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六回 陰險奸詐 小人之心最堪慮

丁萬昌在看到了梅志清寫來這封信之後,心中不覺勃然大怒,咬牙切齒,摩拳擦掌,不禁恨恨地罵了一聲賤貨,暗自想道:他媽的,這賤人在我面前假裝一本正經的,原來她卻早有情夫的。看信中的字句,他們明明親熱得無所不為的了,恐怕花明的身子也早已被他占據過了吧。想到這裡,一陣妒火中燒,心頭更覺萬分痛恨。只怪花明不該花言巧語,拿這種欺騙手段來對付我,我若不給她一些顏色看看,怎麼能消我心頭之恨呢?萬昌懷恨在心,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把信沒收了。他去買了兩張戲票,匆匆又到房中來找花明。花明這時氣得躺在床上,暗暗地流淚。萬昌卻滿面賠笑地千妹妹、萬妹妹地連連說好話認錯,一面把戲票交到她手裡,說道: 「表妹,你不要生氣了,就算我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但夫婦之間,也應該互相地要原諒才好。現在我買了戲票,請你看電影,消你的氣,我想像我這樣的未婚夫總算也很不錯的了。」 「哼!誰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要自說自話地亂講,我是一個不懂愛情的笨牛,而且我也沒有這樣一個下流的未婚夫。」 花明冷笑了一聲,一骨碌翻身坐起,秋波含了無限的嬌怒。她把那兩張戲票卻恨恨地撕碎,表示完全和他翻臉的意思。萬昌見了這個神情,心中更加發怒,但臉部上還含了陰險的微笑,很溫柔地說道: 「表妹,你這又何苦來呢?未婚小夫妻偶然吵幾句嘴,那也算不得一回事,你怎麼這樣認真呢?戲票到底是錢買來的,你這樣糟蹋地把它撕毀了,我覺得真也太沒有意思了。」 「你放心,我來賠還你。」 花明聽他這樣說,遂很快地在抽屜內取出一萬元錢來,恨恨地交到他面前,滿面還是余怒未消的樣子。萬昌死樣怪氣地說道: 「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何必還分什麼彼此呢?表妹,你放著買香粉用吧。」 「哼!我看你在說夢話!」 花明一面冷笑,一面把鈔票向地上擲去,轉身預備走出房外去了。萬昌卻在搶頭把花明攔住了,說道: 「表妹,你慢些走,我有話問你。」 「你還有什麼話可問呢?」 「上星期你不是親口答應愛我嗎?為什麼今天忽然變起來了呢?」 「問你自己好了,你所乾的行為,你覺得有人格嗎?」 「我的行為哪一處沒有人格呢?」 「難道一定還要我說出來嗎?你……你……竟偷看人家洗浴,哼!這是一個誠實青年的所作所為嗎?」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嗎?但據我想來,那恐怕未見得。」 萬昌也冷笑了一聲,他的態度好像有些神秘的樣子。花明有些討厭的表情,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急急地問道: 「那麼你知道還有什麼緣故呢?」 「難道你也還要我說出來嗎?好,我明白你一定另外愛上了別人。你用不到驚慌的,我可有說到你的心眼兒里去嗎?」 「放屁!你胡說白道真是放屁!」 花明在聽到了他這兩句話之後,心中倒不由微微地一驚,但表面上還顯出憤怒的樣子,漲紅了兩頰,向他連說了兩聲放屁。萬昌陰險地笑了一笑,說道: 「不過,你要想得明白,一個女子是不能同時答應嫁給兩個男子的。你既然已愛上了我,那麼老實跟你說,你就得跟我結婚。」 「我愛上了你?哼哼!你又有什麼憑據呢?」 萬昌被她這句話倒是問住了,怔怔地木然了一會兒,點頭笑道: 「我當然有證據,而且我的證據,你賴也賴不掉。」 「什麼證據?你說,你說!」 花明聽他認乎其真地回答,一時又驚慌地問道。萬昌微微地一笑,故意遲疑了一會兒,卻管自地還問道: 「不過你先老實地告訴我,你是不是另外愛上了什麼人了呢?」 「沒有,沒有,你聽哪一個胡說白道的?」 「既然沒有另愛別人,那你應該愛我呀,因為你自己根本已經向我答應過的。不過照我眼光看起來,你不但另外愛上了人,而且恐怕已經上了這個人的當了。假使你肯改過自新,我倒也不嫌你是個上過人家當的姑娘,我照舊地還是可以熱烈地愛上你……」 花明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來,這明明是包含了多少侮辱的成分,這就柳眉倒豎,氣得杏眼又圓睜起來,不等他再往下說,就喝道: 「什麼?你在說什麼?表哥,你簡直是在發神經病了。哼!我覺得你今天的腦筋不大清楚,我吃飽飯沒有這麼空閒的工夫跟你多纏繞,你還是把頭腦子清一清吧!」 花明這回奪門而走,怒氣沖沖奔向房外去了。萬昌也不再拉住她,卻暗暗地冷笑了一聲,回頭偶然瞥見她擲在地上的一萬元錢,覺得這種無謂的損失,有些不大情願,遂俯身拾起,藏在懷內,恨恨地回到家裡去了。 萬昌這晚在家裡,坐在燈下,連連地吸著菸捲,搖頭皺眉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然後把志清這封信又抽出來,細細地看了兩遍,真是越看越恨,越看越怒,握了拳頭,在桌子上憤憤地一擊,罵道: 「他媽的,這小子居然有福氣可以吻她的嘴,我卻香她一個面孔她都不答應。很好,我也總不見得會給你們團圓的。」 萬昌一面說,一面欲把信箋撕去,但轉念一想,這封信將來還有重用,我且留在身邊再作道理。他在抽屜內取了一張信箋,磨了墨,開了筆套,沉吟了一會兒,忽然計上心來,這就含笑提筆,簌簌地寫道: 志清小子: 想你也是一個學校里的知識分子,萬不料你會做出這樣下流沒有人格的行為來。真是該死之至,殺不可赦! 說起來也是天有眼睛,你這一封無廉無恥的信會落在我的手中,我才明白你把我的女兒勾搭上了,引誘壞了。這滿信紙上的肉麻話,淫穢之字句,真是不堪入目,叫老夫怒髮衝冠,恨不得伸手量了你幾個耳光,方才消了我心頭之恨呢。 現在我老實對你說,你想和我女兒結成一對夫妻,那你恐怕是在做夢了。像你這樣窮小子,也想來吃天鵝肉,這世界豈不是要造反了嗎?所以我勸你快快死了這條心,否則,我馬上請律師跟你法律解決,說你引誘良家女子,還要請你嘗嘗鐵窗的風味呢。 最後,我要報告你一個好消息,我把女兒已經配了婆家,而且下個月就要結婚,所以你也不必再寫信來了。我女兒心中也懊悔了,她說險些上了你的當,你是一個窮光蛋、拆白黨,就是嫁給了你,將來不但沒有幸福,而且還要吃苦哩。好了,別的不多說了,因為和你多說一句話,我顯得降低我的身份哩。希望你醒悟,免得出醜,特此警告! 黃人俊 九月十一日 萬昌寫完了這一封信,心頭覺得萬分痛快,自己的氣憤才算消去了大半,他急急寫了信封,把信箋套入,粘了糨糊,貼了郵票,就連夜地去寄出了。這夜萬昌躺在床上,頗覺舒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方才睡去。 第二天是星期日,萬昌在十點鐘的時候,匆匆地又到黃家來了。走進上房,見只有姑媽一個人在那裡吸菸,遂很小心地叫了一聲,並且問姑爸到什麼地方去了。黃太太一面問他吃了點心沒有,一面說道: 「你兩個表妹因為天氣冷了,說從前做的短大衣式樣都舊了,所以一定要她們父親做一件新式的短大衣。她父親沒有法子,只好帶了她們到洋服店裡去了。」 萬昌聽了,點點頭,在一旁坐下了,沉吟了一會兒,方才紅著臉向黃太太望了一眼,似乎有些難為情地問道: 「姑媽,我上次說的表妹婚事,不知您老人家可曾跟姑爸商量過嗎?」 「哦,我跟你姑爸說起過了。」 「那麼姑爸怎樣回答呢?」 黃太太含了笑容,秋波橫了他一眼,說道: 「你這小鬼交紅運了,你姑爸居然很贊成這頭婚事。其實,他的主意還是我大,我要答應了你,你姑爸不答應也只好答應的。」 「那當然啦,我知道我一切的幸福全是姑媽恩賜給我的。姑媽好像我的親娘一樣,從此以後,我就當作您的兒子吧。」 萬昌聽了她的話,心中明白姑媽是愛人家拍她馬屁的,所以含了笑容,向她竭力地奉承。黃太太揚眉得意地笑道: 「你這小鬼馬屁倒不用拍的,只是給我爭一些氣,學上進點,在行里做事,別叫你姑爸說你懶惰,那我就夠歡喜了。」 「這當然啦!我現在完全改過做人了,絕不像從前那麼吃喝嫖賭的荒唐事了。姑媽,既然承蒙把花明表妹嫁給我,那麼我的意思,最好給我們先訂一個婚,那叫我也好定定心了。」 「啊呀,瞧你這個老面皮,虧你說得出來的。我說答應了你,難道還會賴了你不成?」 「姑媽,您老人家可不要誤會,侄子豈敢有這樣存心呢?不過現在這個年頭,人心不大好,況且表妹又是學校里讀書的姑娘,那麼時常和男同學接觸,就難免有上人家當的可能性,萬一表妹真的被什麼男同學引誘壞了,我固然白歡喜了一場,就是姑爸姑媽的臉上也沒有什麼風光了。所以我們早些訂了婚,表妹自然也不會再和別人談愛情了。」 黃太太聽萬昌一本正經地辯白了這一大篇的話,心中仔細地想想,倒也很有道理,遂點了點頭,吸了一口煙,說道: 「那麼我回頭就跟花明說吧,同時跟你姑爸商量商量,到瞎子店裡去揀個日子,準定給你們先訂一個婚也好。」 「姑媽這樣玉成我,侄子生生世世不會忘記您的恩典。」 萬昌見自己計劃成功,心中樂得什麼似的,遂立刻站起身子,向黃太太深深地一鞠躬,十分誠懇地道謝。黃太太笑道: 「好聽白話少說兩句,只要你們婚後,小夫妻之間要好一點兒,那就不枉我玉成你們一番心了。」 「姑媽放心,我一定聽從您老人家的話。那麼我此刻走了,等下午我來聽您的好消息吧。」 「那何必還要來來去去呢?就在這兒吃午飯吧。」 「不,我和表妹面對著面,姑媽提起婚姻事情來,恐怕她女孩兒家要怕難為情的,大家反而不好意思。」 黃太太聽他這樣說,笑了一笑,也就隨他去了。其實萬昌的心中早已知道花明是不肯答應的,那麼到了提婚的時候,她們母女之間必定有一番爭吵,自己站在旁邊有什麼意思,所以他就故意地避走了。 萬昌走後不到半個鐘點,花明父女三人很高興地回家來了。黎明一跨進上房,就笑嘻嘻地向母親告訴道: 「媽,我們短大衣定來了,我定一件棗紅呢,姊姊卻喜歡深綠的顏色,這是兩塊樣子,媽您瞧瞧好嗎?」 「鈔票拿出去了,總是好的,這短大衣多少錢一件呢?」 黃太太看了大衣的料子,俏皮地回答。這時人俊坐到沙發上去,嘴裡銜了雪茄,因為熄了火,所以吸不著。花明見了,慌忙拿火柴給他燃著了,人俊方才吸菸,說道: 「你倒猜一猜,大約要多少錢一件?」 「我又不大出去,外面這些行情卻不大靈通,我猜二十幾萬一件,也差不多的了。」 黎明聽了,「呀」了一聲,把粉臉向她一扭,笑嘻嘻地說道: 「媽,你也猜得太便宜了,要不去偷一件來,那才不要錢了。」 「小妮子,你媽老了,哪裡知道這些市面呢?你說幾十萬一件呢?」 「兩件大衣一百萬元,還算便宜的呢。二十幾萬買布也買不到,你的市面倒真的一些也不靈通呢。」 人俊方才一面告訴,一面由不得好笑起來。黃太太嘆了一口氣,忽然心中有了一個感覺,遂說道: 「現在這個年頭兒,和淪陷時期就沒有什麼兩樣,有些物價恐怕還超過淪陷時期呢。比方說,要嫁一個女兒,這一副妝奩可真也了不得哩!」 「媽,你不用愁眉苦臉的,我們一輩子不出嫁好了,那你就用不著賠什麼嫁妝了。」 黎明卻頑皮的樣子,笑盈盈地回答。黃太太趁此機會,遂望了花明一眼,也含笑說道: 「你這痴丫頭又說孩子話了,像你還只有十四歲,當然還想不到『出嫁』兩個字的。比方說你姊姊吧,已經是十九歲的姑娘了,配婆家不就是在眼面前了嗎?」 「媽,我也還在求學時代,對於『出嫁』兩字,真的一點兒也想不到。」 花明見母親說到自己身上來了,心頭也不禁別別地一跳,這就紅暈了粉頰,也顯出孩子那麼的神態,低低地回答。黃太太忙道: 「女孩兒家其實只要認識幾個字也就罷了,何必要讀到什麼大學畢業呢?老實說,就是到外國去留了學回來吧,到後來葉落歸根,還是免不得要嫁人的。所以自古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一定的道理。看社會上有哪一個姑娘不嫁人呢?有的也除非是個最苦命的人。所以我的意思,花明這孩子我要給她找個婆家了,對象就是我的侄子萬昌,你爸爸也很贊成,因為萬昌這孩子近來的行為倒上進不少了呢。」 「是的,花明,你媽這意思也完全是一番疼愛你的心,不知道你心中也歡喜嗎?」 人俊等黃太太說完,也立刻接下去問。花明聽父母都這樣說,一時心中十分著慌,兩頰羞急得像喝過了酒般通紅,忙著說道: 「爸爸,媽,我不要,我現在還想不到『結婚』兩個字。」 「為什麼不要呢?莫非你嫌萬昌品貌不好嗎?」 黃太太聽花明拒絕著,心中不免有些生氣,這就臉色很不好看地問她。花明連連搖頭,說道: 「媽,你不要誤會,女兒倒並沒有這個意思。」 「既然沒有這個意思,為什麼你要違拗我的命令呢?花明,你要知道,你不是我親生養的女兒,我若不關心你的終身問題,人家就會說我兩條心,不替前頭那個女兒的終身做個打算,難道一輩子養在家中做老處女嗎?所以你也得原諒我的苦衷,你千萬要聽我做娘的話才好。」 「你媽說的都是實話,花明,就是你親生的娘在看,見你長了十九歲了,恐怕她也會發心給你配個婆家吧。」 人俊在太太說過之後,總要補充兩句向女兒低低地勸告,表示這個做晚娘的倒並沒有像普通一般有不良的存心,無非是疼愛女兒的意思。但花明聽了,卻急得心中像滾油在煎一般,要想爽爽快快地告訴自己已經有了知心著意的好朋友了,但一個女孩兒家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假使在親生娘的面前,倒還可以訴說自己的心事,也許能得到母親的同情;如今在晚娘面前,叫我如何能盡情傾吐呢?萬一她翻臉無情,說我敗了門風,那叫我不是要被他們看輕和謾罵了嗎?花明這樣想著,急得幾乎淚直流,遂抱定宗旨,堅決地說道: 「爸爸,媽,我想你們老人家雖然是一片好心,但我現在實在還不需要,你們就千萬不要強迫我吧。等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再談婚姻的事情,也不算遲哩。」 「姊姊既然現在不需要,那麼就到她畢業了再說吧。」 黎明是知道姊姊心中的意思,於是趁此也庇護著她回答。黃太太以為自己所發的命令竟沒什麼效力,所以心中大為不快,遂瞪了黎明一眼,故意拿她出氣說道: 「你這孩子膽子也越發大了,做長輩的在說話,也由得你小孩子來多嘴嗎?這還了得!花明,我也並不是馬上要你嫁人,無非你年紀大了,將來怕在外面會上人家的當,所以預先叫你訂一個婚。你不聽見寧波的學校里時常鬧著戀愛的糾紛嗎?不是教師看中學生了,就是學生愛上教師了,所以女孩兒家在外面讀書,做父母的又是多麼不放心呢,明兒要鬧出什麼笑話來,人家不是要怨我沒有家教嗎?這倒還是小事,你爸爸到底也是一個銀行界有地位的人,他的臉皮又丟到什麼地步呢?」 花明見母親所說的話,句句好像說自己已經在做丟臉的事情一般了,因此也十分不服氣,遂強硬了態度,說道: 「媽,別人家鬧著不正當的戀愛,難道疑心女兒也有這種行為嗎?您老人家只管放心吧,我是絕不會替爸爸丟臉的。」 「照你意思說,你連現成訂個婚都不情願嗎?」 「並非不情願,因為女兒一心求學,婚姻問題還是慢慢兒再談的好。」 「好,你以後的婚事,我就一輩子也不放一聲屁了,本來我就沒有做娘的資格,多管什麼閒事呢?明兒好好壞壞總說我害著你了。不過黎明你聽著點,將來對於你的婚事,我做娘的是非管賬不可的,老實說,你若要倔強一下,我摑你幾個嘴巴子再說!哼!你要學別人野孩子的樣,我做娘的可再也不答應呢。」 黃太太口裡雖然是在罵黎明,但實際上卻是在罵花明。黎明噘著小嘴兒,生氣地並不回答。花明沉默著臉色,自然一聲也不響。人俊知道太太一定是十分憤怒了,遂不得不向花明教訓著說道: 「花明,你這個姑娘真是越大越不懂事情了,好好兒的婚事,你為什麼偏偏地要不答應呢?難道你在外面另有男朋友了嗎?」 「不,我沒有什麼男朋友。」 花明心頭雖然像小鹿般地跳躍得厲害,但表面上還竭力鎮靜的態度,一本正經地回答。 人俊卻又說道: 「你沒有男朋友,那很好,我勸你還是答應你媽所說的這一頭婚事吧,免得叫你媽生氣。你爸爸年紀老了,也不能養你一輩子啊。」 「爸爸,你放心,等我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到社會上去找事情做好了。」 花明聽爸爸要把自己的終身幸福去做順從後母的犧牲品,一時非常心痛,遂忍不住恨恨地回答。黃太太聽了,不免冷笑了一聲,俏皮地說道: 「真正是二十歲女兒不由爹娘的了,她還當你是老頭子看待嗎?她簡直把你當作老牛老馬一樣了。你從前養她是應該的事,只要翅膀毛一長成,她就有本領飛了,她還怕什麼呢?哼!枉為做一個長輩的,你有一點兒什麼權威能使兒女聽你的話呢?不是我說風涼話,黎明將來若這樣不聽話,我非買口棺材來活釘不可呢!」 「花明,你這些話說得太渾蛋了,你有本領你現在就到社會上找事情去,不要吃父母的飯,那我就佩服你了。現在我給你三天的考慮,你無論如何也得答應這頭婚事不可。我做父親的,若這一點點主意都做不來,那我還做什麼人呢?」 人俊被太太冷譏熱嘲地一說,心中也不由惱羞成怒起來,這就繃住了兩頰,用專制的手段來對付花明說話了。花明知道有晚娘必有晚爹,那麼自己處身在這個環境之中是多麼惡劣呢!心中一陣悲痛,眼淚不禁奪眶流了下來,別轉身子,便回到自己臥房裡去哭泣了。黃太太見花明走後,這就更加嘮嘮叨叨地罵了起來,說這個賤貨真是不知抬舉的東西,做父母肯給她管閒賬,說來還是她福氣呢。誰知道她這樣不曉得好歹,那真是沒有心肝的狗賤貨呢。人俊對於太太這樣大罵,反而小心地安慰她,叫她身子保重,犯不著跟這種孩子生氣。正在這時,李媽叫大家吃午飯來了。 午後,人俊想著花明還沒有吃過飯,到底也有些肉疼,遂悄悄地叫黎明來看望花明,說勸姊姊吃些飯,你們姊妹兩人看電影去吧。一面說一面塞了一卷鈔票給黎明。黎明於是拿了鈔票,匆匆地到姊姊房中來了。只見花明歪躺在床上,兀是抽抽噎噎地哭泣,這就悄聲兒叫道: 「姊姊,姊姊,你快不要多傷心了,自己身子保重要緊。」 「妹妹,他們強迫我嫁給這個表哥,你叫我如何是好呢?」 花明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卻淚眼盈盈地向黎明求救。黎明拿了手帕,給她拭淚,一面把父親叫自己來勸慰姊姊的話向她告訴,並叫花明多少吃些飯,還是一同瞧電影去玩玩吧。花明聽妹妹這樣說,可見她還是一個小孩子的個性,由不得嘆了一口氣,說道: 「妹妹,你叫我如何吃得下飯、看得了電影呢?唉,我想這一定又是表哥的詭計,所以媽會急急地向我提起婚姻的事來。但這不是兒戲的事,我豈肯把我的終身幸福給他們去丟送呢?」 「姊姊,事情總可以慢慢地商量,你此刻一味地著急,那也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啊,我想你還是跟我去散散心吧。」 花明如何肯去,遂搖頭拒絕了。黎明沒有辦法,也只好怏怏地出來,找到了父親,向他悄悄地告訴。人俊說:「她不去,我和你去玩一會兒吧。」於是他們父女兩人向黃太太說了,便一同瞧電影去了。 下午四時左右的時候,萬昌匆匆地又到來了。他一腳跨進上房,就見姑媽的臉色不大好,這就吃驚慌慌張張問道: 「姑媽,怎麼啦?你生了氣嗎?」 「好了好了,再也不要提起了,我心中的火星會向頭頂上直冒出來呢!」 「姑媽,到底為了什麼事呢?」 「還不都是為了你這個小子嗎?叫我受這賤貨的欺侮!但是我真也有些不大懂,你這樣品貌也不算壞,這姑娘真不知她為什麼一味地不答應呢?」 萬昌聽黃太太這樣說,一時心頭氣憤得了不得,兩頰由紅髮青,由青變成了灰白的顏色,沉吟了一會兒,不禁冷笑著說道: 「姑媽,我倒知道表妹所以不答應的緣故。」 「是什麼緣故呢?」 「當然,因為她另有情人的緣故。」 「你怎麼知道的?對於這些我也問過她,她卻絕對不承認呢。那麼你難道有什麼憑證嗎?」 「憑證?對了,姑媽你看,這就是鐵一般的證據了。」 萬昌一面說,一面在袋中取出志清的信來,交到她的手裡去。黃太太也認識幾個字的,當下急急把信紙展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其中的字句,雖然有一半不大懂,但約略的意思卻有些明白,覺得這封信是寫得十分親熱。萬昌在旁邊還問著說道: 「姑媽,你這封信看得懂嗎?要不我來給你解釋一遍。」 「懂是有些懂的,不過你給我解釋一遍,那自然更容易明白了。你快說給我聽吧。」 黃太太把信仍舊交給萬昌,萬昌便念一句解釋一句。直等這封信講解完畢,把個黃太太氣得死去活來,冷笑道: 「好啊!這封信不是成了淫信了嗎?什麼連親嘴的話兒都說出來了嗎?照這情形看起來,花明這賤人恐怕和姓梅的已經發生過關係了吧?怪不得她一定不肯答應這頭親事了。好,好,剛才她還嘴犟哩,現在我把這封信去拿給她瞧,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姑媽,你且息怒,等姑爸回來,你叫姑爸去打罵她好了,你何必去做惡人呢?」 萬昌見姑媽怒氣沖沖地站起身子,拿了信預備要到花明房中去的樣子,這就拉住了她,向她低低地勸告。黃太太一聽這話有理,遂把怒火暫時忍耐。萬昌欲卸干係,還向黃太太低低叮囑,說這封信姑爸問起來,姑媽別說是我拿進來的。黃太太點頭答應,萬昌便又匆匆地別去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報復,所以心中分外得意,臉上含了陰險的笑。雖然這是損人不利己的,但他也會覺得無限痛快。 人俊和黎明從電影院裡回家,還只有剛一腳跨進上房,黃太太卻把那封信向人俊劈面擲了過來,破口大罵道: 「好呀,你生了這麼一個好女兒,真是有面子!我道她為什麼一味地拒絕婚姻,原來這不要臉的賤人在外面做得好事呢!」 「太太,這是怎麼的一回事?你不要沒頭沒腦地向我發怒,好歹也跟我說一個明白呀。黎明,快把地上的信拾起來交給我看。」 人俊見太太大發脾氣,而且口中這樣地罵著,這就吃了一驚,慌忙向黎明急急地吩咐。黎明遂把地上信箋撿起,交到人俊的手裡。人俊連忙展開信箋,看了一遍,這一看真是怒髮衝冠,也不由拍案大罵著說道: 「好,好!這賤人居然在外面做出這等下流的勾當,那還了得,豈不是敗我家的門風嗎?我……我非要她的性命去不可!」 人俊說到這裡,氣得全身發抖,他見桌子上正放著一把小刀,這就伸手拿起,滿面含著殺氣,直奔到花明的臥房裡去了。原來這把小刀是黃太太故意放在桌子上的,她見計劃成功,心中十分稱快。但黎明卻急得心頭亂跳,沒命似的跟著父親追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