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七回 上海見情郎 隻身飄零
花明自從聽到了父母要把自己配給表哥的話之後,她那顆芳心便一刻都感到不安寧起來,所以午飯也沒有吃,黎明要她一同去看電影,她當然是更鼓不起興趣了。此刻她呆呆地坐在桌旁,大有如醉如痴的樣子,心中想著表哥這頭婚事,恐怕是無法拒絕,那麼我難道甘心屈服在這專制婚姻的勢力下嗎?那我當然是不肯的。常言道,不自由,毋寧死,我豈肯委委屈屈而丟送自己的終身幸福呢?一會兒又想,志清去上海快近十天了,怎麼連一封信都沒有寫來呢?難道他當面說得情深如海,轉身就忘得一乾二淨?假使他果然把自己忘了,可憐我身世茫茫,就是拋家出走,又到什麼地方去投奔好呢?花明左思右想,真是柔腸寸斷,忍不住又淚如雨下。
正在悲悲切切、獨自傷心之間,忽然見父親臉色鐵青,怒容滿面地奔了進來。一見花明,也不問三七二十一地伸手在她臉上啪啪兩個巴掌,打得花明目定口呆,好像泥塑木雕似的怔怔地愕住了。但人俊還把手中那柄小刀向地上一摜,惡狠狠地睜大了眼睛,戟指罵道:
「你這個不孝的賤貨,你……竟丟盡我黃家祖先的臉顏嗎?本當把你活活地打死,現在姑念你是個從小沒娘的孩子,我看你還是去自尋了吧!」
「爸爸,你……你……到底為了什麼事情要把親生的女兒恨得這個樣子呢?女兒到底做錯了什麼事?你也好歹向我告訴一個明白。如何一進房門,動手就打,打了不算,還要叫女兒去死?女兒命苦之人,死固不足惜,但死得不明不白,叫我做鬼也不是成個不明白之鬼嗎?」
花明從生以來,沒有給任何人打過一記。因為那時候花明由祖母撫養成人,後來祖母死了,她就沒有人再憐愛她了。此刻被父親沒頭沒腦地打了耳光,而且還要叫她去死,可憐花明好像來了晴天霹靂一樣害怕和驚駭,這就跪在地上,一面訴說,一面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這時黎明從後面也急匆匆地趕奔入房,一見姊姊跪在地上哭泣,還以為爸爸真的在殺姊姊,一時也急得哭出聲音來了,拉住了爸爸的身子,連連叫道:
「爸爸,你千萬不要這樣呀,你就饒了姊姊這一遭吧。」
「妹妹,你不用求爸爸的,假使我真的做了傷風敗俗的事情,我也情情願願被爸爸一刀殺死的。」
花明這時候悲傷已被痛恨所占據了,她咬著銀齒,態度強硬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因為她自問良心,並沒有干過丟臉的事情。人俊聽了,冷笑了一聲,遂在袋內又摸出志清這封信來,擲到她的面前,頓腳怒喝道:
「好好好!你這狗賤人,你還敢嘴犟嗎?快拿去看吧,這是哪一個野小子寫給你的信?你在外面做了這樣不要臉的事情,你真是把我黃家的門風敗光了!你還要說得嘴響嗎?你快看了這封信,也好叫你死而無怨!」
「爸爸,你火氣不要太大,你還是到外面去息一息吧。」
黎明拉了父親的身子,只管含淚低低地勸告。花明見了這封信,知道是志清寫來的,不知怎麼卻落在父親的手裡了?不過我和志清乃是純潔之愛,並無苟且之行為,單憑這封信,也不能說我敗了門風呀。於是急急地說道:
「爸爸,這個姓梅的是我同學,我們無非是一個友誼關係罷了。既然在外面讀書,同學之間書信往來也是有的。爸爸憑這一封信,怎麼就可以冤枉女兒做丟臉的事情了呢?」
「什麼?你還要撇清嗎?你這賤貨,你這不孝女,你且自己看了這封信再說吧!」
人俊聽花明還這樣聲辯,這就更加暴跳如雷,向她又大罵起來。花明聽了,芳心之中不由暗暗猜疑,志清信中到底寫了些什麼話呢?於是急急把信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這才恍然明白大概是為了「櫻唇相贈」四個字了。因此心裡又急又恨,恨的是志清為什麼把這些臨別的情形都寫在信中;急的是我雖有百口,恐怕也難以辯白自己的冤枉了。所以捧著信箋,兩手瑟瑟地發抖,呆呆地卻再也說不上什麼話來了。人俊還只道她心虛無話可說了,遂走上前去,沒頭沒腦地向她又打了兩下,喝道:
「賤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爸爸,我……我……實在是冤枉的。」
花明仰身躲避,身子就跌在地上,她兩手捧著頭,粉臉慘白地回答。在人俊的心中是知道她狡辯,因此益發痛恨起來,眼睜睜地罵道:
「你還要假充正經人嗎?這信里寫的是多麼無恥!可見你們在一處之時,一定無所不為!真是一個淫娃,我要你這淫賤之女又有什麼用呢?你還是給我死了乾淨,免得在這世界上活現世!」
「爸爸,女兒實在並沒有做過丟臉的事情。雖然我和姓梅的同學很知己,但我們是清清白白一無苟且之行為,這實在可以對天無愧的。」
「啊!對天無愧?你這賤人,你還是一個貞節女子嗎?照你這麼說來,政府還要給你造座貞節牌坊哩!嘿嘿,你這不要臉的賤人,我……我……活活地氣死囉!你不肯自殺,我來親手打死你這個賤人!」
人俊氣得暴跳如雷,舉腳向她亂踢,黎明拉他不住,也只好向人俊跪了下來。這時李媽和別的傭婦也都走進房來,大家都向人俊苦苦哀求。李媽原是祖母生前用下來的女僕,所以她的膽子比較大一點兒,當時對人俊說道:
「老爺,小姐雖然不好,你教訓過了也就罷了,難道你真的要逼她走入死路里去嗎?老爺縱然痛恨小姐,但您也瞧瞧已死太太的臉上。可憐太太只有這一點兒骨血,假使小姐真的死了,你在九泉之下,怎麼對得住太太呢?況且您就是不瞧在太太的臉上,您也得看在老太太的情分上。想老太太在世的時候,她辛辛苦苦把這個孫女兒親手撫養成人,好容易把大小姐養成這麼大了,現在你一定要她死,老太太若魂兮有知,豈不是要在九泉痛哭了嗎?」
李媽這一番言語,聽到人俊的耳朵里,一時他想起了前妻,想起了母親,因此把十分怒氣也慢慢地平了下來。但花明聽了,更加悲痛欲絕地啼哭起來。黎明卻趁此機會,拉著爸爸的手回上房去了。這裡李媽等倒茶的倒茶,擰面巾的擰面巾,扶著花明在椅上坐下,好好地向她勸慰了一番。但花明覺得自己太受一點兒委屈了,所以還是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直哭得聲嘶力竭,兩眼昏花,竟然暈過去了。
黎明拉了人俊回到上房,人俊坐在沙發里,只管猛吸菸捲,表示無限煩悶的樣子。黃太太在旁邊,卻還冷譏熱嘲地說道:
「女孩兒家讀書,越讀越聰明了,學會了一些什麼呢?無非偷男人,交男朋友罷了。哼!你還要給她讀大學呢,你的背脊已硬得像十三塊六角了,被外界說起來,才算你的面子大哩。」
「……」
「媽,爸爸已經氣得這個樣子了,你還要說這些風涼話做什麼呢?姊姊也無非和男同學通通信罷了,在這二十世紀的原子時代,男女一律平等,你們的意思,我認為也未免太以陳舊了。」
黎明見父親聽了媽的話,兩頰發青,卻默無一語,一時也怨恨母親太會挑撥是非了,她心中十分不平,遂把秋波恨恨地白了母親一眼,噘了小嘴兒,哀怨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黃太太聽十四歲的女兒竟來埋怨起自己來了,這就十分生氣,瞪了她一眼,喝道:
「什麼?你這小姑娘越大越不懂規矩了,莫非你也要學這賤人的好樣到外面去亂交朋友嗎?」
「交男朋友也不是犯法的事情,算得了什麼稀奇呢?」
「好,好,你這賤人也這樣無恥嗎?小小年紀尚且這樣說,等你到這賤人一樣年紀的時候,那還了得,只怕你的男人會有一打兩打了呢。我非揍你兩個巴掌醒醒腦子不可哩。」
黃太太一面說,一面趕過來伸手欲打黎明。黎明一轉身卻跳到人俊的背後,連叫「爸爸救我」。人俊抱住了黎明,向黃太太埋怨地說道:
「小孩子懂得什麼呢?你會跟她一般見識,那你不是也變成小孩子了嗎?」
黃太太原是嚇嚇女兒的意思,因為黎明到底是自己親生的,當然也捨不得打她。現在見人俊庇護了去,也就樂得順水推舟地罷了。不過口裡還嗔罵著說道:
「小孩子時候不做規矩,到年紀大了不是會更無法無天了嗎?單瞧花明這賤人,也都為了小時候老太太過分溺愛,所以到如今才敗了你黃家的門坊呢。」
「媽,我倒有些不明白,姊姊交個男朋友,難道算是敗了門坊嗎?那麼現在學校里讀書的女學生總有幾個男同學的,難道說都敗了門坊了?」
人俊沒有回答,黎明卻又用奇怪的神氣,向她母親呆呆地發問了。黃太太遂老實地告訴道:
「交男朋友是好聽一些的話,說得難聽一些,你姊姊不要臉,她卻在偷漢子哩。你想這種女子不是該死嗎?」
「偷漢子?我想姊姊絕不會的,你們倒不要太冤枉好人了。」
黎明到此方才明白父親所以這樣憤怒地要打死姊姊的緣故了,不過仔細想想,姊姊是個中學裡讀書的女子,如何會這樣不曉得「廉恥」兩個字呢?所以她卻代為姊姊辯護著回答。正在這時,萬昌含笑著走進房來,問道:
「表妹,你在說哪一個偷了漢子呀?」
「萬昌,你來得很好,我正要和你談談。」
人俊見了萬昌,覺得花明這一件事情,早晚總要讓萬昌知道的,所以還是跟他坦白地說明了好,因此望了他一眼說。萬昌很小心地向人俊叫了一聲姑爸,一面在旁邊坐下,一面悄聲兒問道:
「姑爸,你有什麼事情吩咐我呀?」
「前幾天我聽你姑媽說,你不是很願意娶花明做妻子嗎?」
「是的……」
萬昌微紅了兩頰,點了點頭回答。人俊沉吟了一會兒,又低低說道:
「可是花明這個姑娘很浪漫,外面已有男朋友了,今天我們接到她男朋友來的一封信,看他們情形好像很親密。不過這種男朋友,我當然看不入眼。所以我的意思,預備不許花明再到學校里去讀書,同時要給你們馬上舉行婚禮。但不曉得你現在的心裡,是否還仍舊愛著花明呢?」
「我想表妹交個男朋友或許是有的,至於不正當的行為她恐怕不會這樣無恥的吧?」
「既然你能夠信任她不會幹無恥的勾當,那麼你心中自然仍舊喜歡她的了,是不是?」
「姑爸肯成全我,我一定還是愛她。」
萬昌厚了臉皮,遂低低地說,表示一心愛她到底的意思。人俊聽了十分歡喜,遂吸著菸捲,呆呆地想了一會兒,說道:
「這樣很好,那麼我決定下個月給你們結婚了。」
「一切聽憑姑爸做主,侄兒是無有不遵命的。」
人俊所以斷然地說出了這個主意,在他心中原也有一個打算的。因為花明做了無恥的事情,好在目下外界還沒有一個人知道,那麼家醜不能外揚,還是早些給她嫁了人,那麼一切醜事也就可以遮掩過去了,萬昌既然情願娶她,自然還是立刻給他們團圓了比較妥當。
在萬昌所以肯貿然地答應下來,他心中原來也有一個打算的,因為花明是個美麗的姑娘,這樣人才,在整個寧波地方可說找不出第二個來。況且自從那天窺到了她肌膚之後,每夜睡在床上,有些神魂顛倒。假使抱在懷內,能夠整個地給自己銷魂作樂,那是多麼艷福無窮呢!所以萬昌也不管她究竟是不是處女了,他覺得非娶她不可,情願將來把她玩厭了,反正還可以娶小老婆的。她假使不許我討,我就可以威脅她、諷刺她,說她本來不是一個處女,還有什麼臉來管束丈夫呢?萬昌因為心中有了這樣的盤算,所以他便情情願願地答應了。
人俊是這樣決定了,黃太太見侄子自己歡喜,也就樂得成全了,所以坐在旁邊,並不加以反對。只有黎明聽了,芳心中暗暗代為姊姊著急,她便悄悄地溜了出來,匆匆走到姊姊的房中。只見姊姊一個人躺在床上,還在抽抽噎噎地哭泣,於是伸手拍拍她的腰肢,低低叫道:
「姊姊,你不要傷心了,事情不好了哩。」
「啊!妹妹,什麼事情不好了?」
花明一聽這個話,心頭別別亂跳,這就翻身坐起,拉住了妹妹的手,慌慌張張地問。黎明遂把爸爸在下個月要把姊姊嫁給表哥的話向花明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花明聽了幾乎急得要哭出來了,遂雙淚交流地說道:
「妹妹,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麼表哥怎樣回答呢?」
「表哥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那還有什麼不好的道理嗎?我因為知道姊姊是不肯愛上表哥的,所以特地來告訴你,你預備怎麼樣來對付他們呢?」
「妹妹,我是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我還有什麼辦法好呢?」
花明被她這樣一問,眼皮忍不住紅了起來,淚水又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了兩頰。黎明見了傷心,也含淚說道:
「那麼姊姊預備跟表哥結婚了嗎?」
「不,我當然是不願意的。」
「姊姊,依妹妹之意,你要自由,你還是遠走高飛,脫離了這個專制家庭,比較幸福得多。」
「可是,我又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好呢?」
黎明見姊姊漲紅了兩頰,急得好像六神無主的樣子,這就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問道:
「姊姊,這封信到底是誰寫給你的?是不是你知心的好朋友呢?」
「是我一個男同學,我們感情確實很好,不過我們是清清白白的,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苟且行為。爸爸以為我有了不端的行為,那完全是冤枉我的。」
「我也知道姊姊是受冤枉的,那麼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般地步,我的意思,你還是找那個男同學去吧,我想他一定會幫助你的。」
「妹妹,你不知道,這個男同學他現在到上海經商去了,並沒有在寧波呢。唉!這……真不知叫我怎麼才好呢!」
花明向她老實地告訴,她急得眼淚益發大顆地滾下來了。黎明想了一會兒,忙又說道:
「姊姊,你這個男同學叫什麼名字呢?」
「他姓梅,叫志清。」
「那麼他在上海什麼地方做生意?你知道嗎?」
「來信中寫著,他在南京路河南路美麗百貨公司做職員的。」
「既然你知道他做事的地址,那麼你就不妨到上海去找他呀。」
花明也許是急糊塗了,所以當初卻沒有想到這許多,此刻被妹妹這樣一提醒,她方才想著了。但立刻又皺了眉尖,憂愁地說道:
「妹妹,他在上海也是寄身客地,我若去求他幫忙,他的能力有限,恐怕反而使他也會感到痛苦哩。」
「我想事到如此,你又何必再考慮這些問題呢?常言道,頭痛救頭,腳痛救腳。只要到了上海,總有解決的辦法。你若這樣害怕膽小,那麼你只有忍痛犧牲在專制婚姻的下面了。」
黎明十分熱摯地回答,她完全表示關懷姊姊幸福的意思。花明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由不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妹妹,不瞞你說,我到上海去找梅先生原也可以,但可憐我身無金錢,一路上的盤費又怎麼辦呢?」
「姊姊,你放心,只要你有膽量到上海去,我總可以設法幫你的忙。」
「妹妹,你待我這樣好,那叫我怎麼來報答你才好?」
「姊姊,你的處境,我很同情你。我們原是同胞手足,彼此幫忙,本也應該的事情,你何必說什麼『報答』兩個字呢?」
姊妹兩人正在互相地商量,只見李媽匆匆走來,說道:
「大小姐,老爺叫你過去。」
「有什麼事情嗎?」
「聽說老爺要把大小姐嫁給表少爺了,大概是為了這個事情所以叫大小姐過去的。」
花明聽了李媽的話,卻猶疑了一會兒,不肯就去。黎明遂附了姊姊的耳朵,向她低低地訴說了一陣。花明認為妹妹這話很對,遂跟著李媽到上房裡來了,只見房內並沒別人,只有爸媽兩個人,遂向他們委委屈屈地叫了一聲,站在旁邊,低頭不語。人俊很沉重的語氣,說道:
「你在外面濫交男朋友,這件事情你知道錯了嗎?」
「……」
「現在我給你走兩條路,你還是願意死呢?還是願意嫁給萬昌?」
「……」
「哼!你為什麼老是不開口?你難道沒有聽見我所說的話嗎?」
人俊因為見花明左也不作聲,右也不回答,這就冷笑了一聲,惡狠狠地再三喝問她。花明方才抬起頭來,氣鼓鼓地說道:
「交男朋友我不否認,說我沒有廉恥,干下流的勾當,這完全是含血噴人。你們不相信,可以送我到醫院裡去檢視的。」
「這些話我現在不願再跟你談起了。我此刻問你,對於萬昌這頭婚姻,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反正你們的主意已經拿定了,我就是不答應,你們也放不過我呀。好吧,我就答應嫁給表哥了。」
花明不情不願地回答,在她表情上可以知道她心中是十二分的勉強。人俊聽她既然答應了,遂點點頭,說道:
「你不要以為這頭婚姻是委屈了你,老實說,你在外面看中的男朋友,也未必像萬昌那麼長得好人才的。」
「是的,爸爸這話當然很有道理,我的思想也許是錯誤的了。」
「你既然想明白了,那就很好,你回房去吧。」
花明聽了,遂別轉身子,匆匆地走出上房去了。在院子裡遇到了黎明,黎明低低地問道:
「爸爸叫你有什麼事情嗎?」
「他叫我答應嫁給表哥,否則便叫我去死。我就假痴假呆地答應他了。妹妹,那麼事不宜遲,我想明後天就動身到上海去,不知道你在明後天能幫我的忙嗎?」
「可以,你不要性急,我在三天之內,總有辦法幫你的忙。」
花明緊緊地握了她的縴手,兩眼脈脈地凝望著她粉臉,表示真有說不出感激的意思。黎明又道:「姊姊,你是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餓壞了肚子也不好,你快回房去,我已叫李媽去拿泡飯來給你吃了。」
「妹妹,我真感激你。」
姊妹兩人親熱了一會兒,方才各自分手走開。第二天夜裡,黎明在上房裡,呆呆地坐在燈下出神。黃太太見她好像想什麼心事般的,遂笑罵道:
「瞧你這丫頭又在這兒想什麼心事了?」
「媽,我……」
黎明卻愁眉苦臉的樣子,叫了一聲媽,支支吾吾地好像要哭出來的神氣。黃太太見此情景,心中甚為奇怪,遂把她拉到床邊,低低地問道:
「你到底有什麼為難的事?你快些告訴我吧。」
「媽,我闖禍了,你……千萬別罵我吧。」
「什麼?你闖什麼禍?你快說,我絕不罵你的。」
「媽,你瞧我的手指。」
黎明方才把左手抬上去,紅了臉,有些害怕似的說。黃太太拉了她手一看,起初還有一些莫名其妙,忽然瞥見到她指上的金約指沒有了,方才「呀」了一聲,急急地問道:
「黎明,你金約指到什麼地方去了?」
「媽,我……掉落了……」
黎明說完了這一句話,她便倒在母親懷裡,「哇」的一聲哭起來了。黃太太見女兒一哭,心中先肉痛起來,遂抱在懷裡,溫和地說道:
「好孩子,媽又沒有罵你,你快不要傷心呀。這枚約指你是掉在什麼地方了呢?」
「我知道掉在什麼地方我還不會去找尋嗎?唉,我今天的運道真是太不好了,媽,我因為怕回來挨爸爸的罵,所以我在靈橋邊站了許多時候……」
黃太太聽女兒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眼淚便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了,這就急得把黎明緊緊抱住,說道:
「啊呀,你這孩子莫非痴了嗎?站在靈橋旁邊做什麼?你……你難道預備自殺了嗎?」
「喔,媽,我……當初真的想自殺,後來我仔細一想,媽只有我一個女兒,我若死了之後,媽一定要痛哭的。我想媽一定會原諒我,所以我就擔心地回家來了。假使爸媽真的要罵我,我明天還是仍舊到靈橋上去自殺吧。」
黎明也不知打從哪裡來的這一股子悲傷,一面說,一面又抽抽噎噎地哭泣不停。黃太太怎麼還敢驚動她一句呢,遂反而安慰地說道:
「好孩子,你千萬不要哭,一個人不小心的時候總歸有的,那我怎麼會怪你呢?你不要肉疼了,一枚金約指算得了什麼呢?這兒還有一枚,我再給你戴上了,那你千萬別再存著自殺的心理了。我的寶貝、心肝,媽是多麼疼愛你哪。」
黃太太說著話,在抽屜內的八寶箱裡又取出一枚金約指來,親自給黎明戴上了,偎著她的臉,親親熱熱把她像孩子般地寶貝了一陣,母女兩人這才熄燈各自安寢了。
第二天早晨,黎明候著花明一塊兒到學校里去讀書。在路上黎明把一枚約指交到花明的手裡,笑嘻嘻地說道:
「姊姊,這枚約指也有兩錢幾分重的分量,照市價也可以值到五十多萬元錢,我想給姊姊作為到上海去的旅費,大約可以夠了吧。」
「妹妹,這……怎麼可以呢?給媽知道了,那還了得?你不是要挨罵了嗎?」
「姊姊,你放心,我告訴你,我在昨天晚上演了一幕戲,媽卻完全相信我了。」
黎明這才把昨夜自己向母親圓的謊話對花明詳細地告訴了一遍。花明心中這一感動,眼淚真的又奪眶流了下來,說道:
「妹妹,我真不知該怎樣來報答你才是呢?」
「別說報答的話,姊姊,你到上海之後,倘然有了安身的地方,你就寫信來告訴我一聲,也好叫我心中放心。」
「那麼我今天放學,就乘船動身了。爸媽那裡,我只好辜負他們老人家的養育之恩了。」
「姊姊,我們再見了,望你一路保重。」
姊妹兩個人緊緊地握了一陣手,在依戀不舍之間,也只好灑淚分別,各自上學校去了。花明這天在學校里,哪有心思上課,好容易到下午四時敲過,便急匆匆離校,拿了妹妹給她的這枚約指先到當鋪里去押了四十萬元錢,然後急急乘了江亞輪船四等艙到上海去了。
這夜花明睡在船里,哪裡合得上眼,東思西想,覺得茫茫大地,真不知何處是自己的安身之所。耳聽著船艙外的波浪之聲澎湃不絕,更使她內心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怖和憂愁。因為自己生長寧波,到上海實在還是第一次去,那麼到了上海之後,先到什麼地方去安頓一下才好呢?花明這樣想著,忍不住連聲地嘆息,所以便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晨到上海,船靠碼頭,天還沒有發亮,許多旅客都匆匆地拿了行李上碼頭了。但花明到什麼地方去呢?假使不上碼頭,茶房不是要起疑心嗎?萬一讓他盤問起來,知道自己是個孤零零的女子,那麼在這萬惡的上海不是更容易受人拐騙了嗎?花明在這樣盤算之下,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冒充老上海的樣子,只好匆匆地跟著旅客們一同跳上碼頭去了。
外面的天色實在還非常黑暗,花明雖然是上碼頭了,但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心中又想著道:此刻的上海,好像還是一個黑暗世界,美麗百貨公司也不知要幾點鐘開門?假使在九點以後開門,那麼我在馬路上難道只管踱著方步嗎?花明想到這裡,痛苦之情,真是難以筆述。正在這時,有輛人力車前來兜生意。花明靈機一動,暗想:上海不是有許多旅館嗎?那麼我此刻還是到旅館內去暫時安身一下好嗎?不過上海的旅館聽說很多,我到哪一家去好呢?因為自己實在不知道上海有哪幾家旅館,忽然又想起在小說中見到上海不是有個東方旅社嗎?好像記得還有什麼遠東飯店的。這就向人力車夫說道:
「東方旅社,幾個錢?」
「兩萬元錢。」
「太貴,一萬元去不去?」
「好,來來來,頭一趟生意經。」
花明聽了,暗想:一定又上他當了,大概這些路連一萬元錢都不值得的。不過既然還了價鈿,只好跳上車去,讓他拉到東方旅社去了。
在東方旅社開了一個小房間,花明洗了一個臉,喝了一杯茶。因為昨晚一夜沒有睡,此刻兩眼倒想合上來了。花明暗想:反正時候還早,於是她躺在床上卻沉沉地睡去了。
花明一覺醒來,時已近午,遂匆匆起身,梳洗完畢。因為肚子有些餓了,遂吩咐茶房拿了一客飯來吃。吃飯的時候,約略向茶房探問了美麗百貨公司的地址。吃好了飯後,也沒有休息,遂匆匆坐車到美麗百貨公司去了。車到門口,花明遂付了車資,正欲舉步入內,忽然見到一個西服青年手挽一個摩登小姐從裡面走出,跳上停在人行道旁那輛汽車裡便嗚嗚地開去了。花明見那少年不是別人,卻就是自己的心上人梅志清。她芳心裡這一疼痛,頓時眼花繚亂,只覺一片漆黑,於是身子前後搖擺了兩下,卻撲的一聲跌倒在人行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