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濺淚·情天劫 · 第四回 驚艷遇 人生何處不相逢

這封信到底是誰寫給花明的呢?那不用說,當然是梅志清寫來的信了。志清倚著船欄旁,眼望著碼頭慢慢地遠去,那花明嬌小的身子也早已細微得模糊看不見了。一時心頭真有說不出的惆悵,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低頭見茫茫的江水,因為船身不住地前行,水面上也波動著微微的皺紋,夕陽從西邊的雲端里照射過來,那江水也籠上了一層金黃的顏色。傍晚的風,一陣陣地吹在身上,心中更會感到無限的淒涼。志清徘徊了一刻,方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十五號的房艙里去。 這真是出乎志清意料之外的事情,當他一腳跨進艙門的時候,忽然瞥見裡面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艷服少婦。志清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這就連忙退了出來,在門口上一瞧,那還不是明明白白地寫著十五號嗎?再向房內一看,自己的皮箱,還有花明剛才買來的一篰生梨,也放在床上,那麼可見自己並沒有走錯房間。但這少婦如何也會在我那個房間裡坐著呢?正在十分懷疑之時,只見那個茶房含笑匆匆地走來,叫道: 「先生,我找了您大半天,您在什麼地方呀?」 「你找我什麼事?是不是這個女客也要住到這間房艙來嗎?」 志清聽茶房的語氣,心中就明白了一半,這就走入艙內,望了那少婦一眼,低低地問。那茶房點點頭,含笑說道: 「是的,這位女太太沒有預先定好房間,而且又是臨開船的時候上來的。房間都客滿了,只有您先生房間內還空著一張鋪,我想就和先生同住這個房間吧。」 「嗯,只要這位女客人願意住,我是不成問題的。」 志清在這個情形之下,還回答什麼好呢?遂望了那少婦一眼,低低地說。那少婦方才也開口了,表示願意在這房間內住一夜的意思。茶房見他們各無異議,遂給他們泡上了一壺茶,自管地退到外面去了。 茶房走後,那小小一間房艙內便只剩了志清和那少婦兩個人了。志清把放在下鋪床上的皮箱和那篰生梨拿到上鋪床上去,並且向那少婦說道: 「請您就睡在下面吧。」 「好的,謝謝您。」 那少婦倒也相當和氣,含笑點頭,還向他道謝。志清沒有回答,兩頰倒先紅了起來,遂在皮箱內取了一本青年雜誌,自管坐在一旁,靜靜地看書了。其實志清表面好像一本正經地在看書,而實際上書中的字句卻一行也沒有看進眼睛裡去,他心頭是跳躍得厲害,幾乎連呼吸都有些迫切,只管暗暗地細想:這個少婦不知是哪一種人物?看她舉止倒也穩重,好像大家閨秀,不過容貌生得嬌艷,眉目間隱現著一股子風流之情。志清把書本掩著自己的臉部,一面向她偷窺打量,一面只管胡思亂想。想到這裡,倒又暗暗埋怨自己來。吹乾一池春水,干卿底事?那我又何必去多管閒賬呢?不料正在這時,那少婦在行李袋內取出一包西瓜子,抓了一把,親自送到志清的面前,低聲說道: 「先生,在船上真是寂寞得很,還是磕著瓜子解解悶吧。」 「哦,謝謝你,你自己吃吧。」 志清「哦」了一聲,窘得緋紅了兩頰,一面用手來接,一面低聲兒道謝。那少婦退到床鋪邊去坐下,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便搭訕著含笑問道: 「先生您貴姓?」 「我姓梅。您這位女士呢?」 志清竭力壓制著這一顆心的跳躍,裝出很老練的樣子,也向她低低地還問。那少婦聽了,且不回答,伸手拿過皮包,在裡面取出一支鉛筆,又取出一包大前門的菸捲,在煙殼上簌簌地寫著。志清見她這個樣子,心中不免暗暗好笑,這又何必小題大做,口裡回答一聲不就完了嗎?這時,她把煙殼子已遞了過來,志清接過一看,見寫著「陳雲萍」三個字,於是交還給她,向她叫聲陳小姐。雲萍接過,隨手取出菸捲,含笑遞了過去,說道: 「梅先生,您吸菸嗎?」 「不,對不起,我不會吸。」 「梅先生真是一個時代青年。」 「見笑了,我可笨得很呢。」 雲萍把遞過來的菸捲縮了回去,銜在自己的嘴裡,一面用打火機燃著了菸捲,一面瞟了他一眼,讚美似的說。志清被她一稱讚,不知怎麼的倒反而兩頰紅起來,遂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低回答。他心中卻又暗想:這位陳小姐幾個字倒也寫得秀娟,顯然也是一個知識分子。然而見她吸菸的姿勢,以及灑脫的態度,又好像是個交際花一般。況且她單身女子,並無一人相伴,在旅途上卻很老練的神氣,看來總不是一路正當的人物。志清這樣一想,倒不免膽小害怕起來。不過自己是個單身男子,難道還怕一個女子來欺騙嗎?這似乎也太以笑話的了,於是志清也裝出大方的態度,竭力顯出自己是個浮滑之輩的神氣,含笑問道: 「陳小姐到上海是找親戚去的嗎?」 「不是。」 志清被她短短地回答了兩個字,一時以下的話就問不出來了。他的接口令到底並不十分佳,望著她反而怔怔愕住了。雲萍吸著菸捲,又磕著瓜子,秋波含了勾人魂魄那麼的魅力,向他斜睨了一眼。她也開口問道: 「梅先生到上海是做什麼去的?」 「我……我……是做生意去的。」 志清雖然想不告訴她,但覺得無話可答,是因為不善說謊的緣故,終於又老實地說了出來。雲萍點頭又道: 「哦,梅先生在上海什麼寶號里得意呢?」 「在南京路美麗百貨公司里做一個小職員。這個年頭兒,物價步步上漲,簡直比淪陷時期更要不得,也無非是混口飯吃而已。」 「呵,梅先生,你真會說客氣話哪,那麼你的故鄉是在寧波嗎?」 「是的,這次家中有些事情,我特地請假回來的。」 志清不願意讓人家知道自己是個初出遠門的青年,所以他這會子覺得非撒一個謊不可了。雲萍聽了,沉默了一會兒,她倒了兩杯茶,一杯拿給志清。志清慌忙俯身來接,說道: 「陳小姐,你太客氣,我怎麼好意思讓你倒茶?」 「那是便當的事,算得了什麼?梅先生寧波府上住哪兒呀?」 「在老實巷裡面。」 「這樣說來,和我母親很近,我媽是住在小梁街的。」 「原來您已嫁過人了?對不起,那我該叫您陳太太才是。」 「不,我夫家不姓陳,你還是叫我陳小姐吧。」 雲萍被志清這樣一說,她似乎觸痛了一點兒創傷,兩條細長的眉毛頓時微微地蹙起來,粉臉上卻籠映了一層暗淡的色彩。志清倒是木然了一會兒,暗想:這個女子在過去的生命中,一定是受過一些刺激的。遂好奇地又問道: 「那麼陳小姐的府上在寧波還是在上海呢?」 「我家住在上海,寧波是我媽的家裡。這次是我爸爸生日,我才回寧波來拜壽的。」 「陳小姐一個人來的嗎?您的先生……」 「哦,我丈夫已經死了。」 雲萍不等他說下去,心中已經明白了,遂顫抖地回答,她神情有些慘然,兩眼還有些淚汪汪的樣子。志清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原來她已經是個未亡人了。因為看她的年紀還很輕,所以心頭也代為激起同情的悲哀。不過轉念一想,既然是個寡婦,為何打扮得這樣艷麗?可見她不慣獨宿,恐怕早已幹著不正當的行為了。因此遂探問她說道: 「不知道你丈夫死了多少日子了?」 「已經一年多了。」 志清忍不住又暗自想道:還只有死了一年多的日子,怎麼連身上的孝也不戴了?這女子好沒有情義的,一定是個水性楊花的蕩婦。志清這麼一想,把同情的心一變成憎厭了,於是不再開口問她,低了頭,卻呆呆地沉默了一會子。雲萍這時卻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盈盈淚下的模樣,說道: 「梅先生,說起我的遭遇,真是非常可歌可泣。唉,女子在社會上所占的地位實在太狹窄了。」 「哦,陳小姐,我倒願意聽聽你那可歌可泣的身世,不知道你肯不肯宣布給我聽嗎?」 志清聽她這樣一說,這就把輕視她的心理又消失了,便抬起頭來,奇怪地問她。雲萍點了點頭,說道: 「我自從高級師範畢業之後,經我爸爸的朋友介紹,便在上海中東銀行做文書。該行的經理李自鳴已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了,但他性好漁色,竟把我用酒灌醉,污了我的身子。我雖然一度和他交涉,無奈女孩兒的清白已失,若鬧了開去,反而有害自己的名譽。為了這樣,也只好委曲求全地給他做外室了。我父母因為事已如此,況且我已情願給他做妾,也只好罷了。不料沒有兩年工夫,他卻死了,他死了之後,我便成了一個孤苦伶仃的薄命人。父母雖然叫我回家去,但我想著家有兄嫂,將來難免被他們要冷譏熱嘲,所以我也不願回去,情願在上海一個人漂泊。這次要不是為了爸爸的壽辰,我又怎麼會到寧波的故鄉來呢?梅先生,你說我這個人苦命不苦命呢?因為這是環境陷害我的,並非是我甘心下賤而願意給人家做妾的呀。」 雲萍說完了這一大篇話,她也不管在一個陌生男子的面前,卻是滾滾地落下眼淚來了。志清既然明白了事情的底細之後,一時倒又同情她起來,遂皺了眉尖,很感喟地說道: 「大家都說上海是萬惡之地,想不到果然不虛呢。陳小姐,那麼你一個人在這寸金之地的上海怎麼地過生活呢?」 「李自鳴在世的時候,他原給我頂了一幢兩樓兩底的房子,現在我把房子分租給人家,收一點兒房金,給我做每月的開銷。好在如今我只有一個人,節節省省地過日子,倒也勉勉強強地混過去了。」 志清聽她這樣說,一時心中又想:照她所說的情形看來,她倒還是一個很貞節的女子呢。那麼我剛才的猜測,也許是冤枉她的。這就望著她的粉臉,頻頻地點了點頭,用了嘉獎的口吻,說道: 「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倒真也虧你了。」 「有什麼辦法呢?我當初從學校里出來,心頭是存了多少美滿的熱望呢?在我以為像我這樣姑娘,總該配一個年輕漂亮的青年才是,誰知卻不得已地嫁了這麼一個年老的死鬼。唉,我的終身幸福是完全喪在他的手中。所以他雖然死了,我心裡還時時刻刻地恨著他哩。」 雲萍一面哀怨地說,一面還拿手帕拭著眼淚。志清聽了,益發感到同情起來。雖然很想安慰她幾句,但要說的話卻也不便說出口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倒是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兩人沉默了幾分鐘,雲萍終於又開口說道: 「梅先生府上有些什麼人呢?老太爺、老太太一定很康強吧?」 「不,都死了。」 這兩句話聽到志清耳朵里,倒也引起身世孤零的悲哀,遂搖搖頭,淒婉地回答。雲萍似乎感到了奇怪,遂急急地又問道: 「那麼您府上還有些什麼人呢?哦,我明白了,大概還有您的太太吧。」 「不。」 志清因為是個未婚的青年,一聽有人說他有了太太,他自然感覺十分難為情,這就緋紅了兩頰,匆忙地說了一個「不」字。雲萍更加感到神秘起來,秋波脈脈地凝望著他,問道: 「那麼你府上還有兄弟姊妹嗎?」 「這個家也不是我自己的家,原是我叔父的家。說起我的身世,也許比您還要可憐著十分,我從小沒有父母,是全靠著叔父母撫養成人的。」 雲萍「哦」了一聲,似乎方才明白了的樣子,一面顯出十分愛憐他的表情,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的確,你的身世想不到比我更苦,今天在無意之中,我們竟遇到了同病相憐的人了。唉,那也真可說是湊巧的了。」 志清見她說到後面,卻又嫣然一笑,一時覺得她這兩句話中,好像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作用,心中倒是別別地一跳,意欲把自己已有未婚妻的話向她告訴,使她可以知道我是使君有婦的人了。但這種話無緣無故地又怎麼能向她訴說呢?志清這樣想著,臉上曾浮現了焦躁的紅暈。但志清這種神情瞧到雲萍的眼裡,她芳心裡更曾激動了一點兒愛的波紋,於是又笑盈盈地說道: 「梅先生,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我二十歲了。」 「比我小四年,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梅先生,你在上海有沒有知心著意的女朋友嗎?」 志清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豈有放過?於是顧不得「難為情」三字,就厚了麵皮說道: 「在上海女朋友倒沒有一個的。」 「真的嗎?我不相信像您這樣一個漂亮的青年,竟有這麼安分守己嗎?」 「那當然有一個緣故,因為我在寧波已經有著一個未婚妻了。」 雲萍不等他說完,先急急地說,她滿面春風地浮現了媚笑,好像芳心裡大有企圖的樣子。但當志清說出已有未婚妻的時候,這好像給予她一個致命打擊,立刻把笑容沉寂了,「哦」了一聲,包含了失望的口吻,頹然地說道: 「原來您已經有著一位未婚妻了。」 「是的,我從小就定下來的。」 志清故意又認真地回答,但心中卻在感到暗暗好笑。雲萍沉默了一會兒,連連吸著菸捲,方才低低地又問道: 「梅先生,您這位未婚妻可曾看見過嗎?」 「從前一塊兒讀書的,剛才她還送我上輪船哩。」 「那麼你們感情一定很好了?」 「是的,我們很投機,很說得來。」 「她的容貌好嗎?」 「這倒難說,因為審美觀念各有不同。我說很好,也許你說不大好,我說不好,回頭你倒說美麗了。哦,有了,我身邊還有她一張小照藏著,你不妨看一看,不知你認為她的容貌是好是壞呢?」 志清怪俏皮地回答,一面伸手在日記簿內取出花明那張三寸大的半身相片,交到雲萍的手裡。雲萍看到花明的照相,只見柳眉杏眼,雲髮捲曲,淺笑含顰,美目流盼,芙蓉頰上還深深地映現了一個傾人的酒窩兒。這樣艷如桃李的姑娘,真可說天上有、人間少。雲萍由不得暗暗喝了一聲彩,連心中的妒恨都忘記了。志清見她呆若木雞似的發著怔,遂忍不住低低地問道: 「陳小姐,你看怎麼樣呢?」 「好,好,您的未婚妻真是美麗極了。梅先生,我說您的艷福可不淺啊。」 雲萍方才如夢初覺般地連叫了兩聲「好」字,含了痛苦的微笑,一面把照相交還給他,一面勉強地向他打趣地說。志清把照片藏好,並不作答,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平復過。雲萍把香菸屁股丟在痰盂罐內,她便歪在鋪上,臉朝板壁,靜靜地休息了。志清見她神情淒涼,好像表示十分絕望的樣子,一時暗暗地慶幸,覺得非常安慰,也不去理她,自管悄悄地看了一會兒雜誌。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有人將房間篤篤地敲了兩下,接著那個茶房推門進來。見他們兩人一個睡覺,一個看書,倒也安閒,遂含笑說道: 「這位先生和小姐可以到餐廳里去吃夜飯去了。」 志清點頭,把書合上。因為見雲萍仍舊躺著沒有起身,以為她沒有聽見,遂走到床邊,低低叫道: 「陳小姐,我們一同吃晚飯去吧。」 「梅先生,我沒有餓,你一個人去吃吧。」 雲萍並不回過身子,就這麼回答。那個茶房聽了,卻先笑著說道: 「小姐,你此刻不去吃,回頭可沒有什麼吃了,等到半夜裡就要餓的,我說你吃不下也去吃一點兒吧。」 「不要緊,我有干點心帶著,沒有關係的。」 茶房聽她這樣說,也就隨她去了。這裡志清跟茶房到餐廳,見有空位子,便去湊滿了一桌。茶房盛上了飯,大家便默默地吃飯了。因為在座的都是旅客,大家誰也不認識誰,所以吃飯不容客氣。志清匆匆飯畢,擦了面巾,便走到船欄旁來看海景,此刻天已昏黑,遠望一片汪洋,好像水連天,天接水,無邊無岸。只有幾隻漁船,冒著絕大的危險,在撒網捕魚。志清低頭下視浪花四濺的波濤,不知怎麼的又曾想起這陳小姐來,覺得她也許是很痴心的人吧,因為看她連晚飯也不想吃了。但轉念一想,又連連罵了兩聲該死,想道:你這人偏又胡思亂想的,也許人家下船的時候吃過點心,那麼自然吃不下飯了。你是海寶貝,人家陌陌生生地就曾看中你哩?那你的屁股也生得太白的了。志清暗暗地自己罵著自己,但連自己倒不覺好笑起來。志清站了一會兒,因為是秋天的季節,夜風吹在身上頗有寒意,於是悄然地離去了船欄,回到十五號房艙里來了。 推門入內,又輕輕地掩上。回身看到床鋪上的陳小姐,她此刻脫了旗袍,已睡進在被窩內了。一時不敢驚動著她,悄悄地跳到高鋪上去了。當他還只有坐定,卻聽雲萍在下面問著說道: 「梅先生,您吃好飯了嗎?」 「嗯,我吃好了。對不起得很,我把你驚醒了吧?」 志清聽了,倒是怔了一怔,只好抱歉地回答。雲萍也連忙說道: 「我原醒著,梅先生,你不要客氣的。」 「陳小姐,你沒有吃飯,回頭會不會餓的呢?」 「謝謝你,我不會餓。」 兩人經過了這幾句談話之後,彼此又默然了。志清脫了西服襖褲,放在腳後頭的小皮箱上,瞥眼見到那篰生梨,遂取了兩隻,俯了身子,伸下手去,說道: 「陳小姐,這生梨不大好,你要不要拿兩隻吃?」 「哦,我一隻夠了,謝謝你。」 雲萍見上面伸下手來,果然拿有兩隻生梨,遂連忙仰起身子,在他手中取了一隻,又低低地道謝。志清遂把剩下的一隻又拿了回來,用手帕揩了揩生梨皮,因為沒有小洋刀,遂只好帶皮咬著吃了。在吃生梨的時候,心中由不得又想起花明來,她真是一個多情的好姑娘,我記得她曾經對我羞人答答地說,別的什麼都不要,只要我這一顆不變的心。啊,可愛的花明,她是多麼痴情呢。志清一面暗暗想著說,一面大口地咬著生梨吃。因為這生梨是花明送他的,所以志清吃在嘴裡,也格外地覺得十二分甜蜜。也許是興奮過了度,他忘其所以地一口咬下去,不料把自己的手指也咬著了。因為冷不防之間,所以志清「喔喲」了一聲,痛得叫起來了。他這一叫喊不打緊,倒把睡在下鋪的雲萍也嚇了一跳,遂急急地問道: 「梅先生,你做什麼啦?」 「哦,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咬生梨吃,把手指也咬進在內了。」 志清紅著臉,只好老實地告訴著說,但他自己卻先笑起來了。雲萍在下面聽著,也覺得有趣好笑,心中暗自想道:這孩子太可愛了,又天真,又老實,又強壯,又俊美。唉,只可惜他已經有一個美麗的未婚妻了,否則,以我這樣具有七分才貌的女子,總也可以使他心愛我了吧。但現在呢,我還有什么半分希望可說?雲萍這樣想著,情不自禁地曾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但口裡卻很關心地問道: 「梅先生,你可曾把血水咬出了嗎?我給你拿塊布條子包紮一下怎麼樣?」 「還好,還好,哪裡有血水?這還了得嗎?到底是我自己的肉,我也捨不得狠命地咬呀。」 志清這兩句話回答得近乎有些滑稽,不但云萍感覺好笑,連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了。兩人談說了幾句,也就各自靜靜地安息了。志清抬著頭,仰著臉,望著白漆的天花板呆呆地想心事,他怎麼能夠睡得著呢?想著自己這次到上海去做生意,實在是第一趟出門。上海的路名也不大熟悉,從碼頭到美麗百貨公司不知要多少車鈿?初來上海,確實也會被車夫欺侮的。一會兒又想,美麗百貨公司的範圍不知大不大?我到那邊也不知給我做哪一項工作?假使沒有十分出息的話,叫我又怎麼辦才好呢?可憐我要和花明在上海組織小家庭的希望,恐怕是遙遙無期的了。志清想這樣,想那樣,總覺得十分不如意,因此愁眉苦臉地倒又嘆息了一會兒。 想得人疲神倦,這就合上了眼皮,模模糊糊地假寐了一會兒。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間,志清的身子被一陣顛簸搖動醒來,睜眼一看,只見整個的房間像搖籃似的左右搖擺著。同時聽得艙外的波浪之聲澎湃不絕。志清因為是睡在高鋪上,所以更覺得顛簸厲害,仿佛已失卻了地心吸力的樣子,因此心中也覺得有些忐忑不安地害怕起來。不料正在這時,忽聽下面的陳小姐哇哇地嘔吐起來。志清明白風浪太大,不慣乘船的就難免要嘔吐的,只為了礙著男女有別的關係,他也只好裝作不知道地隨她去嘔吐了。但云萍嘔吐了不算,而且還連連地呻吟,好像十分痛苦的樣子。志清這就不免有些憐憫,再也不忍心裝聾作啞了,遂裝出還只有剛醒的神氣,問道: 「陳小姐,你怎麼啦?嘔吐了嗎?」 「梅先生,我頭暈得厲害,心裡泛漾漾的,真是難過極了。」 「那怎麼辦呢?陳小姐,你快閉了眼睛吧,我想這樣可以避免你的頭暈了。」 「沒有效驗,喔,哇哇……」 雲萍一面回答,一面哇哇地又嘔吐起來。志清偶然伸手在襯衫小袋內摸出一包仁丹,這就有了主意,遂急急問道: 「陳小姐,我有一包仁丹在著,你要不吞服了?」 「可是要勞你的駕……」 志清被她這樣一說,一時倒不好意思不跳下床鋪來了。只見雲萍靠在床上,吐了一地的清水。志清這時也顧不得避什麼「嫌疑」兩個字了,遂在她的床邊坐下,把一包仁丹透開,扶著雲萍身子,服侍她吞服仁丹,還把開水給她連連喝了兩口。雲萍這時吐得手腳發軟,嬌喘無力,她把身子竟整個地倒向志清的懷抱里去了。 志清被她這樣一靠下,因為自己身上固然是穿得很單薄,再看她的身上,卻只有一件絕薄的絲背心,在雪白的頸項上還有一根黃澄澄的金鍊子。因為她的肌肉生得非常肥胖,所以自己的感覺上,好像柔軟無骨。志清到底是個從來沒有親近過女色的青年,他真不免有些神魂飄蕩起來了,但是他的膽子究竟很小,恐怕茶房進來看見了,要發生誤會,這當然很不好意思,於是低低地問道: 「陳小姐,我給你扶在床上好好兒地睡吧,這樣躺著不是怪不舒服的嗎?」 「不,我覺得很舒服,不過,你很累嗎?」 雲萍微閉了眼睛,卻靠得適適意意地回答,說到後來,秋波微睇,斜瞟了他一眼,又低低地問。志清總不好意思說我很累,因為人類少不得有些互助的義務,遂搖頭說道: 「我倒不累什麼,只是你這樣地躺著,我怕你凍涼了身子呢。」 「還好,房間內的空氣倒暖和,我並不覺得冷。只不過我胸口還是泛漾漾地難過……」 「我想回頭風浪小一些,你就不會再難過了。」 雲萍說到難過的時候,愁眉不展,好像有些小孩子撒嬌的模樣。她把手撫摸著自己的心胸口,嘴裡還微微地嬌喘著。志清當然不能說「我來給你撫撫吧」,因此只好這樣安慰她。雲萍自己撫摸了一會兒,卻又有氣無力地把手掉了下來,忽然仰著臉問道: 「梅先生,你的心好像跳得非常厲害呀。」 「真的嗎?我自己卻沒有感覺到……」 志清被她這麼一問,漲紅了兩頰,他那顆心是更加像小鹿一般地亂撞起來。不過他的口裡卻還故意這麼回答,因為心跳這句話實在問得自己更加地感到難為情。雲萍見他羞澀的表情,活像一個女孩兒家的神氣,因此益發感到他的可愛了,遂盈盈一笑地說道: 「梅先生,你騙我,我的耳朵靠近你胸口,我是聽得分外清楚,簡直像時辰鍾一般地搖擺著哩。」 「這……這也許是風浪太大的緣故吧。」 志清支吾了一會兒,也只好訕訕地笑著,推託到風浪大的頭上去了。雲萍一步逼近一步地把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低低地說道: 「我想也許是為了這個緣故吧。因為我的心也盪得厲害,你不相信,你倒摸摸我的胸口。」 雲萍一面說,一面唯恐志清不實行,遂很快地抓了他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去。志清手感覺是特別溫柔軟綿,他幾乎有些迷醉起來,但是他到底不敢久戀在這雙峰上面,立刻又縮回手,點頭道: 「嗯,你的心也盪得厲害,我想這是我們都受了波浪激勁的緣故,假使我們都靜一靜心,把一切的幻想都拋開了,我想我們的心一定會安靜起來。真的,我的心已經恢復常態了呢。」 「哪有這麼快的?」 「陳小姐,世界上的事情,都因為心跳而跳出許多的罪惡和是非來。往往為了一時之心動,而鑄成了終身大錯,所以心跳心動都是不好的現象,我希望我們的心都不要跳動,能夠安安靜靜地平復下來,那麼這就是我們大家的幸福了。」 雲萍也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她聽了志清這一番言語,如何還會不知道他心中的意思呢?一時心裡暗想:他這話不是明明已曉得我有愛上他的意思了嗎?同時他也已經明明地有拒絕我的意思了。唉!我為什麼要痴心妄想呢?到現在不是在他面前丟臉嗎?想到這裡,滿面羞慚,而且更有無限的哀怨,粉臉由紅暈而慢慢地淡白起來。說也奇怪,在不上三分鐘之後,她的心居然也不跳不動地平靜了,於是她點了點頭,若有所悟地說道: 「梅先生,你這一片金玉良言,我聽了非常感動,我覺得像你這麼好的青年,在這人慾橫流的世界上,實在是找不出第二個來了。承蒙你殷殷地服侍我,我除了感激你之外,我只有虔虔心心地祈禱你和你的未婚妻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志清聽她說到後面,話聲有些顫抖,眼眶子裡似乎也貯滿了晶瑩瑩的淚水。一時心頭頗為淒涼,雖然有同情她的心,但卻是沒有安慰她的勇氣。這時風浪也小得多了,志清不敢再抱著她,趁她醒悟的同時,遂低低地說道: 「陳小姐,現在你可以好好兒地睡下了。」 「謝謝你,你也睡吧,我們明兒見。」 雲萍說著,她便管自地擁被而睡了。志清方才又跳到高鋪上去,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心事,朦朧睡著了。 第二天一清早,船已到上海碼頭了。志清和雲萍匆匆起身,茶房給他們端進洗臉水來,讓兩人梳洗完畢。志清見手錶還只五點半,外面天色尚未大亮,一時皺了眉尖,不免暗暗地焦急。因為這時候美麗百貨公司當然還沒有開門,那麼我上碼頭之後,到什麼地方去消磨這四五個鐘點呢?雲萍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遂問他有什麼困難,並問他先到什麼地方去,上海有無親戚朋友?假使大清早不便去驚擾人家的話,不妨一同和自己到家裡去坐一會兒,反正她家是沒有什麼人的。志清在這個環境之下,沒有辦法,因此也就點頭答應下來。當下兩人整齊行李,付了茶房酒錢,一同下船到碼頭,乘了三輪車到四馬路群和坊十六號。雲萍自己住的是個客堂樓,志清見裡面倒也收拾得清潔,這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志清在雲萍家中坐了不到半個鐘點,卻頭痛發熱生起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