惟肖,好像活人一樣。此外擺設也很簡單,一張大餐檯,四圍八把椅子,兩旁大小沙發,收拾得微塵不染,十分清潔。另外還有一間,卻是書房陳設,而且還置有鋼琴及各種樂器。花明暗想:不知道她家裡還有誰是愛好音樂的呢?正在細細地打量,老媽子擰上面手巾,倒上了兩杯香茗,給她們揩了臉,用過了茶。鴻大夫把花明手一拉,便匆匆地走到樓上去了。 花明跟著鴻大夫跨進臥房,只見房中全堂紅木家具,十分富麗堂皇。壁上懸有一張小照,是個四十左右的西服男子。花明暗想:這大概是她已死的丈夫了。再看到五斗櫥上有張鏡框,裡面一張八寸的半身相片,卻是個年輕的男子,淺笑含情,倒是個怪俊美的人。花明心頭別別一跳,但立刻掉身轉去,打量別的東西了。鴻大夫把手擺了擺,低低地說道: 「黃小姐,你請坐吧,這裡就是我的臥房了。」 「鴻大夫,這麼大房子難道就只有你一個人住著嗎?」 花明在沙發上坐下之後,方才轉了轉烏圓眸珠,低低地問她。鴻大夫點點頭,把手向上面一指,說道: 「為了人太少,我才把這三層樓的房間出租給人家了。」 「那麼鴻大夫沒有一個少爺和小姐嗎?」 花明秋波脈脈地瞟了她一眼,又低低地問下去。鴻大夫把手又指到五斗櫥上那張照片上去,回眸望著花明,臉上含了欣慰的微笑,說道: 「我只養了這一個孩子,他的爸爸就死了。現在我的孩子倒也有二十三歲了,他替我很爭氣。他爸爸是個荒唐的人,誰知兒子倒是個現代的前進青年。」 「哦,鴻大夫,那麼你總算也有著安慰了,您少爺還在讀書嗎?」 「不,他自從軍校畢業之後,還在前線曾經打過兩年仗哩。現在他是第三軍部下,算是一個團長的職位了,最近剛從北方調回到上海來。」 鴻大夫絮絮地告訴著說,她似乎覺得十分光榮的樣子。花明知道她的意思,遂也附和著奉承她說道: 「這麼年輕的年紀就做團長了,那麼將來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呢!鴻大夫,你的福氣可真不錯啊!」 「『福氣』兩字原也談不到,只不過我心中總算有著一點安慰罷了。黃小姐,你沒有知道吧,我的婚姻,也是被爸媽強迫的。後來結婚之後,他父親果然是個荒淫無度的浪蕩子,我心中覺得什麼希望都沒有了,遂連忙又讀醫科大學。當我畢業那年,我已經三十歲了,卻養下這個孩子,我給他取個名字叫雁賓。不料又過五年,他父親便死了,那時我已在仁德醫院做醫師了。我為了求深造起見,我把孩子寄養給親戚家裡,又赴美國去留學。等我回國時候,雁賓十歲的孩子居然小學畢業,到十五歲高中畢業,就投考陸軍學校,我那時候便在廣福醫院任醫務主任了。光陰匆匆,一轉眼我已經是到了白髮斑斑的暮年時期了。唉!人生真好像是一個夢哩!」 鴻大夫說完了她生命中的經過事情,頗覺感慨系之,這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花明卻顯出羨慕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鴻大夫,我覺得像你這樣埋頭苦幹、努力奮鬥的精神,實在是太以令人敬佩了。不過今日鴻大夫有這樣的地位,給人群謀福利,做一位救苦救難救世人的慈愛天使,那也太有意思了。像我這樣知識淺薄的女子,哪裡能夠學得像鴻大夫這樣萬分之一呢?所以我要求鴻大夫隨時教導我,把我當作女兒一般地愛憐,那我就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您老人家的大恩了。」 「黃小姐,你既然這樣說,我也是個沒有女兒的人,大家顯得親熱一點,我們就認作了娘兒倆吧,不知道你心中也喜歡有像我這樣一個母親嗎?」 花明對於鴻大夫這幾句話,那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一時眉飛色舞,樂得心花怒放,這就「啊」了一聲,也不及回答,就站起身子向她盈盈跪倒,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口裡方才親親熱熱地叫道: 「媽,我親愛的媽!啊!天哪!我真不知幾世修來的好福氣,才會認了這麼一個慈悲心腸的好媽媽呀!」 「孩子,你快起來,你快起來!」 鴻大夫見了花明這樣驚喜欲狂的神情,她倒忍不住撲哧地笑出聲音來,一面把她扶起,一面也十分親熱地叫她孩子。花明這時粉頰上的笑窩兒沒有平復過,她偎在鴻大夫的懷裡,嬌媚不勝地笑道: 「媽,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女兒了,我沒有在做夢吧?」 「傻孩子,別說呆話了,這是實實在在的事情,哪裡是做夢呢?孩子,不過你做了我的女兒,你得跟著我一同信教,不知道你願意嗎?」 鴻大夫見她說著話,伸手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好像還有些不相信這是事實的樣子,這就摟著她的嬌軀,笑嘻嘻疼愛著她地回答。花明連忙一本正經地說道: 「媽,我本來也信教的,我以為一個人只要良心好,不做壞事情,那就強如念一萬聲彌陀了。」 「你這話很不錯,耶穌教不用迷信,也不用燒錫箔,更不必花錢做法事。雖然教堂里牧師傳道的時候也講那些近乎神怪的事情,不過耶穌教對於入教的人,那程度也有淺深的分別。像我們入教,和普通一班不識字的教民,那當然大不相同了。比方說我個人吧,我每次在醫院裡給病人施用手術的時候,類似剖腹啦、割盲腸炎啦,我就常常這樣安慰著自己,我的力量是有限的,全靠上帝的神力來幫助我,使我把那些病家都安全地脫離險境。就是生病的人,他信了教之後,那病也會好得快一點。其實這並不是耶穌真有神力來救助你,無非是病人在心靈上有了寄託,好像把他的一切都也交給上帝了。病人只要不憂愁,不煩悶,那比吃藥還好得更快哩。」 花明聽她這一番話說得十分透徹,覺得他們做醫生的信教,實在是為了本身心靈上有所寄託,便利於治病的緣故,一時深為感動,遂頻頻地點頭,說道: 「媽,女兒一定跟著您老人家學,但願我也學會了像媽那樣的本領。只不過我是庸俗而愚笨的女子,事實上也無非是夢想而已。」 「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所以你也不必這樣小覷自己,一個人能努力上進,目的總有會達到的一天。」 鴻大夫遂又低低地安慰她,在這些話中至少還包含了一點鼓勵的成分。花明點點頭,表示聽從她所說的意思。這時天已入夜,鴻大夫亮了電燈,老媽子也把晚飯開上,鴻大夫趁此便向老媽子說道: 「陳媽,這位黃小姐是我的乾女兒了,你以後只呼她為大小姐吧。」 「太太,大小姐年紀大,還是大少爺年紀大呢?」 「這個……是大少爺年紀大四歲,她還只有十九哩。」 「那麼我說應該稱呼二小姐才是,回頭少爺回家來,又是大少爺,又是大小姐,那也怪不好聽的。」 「好,好,你就叫二小姐吧,陳媽倒會想得周到的。」 鴻大夫忍不住笑出聲音來說,陳媽於是向花明叫了一聲二小姐,花明含笑點頭,遂和鴻大夫一同坐下來吃飯了。飯畢,陳媽出房去倒洗面水。鴻大夫在皮包內取了四萬元鈔票,等陳媽把面盆水拿上來,就將鈔票交到陳媽手裡,說道: 「陳媽,這是二小姐賞你的,你拿去吧。」 「哦,二小姐,您太客氣了,謝謝您!」 花明因為這錢不是自己拿出來的,雖然自己從寧波到上海也帶了四十萬元錢,但跳江自殺之後,這些錢也不知到哪裡去了,大概是掉落在江水裡了,此刻被陳媽一道謝,倒反而紅著兩頰,說不出什麼話來。陳媽自然沒有理會到這許多,她便收拾了碗筷,歡歡喜喜地走出臥房去了。這裡鴻大夫向花明說道: 「孩子,你喜歡一個人睡一間呢,還是和我在這裡一張床上睡?因為天氣慢慢地涼了,我們娘兒倆睡一處,不但可以暖和一點,而且也可以熱鬧一點哩。」 「媽,我們就睡一張床上吧。」 花明要表示親熱的意思,當然是含笑地贊成了,於是這天晚上,她們娘兒倆就睡在一張床上了。鴻大夫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以晚上不大容易入睡。花明因為覺得自己到了上海後的變化,太令人意想不到了,所以左思右想,翻來覆去,一時里也就睡不著。芳心裡是只管暗暗地細想:志清和我的情義,究竟不是和平常的可比,照理他是不應該負心我的。誰知他到了上海,就愛上別人了。過去的海誓山盟,天長地久,到今日也無非過眼煙雲罷了。說什麼千般恩、萬重愛,哪曉得都是假,一場空。倘然沒有熱心腸的好人來相救我,我此刻也不是早已葬身魚腹,永埋江底了嗎?想到這裡,把個志清恨入骨髓,但愈是痛恨,卻也愈是悲傷,一陣辛酸觸鼻,眼淚便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了。鴻大夫聽腳後的花明,好像息息地有啜泣之聲,這就奇怪地低低問道: 「花明,你怎麼啦?你……在哭泣嗎?」 「嗯?喔……媽,我夢魘了呢!」 花明被她一問,這就有些難以回答,心中一急,不免情急智生,索性裝作被鴻大夫剛叫醒的樣子,一面拭乾了淚水,一面模模糊糊地回答。鴻大夫聽了,倒信以為真,暗想:可憐的孩子,白天裡所經過的事情太使她悲傷,所以晚上就免不得做起噩夢來了。但口裡卻這樣地說道: 「你把手不要放在胸口上,因為這樣子是容易做夢的。」 「哦,我沒有把手放在胸口上呀。」 花明應了一聲,把身子轉了一個側,方才不敢再傷心了,暗自又想著道:我這人真也太以傻痴了,志清既然這麼無情無義,我又何必為他而傷心呢?好在我已經認了這樣一個有地位有才學的好母親了,那我還怕什麼?將來就是不嫁人,獨身到老,也絕不會有挨餓的憂愁了。花明在這麼思忖之下,她把兒女私情丟過一旁,便一心一意地要想終身為病家服務了。這時鐘鳴十二下,夜已深沉,花明恐怕明天貪睡,於是閉著眼睛也就沉沉地入睡了。 從此以後,花明跟著鴻大夫早出晚歸,天天到醫院裡去服務病人,心中倒也有所寄託,因此她的人倒越發白胖起來了。鴻大夫把她也當作親生女兒一般愛護,所有衣服鞋襪都給她全新地做起來。花明除了向她體貼入微地孝順之外,也只有暗暗感激而已。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已有一個月了。花明因為被派在夜班工作了,所以白天裡住在家中溫習著醫學書籍,以便長進知識。這天吃過午飯,花明稍事休息,無意中憑著五斗櫥向那雁賓的小照凝望了一會兒,芳心一時覺得很為奇怪,暗自想道,聽媽告訴我,說這位乾哥哥最近不是調回在上海嗎?怎麼一個月日子來卻不見他回家一次呢?難道說他在軍隊里沒有空嗎?我想這是不會的,又不是在前線作戰,哪裡會抽不出空來呢?那麼也許他又調到北方去了嗎?我想若真的如此,他一定也要向母親老人家來告別的,豈會不聲不響悄悄地走了呢?左思右想,卻是想不出一個道理來。這就拿了他的小照,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兒。覺得雁賓的臉,和志清一樣俊美,不過志清有些懦弱的樣子,而雁賓呢卻有英武之氣概。其實一個男子,應該像雁賓那麼具有雄偉的美麗,這才是真正的奇男子。花明捧著照相,一個人正在暗暗地思忖,忽然聽到一陣嘰咯的皮靴聲響入耳朵,這就慌忙放下照相,回身望去,只見房外早已步入一個英氣勃勃的美男子來。當他一見到房中會站了一個漂亮而艷麗的姑娘,他似乎也感到意外的驚奇和喜悅,這就似笑非笑地望著花明,倒是愣愣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