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五回 體貼入微 情深如海難自禁
世界上只有愛情這樣東西最神秘最自私而且最有魔力的,雲萍聽了志清的勸告之後,雖然曾經有過一度悔恨和猛省,但是此刻志清居然會肯到自己的家裡來坐,這使雲萍一顆已死了的芳心終於又慢慢地感到溫暖而又復活起來。她在請志清坐下之後,便忙著插電爐燒水,預備給他喝茶,並且還要去買點心來給志清吃,真是殷勤十分地招待著他。不料志清在吃過點心完畢,他卻兩頰發燒,頭腦漲痛得竟像要生病的光景了。雲萍見他緊鎖眉毛,好像臉現痛苦的樣子,這就關心地問道:
「梅先生,你怎麼啦?莫非有些不舒服了嗎?」
「好像有些頭痛腦漲的,大概是昨夜在船上沒有睡暢的緣故,沒有什麼關係。怎麼時候過得這樣慢?還只有六點半呢。」
志清竭力鎮靜了態度,還強裝出毫無痛苦的樣子回答,一面看了看手錶,一面又望了望天空,東方似乎還只有微微發白,他表示心中很有些著急。雲萍見他臉色真的有些紅紅的顏色,可見他身上一定還有些熱度,這就很抱歉地說道:
「梅先生,恐怕是為了我昨夜嘔吐的緣故,所以累你受了涼了,這可是我害了你的。」
「不,不是這個緣故……」
「我想梅先生在這兒再睡一會兒吧,好在時候還早,像美麗這種大公司起碼要九點半開門,你太早去了,也不能進去呀。」
雲萍用了溫柔的口吻,向他低低地慰勸。志清暗想:時候實在太早,假使離開這裡,當然沒有去處。那麼若在這裡睡一會兒,我和她到底萍水相逢,陌陌生生的,這臥房之中究竟比不得在旅途上面,孤男寡女,這成個什麼體統呢?損了我的名譽倒還小事,壞了她的名節,豈非對不住人家嗎?志清這樣想著,遂毫不動心地連連搖頭,輕輕地說道:
「我倒不想睡,在這裡坐一會兒也一樣的。」
「梅先生,莫非你是為了避著嫌疑嗎?」
雲萍見他雖然拒絕著說,但卻也沒有要走的樣子,她似乎理會他的意思,遂向他又直接地問。志清覺得不好意思回答什麼,遂微微地一笑。雲萍於是一本正經的態度,說道:
「梅先生,你放心,這個家裡,除了我一個人,再也沒有第二個,所以我絕對自由,絕沒有誰會來管束我的。至於隔壁的鄰居,都是我租出去的房客。上海地方,比不了鄉下,大家都是各管各,也不會像鄉下那麼少見多怪;就是人家問我,我就說你是鄉下一同出來的親戚,那又有什麼大不了呢?至於你我雖然是初交,不過我們都是寧波人,尤其到了異鄉客地的上海,我們同鄉人更應該有個互助的義務。所以我很想和梅先生交個朋友,不,說得親密一點兒,我們不妨結拜一個姊弟關係。以後還得請梅先生時常來我家玩玩,因為我是一個女人家,萬一有什麼困難的事情,當然也很需要你來給我幫個忙哩。」
志清聽她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雖然覺得她的情意很誠懇,然而男女兩人若過從太密,到底有些不大妥當,所以並不回答她,只微微地笑著。雲萍見他不肯答應,自然頗為失望,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哀怨地說道:
「梅先生,你覺得我這個人有些自說自話嗎?唉,確實,像我這種無知無識的女子,怎麼夠得上資格來做你的姊姊呢?那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或許我有些太糊塗,有什麼言語得罪了你,還得請你原諒吧。」
「不,陳小姐,你不要誤會,承蒙你看得起,欲認我做一個弟弟,但我覺得很慚愧,恐怕有些高攀不上吧。」
志清總不能老是不開口地做啞巴,因此只好也十分謙虛地回答。雲萍聽了,有些淒涼的神色,低低地說道:
「我想梅先生一定在說反話了,當然是我高攀不上你啦。」
雲萍話還沒說完,志清忽然「喔喲」了一聲,身子似乎欲傾斜倒下的樣子。他連忙把手扶著桌沿,閉著眼睛,把頭在胳臂上靠下了。雲萍倒吃了一驚,忙走過來,急急問道:
「梅先生,你……你……怎麼啦?」
「我……忽然頭暈眼花,整個房間裡卻黑暗起來了。」
雲萍聽他這樣說,遂伸手在他額角上摸了摸。經此一摸,不禁嚇了一聲叫起來,有些慌張的口氣,說道:
「你的熱度太燙手了。梅先生,正經地說,你恐怕是病了。這樣的身子,如何還能夠去做事情呢?我看你準定還是在我家裡休養一會兒吧。」
「不過,我怎麼好意思驚吵到你的府上來,那叫我心中如何說得過去呢?」
志清也覺身子難以支撐了,在這舉目無親的上海,不在這兒休養一會兒,還到什麼地方去睡好呢?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也只好無限歉意地回答。雲萍知道他已經答應的表示,一顆芳心倒感覺無限欣慰,這就索性扶著他的身子,給他坐到了床沿上,一面脫了他的西服,一面給他鋪好了被褥。志清自己脫了皮鞋,見雲萍這樣熱心仗義地服侍自己,心中由不得起了一陣感動,但這個時候卻也不及道謝,身子便倒向床上,連動也不能動彈一下了。雲萍見他連連呻吟,顯然是十分痛苦,遂給他蓋上了被,並把被角塞塞緊,低低地問道:
「你要不要喝杯茶嗎?」
「不要。」
志清搖了搖頭,低聲回答。他此刻的臉卻像火炭般的一團,眼睛裡水汪汪的,好像痛苦得要哭出來的樣子。雲萍見他這麼可憐的模樣,遂在床邊坐了下,望著他笑道:
「你真正像一個小孩子似的,生了病竟要哭了嗎?」
「我的頭像劈開了一般地疼痛,唉,真奇怪,好好的怎麼會生起病來了?老天真也太會捉弄我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個人生起病來,又怎麼能料得到呢?傻孩子,不要難過,你頭疼得很,我給你輕輕地捶敲一會兒吧。」
雲萍向他溫和地說,一面握著軟綿綿的拳頭,給他在額角上輕輕地捶著。志清覺得這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自己到上海來經商,誰知會病在一個陌生女子的家裡,而且還這樣體貼入微地服侍自己,這樣好人到底是不容易找到的啊。比方說,她不叫我到她家來坐一會兒,那我一定還在馬路旁的點心攤上等天亮,這樣我不是要病倒在馬路上了嗎?固然沒有現在這樣軟綿綿的被窩可以睡,哪裡還談得上有人殷勤地來服侍自己呢?志清這樣一想,覺得雲萍真可說是自己的患難之交了,所以心裡無形之中會對她發生一種好感,兩眼含了感激的目光,向她脈脈地望了良久,誠懇地說道:
「陳小姐,你待我太好了,叫我真不知如何地感謝你才好?」
「你不要說這些感謝的話,昨天晚上我在船上嘔吐了,你不是也熱心地服侍我吞服仁丹嗎?而且你還給我靠了許多時候,說不定你今天的生病,還是我累害你的。所以我心裡十分不安,此刻服侍你,也可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這固然是我們人類應盡的義務,尤其是我也曾經受恩於你,那似乎更是我分內之事了。所以你只管靜靜休養,切不要胡思亂想。唉,天涯遊子,本來已經是多愁善感,何況再受到病魔的侵襲呢?這也無怪你要難過的了。」
志清聽她這樣說,心中在感動之餘,倍覺淒涼,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到底還是一個童心未脫的青年,眼淚在眼角旁不覺撲簌簌地落下來了。雲萍見他哭了,一時想到自己的身世,孤苦無依,也不知如何結局,因此激起同情的悲哀,眼皮一紅,淚水也滾下了兩頰。志清見她陪著自己傷心,起初倒是愣住了,但仔細一想,當然她也是傷心人別有懷抱的緣故,這就反而止了自己的悲傷,向她低低地說道:
「為了我,叫你也傷心,這是我不好,你快不要難受吧?」
「那麼你也別傷心,一個人小病小痛總是免不了的。我想你靜靜地睡一會子,說不定就好起來了。」
雲萍方才用手背拭了眼淚,接著又把手指去抹志清頰上的淚水,並又無限溫情蜜意地向他勸告。志清點點頭,遂微微地合上了眼皮。他起初還感覺著自己額角上有拳頭一記一記敲著,但不上十分鐘之後,也就昏昏沉沉地入夢鄉去了。
等志清醒回來的時候,因為這是朝南的房子,所以太陽的光已曬滿一房間了。志清房中並沒有雲萍的人,而房門卻是關上著,想來是出外買什麼東西去了。此刻頭痛雖然好了一些,但渾身的熱度卻並未稍減,他想喝一口開水潤潤喉嚨,遂竭力支撐著起來。不料剛靠起床欄,只覺一陣眼花繚亂,卻有些坐不住。況且熱水瓶放在遠在靠窗的桌子上,當然無法去拿過來,遂只好又躺倒床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想著自己會病得這個樣子,因此也就更覺得雲萍的需要。假使沒有她來服侍我,要茶茶沒有,要水拿不到,這時候我心中的痛苦恐怕就是立求速死還覺來不及哩。一會兒又想,所以俗語說得好,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這句話真不錯。假使我在船上自管自地並不去照顧她,那麼她現在恐怕也不會這樣熱心地來幫助我吧,所以出門人總要全靠朋友幫忙,豈可以各人自掃門前雪呢?
志清呆呆地只管想著心事,忽見房門開處,外面走進一個女子來,志清定睛一看,知道雲萍回家了。她手裡拿了一隻麵包,還有幾包不知什麼東西。她步入房內之後,就關上房門,回頭向床上望來,這就和志清的目光正接了一個正著。她見志清醒了,遂盈盈地一笑,一面走到桌邊,把東西放下,一面挨近床前來,低聲問道: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肚子餓了沒有?」
「肚子倒沒有餓,只是口渴得很。謝謝你,倒一杯開水給我喝吧。」
志清搖搖頭,低聲回答。雲萍遂又到桌邊去,在熱水瓶里倒了半杯開水,含笑拿到床前,說道:
「我扶你坐起來喝好不好?」
「不用,我還有些頭暈,你把杯子交給我,我就躺著喝吧。」
雲萍聽了,遂把一條手臂挽了志清的脖子,使志清微仰了臉,一手拿了茶杯,湊到他的嘴邊。志清這樣喝茶,省卻許多的氣力,心中益發感到她的好處,遂很快地喝完了,把頭跌在枕上,微微地一點下巴,表示道謝的意思。雲萍放下茶杯,一摸他的額角,遂皺眉憂愁地說道:
「你的額角仍舊很燙手,熱度一點兒也沒有退去呢。我給你買來一塊午時茶,一塊神曲茶。這兩塊藥茶煎了藥汁,回頭給你喝下之後,會出一身汗,那麼所受的風邪就會驅散的。」
「謝謝你,你為我真是太勞心力了,此刻不知什麼時候了?」
「已經十一時半了,快近吃午飯的時候了。我給你買了麵包和福建肉鬆,你要不吃一些?」
「我此刻不要吃,真對不起你,你在船上也一夜沒有好好地睡覺,回到上海應該休息休息才好,不料卻還要累你服侍一個病人呢。你想,叫我心中怎麼說得過去?」
「你不要老是說這些話了,我原忙不了什麼呀。那麼你需要吃的時候,向我只管老實地說,此刻我也要吃午飯了,你靜靜躺一會兒吧。」
志清點了點頭,說請你管自地用飯好了。這裡雲萍在電爐上燒好了飯,便把兩塊藥茶放在藥罐子裡,然後加上一碗半冷水,便擱在電爐上煎藥汁了。她自己方才盛了飯,坐到桌邊,就把現成買來了一包燒肉透開,一個人悄悄地吃飯了。等雲萍吃完飯,藥茶也已煎好,她就倒在碗內,上面蓋了一個盤子,盤子上還擱了一把剪刀。然後把碗筷收拾出去,倒了一盆臉水洗臉。志清睡在床上,見她做事情有條不紊,倒是一個賢妻良母家庭主婦的樣子,想起當初疑心她是一個淫蕩女子,倒實在有些委屈的。其實志清此刻的思緒忽然改變了,那完全也是一點兒情感作用的緣故,因為過去對她有些惡感,以為她是不好了。現在對她有些好感的印象,所以在他眼睛裡看起來,認為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令人讚美的地方了。這是人之常情,那也不足為奇。
雲萍洗好了臉,才把藥碗端到床邊,噘了小嘴兒,在碗內吹了幾口氣,自己先嘗了一口滋味,秋波斜乜他一眼,像哄小孩子似的語氣說道:
「不燙嘴了,而且這藥茶並不苦。我扶你起來,快喝下了,明天就會退熱好起來。」
雲萍一面說,一面去扶他身子,志清掙扎著坐起,雲萍卻叫他靠在自己的懷內,然後把碗湊到他的口邊,志清因為要想早些好起來,所以便大口地咕嘟咕嘟喝了下去。雲萍見他皺了眉尖,好像嫌苦的樣子,遂在床邊桌子上取過一碗開水,給他先過了嘴,然後把預先備好一卷水果糖取了一塊,塞到他的嘴裡,笑道:
「我早知道你還像小孩子般地怕吃苦藥,現在給你銜了一塊糖,總不會再叫苦了。」
志清見她對待自己,真的樣樣想得周到,一時感動之情難以筆述。況且此刻偎在她的胸懷,身上的感覺仿佛是兩個司必靈彈簧那麼軟綿舒服。兼之理過午妝的雲萍,一陣陣脂粉幽香,觸入鼻管,所以他把病中痛苦,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而且靠著雲萍,也大有依依不忍捨去的樣子。心中暗想:雲萍這時待我之恩情,即少年夫妻,亦不過如此而已。志清心中雖然這麼想,但口裡卻另有一種比方說道:
「想不到在這異鄉客地,像我這樣一個孤零零可憐的遊子,竟沒有受到病中一絲一毫的痛苦,這都是你慈悲為懷、熱心照顧的恩典。真是情深如海,義重如山。我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我只覺得我的慈母她仿佛復活了,否則,還有誰能這樣來愛憐我呢?」
「唉,你說這些話,不是活活地要把我折死了嗎?」
雲萍聽他這樣說,心中雖然快慰,但卻也有些失望,這就「唉」了一聲,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埋怨地回答。志清望著她笑道:
「我從小失了母愛,今天得到你這樣溫存地服侍我,我怎麼不要把你當作母親那麼看待呢?」
「不,我不能做你母親。一個比你大四歲的女子,如何能養得出像你這麼一個大兒子呢?實實在在,我只有做你姊姊的資格。但……我又說得冒昧了,也許你不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又愚笨又醜惡的姊姊,因為在當初你也不肯答應我。」
雲萍絮絮地說到這裡,滿面顯出哀怨的神色,而且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志清覺得痴心的女子想不到除了花明之外,還有一個雲萍。因為自己這次的病,是全靠她的服侍,病體幾時會好,這還沒有一個預算。那麼我住在她家,以後不是多多要她盡心照顧嗎?假使連一個姊姊的名義都不肯承認她,怎不使她心中感到失望的痛苦,那我還能算是一個有情感的人類嗎?簡直是成了一隻荒山中的野獸了。志清在這樣轉念之下,他怎麼還有勇氣再表示反對呢?於是低低地說道:
「只要你不討厭我這一個愚笨的弟弟,那我就叫你一聲姊姊吧。」
「弟弟,啊!你真的叫我姊姊了嗎?」
雲萍心中這一歡喜,好像要發瘋起來的樣子。她眉飛色舞地笑起來,把粉臉竟貼到他的頰上去了。志清心是七上八下地跳躍著,他有些難為情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照人情上說,一個年紀大一點兒的女子,在我是應該叫一聲姊姊的。比方說你已有四十多歲了,那我就應該叫你一聲叔母和伯母了。姊姊,你說是不是?」
「是的,弟弟,你這話說得太對了。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歡喜過,今天我有了你這麼一個弟弟,在我生命中可說是一件最得意最興奮的事情了。」
志清回味她這兩句話,覺得在她的感情上未免衝動得過分了一點兒,生恐發生意外的枝節,於是略仰了身子,說道:
「姊姊,你這樣被我靠著太吃力了,還是讓我躺下來吧。」
「我倒不吃力,只要你感到很舒服,那你就只顧多靠一會兒好了。在船上我嘔吐的時候,你不是也給我偎靠了不少時候嗎?現在我們是姊弟了,那當然益發不要避什麼嫌疑了。弟弟,你就多靠著一會兒好了。」
「我剛喝了藥茶,我想再睡一會子,也許熱度就會退去的了。」
雲萍聽志清這樣說,一時也只好扶著他身子躺了下來,伸手拍拍他的臉,含笑說聲「弟弟那麼睡吧」,她便拿了藥碗,到樓下去洗濯清潔了。等雲萍洗乾淨藥碗上樓,見志清果然又沉沉地入睡了,於是放好藥碗,自己在衣櫥內找出未完工的絨線活兒,坐在沙發上繼續地工作了。
志清這一睡下去,直到日薄西山,黃昏已降臨了大地的時候,方才醒轉來。這時室內已亮了電燈,雲萍低了頭還在沙發上一個人坐著幹活針。她似乎很機警地聽到床上有一點兒聲息,便立刻放下活針,站起身子,見志清醒了,便含笑說道:
「弟弟,你這一覺可睡得不少時間呀,怎麼?熱度退了些沒有?」
「好像退了一點兒。」
雲萍聽他這麼回答,遂走上去按他額角,覺得比早晨的確好得多了,遂點頭說道:
「今夜睡過,明天保你能起床了。弟弟,你已經一整日不吃東西了,此刻大概有些餓了吧?我烘兩塊麵包你吃怎麼樣?」
「好的,我此刻倒有些餓了。」
雲萍於是給他在電爐上烘麵包了,一面又拿溫水給他漱了口,還把福建肉鬆給他嵌在麵包裡面。志清吃得很有味道,一連吃了三塊。雲萍恐怕他多吃要吃壞,遂不給他再吃,說回頭餓了再分兩頓吃,比較不容易傷食。志清也就答應,這裡雲萍方才自己吃晚飯了。
志清白天裡睡暢了,晚上當然睡不著了。雲萍坐在沙發上,一面幹活,一面也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他說話,雖然自己倦得眼睛要閉下來,但是她卻不肯自管地睡去。直到自鳴鐘打了十記,雲萍似乎支撐不住地連連打著呵欠,志清這才理會到雲萍昨晚船上固然沒有好睡,今天為我又辛苦了一天。我怎麼自私自利地一點兒沒有想到別人要疲倦的呢?這就連連催她好安息了。但口裡雖然催她好睡了,不過心中卻在盤算著想,房中一共也只有一張床鋪,那麼叫她睡到什麼地方去好呢?於是忙又說道:
「姊姊,我睡了一整天,此刻一點兒也不想睡,我的意思,還是讓我到沙發上來坐一會兒,你睡到床上去吧。」
「那怎麼可以呢?你是有病之人,假使再把你凍冷了,這還了得嗎?我還是拿一條毯子,在沙發上睡一會兒吧。」
「不對,不對,那叫我怎麼說得過去?要是凍冷了你,我心中太不安了。」
「弟弟,既然你也不忍心叫我睡沙發,我也不忍心叫你睡沙發,那麼我們就睡在一張床上好了。反正我們是成了姊弟了,姊弟同榻,也不算為越禮呀。」
大家推讓著客氣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雲萍厚著臉皮向他說出了這兩句話。志清因為人家女人家已經這麼說了,自己難道倒還有拒絕的理由嗎?這就含笑說道:
「不過我睡相不大好,當心一腳踢到你的嘴裡來。」
「不要緊,我夢中時常吃東西,你踢到我的嘴裡,當心我咬掉你的腳趾頭,我可不負責任的。」
雲萍倒慣會說笑話,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這神態自另有一股子嫵媚的風韻。志清聽了,倒也不禁為之撲哧地笑出聲音來了。這裡雲萍在衣櫥內又取出一條絨毯和一個枕頭,放到床上的腳後頭,然後脫了旗袍,便睡進絨毯里去。臨睡的時候,又向志清說道:
「弟弟,你回頭肚子餓了,可以叫醒我,我烘麵包給你吃。」
「嗯,我知道。」
志清很感激地答應了一聲回答,眼瞧著雲萍匆匆地翻身睡下,在不到三分鐘之後,卻已經酣然入夢了。志清有些憐惜她的意思,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可憐她也夠疲倦的了。」
志清說著話,又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心事。耳聽著時辰鍾一會兒敲十一點,一會兒敲十二點,他閉著眼,模模糊糊地養了一會兒神。待睡眼醒轉,看手錶上正指著三點鐘。偶然仰臉向腳後頭一看,只見雲萍身上的絨毯都撩在一旁,大概是她體胖怕熱的緣故,但到底恐怕她受涼,遂悄悄地坐起身子,把那條絨毯輕輕地給她蓋了上去。不料雲萍因為心中有事,所以睡得特別機警,被他輕輕地一蓋,卻也給他蓋醒了過來。她以為志清肚子餓了,遂一骨碌翻身坐起,一面伸手揉著眼皮,一面低低問道:
「弟弟,是不是你餓了嗎?」
「不,不,我倒沒有餓……」
志清見她一醒轉來就這樣問,可見她關切自己的心是那一份的真摯,一時又感動又悔恨,只怪自己把她蓋得太重,為了好心,倒反而吵醒了她。因此心中一急,便漲紅了兩頰,連說了兩個不是。雲萍見他這樣慌張的神情,一時倒誤會他有戲弄自己的意思,遂如嗔非嗔地笑道:
「弟弟,原來你也是個嘴裡老實心裡不老實的人哩,你既然沒有肚子餓,為什麼來揭開我的毯子呢?」
「啊!姊姊,你不要冤枉我,這是天曉得的事。我要是存心對你不老實,那我……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志清被她這麼一說,他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雲萍一面笑,一面瞟了他一眼,低聲兒笑道:
「我和你開玩笑說說的,你急得這個樣子幹什麼呢?那麼你叫醒我有什麼事情呢?是不是要喝茶?」
「都不是,因為你的絨毯落在一旁,身上卻一些沒有蓋著。我怕你會受了涼,所以給你蓋蓋好,誰知道反而把你弄醒了,那叫我心中真難受。」
雲萍聽他說完,大有煩惱的樣子,一時方才恍然有悟地笑起來,點點頭說道:
「你這樣關心著姊姊,姊姊也很感激你,如何還會來責怪你?傻孩子,別難受了,算我姊姊委屈了你,你就不要生氣吧。來,給我摸摸額角,嗯,寒熱差得多了。啊呀,已經三點多了,我看你也要餓了,還是烘麵包你吃吧。」
雲萍一面說,一面伸手摸他額角,一面又看了時辰鍾,然後一面披衣跳下床來,拿了麵包,又在電爐上給他烘麵包了。志清對於她這一番高情厚誼,實在感銘心版。因為是過分地感動了,因此倒反而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志清的病就在雲萍溫情蜜意殷勤地服侍之下,終於慢慢地健康起來。這天晚上,志清對雲萍說道:
「我在姊姊家裡已住了六天,現在身子已經復原,所以我明天要到美麗百貨公司去報到了。」
「好的,不過我希望你不要把我這個苦命的姊姊忘掉才好。」
雲萍點了點頭,話聲有些淒婉的成分,神情也有些黯然。志清聽了,連忙感情地說道:
「我這次的病,若沒有你姊姊服侍我,只怕我已經死了也未可知,所以姊姊就像我救命恩人一樣,我怎麼會忘記你?我將來有揚眉吐氣的日子,我一定要好好兒地報答你。」
「有你這兩句話,我總算死也瞑目了。」
雲萍哽咽地說,她的眼淚也落了下來。志清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傷心,真有些痴男怨女的樣子,倒也陪著落了幾點眼淚。這晚兩人睡在床上,志清是呼呼地入睡了。但云萍卻翻來覆去地不能合眼,想著志清是個有著未婚妻的人,他此刻雖然對我說得好聽,但只怕明兒見了未婚妻,就把我忘得連影子都沒有了。那麼我何不先落手為強,也讓他腦海里留下了我一個更深刻的印象。雲萍想到這裡,全身一陣熱燥,血液在每個細胞里頓時沸騰起來。她在不可抑制的熱情爆發之下,志清如何還有抗拒的能力,於是糊糊塗塗地就白白費了幾天苦苦相守的苦功,而終於被她一攻而破了。
次早起身,兩人面面相覷,不覺都有羞愧的顏色。但云萍服侍他的功夫愈為體貼入微,溫情蜜意,使志清對她也不免起了依戀之情。臨走的時候,雲萍含淚說道:
「弟弟,我現在一切全都屬於你的了,不過我對你的欲望並不大。我也不希望要得你整個的心,我只希望你能分給我三分之一的心,那我就夠歡喜了。因為我知道你最心愛的當然還是你的未婚妻,同時我也希望你們能永遠相愛。不過,把你剩下來的一點兒余愛也能給我一點兒安慰,這我就到死都感激你了。」
「姊姊,你放心,你待我的恩典,我只有感激你,我絕不會把你忘記的。」
志清聽她這樣說,知道她不是一個好妒的女子,一時更加愛憐她,一面給她輕輕地拭淚,一面低低地安慰她。兩人纏綿地親熱了一會兒,雲萍方才給他討了三輪車,目送著志清坐車到美麗百貨公司去了。
在美麗百貨公司的經理室內,志清見過了經理羅大軍,由羅經理問了他幾句履歷。因為早已接到志清叔父的託付信,所以就叫志清在化妝部里任職。當下叫化妝部部長進來,彼此介紹了一遍,志清向部長也恭恭敬敬地客氣了幾句,從此志清就在美麗百貨公司里做職員了。
美麗百貨公司同人的宿舍是在貴州路四維村十四號至十七號那四幢房子裡,志清是住在十五號房子內。當夜想起了花明,遂在燈下匆匆地寫了一封信,費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方才寫完,他在燈下又自己暗暗地念了一遍道:
花明吾妹愛鑒:
憶自江干分別,轉眼不覺一星期矣。竊思我倆青梅竹馬,心心相印,情深意蜜,勝如手足,吾固一日不能離卿,卿亦一日不能少吾也。然事至今日,環境如是,不得不暫作勞燕分飛,各自東西。回憶當初共剪西窗之燭,食則同桌,書則同讀,朝暮切磋,其樂也復何如?今則睽遠南北,兩地相思,花晨月夕,形單影隻,對月長吁,顧影自憐,能不令人悵然耶?想吾妹閱此,當亦悽然落淚。是日在船艙之內,我倆相對默然,縱有千言萬語,欲盡情傾吐,但喉間若骨相鯁,竟無一語可訴。視妹則淚眼盈盈,哀愁滿面,我亦不覺辛酸觸鼻。倘非吾妹以櫻唇相贈,使我略享人間一刻溫柔,幾令我之心胸整個為酸素所占據也。但汽笛無情,響遏行雲,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歧路分袂,誰謂古今人情有不同耶?現在吾已進美麗百貨公司化妝部任職,地址在南京路河南路口,來信就寄此可也。本當早日函告,乃因抵滬後略患感冒,致臥床數日。幸賴上蒼庇佑,茲已病占勿藥,請勿懸念。情長紙短,不盡欲言。唯望揚眉有日,是我倆月圓之期,共飲合卺之酒,當亦拭目可待矣。專此慰告,還希善自珍攝,是為至要。順請妝安!
你的心上人梅志清上
九月十日
志清念了兩遍之後,方才套入信封,脫衣就寢。第二天起來,在到公司去的途中,就把這封信寄出丟在郵筒。過了兩天,志清的信便從上海帶到寧波,當郵差送到黃家,誰知李媽偷懶,卻會落到丁萬昌的手裡。因了這麼一來,下面便更引出曲折離奇、可歌可泣的故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