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集評註 · 花間集評註卷二

李冰若 《花間集評註》
溫庭筠十六首 清平樂二首 上陽春晚,宮女愁娥淺。新歲清平思同輦,爭那長安路遠。鳳帳鴛被徒熏,寂寞花鎖千門。競把黃金買賦,為妾將上明君。 〔注〕《宮史》:上陽宮南臨洛水,北連西苑。正門正殿皆東向。 司馬相如《長門賦·序》:孝武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 〔校〕「爭那」句,晁本「那」字作「奈」。 其二 洛陽愁絕,楊柳花飄雪。終日行人恣攀折,橋下水流嗚咽。上馬爭勸離觴,南浦鶯聲斷腸。愁殺平原年少,回首揮淚千行。 〔校〕「恣攀折」句,王本「恣」字作「爭」。 〔評〕上半闋最見風骨。下半闋微遜。(《白雨齋詞評》) 遐方怨二首 憑繡檻,解羅幃。未得君書,斷腸瀟湘春雁飛。不知征馬幾時歸。海棠花謝也,雨霏霏。 〔注〕《山海經》註:瀟水源出九疑山。湘水源出海陽山。至零陵合流而入於洞庭也。 〔評〕神致宛然。(《白雨齋詞評》) 其二 花半折,雨初晴。未卷珠簾,夢殘惆悵聞曉鶯。宿妝眉淺粉山橫。約鬟鸞鏡里,繡羅輕。 〔評〕「夢殘」句妙,「宿妝」句又太雕矣。「粉山橫」意指額上粉而字句甚生硬。(《栩莊漫記》) 訴衷情一首 鶯語,花舞,春晝午,雨霏微。金帶枕,宮錦,鳳凰帷。柳弱燕交飛,依依。遼陽音信稀,夢中歸。 〔校〕「柳弱」句,王本「燕」字作「蝶」。 思帝鄉一首 花花,滿枝紅似霞。羅袖畫簾腸斷,卓香車。回面共人閒語,戰篦金鳳斜。惟有阮郎春盡,不回家。 〔注〕《續齊諧記》:漢明帝永平中,剡縣有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迷失道路。望山頭有一桃樹,共取食之。下山,得澗水飲之。又見蔓青,從山後出。次有一杯流出,上有胡麻飯屑。二人因過水行一里許,又度一山,出大溪。見二女顏容絕妙,喚劉阮姓名,如有舊。問:「郎等來何晚也。」因邀過家,床帳幃幔,非世所有。又有數仙客,將三五桃至。云:「來慶女婿。」各出樂器作樂。二人就女家止宿,行夫婦之禮。住半年,天氣和適,常如二三月,百鳥哀鳴。求歸甚切,女曰:「罪根未滅,使君等如此。」送劉阮從山洞口去。鄉里怪異。驗得七代子孫,卻欲還女家,尋山路,不獲。至太康八年,失二人所在。 夢江南二首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評〕風華情致,六朝人之長。(湯顯祖) 「搖曳」一句,情景交融。(《栩莊漫記》) 其二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評〕猶是盛唐人絕句。(《詞辨》) 絕不著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盡,是亦謫仙才也。吾安得不服古人。(《白雨齋詞評》) 《楚辭》:「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幽情遠韻,令人至不可聊。飛卿此詞:「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意境酷似《楚辭》。而聲情綿渺,亦使人徒喚奈何也。柳詞「想佳人倚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從此化出,卻露鉤勒痕跡矣。(《栩莊漫記》) 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荊湘然楚竹」一詩,論者謂刪卻末二句尤佳。余謂柳詩全首,正復幽絕。然如飛卿此詞末句,真為畫蛇添足,大可重改也。「過盡」二語既極惆悵之情,「腸斷白蘋洲」一語點實,便無餘韻。惜哉惜哉。(同上) 河傳三首 江畔,相喚。曉妝妍,仙景個女採蓮。請君莫向那岸邊,少年,好花新滿船。紅袖搖曳逐風暖,垂玉腕,腸向柳絲斷。浦南歸,浦北歸,莫知,晚來人已稀。 〔校〕「曉妝妍」句,王本「妍」字作「仙」字。一本 作「鮮」。 其二 湖上,閒望。雨瀟瀟,煙浦花橋路遙。謝娘翠娥愁不銷,終朝,夢魂迷晚潮。盪子天涯歸棹遠,春已晚,鶯語空腸斷。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聞郎馬嘶。 〔注〕《會稽志》:若耶山下有溪曰若耶溪,西施浣紗處也。 「夢魂迷晚潮」五字警絕。用蟬連法更妙,直是化境。(《白雨齋詞評》) 其三 同伴,相喚。杏花稀,夢裡每愁依違。山客一去燕已飛,不歸,淚痕空滿衣。天際烏雲引情遠,春已晚,煙靄渡南苑。雪梅香,柳帶長,小娘,轉令人意傷。 〔校〕「引情遠」句,王本「情」字作「晴」。 〔評〕三詞俱少輕倩,似不宜於十七八女孩兒之紅牙拍歌,又無關西大漢執鐵板氣概。(湯顯祖) 《河傳》一調,最難合拍。飛卿振其蒙,五代而後,便成絕響。(《白雨齋詞話》) 蕃女怨二首 萬枝香雪開已遍,細雨雙燕。鈿蟬箏,金雀扇,畫梁相見。雁門消息不歸來,又飛回。 〔注〕《山海經》:「雁門,飛雁出其間。」按雁門山即句注山。以山名郡名關。 〔評〕「又飛回」三字,更進一層,令人叫絕。開兩宋先聲。(《白雨齋詞評》) 其二 磧南沙上驚飛起,飛雪千里。玉連環,金鏃箭,年年爭戰。畫樓離恨錦屏空,杏花紅。 〔評〕起三句有力如虎。(《白雨齋詞評》) 荷葉杯三首 一點露珠凝冷,波影,滿池塘。綠莖紅艷兩相亂,腸斷,水風涼。 〔評〕全詞實寫處多,而以「腸斷」二字融景入情。是以俱化空靈。(《栩莊漫記》) 其二 鏡水夜來秋月,如雪,採蓮時。小娘紅粉對寒浪,惆悵,正思惟。 〔校〕末句,王本「惟」字作「想」。 其三 楚女欲歸南浦,朝雨,濕愁紅。小船搖盪入花里,波起,隔西風。 〔評〕唐人多緣題起詞,如《荷葉杯》,佳題也。此公按題矣,詞短而無深味。韋相盡多佳句,而又與題茫然,令人不無遺恨。(湯顯祖) 飛卿「鏡水夜來秋月」一作,押韻嫌苦。此作節奏天然,故錄此遺彼。(《白雨齋詞評》) 飛卿所為詞,正如《唐書》所謂側辭艷曲,別無寄託之可言。其淫思古艷在此,詞之初體亦如此也。如此詞若依皋文之解《菩薩蠻》例,又何嘗不可以「波起隔西風」作「玉釵頭上風」同意。然此詞實極宛轉可愛。(《栩莊漫記》) 皇甫松十二首 皇甫松字子奇,湜之子,自號檀欒子,新安人。 〔注〕皇甫松著《醉鄉日月》三卷,自敘之矣。或曰:松,丞相奇章公表甥,然公不薦。因襄陽大水,遂為大水辯,極言誹謗。有「夜入真珠室,朝游玳瑁宮」之句。公有愛姬名真珠也。(《唐摭言》) 皇甫松《醉鄉日月》三卷。(《唐書·藝文志》) 皇甫松有《摘得新》《天仙子》以及《詞》所稱《憶江南》二首,並見《全唐詩》附詞。子奇為工部郎中湜之子。 《唐書·皇甫湜傳》云:「一日命其子錄詩,一字誤,詬躍呼杖。杖未至,齧其臂,血流。」未審是否子奇事。殊可笑也。(況周頤) 〔評〕皇甫松以《竹枝》《採蓮》排調擅場,而才名遠遜諸人。《花間集》所載,亦只小令短歌耳。(元好問) 唐人皇甫子奇詞,宏麗不及飛卿,而措詞閒雅,猶存古詩遺意。唐詞于飛卿而外,出其右者鮮矣。五代而後,更不復見此種筆墨。(《白雨齋詞話》) 子奇詞不多見,而秀雅在骨,初日芙蓉春月柳,庶幾與韋相同工。至其詞淺意深饒有寄託處,尤非溫尉所能企及。鹿太保差近之耳。(《栩莊漫記》) 美人香草本《離騷》,俎豆青蓮尚未遙。頗愛《花間》腸斷句,夜船吹笛雨瀟瀟。(厲鶚) 天仙子二首 晴野鷺鷥飛一隻,水葓花發秋江碧。劉郎此日別天仙,登綺席,淚珠滴。十二晚峰高歷歷。 〔注〕《天中記》:巫山十二峰,曰:望霞、翠屏、朝雲、松巒、集仙、聚鶴、淨壇、上升、起雲、飛鳳、登龍、聖泉。 〔評〕余有詩云:「推窗歷歷數晴峰。」恍與此合。(湯顯祖) 「飛一隻」便妙。結筆得遠韻。亦是從「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化出。(《白雨齋詞評》) 其聲揮綽。(鄭文焯) 其二 躑躅花開紅照水,鷓鴣飛繞青山觜。行人經歲始歸來,千萬里,錯相倚。懊惱天仙應有以。 〔注〕《本草》:杜鵑花一名躑躅。 〔評〕皇甫松為牛僧孺甥,以《天仙子》詞著名,終不若《摘得新》二首為有達觀之見。(《花庵詞選》) 無一字不警快可喜。(《白雨齋詞評》) 浪濤沙二首 灘頭細草接疏林,浪惡罾船半欲沉。宿鷺眠鷗非舊浦,去年沙觜是江心。 〔校〕「宿鷺」句,王本「非」字作「飛」。 〔評〕桑田滄海,一語道破。紅顏變為白髮,美少年化為雞皮老翁,感慨系之矣。(湯顯祖) 其二 蠻歌豆蔻北人愁,蒲雨杉風野艇秋。浪起鵁鶄眠不得,寒沙細細入江流。 〔注〕杜牧詩註:豆蔻一名含胎花。 ,水鳥,大如鳧,有文彩,俗名茭雞。 〔校〕「蒲雨」句王本「蒲」字作「浦」。 玉茗翁謂前詞有桑滄之感,余謂此首亦有愛讒畏譏之意,寄託遙深,庶幾風人之旨。(《栩莊漫記》) 楊柳枝二首 春入行宮映翠微,玄宗侍女舞菸絲。如今柳向空城綠,玉笛何人更把吹。 其二 爛熳春歸水國時,吳王宮殿柳絲垂。黃鶯長叫空閨里,西子無因更得知。 〔注〕《吳越春秋》:西施,越苧蘿村女。越王勾踐敗於會稽,范蠡取西施獻吳王夫差。吳亡,西施復歸范蠡,從游五湖。或曰:吳亡,沉西施於江。 摘得新二首 酌一卮,須教玉笛吹。錦筵紅蠟燭,莫來遲。繁紅一夜經風雨,是空枝。 〔評〕皇甫松以《天仙子》《摘得新》著名。然總不如《憶江南》二首,尤能以韻勝也。 「自是尋春去較遲」情痴之感,亦負心之痛也。「摘得新」者,自不落風雨之後。(湯顯祖) 詞以含蓄為佳,亦有不妨說盡者。皇甫子奇《摘得新》云:「繁紅一夜經風雨,是空枝。」語淡而沉痛欲絕。(《餐櫻廡詞話》) 語淺意深而不病其直者,格高故也。(《栩莊漫記》) 其二 摘得新,枝枝葉葉春。管弦兼美酒,最關人。平生都得幾十度,展香茵。 〔評〕敲醒世人蕉夢,急當著眼。(湯顯祖) 黃叔暘稱此二詞為有達觀之見。余謂不若《憶江南》二闋情味深長,在樂天夢得上也。(王國維) 「未知平生當著幾兩屐」,昔誦此語,輒為惆悵。子奇《摘得新》蓋竊取此意也。然其源皆出於《唐風·蟋蟀》之什。(《栩莊漫記》) 夢江南二首 蘭燼落,屏上暗紅蕉。閒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人語驛邊橋。 〔評〕好景多在閒時,風雨瀟瀟何害。(湯顯祖) 厲孝廉樊榭《論詞絕句》:「頗愛花間斷腸句,夜船吹笛雨瀟瀟。」知味外味者乃可語此,豈笨伯所能解乎。(張泳川) 夢境化境。詞雖盛於宋,實唐人開其先路也。(《白雨齋詞評》) 其二 樓上寢,殘月下簾旌。夢見秣陵惆悵事,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 〔注〕《地理志》:秣陵本楚金陵邑。秦改曰秣陵。晉以建業為秣陵。 〔評〕淒艷似飛卿,爽快似香山。(《白雨齋詞評》) 惟韋相此種清靈之筆,深遠之韻,飛卿似所不及。(《栩莊漫記》) 採蓮子二首 菡萏香連十頃陂(舉棹),小姑貪戲採蓮遲(年少)。晚來弄水船頭濕(舉棹),更脫紅裙裹鴨兒(年少)。 〔注〕《爾雅》:荷,芙蕖,其華菡萏。 〔評〕人情中語。體貼工致,不減覿面見之。(湯顯祖) 「更脫紅裙裹鴨兒」,寫女兒憨態可掬。(《栩莊漫記》) 其二 船動湖光灩灩秋(舉棹),貪看年少信船流(年少)。無端隔水拋蓮子(舉棹),遙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評〕寫出閨娃稚憨情態,匪夷所思。是何筆妙乃爾。(《餐櫻廡詞話》) 韋莊二十二首 韋莊字端己,杜陵人。乾寧元年登進士第,授校書郎。王建開國,累官至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卒諡文靖。有集二十餘卷。《浣花集》五卷。 〔注〕家兄自庚子亂離前,凡著歌詩文章數十通。屬兵火迭興,簡編俱墜。惟余口誦者,所存無幾。爾後流離漂泛,寓目緣情。迄於癸亥歲。又綴僅千餘首。辛酉春,應聘為蜀書記。明年,浣花溪尋得杜工部舊址,結茅為室。思其人,欲成其處。藹因錄兄稿,或默誦者,次為十卷。目之曰《浣花集》。亦杜陵所居之義也。後所制,用繼於右。時癸亥六月九日。(《浣花集》韋藹編錄序略) 蜀相韋莊應舉時,黃巢犯闕。作《秦婦吟》一篇,內一聯云:「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爾後公卿亦多垂訝,莊乃諱之。時人號為「《秦婦吟》秀才」。他日撰《家誡》,內不許垂《秦婦吟》障子,以此止謗,亦無及也。(《北夢瑣言》) 莊應舉時,遇巢寇犯闕,著《秦婦吟》云:「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在位多垂訝,莊乃諱之。時號「《秦婦吟》秀才」。嘗作《感懷詩》「大道不將爐冶去,有心重築太平基」之句,人謂其包括生成。果為台輔。晚年忽詠句雲「誰知閒臥意,非病亦非眠」及「手從雕扇落,頭任漉巾偏」,識者怪其不祥。復吟子美詩「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不輟。是歲果卒於花林坊,葬於白沙雲。(《唐詩紀事》) 詩之作也,窮通之分可觀。韋莊詩壯,故至台輔。《感懷》云:「長年方悟少年非,人道新詩勝舊詩。十畝野塘留客釣,一軒春雨對僧棋。花間醉任黃鸝語,池上吟從白鷺窺。大道不將爐冶去,有心重立太平基。」(《鑑戒錄》) 韋端己以才名入蜀,值王建割據,遂被羈留。為蜀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謁金門》雲「柳外飛來雙羽玉,弄晴相對浴」,其自惜皓皓之白乎。歇拍雲「寸心千里目」,可以悲其志矣。(《蓼園詞選箋》) 韋莊字端己。杜陵人。唐臣見素之後也。曾祖少微,宣宗中書舍人。莊疏曠不拘小節。幼能詩,以艷語見長。應舉時遇黃巢犯闕,著《秦婦吟》雲「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人稱為「《秦婦吟》秀才」。莊後作《家戒》,不許垂《秦婦吟》障子。乾寧年登進士第。為判官,晉秩左補闕。高祖為西川節度副使。昭宗命莊與李洵宣諭兩川,遂留蜀。同馮涓並掌書記。文不加點,而語多稱情。時有縣令擾民者,莊為高宗草牒曰:「正當凋瘵之秋,好安凋瘵。勿使瘡痍之後,復作瘡痍。」一時以為口實。尋擢起居舍人。天復間,高祖遣莊入貢,亦修好於梁王全忠。談言微中,頗得全忠心。隨使押牙王殷報聘。昭宗既遇弒,全忠遣告哀使司馬卿宣諭蜀土。興元節度使王宗綰馳驛上白。高宗頗內懷興復。莊以兵者大事,不可倉卒而行。乃為高宗答宗綰書。……明年高祖立行台於蜀,承制封拜。以莊為安撫副使。未幾,梁篡唐改元。莊與諸將佐,詣高祖勸進,曰:「大王雖忠於唐,唐已亡矣。此所謂天與不取也。」於是帥吏民哭三日,擁高祖即皇帝位。進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凡開國制度號令刑政禮樂,皆由莊所定。頃之,梁復通好高祖,推高祖為兄。莊得書笑曰:「此神堯驕李密之意也。」其機敏多此類。累官至門下侍郎、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武成三年,卒於花林坊。葬白沙之陽。是歲莊日誦杜甫「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之詩,吟諷不輟,人以為讖焉。諡曰文靖。有集二十卷,《箋表》一卷,《蜀程記》一卷(又有《峽程記》一卷)。又有《浣花集》五卷,乃莊弟藹所編。以所居即杜氏草堂舊址,故名。莊有美姬,善文翰。高祖托以教宮人為詞,強奪去。莊作《謁金門辭》憶之,姬聞之,不食而死。莊又常取唐人麗句,勒成《又元集》。其自序云:「謝元暉文集盈編,止誦澄江之句;曹子建詩名冠古,惟吟清夜之篇。是知美稼千箱,兩岐奚少。繁弦九變,《大濩》殊稀。入華林而珠樹非多,閱眾籟而紫簫唯一。所以擷芳林下,拾翠岩邊。沙之汰之,始辨辟寒之寶。載雕載琢,方成瑚璉之珍。故知頷下採珠,難求十斛;管中窺豹,但取一斑。思食馬留肝,徒雲染指。豈烹魚去乙,或至傷鱗。自慚乎鼴鼠易盈,非嗜其熊蹯獨美。然則律者對采,繁者是除。何知黑白之鵝,強識淄澠之水。左太沖十年三賦,未必無瑕。劉穆之一日百函,焉能盡麗。班張屈宋,亦有蕪辭。沈謝應劉,猶多累句。雖遺妍可惜,而備載斯難。亦由執斧伐山,止求嘉木。挈瓶赴海,但汲井泉。等同於風月煙花,各是其楂梨橘柚。魚兔雖存,筌蹄是棄。金盤飲露,惟挹沆瀣之精。花界食珍,僅享醍醐之味。」莊文辭甚多,不具錄。(《十國春秋》) 韋莊字端己,京兆杜陵人也。少孤貧力學,才敏過人。莊應舉正黃巢犯闕,兵火交作。遂著《秦婦吟》,有雲「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卻重回」,亂定,公卿多訝之,號為「《秦婦吟》秀才」。乾寧元年,蘇檢榜進士,釋褐校書郎。李詢宣諭西川,舉莊為判官。後王建闢為掌書記。尋征起居郎,建表留之。及建開偽蜀,莊托在心腹,首預謀畫。其郊廟之禮,冊書赦令,皆出莊手。以功臣授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莊早嘗寇亂,間關頓躓,攜家來越中,弟妹散居諸郡。西江湖南,所在曾游,舉目有山河之異。故於流離漂泛,寓目緣情,子期懷舊之辭,王粲傷時之制,或離群軫慮,或反袂興悲,四愁九怨之文,一詠一觴之作,俱能感動人也。莊自來成都,尋得杜少陵所居浣花溪故址,雖蕪沒已久,而柱砥猶存。遂誅茅重作草堂而居焉。性儉,秤薪而爨,數米而炊,達人嗤之。弟藹撰莊詩為《浣花集》六卷。及莊嘗選杜甫王維等五十二人詩為《又玄集》,以續姚合之《極玄》。今並傳世。(《唐才子傳》) 唐昭宗光化三年,十二月,左補闕韋莊奏:「詞人才子,時有遺賢,不沾一命於聖朝,沒作千年之恨骨。據臣所知,則有李賀、皇甫松、李群玉、陸龜蒙、趙光遠、溫庭筠、劉得仁、劉逵、傅錫、平曾、賈島、劉稚珪、羅鄴、方干,俱無顯遇,皆有奇才。麗句清詞,偏在詞人之口,含冤抱恨,竟為冥路之塵。伏望追賜進士及第,各贈補闕拾遺。見存惟羅隱一人,亦乞特賜科名,錄升三署。」敕獎莊,而令中書門下詳酌處分。(《容齋三筆》) 《太平廣記》引張鷟《朝野僉載》云:「韋莊頗讀書,數米而炊,秤薪而爨。炙少一臠而覺之。一子八歲而卒,妻斂以時服,莊剝取以故席裹屍,殯訖,擎其席而歸。其憶念也,嗚咽不自勝,惟慳吝耳。」按張鷟為武后時人,何以知數百年後事?其偽托無疑。又楊湜《古今詞話》,謂莊有寵姬為王建所奪云云,而《新五代史》稱王建雖起盜賊,而為人多智詐,善待士,又考《十國春秋》《蜀檮杌》諸書,王建待學士甚優,且嘗自嘆為不及有唐雲。而莊相蜀時年逾耳順,似未必有少姬之愛,況為建之佐命元老,更似不致有奪愛之事,此二事皆有可疑,而世之傳者,曾不審思何也。(《栩莊漫記》) 〔評〕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不過十數句,一句一字閒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餘不盡之意始佳。當以《花間集》中韋莊、溫庭筠為則。(《詞源》) 韋詞明白如話,蘊情深至。(《升庵外集》) 韋相清空善轉,殆與溫尉異曲同工。(《蓮子居詞話》) 端己詞清艷絕倫。初日芙蓉春月柳,使人想見風度。(《介存齋論詞雜著》) 韋端己馮正中諸家詞,流連光景,惆悵自憐。蓋亦易飄搖於風雨者。若第論其吐屬之美,又何加焉。(《願為明鏡室詞話》) 韋文靖詞與溫方城齊名。薰香掬艷,眩目憐心。尤能運密入疏,寓濃於淡。花間群賢,殆鮮其匹。(《蕙風詞話》) 韋端己詞似紆而直,似達而郁,最為詞中勝境。(《白雨齋詞話》) 端己詞深語秀,雖規模不及後主正中,要在飛卿之上。觀昔人顏謝優劣論,可以知之矣。(《觀堂集林》) 「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似之。韋端己之詞,骨秀也。(《人間詞話》) 醉妝詞作又何年,韋相才名兩蜀先。徵到《小重山》故事,遭逢霄壤《鷓鴣天》。(譚瑩) 浣溪沙五首 清曉妝成寒食天,柳球斜裊間花鈿。捲簾直出畫堂前。指點牡丹初綻朵,日高猶自憑朱欄。含 嚬不語恨春殘。 其二 欲上鞦韆四體慵,擬交人送又心忪。畫堂簾幕月明風。此夜有情誰不極,隔牆梨雪又玲瓏。玉容憔悴惹微紅。 〔注〕《古今藝術圖》:鞦韆本山戎之戲,齊桓公北伐,始傳中國。按字亦作鞦韆,楚俗謂施鉤,《涅槃經》謂之罟索。 〔評〕「忪」字亦湊韻。(湯顯祖) 其三 惆悵夢余山月斜,孤燈照壁背窗紗。小樓高閣謝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事,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 〔校〕「孤燈」句,「窗」字王本作「紅」。 〔評〕以「暗想」句問起,則下二句形容快絕。(湯顯祖) 「梨花一枝春帶雨」「一枝春雪凍梅花」,皆善於擬人,妙於形容,視滴粉搓脂以為美者,何啻仙凡。(《栩莊漫記》) 其四 綠樹藏鶯鶯正啼,柳絲斜拂白銅堤。弄珠江上草萋萋。日暮飲歸何處客,繡鞍驄馬一聲嘶。滿身蘭麝醉如泥。 〔評〕痛飲真吾師。(湯顯祖) 其五 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干。想君思我錦衾寒。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惟把舊書看。幾時攜手入長安。 〔評〕「想君」「憶來」二句,皆意中意,言外言也。水中著鹽,甘苦自知。(湯顯祖) 善為淡語,氣古使然。(鄭文焯) 對面著筆妙甚。好聲情。(《白雨齋詞評》) 韋端己《浣溪沙》雲「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惟把舊書看」,又《謁金門》雲「新睡覺來無力,不忍把君書跡」,一意化兩,並皆佳妙。(《餐櫻廡詞話》) 「想君思我錦衾寒」句由己推人,代人念己,語彌淡而情彌深矣。(《栩莊漫記》) 菩薩蠻五首 〔評〕詞本《菩薩蠻》而語近《江南弄》《夢江南》等,亦作者之變風也。(湯顯祖) 端己《菩薩蠻》四章,惓惓故國之思。而意婉詞直,一變飛卿面目,然消息正是相通。余嘗謂後主之視飛卿,合而離者也。端己之視飛卿,離而合者也。(《白雨齋詞話》) 詞有貌不深而意深者,韋端己《菩薩蠻》,馮正中《蝶戀花》是也。(《白雨齋詞話》) 此亦填詞中《古詩十九首》,即以讀《十九首》心眼讀之。(《詞辨》)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掩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注〕《隋書·音樂志》:今曲琵琶,並出自西域,非華夏舊器。 《決疑錄要》:流蘇者,緝鳥尾垂之,若旒然。以其蕊下垂,故曰蘇。凡簨虡旌旗帳幕及馬飾之類,皆飾之以為美觀。如張衡賦「飛流蘇之騷殺」,此用五采毛結流蘇,以為馬飾也。王維詩「翠羽流蘇帳」,此用五采繒結流蘇,以為帳飾也。吳均詩「丹梁翠柱飛流蘇」,此則梁樹之上,皆懸流蘇以為飾也。 〔評〕此詞蓋留蜀後寄意之作。一章言奉使之志,本欲速歸。(《詞選》) 語意自然,無刻畫之痕。(《芷齋詞綜偶評》) 情詞淒艷,柳耆卿之祖。婉約。(《白雨齋詞評》) 其二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校〕「皓腕」句,「霜」字王本作「雙」字。 〔評〕此章述蜀人勸留之辭。即下章雲「滿樓紅袖招」也。江南即指蜀。中原沸亂,故曰「還鄉須斷腸」。(《詞選》) 強顏作愉快語,怕斷腸,腸亦斷矣。(《詞辨》) 《浣花集》寫浣花箋,消得孤篷聽雨眠。顧曲臨川還草草,負他春水碧於天。(周之琦)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皮日休《松陵集》詩云「漢水碧於天,荊南廓然秀」。豫章取以作《演雅》雲「江南野水碧於天,中有白鷗閒似我」。(《優古堂詩話》) 端己《菩薩蠻》:「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又「凝恨對斜暉,憶君君不知。」《歸國謠》云:「別後只知相憶,淚珠難遠寄。」《應天長》云:「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皆留蜀後思君之辭。時中原鼎沸,欲歸不得。端己人品未為高,然其情亦可哀矣。(《白雨齋詞話》) 一幅春水畫圖。意中是鄉思,筆下卻說江南風景好,真是淚溢中腸,無人省得。(《白雨齋詞評》) 其三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翠羽金屈曲,醉入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注〕《輟耕錄》:「今人家窗戶設鉸具,或鐵或銅,名曰環紐,即古金鋪之遺意。北方謂之屈戌,其稱甚古。」 又《名義考》云:「門環雙曰金鋪,單曰屈膝。」按屈戌屈膝屈曲皆古今字。 〔評〕上雲「未老莫還鄉」,猶冀老而還鄉也。其後朱溫篡成,中原愈亂,遂決勸進之志,故曰「如今卻憶江南樂」,又曰「白頭誓不歸」。則此詞之作,其在相蜀時乎。(《詞選》) 「如今卻憶江南樂」是半面語。後半闋意不盡而語盡。「卻憶」「此度」,四字度人金針。(《詞辨》) 風流自賞,決絕語正是淒楚。(《白雨齋詞評》) 端己此二首自是佳詞,其妙處如芙蓉出水,自然秀艷。按韋曾二度至江南,此或在中和時作,與入蜀後無關。張氏《詞選》好為附會,其言不足據也。(《栩莊漫記》) 其四 勸君今夜須沉醉,樽前莫話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評〕一起一結,直寫曠達之思。與郭璞《遊仙》,阮籍《詠懷》,將毋同調。(湯顯祖) 端己身經離亂,富於感傷,此詞意實沉痛。謂近阮公《詠懷》,庶處近之,但非曠達語也。其源蓋出於《唐風·蟋蟀之什》。(《栩莊漫記》) 其五 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校〕「凝恨」句「殘」字一作「斜」。 〔評〕可憐可憐,使我心惻。(湯顯祖) 此章致思唐之意。(《詞選》) 「洛陽才子他鄉老」,是至此揭出。項莊舞劍,怨而不怒之義。(《詞辨》) 韋端己《菩薩蠻》四章,間有樸實處而伊鬱即寓其中。淺率粗鄙者,不得藉口。(《白雨齋詞話》) 此首以詞意按之,似是客洛陽時作。與前諸首無可聯繫處,亦無從推斷為入蜀暮年之詞也。(《栩莊漫記》) 歸國謠三首 春欲暮,滿地落花紅帶雨。惆悵玉籠鸚鵡,單棲無伴侶。南望去程何許,問花花不語。早晚得同歸去,恨無雙翠羽。 〔評〕還不是解語花,不問也得。(湯顯祖) 其二 金翡翠,為我南飛傳我意。罨畫橋邊春水,幾年花下醉。別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羅幕繡幃鴛被,舊歡如夢裡。 〔評〕「別後只知相愧」,真有此情。(《白雨齋詞評》) 五代詞有語極樸拙而情致極深者,如韋相「別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是也。(《栩莊漫記》) 其三 春欲晚,戲蝶迷蜂花爛熳。日落謝家池館,柳絲金縷斷。睡覺綠鬟風亂,畫屏雲雨散。閒倚博山長嘆,淚流沾皓腕。 〔注〕《西京雜記》:丁緩作博山香爐,鏤以奇禽珍獸,皆自然能動。 〔評〕好風光。(湯顯祖) 「柳絲金縷斷」,「斷」字極劣。(《栩莊漫記》) 應天長二首 綠槐陰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 〔校〕「炷」字《歷代詩餘》作「縷」字。 〔評〕端己《菩薩蠻》「凝恨對斜暉,憶君君不知」,未嘗不妙,然不及「斷腸君信否」。(《白雨齋詞評》) 其二 別來半載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難相見,易相別。又是玉樓花似雪。暗相思,無處說。惆悵夜來煙月。想得此時情切,淚沾紅袖黦。 〔注〕《丹鉛總錄》:韋莊《應天長》詞云:「淚沾紅袖黦。」「黦」字義與「涴」同。而字則讀如「涴」字入聲,始得其葉。然《說文》《玉篇》均無「黦」字,惟元詞中「馬驟黦,人語喧」,北音作平,轉作入聲正葉。 《升庵外集》云:「黦,黑而有文也。」此字文中罕用,惟《花間集》韋莊及毛熙震詞中見之。按此字亦見於《風土記》:「梅雨沾衣服皆敗黦。」音郁,字一作「?」,未知所本。(《栩莊漫記》) 荷葉杯二首 〔注〕韋端己以才名寓蜀,蜀主建羈留之。莊有寵人,姿質艷麗,兼擅詞翰。建聞之,托以教內人為詞,強奪去。莊追念悒怏,作《荷葉杯》《小重山》詞云云,詞意悽怨。人相傳播,盛行於時。(《古今詞話》) 韋端己思舊姬,作《荷葉杯》《小重山》詞,流入禁掖,姬聞之,不食死。(《堯山堂外紀》) 《浣花集》悼念亡姬之作甚多,《荷葉杯》《小重山》當屬同類,楊湜宋人,紀宋事且多錯忤,其言不足據為典要,即如此詞第二首純為追念所歡之詞,亦不似《章台柳》也。(《栩莊漫記》) 絕代佳人難得,傾國,花下見無期。一雙愁黛遠山眉,不忍更思維。閒掩翠屏金鳳,殘夢,羅幕畫堂空。碧天無路信難通,惆悵舊房櫳。 〔注〕《漢書》: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評〕「不忍更思維」五字,悽然欲絕。姬獨何人,能不腸斷乎。(《白雨齋詞評》) 《荷葉杯》二闋,語淡而悲,不堪多讀。(《芷齋詞綜 偶評》) 其二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評〕情景逼真,自與尋常艷語不同。(湯顯祖) 鍾仲偉云:「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於韋詞益諒其言。(鄭文焯) 真能攄摽擗之憂,發踟躕之愛。(《蓮子居詞話》) 語淡而悲。(《蒿廬詞話》)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足抵柳屯田「楊柳岸、曉風殘月」一闋。(《栩莊漫記》) 清平樂四首 春愁南陌,故國音書隔。細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畫簾金額。盡日相望王孫,塵滿衣上淚痕。誰向橋邊吹笛,駐馬西望銷魂。 〔評〕下半闋筆極靈婉。(《栩莊漫記》) 其二 野花芳草,寂寞關山道。柳吐金絲鶯語早,惆悵香閨暗老。羅帶悔結同心,獨憑朱闌思深。夢覺半床斜月,小窗風觸鳴琴。 〔評〕坡老詠琴,已脫風幡。按「風觸鳴琴」,是風是琴,請更轉一解。(湯顯祖) 前半說遠,後半說近。(《蒿廬詞話》) 昔愛玉谿生「三更三點萬家眠,露結為霜月墮煙。斗鼠上堂蝙蝠出,玉琴時動倚窗弦」一詩,以為清婉超絕。韋相此詞以「惆悵香閨暗老」為骨,亦盛年自惜之意,而以「夢覺半床斜月,小窗風觸鳴琴」為點醒,其聲情綿邈,設色雋美,抑又過之。(《栩莊漫記》) 其三 何處游女,蜀國多雲雨。雲解有情花解語,窣地繡羅金縷。妝成不整金鈿,含羞待月鞦韆。住在槐陰深里,門臨春水橋邊。 〔注〕《開元天寶遺事》:帝與妃子共賞太液池千葉蓮,指妃子謂左右曰:何如此解語花也。 〔評〕末二句寫景如畫。(《栩莊漫記》) 其四 鶯啼殘月,繡閣香燈滅。門外馬嘶郎欲別,正是落花時節。妝成不畫蛾眉,含愁獨倚金扉。去路香塵莫掃,掃即郎去歸遲。 〔評〕情與時會,倍覺其慘。如此想頭,幾轉《法華》。(湯顯祖) 與飛卿「門外草萋萋」二語,意正相似。(《蒿廬詞話》) 望遠行一首 欲別無言倚畫屏,含恨暗傷情。謝家庭樹錦雞鳴,殘月落邊城。人慾別,馬頻嘶。綠槐千里長堤。出門芳草路萋萋,雲雨別來易東西。不忍別君後,卻入舊香閨。 〔注〕《禽譜》:錦雞一名鷩雞,一名山雞。愛其羽毛,照水則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