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集評註 · 花間集評註卷六
歐陽炯十三首
南鄉子八首
〔評〕歐陽炯《南鄉子》八首多寫炎方風物。不知其以何因緣而注意及此。炯蜀人豈曾南遊耶。然其詞寫物真切,朴而不俚。一洗綺羅香澤之態而為寫景紀俗之詞,與李珣可謂笙罄同音者矣。(《栩莊漫記》)
嫩草如煙,石榴花發海南天。日暮江亭春影淥,鴛鴦浴,水遠山長看不足。
其二
畫舸停橈,槿花籬外竹橫橋。水上遊人沙上女,回顧,笑指芭蕉林里住。
〔評〕儼然一幅畫圖。(《栩莊漫記》)
其三
岸遠沙平,日斜歸路晚霞明。孔雀自憐金翠尾,臨水,認得行人驚不起。
〔評〕未起意先改。直下語似頓挫。「認得行人驚不起」頓挫語似直下,「驚」字倒裝。(《詞辨》)
遣詞用意,俱有別致。(《白雨齋詞評》)
其四
洞口誰家,木蘭船系木蘭花。紅袖女郎相引去,游南浦,笑倚春風相對語。
其五
二八花鈿,胸前如雪臉如蓮。耳墜金鬟穿瑟瑟,霞衣窄,笑倚江頭招遠客。
〔注〕李白詩:正見當壚女,紅妝二八年。注云,二八女子年十六歲也。
《通雅》:瑟瑟有三種。寶石如珠。真者透碧。番燒者圓而明。中國之水料燒珠,亦借名瑟瑟。
〔校〕「耳墜」句,一本「鬟」字作「環」。
其六
路入南中,桄榔葉暗蓼花紅。兩岸人家微雨後,收紅豆,樹底纖纖抬素手。
〔注〕《述異記》:西蜀石門山,有樹名桄榔。皮里出屑如面。用作餅食,因謂之桄榔面。
〔評〕好在「收紅豆」三字,觸物生情,有如此境。(《白雨齋詞評》)
其七
袖斂鮫綃,采香深洞笑相邀。藤杖枝頭蘆酒滴,鋪葵席,豆蔻花間趖晚日。
〔注〕《述異記》:南海出鮫綃,一名龍紗。以為服,入水不濡。
莫友芝《蘆酒說》:蘆酒又名壚酒,筒酒,雜麻,釣藤,釣竿,竿兒,師麻,瑣力麻。而壚蘆為最古。遵義春秋之交,以高粱或雜稻小麥稗釀。可陳之益美。分貯大小瓮,築實。將飲乃去封。……蘆謂蘆栗,即今之高粱,古之稷也。此酒諸記谿蠻峒中制,然實秦蜀舊法。
《齊民要術》有蘆酒法。杜甫詩云,蘆酒多還醉。
湯校本雲,趖,音梭,走貌。
其八
翡翠鵁鶄,白蘋香里小沙汀。島上陰陰秋雨色,蘆花撲,數隻漁船何處宿。
〔評〕短詞之難,難於起得不自然,結得不悠遠。諸詞起句無一重複,而結語皆有餘思,允稱合作。(湯顯祖)
獻衷心一首
見好花顏色,爭笑東風。雙臉上,晚妝同。閉小樓深閣,春景重重。三五夜,偏有恨,月明中。情未已,信曾通。滿衣猶自染檀紅。恨不如雙燕,飛舞簾櫳。春欲暮,殘絮盡,柳條空。
〔注〕湯校本云:畫家有七十二色,中有檀色,淺赭所合。婦女暈眉色似之。唐人詩詞,慣喜用此。
〔校〕「飛舞」句,《花草粹編》「飛」字下有「入」字。
〔評〕起首超忽而來,毫端神妙,不可思議。(鄭文焯)
「三五夜」,「月明中」,忽加入「偏有恨」三字奇絕。(《栩莊漫記》)
賀明朝二首
憶昔花間初識面,紅袖半遮,妝臉輕轉。石榴裙帶,故將纖纖玉指,偷捻雙鳳金線。碧梧桐鎖深深院。誰料得兩情,何日教繾綣。羨春來雙燕,飛到玉樓,朝暮相見。
〔評〕歐陽炯詞《南歌子》外另一種極為濃麗,兼有俳調風味,如《賀明朝》諸詞,後啟柳屯田,上承溫飛卿。艷而近於靡矣。(《栩莊漫記》)
其二
憶昔花間相見後,只憑縴手,暗拋紅豆。人前不解,巧傳心事,別來依舊。辜負春晝。碧羅衣上蹙金繡。睹對對鴛鴦,空裛淚痕透。想韶顏非久。終是為伊,只恁偷瘦。
〔校〕「睹對對」句,吳本少一「對」字。
江城子一首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無情。六代繁華,暗逐逝波聲。空有姑蘇台上月,如西子鏡,照江城。
〔評〕較「越王宮殿,蘋葉藕花中」,更勝一著。(《白雨齋詞評》)
此詞妙處在「如西子鏡」一句,橫空牽入,遂爾推陳出新。(《栩莊漫記》)
鳳樓春一首
鳳髻綠雲叢,深掩房櫳。錦書通,夢中相見覺來慵。勻面淚,臉珠融。因想玉郎何處去,對淑景誰同。小樓中,春思無窮。倚闌顒望,暗牽愁緒,柳花飛起東風。斜日照簾,羅幌香冷粉屏空。海棠零落,鶯語殘紅。
〔校〕「柳花」句,《歷代詩餘》「起」字作「趁」。「簾」字上有「珠」字。於「幌」字為一句,與《詞律》說合。
〔評〕因想者,因夢而有想也。淚痕血點。(《白雨齋詞評》)
和凝二十首
和凝字成績,鄆州人。唐進士。仕晉為左僕射。仕漢封魯國公。入周為侍中。有《紅葉稿》一卷。
〔注〕和凝字成績,汶陽須昌人也。幼而聰敏。姿狀秀拔,神采射人。少好學,書一覽者,咸達其大義。年十七,舉明經至京師。忽夢人以五色筆一束以與之,謂曰:子有如此才,何不舉進士。自是才思敏贍。十九,登進士第。滑帥賀瓌知其名,辟置幕下。凝善射。時瓌與唐莊宗相拒於河上,戰胡柳坡。瓌軍敗而北,惟凝隨之。瓌顧曰:「子勿相隨,當自努力。」凝對曰:「丈夫受人知,有難不報,非素志也。但恨未有死所。」旋有一騎士來逐瓌,凝叱之,不止。遂引弓以射,應弦而斃。瓌獲免。既而謂諸子曰:「昨非和公,無以至此。和公文武全才,而有志氣,後必享重位。爾宜謹事之。」遂以女妻之。由是聲望益隆。後為鄆鄧洋三府從事。唐天成中入拜殿中侍御史,歷禮部員外郎,改主客員外郎,知制誥。尋召入翰林,充學士。轉主客郎中充職。兼權知貢舉。貢院舊例:放榜之日,設棘於門。及閉院門以防下第不逞者。凝令徹棘啟門,是日寂無喧者。所收多才名之士,時議以為得人。明宗益加器重,遷中書舍人,工部侍郎,皆充學士。晉有天下,拜端明殿學士兼判度支,轉戶部侍郎。會廢端明之職,復入翰林充承旨。晉祖每召問以時事,言皆稱旨。五年,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六年秋,晉高祖將幸鄴都,時襄州安從進反狀已彰。凝乃奏曰:「車駕離闕,安從進或有悖逆,何以待之。」晉高祖曰:「卿意如何。」凝曰:「以臣料之,先人有奪人之心,臨事即不及也。欲預出宣敕十數道,密封付開封尹鄭王,令有緩急,即旋填將校姓名,令領兵擊之。」晉高祖從之。及聞唐鄧奏報,鄭王如所敕,遣騎將李建崇,監軍焦繼勛等領兵討焉。相遇於湖陽,從進出於不意,甚訝其神速,以至於敗。由凝之力也。少帝嗣立,加右僕射。開運初,罷相守本官。未幾,轉左僕射。漢興,授太子太保。國初,遷太子太傅。顯德二年秋,以背疽卒於其第。年五十八。輟視朝兩日。詔贈侍中。凝性好修整。自釋褐至登台輔,車服僕從,必加華楚。進退容止,偉如也。又好延納後進,士無賢不肖,皆虛懷以待之,或致其仕進。故甚有當時之譽。平生為文章,長於短歌艷曲。尤好聲譽。有集百卷,自篆於板,模印數百帙,分惠於人焉。(《舊五代史》本傳)
和凝字成績。鄆州須昌人也。九世祖逢堯,為唐監察御史,其後世遂不復宦學。凝父矩,性嗜酒,不拘小節。然獨好禮文士,每傾資以交之,以故凝得與之游。而凝幼聰敏,神形秀髮。舉進士。梁義成軍節度使賀瓌闢為從事。與唐莊宗戰於胡柳,瓌戰敗,脫身走,獨凝隨之。反顧見凝,揮之使去。凝曰,大丈夫當為知己死,吾恨未得死所爾,豈可去也。已而一騎追瓌,幾及。凝叱之,不止。即引弓射殺之。瓌由此得免。瓌歸戒其諸子曰,和生志義之士也。後必富貴,爾其謹事之。因妻之以女。天成中拜殿中侍御史。累遷主客員外郎,知制誥,翰林學士,知貢舉。是時進士多浮薄,喜為喧譁,以動主司。主司每放榜,則圍之以棘,閉省門,絕人出入以為常。凝撤棘開門而士皆肅然無嘩,所取皆一時之秀,稱為得人。晉初拜端明殿學士,兼判度支。為翰林學士承旨。晉高祖數召之,問以時事。凝對皆稱旨。天福五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高祖將幸鄴,而襄州安從進反跡已見。凝曰,陛下幸鄴,從進必因此時反,則將奈何。高祖曰,卿將何以待之。凝曰,先人者所以奪人也。請為宣敕十餘通,授之鄭王。有急則命將擊之。高祖以為然。是時鄭王為開封尹,留不從幸。乃授以宣敕。高祖至鄴,從進果反。鄭王即以宣敕命騎將李建崇焦繼勛等討之。從進謂高祖方幸鄴,不意晉兵之速也。行至花山遇建崇等兵,以為神,遂敗走。出帝即位,加右僕射。歲余罷平章事,遷左僕射。漢高祖時拜太子太傅,封魯國公。顯德二年卒。年五十八。贈侍中。凝好飾車服。為文章以多為富。有集百餘卷。嘗自鏤板以行於世。識者多非之。然性樂善,好稱道後進之士。唐故事知貢舉者所放進士,以己及第時名次為重。凝舉進士及第時第五。後知貢舉,選范質為第五。後質位至宰相,封魯國公。官至太子太傅,皆與凝同。當時以為榮焉。(《新五代史》)
范質初舉進士,時和凝知貢舉。凝常宰輔自期。登第之日,名第十三人。及覽質文,尤加賞嘆,即以第十三名處之。場屋之間,謂之傳衣缽。若禪宗之相付授也。後質果繼凝登相位。(《澠水客談》)
晉相和凝,少時好為曲子詞,布於汴洛。洎入相,專托人收拾焚毀。然相公厚重有德,終為艷詞所玷。契丹入夷門,號為「曲子相公」。(《北夢瑣言》)
和魯公凝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凝後貴,乃嫁其名為韓偓。今世傳韓偓《香奩集》,乃凝所為也。凝平生著述,分為《演綸》《遊藝》《孝悌》《疑獄》《香奩》《籝金》六集。自為《遊藝集序》雲,予有《香奩》《籝金》二集,不行於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使人知,故於《遊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宋朝類苑》)
和魯公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予在秀州,其曾孫和淳,家藏諸書,皆魯公舊物,印記甚完。凝為文以多為富。有集百卷,自鏤板以行。識者非之曰,此顏之推所謂「詅痴符」也。(《夢溪筆談》)
世傳和成績知貢舉,愛進士范質文,以己之名次置之,質後歷官階果與相同。凝賦詩云:「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缽亦相傳。」實詞林佳話也。成績歷事五代,與長樂老人相似,馮創活版,和自刻集,均為前此所未有。(《栩莊漫記》)
〔評〕和魯公《江城子》雲,輕撥朱弦,恐亂馬嘶聲。二語熨帖入微。似乎人人意中所有,卻未經人道過。寫出柔情密意,真質而不涉尖纖。又一闋雲,歷歷花間,似有馬蹄聲,尤為渾雅,進乎高詣。(《餐櫻廡詞話》)
和詞如《臨江仙》「披袍窣地紅金(一本作「宮」)錦」一首,《麥秀兩歧》云:「涼簟鋪斑竹,鴛枕並紅玉。臉蓮紅,眉柳綠。胸雪宜新浴。淡黃衫子裁春縠。異香芬馥。羞道交回燭,未慣雙雙宿。樹連枝,魚比目。掌上腰如束。嬌嬈不爭人拳跼。黛眉微蹙。」奇艷絕倫,所謂古蕃錦也。《江城子》云:「初夜含嬌入洞房。理殘妝,柳眉長。翡翠屏中,親爇玉爐香。整理金釵呼小玉,排紅燭,待潘郎。」又云:「竹里風生月上門。理秦箏,對雲屏。輕撥朱弦,恐亂馬蹄聲。含恨含嬌獨自語,今夜約,太遲生。」又云:「斗轉星移玉漏頻。已三更,對棲鶯。歷歷花間,似有馬蹄聲。含笑整衣開繡戶,斜斂手,下階迎。」又云:「迎得郎來入繡幃。語相思,連理枝。鬢亂釵垂,梳墮印山眉。奼含情嬌不語,纖玉手,撫郎衣。」又云:「帳里鴛鴦交頸情。恨雞聲,天已明。愁見街前,還是說歸程。臨上馬時期後會,待梅綻,月初生。」此五闋介在清與艷之間。《餐櫻廡詞話》摘其《江城子》「輕撥朱弦」二語,以謂熨帖入微。余喜其「奼含情嬌不語,纖玉手,撫郎衣」清中含艷,愈艷愈清。《臨江仙》云:「嬌羞不肯入鴛衾,蘭膏光里兩情深。」尤能狀難狀之情景。(況周頤)
和成績詞自是花間一大家,其詞有清秀處,有富艷處,蓋介乎溫韋之間也。(《栩莊漫記》)
藍羅裙子束纖腰,特地吟魂幾度銷。曲子相公和學士,可如江令在南朝。(沈初)
《香奩》佳句少年時,度曲偏教異域知。不論平生論詞藻,也應名姓澈丹墀。(譚瑩)
小重山二首
春入神京萬木芳。禁林鶯語滑,蝶飛狂。曉花擎露妒啼妝。紅日永,風和百花香。煙鎖柳絲長。御溝澄碧水,轉池塘。時時微雨洗風光。天衢遠,到處引笙簧。
〔注〕王庭珪詩,幾年羈旅望神京。注,神京,京師也。
《三國志》:遠處河朔,隔絕天衢。注,天衢,京師輦轂之地。
〔校〕末句「簧」字,毛本作「篁」。
〔評〕藻麗有富貴氣。(楊慎)
其二
正是神京爛熳時。群仙初折得,郄詵枝。烏犀白紵最相宜。精神出,御陌袖鞭垂。柳色展愁眉。管弦分響亮,探花期。光陰占斷曲江池。新榜上,名姓徹丹墀。
〔注〕《晉書》:郄詵對曰,臣舉對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之一枝,崑山之片玉也。
《陔余叢考》:唐代殿試及第曲江宴,以榜中最年少者二人為探花使,遍游名園。若他人先得名花,則二人受罰。宋初猶然。非專指及第第三人也。
張衡賦:青瑣丹墀。注云,宮殿階地以丹敷之,故名。
臨江仙二首
海棠香老春江晚,小樓霧縠空濛。翠鬟初出繡簾中,麝煙鸞珮惹蘋風。碾玉釵搖鸂鶒戰,雪肌雲鬢將融。含情遙指碧波東,越王宮殿蓼花紅。
〔評〕結句設想,出人意表。(《栩莊漫記》)
其二
披袍窣地紅宮錦,鶯語時囀輕音。碧羅冠子穩犀簪,鳳凰雙颭步搖金。肌骨細勻紅玉軟,臉波微送春心。嬌羞不肯入鴛衾,蘭膏光里兩情深。
〔注〕《西京雜記》:趙飛燕與女弟昭儀,皆色如紅玉,為當時第一,並寵後宮。
〔評〕奇艷絕倫,所謂古蕃錦也。嬌羞二句,尤能狀難狀之情景。(況周頤)
上半闋極寫服飾之盛麗,溫詞所有者也。下半闋則飛卿所不逮矣。(《栩莊漫記》)
菩薩蠻一首
越梅半拆輕寒里,冰清澹薄籠藍水。暖覺杏梢紅,遊絲狂惹風。閒階莎徑碧,遠夢猶堪惜。離恨又逢春,相思難重陳。
〔評〕《菩薩蠻》及《望梅花》,則近於清言玉屑矣。(況周頤)
山花子二首
鶯錦蟬縠馥麝臍,輕裾花草曉煙迷。鸂鶒顫金紅掌墜,翠雲低。星靨笑偎霞臉畔,蹙金開襜襯銀泥。春思半和芳草嫩,綠萋萋。
〔注〕《海物異名說》:泉女織紗,薄如蟬翼,故曰蟬紗。
〔校〕首句「縠」字一本作「紗」。
「輕裾」句,王本「草」字作「早」。
末句,毛本「綠」字作「碧」。
〔評〕「星靨」二句,置之溫尉詞中,可亂楮葉。(《栩莊漫記》)
其二
銀字笙寒調正長,水紋簟冷畫屏涼。玉腕重□金扼臂,淡梳妝。幾度試香縴手暖,一回嘗酒絳唇光。佯弄紅絲蠅拂子,打檀郎。
〔注〕《雨村詞話》:和成績「銀字笙寒調正長」,按《唐書·禮樂志》,備四本屬清樂形類雅音,有銀字之名。中管之隔音,皆前代應律之器也。《宋史·樂志》,太平興國中選東西班習樂者,樂器獨用銀字觱栗小笙。白樂天詩,高調管色吹銀字。
〔評〕江尚質曰:花間詞狀物描情,每多意態。直如身履其地,眼見其人。和凝之「幾度試香縴手暖,一回嘗酒絳唇光」,孫光憲之「翠袖半將遮粉膩,寶釵長欲墜香肩」是也。(《古今詞話》)
河滿子二首
正是破瓜年紀,含情慣得人饒。桃李精神鸚鵡舌,可堪虛度良宵。卻愛藍羅裙子,羨他長束纖腰。
〔注〕孫綽詩: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
〔校〕首句「紀」字毛本王本均作「幾」。
〔評〕「卻愛藍羅裙子,羨他長束纖腰」為和詞名句。其源蓋出於張平子《定情詩》。陶公《閒情賦》尚在其後。(《栩莊漫記》)
其二
寫得魚箋無限,其如花破春暉。目斷巫山雲雨,空教殘夢依依。卻愛薰香小鴨,羨他長在屏幃。
〔注〕王維詩:魚箋請賦詩。
〔評〕和成績《河滿子》末二語,為世所推重。《詞》
薄命女一名長命女一首
天欲曉,宮漏穿花聲繚繞。窗里星光少。冷露寒侵帳額,殘月光沉樹杪。夢斷錦幃空悄悄,強起愁眉小。
〔注〕題下小字,各本俱有,不知何自。豈《花間》舊注若是耶。(《栩莊漫記》)
〔評〕明艷似飛卿,佳詞也。(同上)
望梅花一首
春草全無消息,臘雪猶余蹤跡。越嶺寒枝香自拆,冷艷奇芳堪惜。何事壽陽無處覓,吹入誰家橫笛。
〔注〕《見聞近錄》:庾嶺險絕,紅白梅夾道,仰視青天,如一線然,一名越嶺。
《初學記》: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檐下,梅花落於額上,成五出之花,號為梅花妝。
《樂府集》:漢橫吹曲有《梅花落》,本笛中曲也。唐大角曲亦有《大梅花》《小梅花》等曲。
天仙子二首
柳色披衫金縷鳳,縴手親拈紅豆弄。翠蛾雙斂正含情,桃花洞,瑤台夢。一片春愁誰與共。
其二
洞口春紅飛簌簌,仙子含愁眉黛綠。阮郎何事不歸來,懶燒金,慵篆玉。流水桃花空斷續。
〔注〕《栩莊漫記》:湯評本《花間集》,釋字義多有不妥處。如此詞第一句「簌」字,湯注云「簌」音「速」,菜名。按此說非是。簌簌,茂密之貌。元稹《連昌宮詞》,風動落花紅簌簌。和詞正用此耳。
春光好二首
紗窗暖,畫屏閒,嚲雲鬟。睡起四肢無力,半春間。玉指剪裁羅勝,金盤點綴酥山。窺宋深心無限事,小眉彎。
〔注〕宋玉賦:臣里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矣,臣未之許也。
〔校〕鄭文焯雲,「力」字上脫一字。
其二
蘋葉軟,杏花明,畫船輕。雙浴鴛鴦出淥汀,棹歌聲。春水無風無浪,春天半雨半晴。紅粉相隨南浦晚,幾含情。
〔評〕「春水」「春天」二語,寫出春光駘宕之狀。(《栩莊漫記》)
採桑子一首
蝤蠐領上訶梨子,繡帶雙垂。椒戶閒時,競學樗蒲賭荔枝。叢頭鞋子紅編細,裙窣金絲。無事嚬眉,春思翻教阿母疑。
〔注〕《蓮子居詞話》:和凝《採桑子》「蝤蠐領上訶梨子。」朱竹垞雲,訶梨,婦女雲肩也。考雲肩見《元史》。五代時,那得有此。《本草》訶梨勒子似橄欖,六棱。殆當時婦女領上有此飾。如姚翻「日照茱萸領」是也。
《翻譯名義集》:訶梨勒子,亦名訶子,華言天主持來。
《詩》:領如蝤蠐。注,此蟲色白而豐潔,故以為喻。
《爾雅翼》:椒實多而香。漢世皇后稱椒房。以椒塗壁,亦取其溫暖。
《博物志》:老子入胡作樗蒲。《國史補》:樗蒲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關。人執六馬。其骰五枚,分上黑下白。黑者刻二為犢,白者刻二為雉。擲之,全黑為盧,其采十六。二雉二黑為雉,其采十四。二犢三白為犢,其采十。全白為白,其采八。四者貴采也。六者雜采也。貴採得連擲,打馬過關。余采則否。
〔評〕末句一語翻空出奇。(湯顯祖)
訶梨子或是領上妝飾。繡帶疑亦是上體之帶,非裙帶也。「叢頭」二句言下服。蓋前言上服,此言下服。亦較前更細。(《蒿廬詞話》)
柳枝三首
軟碧搖煙似送人,映花時把翠眉嚬。青青自是風流主,慢颭金絲待洛神。
其二
瑟瑟羅裙金縷腰,黛眉偎破未重描。醉來咬損新花子,拽住仙郎盡放嬌。
〔注〕《古今注》:秦始皇好神仙,令宮人梳仙髻,帖五色花子,畫為雲鳳。
《酉陽雜俎》: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上官氏所制。
王維詩:仙郎有意憐同舍。注云,唐稱尚書省各部郎中員外為仙郎。
〔校〕「黛眉」句,毛本吳本作「隈」。
末句「盡(儘)」字,毛本王本均作「盡(盡)」。
〔評〕「醉來咬損新花子」,但覺其妙。詩詞中此類極多,如李白「兩鬢入秋浦」等,若一一索解,幾同說夢。(湯顯祖)
其三
鵲橋初就咽銀河,今夜仙郎自姓和。不自昔年攀桂樹,豈能月里索姮娥。
〔注〕《避暑錄話》:世以登科為折桂。此謂郄詵對策,自謂桂林一枝也。自唐以來用之。溫庭筠詩,猶喜故人新折桂。其後以月中有桂,故又謂之月桂。而月中又言有蟾,故又以登科為登蟾宮。
〔評〕前二首不脫《柳枝》窠臼,遠不及溫尉之作。此詩則非詠柳枝矣,唐進士及第多冶遊,如《北里志》所載可考。和詞蓋夫子自道耳。(《栩莊漫記》)
漁父一首
白芷汀寒立鷺鷥,蘋風輕剪浪花時。煙冪冪,日遲遲。香引芙蓉惹釣絲。
〔評〕較志和作自遠不逮,而遣詞琢句,清秀絕倫,亦佳構也。(《白雨齋詞評》)
顧夐十八首
顧夐,字里未詳。仕前蜀刺史,後蜀太尉。
〔注〕顧夐,前蜀通正時,以小臣給事內庭。會禿鶖鳥翔摩訶池上,夐作詩刺之,禍幾不測。久之,擢刺史。已而復仕高祖,累官至太尉。夐善小詞,有《醉公子》曲,為一時艷稱。尤善詼諧,常於前蜀時見隸武職者,多拳勇之夫,戲造《武舉諜》以譏之,人以為滑稽雲。《諜》曰,大順年,侍郎李吒叱,下進及第三十餘人。善癩子,張打胸,李嗑咀,李破筋,李吉了,樊忽雷,王號駞,郝牛矢,陳波斯,羅蠻子等。試《亡命山澤賦》《到處不生草》詩。(《十國春秋》)
〔評〕顧夐詞《全唐詩》五十五首,皆艷詞也。濃淡疏密,一歸於艷。五代艷詞之上駟矣。(況周頤)
顧夐艷詞,多質樸語,妙在分際恰合。孫光憲便涉俗。(同上)
顧太尉詞,工致麗密,時復清疏。以艷之神與骨為清,其艷乃入神入骨。其體格如宋畫院工筆折枝小幀,非元人設色所及。(同上)
顧夐詞在牛給事毛司徒之間。(王國維)
顧詞濃麗,實近溫尉,其《荷葉杯》諸詞,以質樸之句寫入骨之情,雖雲艷詞,乃為別調。要之其大體固以飛卿為宗也。(《栩莊漫記》)
虞美人六首
曉鶯啼破相思夢,簾卷金泥鳳。宿妝猶在酒初醒,翠翹慵整倚銀屏,轉娉婷。香檀細畫侵桃臉,羅袖輕輕斂。佳期堪恨再難尋,綠蕪滿院柳成陰,負春心。
其二
觸簾風送景陽鍾,鴛被繡花重。曉幃初卷冷煙濃,翠勻粉黛好儀容,思嬌慵。起來無語理朝妝,寶匣鏡凝光。綠荷相倚滿池塘,露清枕簟藕花香,恨悠揚。
〔評〕全詞與陳宮無涉,而嵌入「景陽鍾」三字,是為堆砌。「綠荷」之下接以「相倚」二字,便有情致。於此可悟用字呆活之別。(《栩莊漫記》)
其三
翠屏閒掩垂珠箔,絲雨籠池閣。露沾紅藕咽清香,謝娘嬌極不成狂,罷朝妝。小金鸂鶒沉煙細,膩枕堆雲髻。淺眉微斂炷檀輕,舊歡時有夢魂驚,悔多情。
〔評〕「露沾紅藕」,以藕代花。殊嫌生硬。(《栩莊漫記》)
其四
碧梧桐映紗窗晚,花謝鶯聲懶。小屏屈曲掩青山,翠幃香粉玉爐寒,兩蛾攢。顛狂少年輕離別,辜負春時節。畫羅紅袂有啼痕,魂銷無語倚閨門,欲黃昏。
其五
深閨春色勞思想,恨共春蕪長。黃鸝嬌囀䛏芳妍,杏枝如畫倚輕煙,瑣窗前。憑闌愁立雙蛾細,柳影斜搖砌。玉郎還是不還家,教人魂夢逐楊花,繞天涯。
〔注〕《升庵詞話》:俗謂柔言索物曰泥。乃許切。諺所謂柔纏也。字又作䛏。《花間集》「黃鶯嬌囀䛏芳妍」,又「記得䛏人微斂黛」。
〔校〕「黃鸝」句,「鸝聲」一本作「鶯」。
〔評〕「恨共春蕪長」佳。顧夐《虞美人》六首中,此詞較為流麗。(《栩莊漫記》)
其六
少年艷質勝瓊英,早晚別三清。蓮冠穩稱鈿篦橫,飄飄羅袖碧雲輕,畫難成。遲遲少轉腰身裊,翠靨眉小心。醮壇風急杏花香,此時恨不駕鸞凰,訪劉郎。
〔校〕「醮壇」句,「花」字吳本作「枝」。
〔評〕雜出別調,絕非本情。今人作有韻之文,全用散法,而收以韻腳數語,為本文張本,大都類是。(湯顯祖)
花間詞不盡舒寫詞調原意,顧夐此詞,乃寫女冠耳。若士以為不合詞調義譏之,未免拘執。惟顧詞實非佳制。如「醮壇風急杏花香」一語中,忽用一「急」字,便為粗率是也。(《栩莊漫記》)
河傳三首
燕揚晴景。小窗屏暖,鴛鴦交頸。菱花掩卻翠鬟欹,慵整。海棠簾外影。繡幃香斷金鸂鶒,無消息,心事空相憶。倚東風,春正濃,愁紅。淚痕衣上重。
〔注〕《趙飛燕外傳》:婕妤上七尺菱花鏡一奩。
〔校〕「倚東風」句,王本無「倚」字。
其二
曲檻,春晚。碧流紋細,綠楊絲軟。露花鮮,杏枝繁,鶯囀。野蕪平似剪。直是人間到天上,堪游賞,醉眼疑屏障。對池塘,惜韶光,斷腸。為花須盡狂。
其三
棹舉,舟去。波光渺渺,不知何處。岸花汀草共依依,雨微。鷓鴣相逐飛。天涯離恨江聲咽,啼猿切,此意向誰說。艤蘭橈,獨無聊,魂銷。小爐香欲焦。
〔校〕「艤」字王本作「倚」。
〔評〕凡屬《河傳》題,高華秀美,良不易得。此三調,真絕唱也。(湯顯祖)
好起筆。「天涯」十字,筆力精健。(《白雨齋詞評》)
顧太尉《河傳》雲,棹舉,舟去。波光渺渺,不知何處。岸花汀草共依依。雨微。鷓鴣相逐飛。孫光憲之「兩槳不知消息,遠汀時起鸂鶒」確是隱括顧詞。兩家並饒簡勁之趣。顧尤毫不著力,自然清遠。(《餐櫻廡詞話》)
顧夐《河傳》三首,末闋上半首,不愧簡勁二字。若士概譽之為絕唱何也。(《栩莊漫記》)
甘州子五首
一爐龍麝錦帷旁,屏掩映,燭熒煌。禁樓刁斗喜初長,羅薦繡鴛鴦。山枕上,私語口脂香。
〔評〕刁斗,無聊之思。(湯顯祖)
讀遼後《十香詞》,則知顧夐《甘州子》之疏淡也。(《栩莊漫記》)
其二
每逢清夜與良晨,多悵望,足傷神。雲迷水隔意中人,寂寞繡羅茵。山枕上,幾點淚痕新。
其三
曾如劉阮訪仙蹤,深洞客,此時逢。綺筵散後錦衾同,款曲見韶容。山枕上,長是怯晨鐘。
〔評〕「長是怯晨鐘」,春宵苦短之意,雞鳴戒旦之義,則已微矣。(《栩莊漫記》)
其四
露桃花里小樓深,持玉盞,聽瑤琴。醉歸青瑣入鴛衾,月色照衣襟。山枕上,翠鈿鎮眉心。
其五
紅樓深夜醉調笙,敲拍處,玉纖輕。小屏古畫岸低平,煙月滿閒庭。山枕上,燈背臉波橫。
〔評〕顧夐才力不富,其詞嘗有氣不能舉筆之處,故雖繁縟而不耐回味。其清淡處亦復不能深秀。《甘州子》第五首雲,小屏古畫岸低平,純是才儉湊韻之句。(《栩莊漫記》)
玉樓春四首
月照玉樓春漏促,颯颯風來庭砌竹。夢驚鴛被覺來時,何處管弦聲斷續。惆悵少年遊冶去,枕上兩蛾攢細綠。曉鶯簾外語花枝,背帳猶殘紅蠟燭。
〔評〕末句「殘」字作「余」字解,唐詩類然。(《芷齋詩餘偶評》)
其二
柳映玉樓春日晚,雨細風輕菸草軟。畫堂鸚鵡語雕籠,金粉小屏猶半掩。香滅繡帷人寂寂,倚檻無言愁思遠。恨郎何處縱疏狂,長使含啼眉不展。
其三
月皎露華窗影細,風送菊香黏繡袂。博山爐冷水沉微,惆悵金閨終日閉。懶展羅衾垂玉箸,羞對菱花篸寶髻。良宵好事枉教休,無計那他狂耍。
〔注〕《本草》:沉香木之心節,置水則沉。故名沉水,一曰水沉。
〔校〕「懶展」句,「箸」字王本作「淚」。
其四
拂水雙飛來去燕,曲檻小屏山六扇。春愁凝思結眉心,綠綺懶調紅錦薦。話別情多聲欲顫,玉箸痕留紅粉面。鎮長獨立到黃昏,卻怕良宵頻夢見。
〔注〕《傅玄集》:楚王有琴曰繞樑。司馬相如有綠綺。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
〔校〕「話別」句,「顫」字王本作「戰」。
〔評〕別愁無俚,賴夢見以慰相思,而反雲卻怕良宵頻夢見,是更進一層寫法。(《栩莊漫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