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集評註 · 花間集評註卷五
張泌四首
江城子二首
碧闌干外小中庭。雨初晴,曉鶯聲。飛絮落花,時節近清明。睡起捲簾無一事,勻面了,沒心情。
〔評〕無一事,不消勻面了。勻面了,沒心情,連勻面也是多的。(湯顯祖)
「飛絮落花,時節近清明」,流麗之句卻寓傷春之感。(《栩莊漫記》)
其二
浣花溪上見卿卿。臉波秋水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好是問他來得麼,和笑道,莫多情。
〔注〕湯若士雲,次句應是「眼波秋水明」。
《老學庵筆記》:浣花溪在成都西五里,一名百花潭。杜甫故宅在此,謂之浣花草堂。所謂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是也。四月十九日蜀人多游宴於此,謂之浣花日。又唐名妓薛濤亦家百花潭旁,取潭水造十色箋名浣花箋。李商隱詩:浣花箋紙桃花色。
〔校〕「綠雲」句,《詞綜》及《歷代詩餘》均作「高綰綠雲」。
〔評〕唐詞多無換頭,如此詞兩段,自是兩首,故兩押「情」字。今人不知,合為一首則誤矣。(黃叔暘)
結六字寫得可人。(《白雨齋詞評》)
河瀆神一首
古樹噪寒鴉,滿庭楓葉蘆花。晝燈當午背窗紗,畫閣珠簾影斜。門外往來祈賽客,翩翩帆落天涯。回首隔江煙火,渡頭三兩人家。
〔評〕「回首隔江煙火,渡頭三兩人家」,可作畫景。與首二句同一蕭然其為秋也。(《栩莊漫記》)
胡蝶兒一首
胡蝶兒,晚春時。阿嬌初著淡黃衣,倚窗學畫伊。還似花間見,雙雙對對飛。無端和淚拭燕脂,惹教雙翅垂。
〔注〕《漢武故事》:武帝為太子時,長公主欲以女配帝,問曰:「得阿嬌好否?」帝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輟耕錄》:關中以女兒為阿嬌。
〔評〕「阿嬌」二句,嫵媚。(湯顯祖)
妮妮之態,一一繪出。干卿甚事,如許鍾情也。(《白雨齋詞評》)
毛文錫三十一首
毛文錫字平珪,南陽人。仕前蜀至司徒,復仕後蜀。著有《前蜀紀事》二卷,《茶譜》一卷。
〔注〕毛文錫,字平珪,高陽人。唐太僕卿龜范子也。年十四,登進士第。已而來成都,從高祖。官翰林學士承旨。永平四年,遷禮部尚書,判樞密院事。先是峽上有堰,或勸高祖宜乘江漲,決之以灌江陵。文錫諫曰:「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懷天下,忍以鄰之民,為魚鱉食乎?」高祖乃止。通正元年進文思殿大學士。已又拜司徒,判樞密院如故。天漢時,宦官唐文扆同宰相張格為表里,與文錫爭權。會文錫以女適僕射庾傳素子,宴親族於樞密院,用樂,不先奏聞。高祖聞鼓吹聲,怪之。文扆因極口摘其短,貶文錫茂州司馬,子詢流維州,籍其家。及國亡,隨後主降唐。未幾,復事孟氏,與歐陽炯等五人,以小詞為蜀後主所賞。文錫有《前蜀紀事》二卷,《茶譜》一卷。尤工艷語。所撰《巫山一段雲》詞,當世傳詠之。(《十國春秋》)
《前蜀紀事》二卷。陳振孫曰偽蜀學士毛文錫撰。起唐莊宗癸未,盡晉天福丁未,凡二十五年。文錫,唐太僕卿龜范之子,年十四,登進士第。入蜀,仕王建至判樞密院。隨衍入洛而卒。又《茶譜》一卷,晁公武曰偽蜀毛文錫撰。記茶政事,其後附以唐人詩文。(《蜀故》)
毛文錫字平珪,南洋人。唐進士。仕蜀為翰林學士,遷內樞密使。進思文殿大學士。拜司徒。後貶荊州司馬。隨衍降唐,與歐陽炯等,並以詞章供奉內廷。(《詞林紀事》)
〔評〕毛詞以質直為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諸人評庸陋詞者,必曰,此仿毛文錫之《贊成功》而不及者。(葉夢得)
文錫詞在花間舊評均列入下品。然亦時有秀句如「紅紗一點燈」「夕陽低映小窗明」,非不琢飾求工。特情致終欠深厚。又多供奉之作,其庸率也固宜。(《栩莊漫記》)
虞美人二首
鴛鴦對浴銀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楊低拂麴塵波,蛟絲結網露珠多,滴圓荷。遙思桃葉吳江碧,便是天河隔。錦鱗紅鬣影沉沉,相思空有夢相尋,意難任。
〔注〕《苕溪漁隱叢話》:《復齋漫錄》曰,余讀唐巨源詩,「江邊楊柳麴塵絲」之句,不知所本。其後讀劉夢得《楊柳枝》詞雲,「鳳闕輕遮翡翠圍,龍池遙望麴塵絲。御溝春水相輝映,狂殺長安年少兒。」乃知巨源取此。今巨源集作「綠菸絲」,非也。苕溪漁隱曰,唐毛文錫詞雲,「鴛鴦對浴銀塘暖。水面蒲梢短。垂楊低拂麴塵波。」汪彥章詩云,「垂垂梅子雨,細細麴塵波。」然則麴塵亦可於水言之也。或雲《周禮》「鞠衣」注云,黃桑服也。色如鞠塵,象桑葉始生者。鞠,草名,花色黃。世遂以鞠塵為麴塵。其說非是。
《古今樂錄》:晉王獻之愛妾名桃葉,其妹曰桃根。獻之嘗臨渡歌以送之。後人因名渡曰桃葉。
《荊楚歲時記》: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女也。年年織杼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天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衽。天帝怒,責令歸河東。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會。
〔校〕「蛟絲」句,一本「蛟」字作「蛛」。
其二
寶檀金縷鴛鴦枕,綬帶盤宮錦。夕陽低映小窗明,南園綠樹語鶯鶯,夢難成。玉爐香暖頻添炷,滿地飄輕絮。珠簾不捲度沉煙,庭前閒立畫鞦韆,艷陽天。
〔評〕富麗。(湯顯祖)
唐人舊曲云:「帳中草草軍情變。」宋黃載亦云:「楚歌聲起霸圖休。」似專為虞姬發論。二詞雖芬芳襲人,何以命意迥隔。(同上)
詞中佳語,多從詩出。如毛司徒「夕陽低映小窗明」,顧太尉「蟬吟人靜,斜日傍,小窗明」,皆本黃奴「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皆文人偶然遊戲,非向《樊川集》中作賊。(《花草蒙拾》)
酒泉子一首
綠樹春深,燕語鶯啼聲斷續。蕙風飄蕩入芳叢,惹殘紅。柳絲無力裊煙空。金盞不辭須滿酌,海棠花下思朦朧,醉香風。
喜遷鶯一首
芳草景,曖晴煙。喬木見鶯遷。傳枝隈葉語關關,飛過綺叢間。錦翼鮮,金毳軟。百囀千嬌相喚。碧紗窗曉怕聞聲,驚破鴛鴦暖。
〔注〕《詩》:出自幽谷,遷於喬木。
〔評〕竟依題發揮,不必從道錄司掛印耶。(湯顯祖)
贊成功一首
海棠未坼,萬點深紅。香包緘結一重重。似含羞態,邀勒春風。蜂來蝶去,任繞芳叢。昨夜微雨,飄灑庭中。忽聞聲滴井邊桐。美人驚起,坐聽晨鐘。快教折取,戴玉瓏璁。
〔評〕毛詞比牛薛諸人殊為不及。葉夢得謂文錫詞以質直為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諸人評庸陋者必曰此仿毛之《贊成功》而不及者,其言是也。(王國維)
西溪子一首
昨夜西溪游賞,芳樹奇花千樣。鎖春光。金樽滿,聽弦管,嬌妓舞衫香暖。不覺到斜暉,馬馱歸。
中興樂一首
豆蔻花繁煙艷深,丁香軟結同心。翠鬟女,相與共淘金。紅蕉葉里猩猩語,鴛鴦浦。鏡中鸞舞。絲雨隔,荔枝陰。
〔評〕全首寫風土,如入炎方所見,不嫌其質樸也。惟「鏡中鸞舞」句憑空插入,殊為減色。(《栩莊漫記》)
更漏子一首
春夜闌,春恨切,花外子規啼月。人不見,夢難憑,紅紗一點燈。偏怨別,是芳節,庭下丁香千結。宵霧散,曉霞暉,梁間雙燕飛。
〔評〕「紅紗一點燈」真妙。我讀之不知何故,只是瞠目呆望,不覺失聲一哭。我知普天下世人讀之,亦無不瞠目呆望,失聲一哭也。(《白雨齋詞評》)
「紅紗一點燈」五字五點血。(同上)
文錫詞質直寡味,如此首之婉而多怨,絕不概見,應為其壓卷之作。(《栩莊漫記》)
接賢賓一首
香韉鏤襜五色驄,值春景初融。流珠噴沫,躞蹀汗血流紅。少年公子能乘馭,金鑣玉轡瓏璁。為惜珊瑚鞭不下,嬌生百步千蹤。信穿花,從拂柳,向九陌追風。
〔注〕《史記》:大宛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
《漢書》:太初四年春,貳師將軍李廣利斬大宛王首,獲汗血馬。
〔評〕以蒲梢渥窪之餘芳,攙入詞料,亦自無寒酸氣味。(湯顯祖)
著意刻畫而缺生氣。(《栩莊漫記》)
贊浦子一首
錦帳添香睡,金爐換夕薰。懶結芙蓉帶,慵拖翡翠裙。正是柳夭桃媚,那堪暮雨朝雲。宋玉高唐意,裁瓊欲贈君。
〔注〕《詩》: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評〕繁麗頗似飛卿。(《栩莊漫記》)
甘州遍二首
春光好,公子愛閒遊,足風流。金鞍白馬,雕弓寶劍,紅纓錦襜出長鞦。花蔽膝,玉銜頭。尋芳逐勝歡宴,絲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調是《甘州》,醉紅樓。堯年舜日,樂聖永無憂。
〔注〕《唐音癸簽》:羽調大曲,一曰《甘州》。
〔校〕「紅纓」句,一本「鞦」字作「楸」。《詞律拾遺》云:「鞦」應作「秋」。
《栩莊漫記》:《花間集》毛文錫《甘州遍》詞雲,紅纓錦襜出長鞦。「鞦」字義不可通。按《御覽》雲,洛陽有長秋門。此詞形容駿馬尋芳,自應作「長秋」為合。若作「楸」字,亦非。
〔評〕麗藻沿於六朝。然一種霸氣,已開宋元間九種三調門戶。(湯顯祖)
其二
秋風緊,平磧雁行低,陣雲齊。蕭蕭颯颯,邊聲四起,愁聞戍角與征鼙。青冢北,黑山西。沙飛聚散無定,往往路人迷。鐵衣冷,戰馬血沾蹄,破蕃奚。鳳凰詔下,步步躡丹梯。
〔注〕杜甫詩:獨留青冢向黃昏。《方輿紀要》雲,塞草皆白,惟此獨青。
《一統志》:黑山在今直隸沙河縣北。
〔校〕「破蕃奚」句,王本「奚」字作「溪」。
〔評〕描寫邊塞荒寒景象頗佳,詞亦無死聲,佳作也。(《栩莊漫記》)
紗窗恨二首
新春燕子還來至,一雙飛。壘巢泥濕時時墜,涴人衣。後園裡看百花發,香風拂,繡戶金扉。月照紗窗,恨依依。
〔評〕意淺詞支。(《栩莊漫記》)
其二
雙雙蝶翅塗鉛粉,咂花心。綺窗繡戶飛來穩,畫堂陰。二三月愛隨飄絮,伴落花,來拂衣襟。更剪輕羅片,傅黃金。
〔評〕「咂」字尖。「穩」字妥。他無可喜句。(湯顯祖)
毛文錫詞,大致勻淨不及熙震,其所撰《紗窗恨》,可歌也。(《古今詞話》)
柳含煙四首
隋堤柳,汴河春。夾岸綠陰千里,龍舟鳳舸木蘭香。錦帆張。因夢江南春景好,一路流蘇羽葆。笙歌未盡起橫流,鎖春愁。
〔注〕《穆天子傳》:天子乘龍舟鳥舟,浮於大沼。注云舟以龍鳥為形制也。
《三國志》:先主少時與宗中小兒戲於桑樹下,戲謂吾必乘此羽葆蓋車。注,今華蓋也。
其二
河橋柳,占芳春。映水含煙拂路,幾回攀折贈行人。暗傷神。樂府吹為橫笛曲,能使離腸斷續。不如彩植在金門,近天恩。
〔注〕《夢溪筆談》:後漢馬融所賦長笛,空洞無底,正似今之尺八。李善注云七孔,長一尺四寸,此乃橫笛耳。
《唐書·樂志》:梁樂府有《胡吹歌》云:上馬不提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古樂府又有《小折楊柳歌》。相和大曲有《折楊柳行》。清商月曲有《折楊柳歌》十三曲。
其三
章台柳,近垂旒。低拂往來冠蓋,朧朧春色滿皇州。瑞煙浮。直與路邊江畔別,免被離人攀折。最憐京兆畫蛾眉,葉纖時。
〔注〕《漢書》:張敞無威儀。時罷朝會,走馬過章台街,自以便面拊馬。程大昌曰:漢章台宮即秦章台。在咸陽渭南。漢有章台街,街蓋在台下。
班固《西都賦》:冠蓋如雲,七相五公。
鮑照詩:愛景麗皇州。註:「皇州言帝都也。」
其四
御溝柳,占春多。半出宮牆婀娜,有時倒影蘸輕羅。麴塵波。昨日金鑾巡上苑,風亞舞腰纖軟。栽培得地近皇宮,瑞煙濃。
〔注〕《古今注》:長安御溝,引終南山水從宮內過。亦曰禁溝。
〔評〕詠柳之種類極多。今南詞中盡有佳句。若追先進,當從始音。(湯顯祖)
醉花間二首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春水滿塘生,鸂鶒還相趁。昨夜雨霏霏,臨明寒一陣。偏憶戍樓人,久絕邊庭信。
〔評〕助教新詞《菩薩蠻》,司徒絕調《醉花間》。晚唐風格無逾此,莫道詩家降格還。(沈初)
《花間集》毛文錫三十一首,余只喜其《醉花間》後段,「昨夜雨霏霏」數語。情景不奇,寫出政復不易。語淡而真,亦輕清,亦沉著。(《餐櫻廡詞話》)
其二
深相憶,莫相憶,相憶情難極。銀漢是紅牆,一帶遙相隔。金盤珠露滴,兩岸榆花白。風搖玉珮清,今夕為何夕。
〔注〕《三輔故事》:漢武帝以銅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十圍。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以求仙。
〔評〕創語奇聳,不同凡調。(湯顯祖)
與上章起筆合拍,結筆尤勝上章。(《白雨齋詞評》)
浣溪沙二首
春水輕波浸綠苔,枇杷洲上紫檀開。晴日眠沙鸂鶒穩,暖相偎。羅襪生塵游女過,有人逢著弄珠回。蘭麝飄香初解珮,忘歸來。
〔注〕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詩》:漢有游女,不可方思。
其二
七夕年年信不違,銀河清淺白雲微。蟾光鵲影伯勞飛。每恨蟪蛄憐婺女,幾回嬌妒下鴛機。今宵嘉會兩依依。
〔注〕《莊子》:蟪蛄不知春秋。
〔評〕意淺辭庸,味如嚼蠟。(《栩莊漫記》)
月宮春一首
水晶宮裡桂花開,神仙探幾回。紅芳金蕊繡重台,低傾馬腦杯。玉兔銀蟾爭守護,姮娥奼女戲相偎。遙聽鈞天九奏,玉皇親看來。
〔注〕《酉陽雜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樹創隨合。其人姓吳名剛,河西人,學仙有過,謫伐桂。
《宋史·渤海國傳》:「永徽五年,遣使獻琥珀、馬腦。」今作瑪瑙。
《傅咸文集》:「月中何有,玉兔搗藥。」《五經通義》:「月中有兔與蟾蜍者何,月,陰也。蟾蜍,陽也。而與兔並明,陰繫於陽也。」
《丹鉛總錄》:月中嫦娥,其說始於《淮南》及張衡《靈憲》。其實因常儀占月而誤。以「儀」「娥」同音耳。
《淮南子》: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奔月宮。
《漢書》:河間奼女工數錢。註:奼女,少女也。
《史記》:秦穆公疾,不知人。既寤,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鈞天廣樂,九奏萬舞,其聲動心。
《道書》:「玉帝居玉清三元宮第一中位。」亦稱玉皇。
戀情深二首
滴滴銅壺寒漏咽,醉紅樓月。宴余香殿會鴛衾,盪春心。真珠簾下曉光侵,鶯語隔瓊林。寶帳欲開慵起,戀情深。
其二
玉殿春濃花爛熳,簇神仙伴。羅裙窣地縷黃金,奏清音。酒闌歌罷兩沉沉,一笑動君心。永願作鴛鴦伴,戀情深。
〔評〕緣題敷衍,味若塵羹。毛詞之所以為毛也。(《栩莊漫記》)
訴衷情二首
桃花流水漾縱橫,春晝彩霞明。劉郎去,阮郎行,惆悵恨難平。愁坐對雲屏,算歸程。何時攜手洞邊迎,訴衷情。
其二
鴛鴦交頸繡衣輕,碧沼藕花馨。偎藻荇,映蘭汀,和雨浴浮萍。思婦對心驚,想邊庭。何時解珮掩雲屏,訴衷情。
〔校〕「偎」字王本作「隈」。
〔評〕無定河邊,春閨夢裡,不止尋常閨怨。(湯顯祖)
此二詞亦如《戀情深》之嵌字格。雖較勻淨,終為庸濫之音。(《栩莊漫記》)
應天長一首
平江波暖鴛鴦語,兩兩釣船歸極浦。蘆洲一夜風和雨,飛起淺沙翹雪鷺。漁燈明遠渚,蘭棹今宵何處。羅袂從風輕舉,愁殺採蓮女。
〔評〕毛文錫《應天長》云:漁燈明遠渚,蘭棹今宵何處。柳屯田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毛詞簡質而情景具足,後人但能歌柳詞耳。知者亦不易,誠哉是言。
河滿子一首
紅粉樓前月照,碧紗窗外鶯啼。夢斷遼陽音信,那堪獨守空閨。恨對百花時節,王孫綠草萋萋。
巫山一段雲一首
雨霽巫山上,雲輕映碧天。遠風吹散又相連,十二晚峰前。暗濕啼猿樹,高籠過客船。朝朝暮暮楚江邊,幾度降神仙。
〔評〕毛詞以質直為情致,殊不知流於率露。致令諸人評庸陋詞者,必曰,此乃仿毛文錫之《贊成功》而不及者乎。逮覽其全集,而其詠《巫山一段雲》,其細心微詣,直造蓬萊頂上。(葉夢得)
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信然。(湯顯祖)
神光離合,《高唐》《神女》之流亞也。(《白雨齋詞評》)
「遠峰吹散」二句,甚有煙雲縹渺之致。可稱佳句。惜下半闋又過於著實耳。(《栩莊漫記》)
臨江仙一首
暮蟬聲盡落斜陽,銀蟾影掛瀟湘。黃陵廟側水茫茫。楚山紅樹,煙雨隔高唐。岸泊漁燈風颭碎,白蘋遠散濃香。靈娥鼓瑟韻清商。朱弦淒切,雲散碧天長。
〔注〕《地理志》:黃牛峽在宜昌縣西,重岩疊起。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山下有黃陵廟,三國時蜀漢所建。
《樂府詩集》:清商曲,本出於漢之相和歌,皆周房中曲之遺聲,漢世謂之「三調」。
牛希濟十一首
牛希濟,嶠之兄子。仕蜀官至御史中丞,入唐授雍州節度副使。
〔注〕牛希濟,後主時累官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國亡,入洛。唐明宗宣宰相王鍇,張格,庾傳素及希濟,各賜一韻,試《蜀主降唐詩》五十六字。鍇等皆諷後主僭號,荒淫失國。獨希濟得川字詩,意但述數盡,不謗君親。詩曰:「滿城文武欲朝天,不覺鄰師犯塞煙。唐主再懸新日月,蜀王還卻舊山川。非干將相扶持拙,自是君臣數盡年。古往今來亦如此,幾曾歡笑幾潸然。」明宗得詩嘆曰,如牛希濟才思敏妙,不傷兩國,迥存忠孝者罕矣。即拜雍州節度副使。希濟素以詩辭擅名。所撰《臨江仙》二闋,有云:「月斜江上,征棹動晨鐘。」又云:「風流皆道勝人間。須知狂客,拚死為紅顏。」特為詞家之雋。又次牛嶠《女冠子》四闋,時輩嘖嘖稱道。(《十國春秋》)
蜀御史牛希濟,文學超於時輩。自雲,早年未出學院,以詞科可以俯拾。或夢一人介金曰,郎君分無科名,四十五已上,方有官祿。覺而異之,旋遇喪亂,流寓於蜀,依季父嶠以居。仍以氣直嗜酒,為季父所責。旅食巴南。旋聆開國,不預勸進,又以時輩所排,十年不調。為先主所知,召對。除起居郎,累加至憲長。(《十國春秋》)
同光三年,唐主命蜀舊臣王鍇等賦蜀亡詩。牛希濟一律云云,唐主曰,希濟不忘君親,忠孝也。賜緞百匹。詞亦富贍,載《花間集》。(《堯山堂外紀》)
〔評〕希濟詞筆清俊,勝於乃叔,雅近韋莊,尤善白描。(《栩莊漫記》)
臨江仙七首
〔評〕牛希濟《臨江仙》,芊綿溫麗極矣。自有憑弔淒涼之意,得詠史體裁。(仇遠)
峭碧參差十二峰,冷煙寒樹重重。瑤姬宮殿是仙蹤。金爐珠帳,香靄晝偏濃。一自楚王驚夢斷,人間無路相逢。至今雲雨帶愁容。月斜江上,征棹動晨鐘。
〔注〕《襄陽耆舊傳》:赤帝女曰瑤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楚懷王游高唐,夢與神遇,自稱巫山之女。遂為置觀,號曰朝雲。
〔評〕全詞詠巫山女事,妙在結二句,使實處俱化空靈矣。(《栩莊漫記》)
其二
謝家仙觀寄雲岑,岩蘿拂地成陰。洞房不閉白雲深。當時丹灶,一粒化黃金。石壁霞衣猶半掛,松風長似鳴琴。時聞唳鶴起前林。十洲高會,何處許相尋。
〔注〕《韓昌黎集注》:果州謝真人,自然,上升在金泉山,貞元十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時,白晝輕舉。郡守李堅以聞,有詔褒諭。其詔今尚有石刻在焉。
《列仙傳》:許遜南昌人。晉初為旌陽令,點石化金,以足逋賦。
《十洲記》:神仙所居。在八方巨海之中,曰祖洲,瀛洲,玄洲,交洲,長洲,元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
〔評〕詞作道教語而妙在「石壁霞衣猶半掛,松風長似鳴琴」,用一「猶」字,一「似」字,便覺虛無縹渺不落板滯矣。(《栩莊漫記》)
其三
渭闕宮城秦樹凋,玉樓獨上無聊。含情不語自吹簫。調清和恨,天路逐風飄。何事乘龍人忽降,似知深意相招。三清攜手路非遙。世間屏障,彩筆畫嬌嬈。
〔注〕《列仙傳》:蕭史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遂教弄玉吹簫。後弄玉乘鳳,蕭史垂龍飛升去。
陶弘景賦:迎九玄於金闕,謁三素於玉清。注云,玉清,上清,太清,三清皆仙居也。
其四
江繞黃陵春廟閒,嬌鶯獨語關關。滿庭重疊綠苔斑。陰雲無事,四散自歸山。簫鼓聲稀香燼冷,月娥斂盡彎環。風流皆道勝人間。須知狂客,拚死為紅顏。
〔注〕《水經注》:湖水西流徑二妃廟南。世謂之黃陵廟。
《通典》:湘陰縣有地名黃陵,即虞舜二妃所葬。
〔評〕「風流皆道勝人間,須知狂客,拚死為紅顏」抑何狂惑也,然詞則妙矣。(《皺水軒詞筌》)
「須知狂客,拚死為紅顏」,可謂說得出,妙在語拙而情深。然以詠二妃廟,又頗覺其不倫。(《栩莊漫記》)
其五
素洛春光瀲灩平,千重媚臉初生。凌波羅襪勢輕輕。煙籠日照,珠翠半分明。風引寶衣疑欲舞,鸞回鳳翥堪驚。也知心許恐無成。陳王辭賦,千載有聲名。
〔注〕《漢書音義》:洛神宓妃,宓犧氏之女,溺洛水死為神。
《洛神賦》註:魏東阿王,漢末求甄逸女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植殊不平。黃初中入朝,文帝示植甄后玉鏤金帶枕。時已為郭后讒死。植還度轘轅,將息水上,思甄后,遂作《感甄賦》。後明帝見之,改為《洛神賦》。
〔評〕洛神寫照,正在阿堵中。驚鴻游龍數語,已為描盡。(湯顯祖)
其六
柳帶搖風漢水濱,平蕪兩岸爭勻。鴛鴦對浴浪痕新。弄珠游女,微笑自含春。輕步暗移蟬鬢動,羅裙風惹輕塵。水精宮殿豈無因。空勞縴手,解珮贈情人。
〔注〕《韓詩外傳》:鄭交甫將南適楚。遵彼漢皋台下,遇二女珮兩珠。交甫目而挑之,二女解珮贈之。
其七
洞庭波浪颭晴天,君山一點凝煙。此中真境屬神仙。玉樓珠殿,相映月輪邊。萬里平湖秋色冷,星辰垂影參然。橘林霜重更紅鮮。羅浮山下,有路暗相連。
〔注〕《拾遺記》:洞庭山浮於水上,其下有金堂數百間,玉女居之。四時聞金石絲竹之音,徹于山頂。
《水經注》:洞庭湖中有君山,山有石穴,潛通吳之包山,郭景純所謂巴陵地道者也。是山湘君之所游處,故曰君山。
《元和志》:羅山之西有浮山,蓋蓬萊之一阜,浮海而至。與羅山並體,故曰羅浮。
〔校〕「萬里」句,一本作「萬頃」。
〔評〕「冷」字下得妙,便覺全句有神。(湯顯祖)
「颭」字「冷」字均妙絕。(《栩莊漫記》)
酒泉子一首
枕轉簟涼,清曉遠鍾殘夢。月光斜,簾影動。舊爐香。夢中說盡相思事,縴手勻雙淚。去年書,今日意。斷離腸。
〔評〕羅羅清疏。(《栩莊漫記》)
生查子一首
春山煙欲收,天澹稀星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校〕「語已多」句,湯校本雲一本無「已」字。
〔評〕「春山」十字,別後神理。曉風殘月,不是過也。結筆尤佳。(《白雨齋詞評》)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詞旨悱惻溫厚而造句近乎自然,豈飛卿輩所可企及。「語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將人人共有之情和盤托出,是為善於言情。《詞林萬選》又一首雲,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終日擘桃穰,人在心兒里。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亦佳。(《栩莊漫記》)
中興樂一首
池塘暖碧浸晴暉,濛濛柳絮輕飛。紅蕊凋來,醉夢還稀。春雲空有雁歸,珠簾垂。東風寂寞。恨郎拋擲,淚濕羅衣。
〔評〕「池塘暖碧浸晴暉」又有春雲柳絮,已具四難之半,那得更生他想。(湯顯祖)
謁金門一首
秋已暮,重疊關山歧路。嘶馬搖鞭何處去,曉禽霜滿樹。夢斷禁城鐘鼓,淚滴枕檀無數。一點凝紅和薄霧,翠蛾愁不語。
〔校〕末句,王本「蛾」字作「娥」。
〔評〕「馬嘶」二句,好一幅秋林曉行圖,惜下闋不稱。(《栩莊漫記》)
歐陽炯四首
歐陽炯,益州人。仕前後蜀,累官至門下同平章事。入宋授左散騎常侍。
〔注〕歐陽炯,蜀人。事高祖,後主,歷官武德軍判官,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炯善文章,尤工詩辭。唐張素卿常繪《十二真人像》,後世稱其妙。安思謙得素卿本,乃於明慶節上獻。後主命炯為之贊,裝潢成帙,其見重多此類也。炯著有《武信軍記》《花間集序》,傳世。又小詞十七章,人亦時時稱道。《漁父歌》尤為詞家所倡和。(《十國春秋》)
歐陽炯,益州華陽人。父珏,通泉令。炯少事王衍,為中書舍人。後唐同光中,蜀平,隨衍至洛陽。補秦州從事。知祥鎮成都,復來入蜀。知祥僭號,以為中書舍人。廣政十二年,拜翰林學士。明日知貢舉,判太常寺,遷禮部侍郎。領陵州刺史。轉吏部侍郎,加承旨。二十四年,拜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監修國史。嘗擬白居易諷諫詩五十篇以獻。昶手詔嘉美,賚以銀器錦彩。從昶歸朝,為右散騎常侍。俄充翰林學士。就轉左散騎常侍。嶺南平,議遣炯祭南海,炯聞之稱病不出。太祖怒,罷其職。以本官分司西京。開寶四年卒,年七十六。贈工部尚書。炯性坦率,無檢操。雅善長笛。太祖嘗於偏殿令奏數曲。御史中丞劉溫叟聞之,叩殿門求見。諫曰,禁署之職,典司誥命,不可作伶人之事。上曰,朕嘗聞孟昶君臣溺於聲樂,炯至宰司,尚習此技。故為我所擒。所以召炯,欲驗言者之不誣也。溫叟謝曰,臣愚不識陛下鑒誡之微旨。自是不復召。炯好為詩歌,雖多而不工。掌誥命,亦非所長。但在蜀日,卿相以奢靡相尚,炯猶能守儉素,此其可稱也。(《宋史·西蜀世家》)
偽蜀歐陽炯,嘗應命作宮詞,淫靡甚於韓偓。(《十國春秋》)
浣溪沙三首
落絮殘鶯半日天,玉柔花醉只思眠。惹窗映竹滿爐煙。獨掩畫屏愁不語,斜欹瑤枕髻鬟偏。此時心在阿誰邊。
〔評〕玉柔花醉。用字妍麗。(《栩莊漫記》)
其二
天碧羅衣拂地垂,美人初著更相宜。宛風如舞透香肌。獨坐含嚬吹鳳竹,園中緩步折花枝。有情無力泥人時。
〔注〕《栩莊漫記》:《十國詞箋》雲,李後主伎妾嘗染淺碧色,經夕未收,會露下色愈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是五代時宮女衣著尚淺碧色有由來也。歐陽炯詞雲,天碧羅衣拂地垂,是蜀時女衣已尚淺碧也。
其三
相見休言有淚珠,酒闌重得敘歡娛。鳳屏鴛枕宿金鋪。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
〔評〕結語情致可想。(《白雨齋詞評》)
自有艷詞以來,殆莫艷於此矣。半塘僧鶩曰,奚翅艷而已,直是大且重。苟無花間詞筆,孰敢為斯語者。(《蕙風詞話》)
歐陽炯《浣溪沙》「相見休言有淚珠」一首,敘事層次井然,敘情淋漓盡態。而著語尚有分寸,以視柳七黃九之粗俗不堪,自有上下床之別。(《栩莊漫記》)
三字令一首
春欲盡,日遲遲,牡丹時。羅幌卷,翠簾垂。彩箋書,紅粉淚,兩心知。人不在,燕空歸,負佳期。香燼落,枕函欹。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
〔評〕逐句三字轉而不窘,不坌,不崛頭,亦是老手。(湯顯祖)
「兩心知」三字溫厚,較「憶君君不知」更深。好在「分明」「淡薄」四字。(《白雨齋詞評》)
「羅幌卷,翠簾垂,彩箋書,紅粉淚,兩心知」由外而內。「香燼落,枕函欹。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由內而外。「花淡薄」句,春光欲盡,故曰淡薄。(《芷齋詩餘偶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