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集評註 · 花間集評註卷一
溫庭筠五十首
溫庭筠本名岐,一名庭雲,字飛卿。太原人。所著詞有《握蘭集》三卷、《金荃集》十卷。
〔注〕溫庭筠者,太原人。本名岐,字飛卿。大中初應進士,苦心硯席,尤長詩賦。初至京師,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公卿家無賴子弟裴諴令狐縞(《新唐書》作「滈」)之徒,相與蒱飲,酣醉終日,由是累年不第。徐商鎮襄陽,往依之,署為巡官。咸通中失意歸江東,路由廣陵,心怨令狐綯在位時不為成名;既至,與新進少年狂游狹邪,久不刺謁。又乞索於揚子院,醉而犯夜,為虞候所擊,敗面折齒,方還揚州,訴之令狐綯。捕虞候治之,極言庭筠狹邪丑跡,乃兩釋之。自是污行聞於京師。庭筠自至長安,致書公卿雪冤。屬徐商知政事,頗為言之。無何,商罷相出鎮。楊收怒之,貶為方城尉。再遷隋縣尉,卒。庭筠著述頗多,而詩賦韻格清拔,文士稱之。(《舊唐書》本傳)
彥博裔孫廷筠,少敏悟。工為辭章,與李商隱皆有名,號「溫李」。然薄於行,無檢幅。又多作側辭艷曲。與貴胄裴諴令狐滈等蒲飲狎昵。數舉進士,不中第。思神速,多為人作文。大中末試,有司廉視尤謹。廷筠不樂,上書千餘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執政鄙其為,授方山尉。徐商鎮襄陽,署巡官。不得志,去歸江東。令狐綯方鎮淮南,廷筠怨居中時不為助力,過府不肯謁。丐錢揚子院,夜醉,為邏卒擊折其齒。訴於綯,綯為劾吏,吏具道其污行,綯兩置之。事聞京師,廷筠遍見公卿,言為吏誣染。俄而徐商執政,頗右之,欲白用。會商罷,楊收疾之,遂廢卒。本名岐,字飛卿。(《新唐書·溫大雅傳》)
(商隱)與太原溫庭筠、南郡段成式齊名,時號「三
十六」。文思清麗,庭筠過之。(《舊唐書·李商隱傳》)
庭筠才思艷麗,工於小賦。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八韻成,時號「溫八叉」。多為鄰鋪假手,日救數人。而士行玷缺,縉紳薄之。李義山謂曰:「近得一聯句,遠比召公,三十六年宰輔。未得偶成。」溫曰:「何不雲,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宣宗嘗賦詩,上句有「金步搖」,未能對,遣求進士對之。庭筠乃以「玉條脫」續之,宣宗賞焉。又藥名有「白頭翁」,溫以「蒼耳子」為對。他皆類此。(《全唐詩話》)
庭筠又每歲舉場,多為舉人假手。沈詢侍郎知舉,別施鋪席授庭筠,不與諸公鄰比。翌日,於簾前請庭筠曰:「向來策名,皆是文賦托於學士。某今歲場中,並無假託,學士勉旃。」因遣之,由是不得意也。(《北夢瑣言》)
北山沈侍郎主文年,特召溫飛卿於簾前試之,為飛卿愛救人故也。適屬翌日,飛卿不樂,其日晚,請開門先出,仍獻啟千餘字。或曰:已潛救八人矣。(《唐摭言》)
溫庭筠舊名岐,并州人。宰相彥博之孫也。少敏悟,天才雄贍,能走筆成萬言。善鼓琴吹笛,云:有弦即彈,有孔即吹,何必爨桐與柯亭也。側詞艷曲與李商隱齊名,時號「溫李」。才情艷麗,尤工律賦。每試押官韻燭下,未嘗起草,但籠憑几,每一韻一吟而已,場中曰「溫八吟」。又謂八叉手成八韻,名「溫八叉」。多為鄰鋪假手。然薄行無檢幅,與貴胄裴諴令狐滈等飲博。後嘗醉詬狹邪間,為邏卒折齒,訴不得理。舉進士數上又不第。出入令狐相國邸第中,待遇甚優。時宣宗喜歌《菩薩蠻》,綯假其所撰進之,戒令勿泄,而遽言於人。綯又嘗問玉條脫事,對以出《南華經》,且曰:「非僻書,相公燮理之暇,亦宜覽古。」又有言曰:「中書堂內坐將軍。」譏綯無學,由是漸疏之。自傷云:「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徐商鎮襄陽,辟巡官。不得志,游江東。大中末,山北沈侍郎主文,特召庭筠試於簾下,恐其潛救。是日不樂,逼暮,請先出,仍獻啟千餘言。詢之,已占授八人矣。執政鄙其為,留長安中待除。宣宗微行,遇於傳舍,庭筠不識,傲然詰之曰:「公非司馬、長史之流乎?」又曰:「得非文參、簿尉之類?」帝曰:「非也。」後謫方城尉,中書舍人裴坦當制,忸怩含毫久之,詞曰:「孔門以德行為先,文章為末。爾既早隨計吏,宿負雄名,徒夸不羈之才,罕有適時之用。放騷人於湘浦,移賈誼於長沙。尚有前席之時,未爽抽毫之思。」庭筠之官,文士詩人爭賦詩祖餞,惟紀唐夫擅場,曰:「鳳凰詔下雖沾命,鸚鵡才高卻累身。」唐夫舉進士,有才名。庭筠仕終國子助教。竟流落以死。今有《漢南真稿》十卷,《握蘭集》三卷,《金荃集》十卷,《詩集》五卷,及《學海》三十卷,又《採茶錄》一卷,及著《乾子》一卷。序云:「不爵不觥,非非炙,能悅諸心,庶乎乾之義。」並傳於世。(《唐才子傳》)
開明(疑是「開成」誤)中,溫庭筠才名籍甚;然而罕拘細行,以文為貨,識者鄙之。無何,執政間復有惡者,奏庭筠攪擾場屋,出為隨州方城尉。時中書舍人裴坦當制,忸怩含毫久之。時有老吏在側,因訊之升黜。對曰:「舍人當為責辭。」……坦釋然,故有澤畔長沙之比。庭筠之任,文士爭為詞送,惟紀唐夫得其尤。(《唐摭言》)
令狐綯曾以舊事訪於庭筠。對曰:「事出《南華》,非僻書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綯益怒,奏庭筠有才無行。卒不得第。庭筠有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唐詩紀事》)
溫庭筠有詞賦盛名,初從鄉里舉,客游江淮間。揚子留後姚勖厚遺之。庭筠少年,其所得錢帛,多為狎邪所費。勖大怒,笞且逐之。以故庭筠不中第。其姊趙顓之妻也,每以庭筠下第,輒切齒於勖。一日,廳有客,溫氏偶問誰氏,左右以勖對。溫氏遂出廳事,執勖袖大哭。勖殊驚異,且持袖堅固不可脫,不知所為。移時,溫氏方曰:「吾弟年少,宴遊人之常情,奈何笞之?迄今遂無成名,安得不由汝致之!」復大哭,久之,方得解脫。勖歸憤訝,竟因以得疾而卒。(《玉泉子》)
宣宗微行,遇溫庭筠於逆旅。溫不識龍顏,傲然詰之曰:「公非長史、司馬之流?」帝曰:「非也。」曰:「得非六參、簿尉之類?」曰:「非也。」謫為方城尉。(《北夢瑣言》)
庭筠理髮,思來即罷櫛綴文。(《北夢瑣言》)
裴郎中諴,晉國公次子也。足情調,善詼諧。與舉子溫岐為友,好作歌曲。訖今飲席,多是其詞焉……二人又為新添聲《楊柳枝》詞,飲筵競唱其詞而打令也。(《雲溪友議》)
周德華嘗在符芻郎中席上唱《柳枝》,如劉禹錫之「春江一曲柳千條」,賀知章之「碧玉裁成一樹高」,楊巨源之「江邊楊柳鞠塵絲」,而不取溫庭筠裴諴,二人有愧色。(《耆舊續聞》)
溫岐貌甚陋,號「溫鍾馗」,不稱才名。最善鼓琴吹笛。云:有絲即彈,有孔即吹,不必柯亭爨桐也。(《桐薪》)
杜悰自西川除淮海,庭筠詣韋曲杜氏林亭留詩云:「卓氏壚前金線柳,隋家堤畔錦帆風。貪為兩地行霖雨,不見池蓮照水紅。」邠公聞之,遺絹千匹。(《全唐詩話》)
令狐綯以姓氏少,族人有投者,不吝其力。由是遠近皆趨之,至有姓胡冒令者。進士溫庭筠戲為詞曰:「自從元老登庸後,天下諸胡悉帶令。」(《南部新書》)
溫庭筠嘗得一句云:「蜜官金翼使。」久之又聯其下曰:「花賊玉腰奴。」道蜂蝶也。(《顧氏說略》)
溫庭筠《握蘭集》三卷,《金荃集》十卷,《詩集》五卷,《漢南真稿》十卷。(《唐書·藝文志》《宋志》同)
溫庭筠著《乾子》不傳。有《握蘭集》《金荃集》《漢南真稿》。(《唐詩紀事》)
溫庭筠有《金荃集》,蓋取其香而軟也。(《北夢瑣言》)
溫飛卿所作詞曰《金荃集》,唐人詞有集曰《蘭畹》,蓋皆取其香而弱也。然則雄壯者,固次之矣。(《橫雲山人詞話》)
溫飛卿所著詞,《握蘭集》三卷,《金荃集》十卷,今皆無傳本。明人有寫本《金奩集》一卷,鮑以文跋云:「右《金奩集》一卷,計詞一百四十七闋。明正統辛酉海虞吳訥所編《四朝名賢詞》之一也。編纂各分宮調,此他詞集及詞譜所未有。間取《全唐詩》校勘,中雜韋莊四十七首,張泌一首,歐陽炯十六首,溫氏詞只六十三首。疑是前人匯集四人之作,非飛卿專集也。按飛卿有《握蘭》《金荃》二集,『金奩』豈即『金荃』之訛邪?」按鮑氏以《金奩集》為匯集韋莊張泌歐陽炯及溫氏四人之詞,其說甚是。又疑「金奩」即「金荃」之訛,其說非也。朱孝臧彊村所刻詞《金奩集》跋云:「此鮑淥飲手稿,朱筆別紙,附寫本後。按宋吉州本《歐陽文忠公集》,刻於慶元二年。近體樂府校語引《尊前》《金奩》諸集,陸放翁跋《金奩集》云:『飛卿《南鄉子》八闋,語意工妙,殆可追配劉夢得《竹枝》,信一時傑作也。淳熙己酉立秋,觀於國史院直廬。』此則更在慶元之前。蓋宋人雜取《花間集》中溫韋諸家詞,各分宮調,以供歌唱。其意欲為《尊前》之續,故《菩薩蠻》注云:『五首已見《尊前集》。』吳伯宛謂《尊前》就詞以注調,《金奩》依調以類詞,義例正相符也。」亦以《金奩》為選本,非溫詞專集。溫氏所著者《金荃》而非《金奩》。今《金荃》《握蘭》兩集,並不可見,言溫詞者,當以《花間》為淵藪矣。(《清暉集》)
〔評〕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不過十數句,一句一字閒不得……當以《花間集》溫韋為則。(《詞源》)
溫庭筠《湖陰曲》警句云:「吳波不動楚山遠,花壓闌干春晝長。」工於造語,極為綺靡。《花間集》可見矣。(《苕溪漁隱叢話》)
溫詞極流麗,宜為《花間集》之冠。(《唐宋諸賢絕妙詞選》)
溫韋艷而促。黃九精而刻。長公麗而壯。幼安變而奇。皆詞之變體也。(《弇州全集》)
詞之長短錯落,發源於三百篇。溫氏之詞,極長短錯落之致矣。言詞者,必以溫氏為大宗。(《詞統源流》)
弇州謂蘇黃稼軒為詞之變體,是也。謂溫韋為詞之變體,非也。夫溫韋視晏李秦周,譬賦有《高唐》《神女》而後有《長門》《洛神》;詩有《古詩》《錄別》而後有建安黃初三唐也。謂之正始則可,謂之變體則不可。(《花草蒙拾》)
溫李齊名,然溫實不及李。李不作詞,而溫為《花間》鼻祖。豈亦同能不如獨勝之意耶?古人學書不勝,去而學畫;學畫不勝,去而學塑。其善於用長如此。(同上)
弇州曰:「『油壁車輕金犢肥,流蘇帳曉春雞報。』非歌行麗對乎?然是天成一段詞也,著詩不得。」按溫集作《春曉曲》,不列之詞。《花間集》采溫詞至多,此亦不載。僅《草堂》收之耳。然細觀全闋,惟中聯濃媚。如「籠中嬌鳥暖猶睡」,亦不愧前語。至「簾外落花閒不掃」,已覺其勁。至「衰桃一樹近前池,似惜紅顏鏡中老」,尤不旖旎也。作歌行為當。(《皺水軒詞筌》)
自唐之詞人,李白為首,而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張惠言《詞選序》)
溫韋以流麗為宗,《花間》最為古艷。(李調元《雨村詞話序》)
方山憔悴彼何人?《蘭畹》《金荃》托興新。絕代風流《乾子》,前生合是楚靈均。(周之琦《論詞絕句》)
吾於庭筠詞,不能皆得其意,獨知其幼眇,為制最高。(王定甫)
詞有高下之別。飛卿下語鎮紙,端己揭響入雲,可謂極兩者之能事。皋文曰:「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信然。(《介存齋論詞雜著》)
飛卿醞釀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懾。備剛柔之氣,針縷之密。南宋人始露痕跡,《花間》極有渾厚氣象。如飛卿則神理超越,不復可以跡象求矣。然細繹之,正字字有脈絡。(同上)
王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同上)
溫飛卿詞,精妙絕人。然類不出乎綺怨。(《藝概》)
唐之中葉,李白襲樂府遺音,為《菩薩蠻》《憶秦娥》二闋。王建韓翃溫庭筠諸人,復推衍之,而詞之體以工。其文窈深幽約,善達賢人君子愷惻怨悱不能自已之情,論者以庭筠為獨至。(《龍壁山房文集》)
太白如姑射仙人。溫尉是王謝子弟。溫尉詞當看其清真,不當看其繁縟。(《賭棋山莊詞話》)
設色,詞家所不廢也。今試取溫尉與夢窗較之,便知仙凡之別。蓋所爭在風骨,在神韻。溫尉生香活色,夢窗所謂七寶樓台,拆碎不成片段。又其甚者,則浮艷耳。須知「檀鸞(一本作「欒」)金碧,婀娜蓬萊」,未必便低便俗於「寶函鈿雀」「畫屏鷓鴣」。亦視驅遣者造詣如何耳。(同上)
唐代詞人,自以飛卿為冠。(《白雨齋詞話》,下同)
飛卿詞全祖《離騷》,所以獨絕千古。
飛卿短古,深得屈子之妙。詞亦從《楚騷》來,所以獨絕千古,難乎為繼。
千古得《騷》之妙者,惟陳王之詩,飛卿之詞,為能得其神不襲其貌。
自溫韋以迄玉田,詞之正也,亦詞之古也。
飛卿大半託詞房帷,極其婉雅。而規模自覺宏遠。周秦蘇辛姜史輩,雖姿態百變,亦不能越其範圍。本源所在,不容以形跡求也。
詞中表里俱佳,文質適中者,溫飛卿是也。詞中之上乘也。熟讀溫韋詞,則意境自厚。
詩有詩境,詞有詞境。詩詞一體也,然有詩人所辟之境,詞人尚未見者,則以時代先後遠近不同之故。一則如杜陵之詩,包括萬有,空諸倚傍,縱橫博大,千變萬化之中,卻極沉鬱頓挫,忠厚和平。此子美之所以橫絕古今,無與為敵也。求之於詞,亦未見有造於此境者。若飛卿詞,固已幾之矣。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余謂此四字惟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詞「精妙絕人」。差近之耳。(《人間詞話》)
「畫屏金鷓鴣」,飛卿詞品似之。(同上)
少日誦溫尉詞,愛其麗詞綺思,正如王謝子弟,吐屬風流。嗣見張陳評語,推許過當,直以上接靈均,千古獨絕。殊不謂然也。飛卿為人,具詳舊史,綜觀其詩詞,亦不過一失意文人而已。寧有悲天憫人之懷抱?昔朱子謂《離騷》不都是怨君,嘗嘆為知言。以無行之飛卿,何足以仰企屈子。其詞之艷麗處正是晚唐詩風,故但覺鏤金錯彩,炫人眼目,而乏深情遠韻。然亦有絕佳而不為詞藻所累,近於自然之詞。如《夢江南》《更漏子》諸闋,是也。(《栩莊漫記》)
張氏《詞選》欲推尊詞體,故奉飛卿為大師,而謂其接跡《風》《騷》,懸為極軌。以說經家法,深解溫詞。實則論人論世,全不相符。溫詞精麗處自足千古,不賴託庇於《風》《騷》而始尊。況《風》《騷》源出民間與詞之源於歌樂,本無高下之分,各擅文藝之美。正不必強相附會,支離其詞也。自張氏書行,論詞者幾視溫詞為屈賦,穿鑿比附如恐不及,是亦不可以已乎。(同上)
溫飛卿詞,有以麗密勝者,有以清雅勝者。永觀王氏以「畫屏金鷓鴣」概之,就其麗密者言之耳。其清疏者如《更漏子》「梧桐樹」云云,為前人所稱。茲余撰摘又得數首。《夢江南》「千萬恨」云云;又「梳洗罷」云云;《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云云;又「洛陽城裡春光好」云云;《謁金門》「空相憶」云云;《天仙子》「蟾彩霜華夜不分」云云;並皆淡而有韻。行間清氣流行,非「畫屏金鷓鴣」所得而擬矣。斷句如《清平樂》云:「終日行人恣攀折,橋下水流嗚咽。」《歸國謠》云:「謝娘無限心曲,曉屏山斷續。」《河傳》云:「浦南歸,浦北歸,莫知,晚來人已稀。」又「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聞郎馬嘶。」並皆奇警,非溫尉不能道。《菩薩蠻》云:「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賀聖朝》云:「羨春來雙燕,飛到玉樓,朝暮相見。」清真詞以質勝處,皆由此等句脫化得來。《獻衷心》云:「三五夜,偏有恨,月明中。」於「三五夜」「月明中」二句,參加「偏有恨」句,曲折而不著痕跡。《浣溪沙》云:「畫堂簾幕月明風。」「月明風」三字絕新,而亦絕無求新之跡。此等佳處,貴能悉心體會,庶幾倚聲一道,思過半矣。(況周頤)
詞興於唐。李白肇基,溫岐受命。五代纘緒,韋莊為首。溫韋既立,正聲於是乎在矣。(《海綃翁說詞》)
飛卿嚴妝,夢窗亦嚴妝。惟其國色,所以為美。若不觀其倩盼之姿,而徒眩其珠翠,則飛卿且譏,何止夢窗。(同上)
溫李詩名舊日齊,樊南綺語說無題。《金荃》不譜「梧桐樹」,恐並《花間集》也低。(譚瑩)
謫仙去後知音歇,一集《金荃》或庶幾。又是漢南春雁盡,海棠謝也雨霏霏。(馮煦)
菩薩蠻十四首
〔注〕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綯假溫庭筠手撰二十闋以進。戒勿泄而遽言於人。且曰:「中書堂內坐將軍。」以譏其無學也。由是疏之。(《樂府紀聞》)
唐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丞相托溫飛卿撰進,宣宗使宮嬪歌之。(《詞苑叢談》)
趙崇祚《花間集》載溫飛卿《菩薩蠻》甚多。合之呂鵬《尊前集》所載,不下二十闋。(《古今詞話》)
飛卿《菩薩蠻》二十首,以《全唐詩》校之,逸其四之一。未審《金荃詞》所載何如也。長洲顧氏嗣立言:所見宋版《金荃集》八卷,末《金荃集》一卷。而其刻飛卿詩,則不及詩餘,益集外詩以傅合宋本卷數。致使零篇剩句,幾與《乾子》同不傳,亦可惜也。(《蓮子居詞話》)
〔評〕芟《花間》者,額以溫飛卿《菩薩蠻》十四首,而李翰林一首為詞家鼻祖,以生不同時,不得劖入。今讀之,李如藐姑仙子,已脫盡人間煙火氣。溫如芙蓉浴碧,楊柳挹青。意中之意,言外之言,無不巧雋而妙入。珠璧相耀,正是不妨並美。(湯顯祖)
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長門賦》,而節節逆敘。(《詞選》)
飛卿《菩薩蠻》十四章,全是變化楚騷,古今之極軌也。徒賞其芊麗,誤矣。(《白雨齋詞話》)
溫麗芊綿,已是宋元人門徑。(《白雨齋詞評》)
溫尉《菩薩蠻》十四首,中多綺艷之句,信為名作。特當日所進為二十章,今已缺數首。此十四闋是否即為當日進呈之詞,抑為平日雜作,均不可考。觀其詞意,亦不相貫,而張氏謂仿佛《長門賦》,節節逆敘,嘗就所評研索再四,無論以順序逆敘推求,正復多所牴牾也。(《栩莊漫記》)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注〕《詩》:鬢髮如雲。又螓首蛾眉。
《古今注》:魏宮人好畫長眉,令作蛾眉警鶴髻。
《國語》:羅襦甫解,香澤微聞。
《本草》:鷓鴣形似鶉而大,背蒼灰色,有紫斑點。腹前有白圓點如真珠。其鳴聲如曰「行不得也哥哥」。
〔評〕此章從夢曉後領起。「懶起」二字,含後文情事。「照花」四句,《離騷》初服之意。(《詞選》)
以士不遇讀之最確。「懶起畫蛾眉」句是起步。(《詞辨》)
《菩薩蠻》《更漏子》諸闋,已臻絕詣,後來無能為繼。(《白雨齋詞話》)
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余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現,欲露不露,反覆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飛卿詞如「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無限傷心,溢於言表。又「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淒涼哀怨,真有欲言難言之苦。又「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又「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皆含深意。此種詞第自寫性情,不求勝人,已成絕響。後人刻意增奇,愈趨愈下。安得一二豪傑之士,與之挽迴風氣哉。(同上)
「小山」當即屏山,猶言屏山之金碧晃靈也。此種雕鏤太過之句,已開吳夢窗堆砌晦澀之徑。「新貼繡羅襦」二句,用十字止說得襦上繡鷓鴣而已。統觀全詞意,諛之則為盛年獨處,顧影自憐,抑之則侈陳服飾,搔首弄姿。「初服之意」蒙所不解。(《栩莊漫記》)
其二
水精簾里頗黎枕,暖香惹夢鴛鴦錦。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藕絲秋色淺,人勝參差剪。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
〔注〕宋之問詩:水精簾外轉逶迤。
《玉篇》:頗黎,玉也。
人勝即花勝也,取象於西王母戴勝。《荊楚歲時記》作華勝。
〔評〕王右丞詩:「楊花惹暮春。」李長吉詩:「古竹老稍惹碧雲。」溫庭筠詞:「暖香惹夢鴛鴦錦。」孫光憲詞:「六宮眉黛惹春愁。」用「惹」字凡四,皆絕妙。(《丹鉛總錄》)
「夢」字提。「江上」以下,略敘夢境。人勝參差,玉釵香隔,言夢亦不得到也。(《詞選》)
「江上柳如煙」是關絡。(《詞辨》)
飛卿《菩薩蠻》云:「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更漏子》云:「銀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酒泉子》云:「月孤明,風又起,杏花稀。」作小令不如此著色,便覺寡味。(《蓮子居詞話》)
「江上」二句佳句也。好在全是夢中情況,便覺綿邈無際。若空寫兩句景物,意味便減。悟此方許為詞。不則金氏所謂雅而不艷,有句無章矣。(《白雨齋詞話》)
「楊柳岸、曉風殘月」從此脫胎。江字韻,押得妙。(《白雨齋詞評》)
「暖香惹夢」四字與「江上」二句均佳,但下闋又雕繢滿眼,羌無情趣。即謂夢境有柳煙殘月之中,美人盛服之幻。而四句晦澀已甚。韋相便無此種笨筆也。(《栩莊漫記》)
其三
蕊黃無限當山額,宿妝隱笑紗窗隔。相見牡丹時,暫來還別離。翠釵金作股,釵上蝶雙舞。心事竟誰知,月明花滿枝。
〔注〕《通志略》:古無牡丹,統稱芍藥。至唐始分為二花。又謂之木芍藥。且有牡丹花王,芍藥花相之稱。
《西神脞說》:婦人勻面,古惟施朱傅粉而已。六朝乃兼尚黃。《幽怪錄》云:「神女智瓊額黃。」梁簡文帝詩:「同安鬟里撥,異作額間黃。」溫庭筠詩:「額黃無限夕陽山。」又詞:「蕊黃無限當山額。」牛嶠詞:「額黃侵發膩。」此額妝也。北周靜帝令宮人黃眉墨妝。溫詩:「柳風吹盡眉間黃。」張泌詞:「依約殘眉理舊黃。」此眉妝也。段成式《酉陽雜俎》所載,有黃星靨。遼時,燕俗婦人有顏色者,目為細娘。面塗黃,謂為佛妝。溫詞:「臉上金霞細。」又「粉心黃蕊花靨。」宋彭汝礪詩:「有女夭夭稱細娘,真珠絡髻面塗黃。」此則面妝也。
〔校〕「釵上蝶雙舞」句,毛本作「雙雙」。王本作「雙蝶」。
〔評〕提起。以下三章,本入夢之情。(《詞選》)
以一句或二句描寫一簡單之妝飾而其下突接別意,使詞意不貫,浪費麗字,轉成贅疣,為溫詞之通病。如此詞「翠釵」二句是也。(《栩莊漫記》)
其四
翠翹金鏤雙鸂鶒,水紋細起春池碧。池上海棠梨,雨晴花滿枝。繡衫遮笑靨,菸草黏飛蝶。青瑣對芳菲,玉關音信稀。
〔注〕《招魂》:砥室翠翹,絓曲瓊些。
鸂鶒一作谿?,水鳥也。似鴛鴦較大,頭有纓,尾羽上翹如船柁。一名紫鴛鴦。
《升庵外集》:《說文》:靨,輔也。《洛神賦》:靨輔承權。自吳宮有獺髓補痕之事,唐韋固妻少時為盜刃所刺,以翠掩之,女妝遂有靨飾。
《漢武故事》:西王母嘗見帝於承華殿,東方朔從青瑣竊窺之。青瑣者,刻為連鎖文而青塗之也。
《元和志》:玉門故關,在龍勒縣西,為西域門戶。
《楚辭》:背玉門以馳騖兮。注謂玉門猶君門也。
〔校〕「玉關」,毛本作「玉門」。
其五
杏花含露團香雪,綠楊陌上多離別。燈在月籠明,覺來聞曉鶯。玉鉤搴翠幕,妝淺舊眉薄。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
〔注〕《古今注》:魏文帝宮人絕所愛者,有莫瓊樹。始制為蟬鬢。望之縹緲如蟬翼然。
〔評〕碧紗如煙隔窗語,得畫家三昧。此更覺微遠。(湯顯祖)
結。(《詞選》)
末二句淒涼哀怨,真有難言之苦。(《白雨齋詞話》)
其六
玉樓明月長相憶,柳絲裊娜春無力。門外草萋萋,送君聞馬嘶。畫羅金翡翠,香燭銷成淚。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
〔注〕《十洲記》:崑崙山之一角,有金台五所,玉樓十二所。
《埤雅》:翠鳥或謂之翡翠。雄赤曰翡,雌青曰翠。
《成都記》:杜宇一曰杜主,自天而降,稱望帝。好稼穡,教人務農。至今蜀之將農者,必先祀杜主。望帝時以國相開明有治水功,因禪位焉。後望帝死,其魄化為鳥。名曰杜鵑,亦曰子規。
〔評〕「玉樓」句又提。(《詞選》)
「柳絲裊娜」,送君之時。故「江上柳如煙」,夢中情景亦爾。七章「闌外垂絲柳」,八章「綠楊滿院」,九章「楊柳色依依」,十章「楊柳又如絲」,皆本此「柳絲裊娜」言之。明相憶之久也。(同上)
「玉樓明月」句,提。「花落子規啼」,小歇。(《詞辨》)
字字哀艷,讀之魂銷。(《白雨齋詞評》)
前數章時有佳句而通體不稱,此較清綺有味。(《栩莊漫記》)
其七
鳳凰相對盤金縷,牡丹一夜經微雨。明鏡照新妝,鬢輕雙臉長。畫樓相望久,闌外垂絲柳。音信不歸來,社前雙燕回。
〔注〕「音信」句,王本作「意信」。
〔評〕「牡丹」句眼前語,非會心人不知。(湯顯祖)
飛卿慣用金鷓鴣,金鸂鶒,金鳳凰,金翡翠諸字以表富麗,其實無非繡金耳。十四首中既累見之,何才儉若此。本欲假以形容艷麗,乃徒彰其俗劣,正如小家碧玉初入綺羅叢中,只能識此數事,便矜羨不已也。此詞「雙臉長」之長字,尤為醜惡,明鏡瑩然,一雙長臉,思之令人發笑。故此字點金成鐵,純為湊韻而已。(《栩莊漫記》)
其八
牡丹花謝鶯聲歇,綠楊滿院中庭月。相憶夢難成,背窗燈半明。翠鈿金靨臉,寂寞香閨掩。人遠淚闌干,燕飛春又殘。
〔注〕《山海經》註:鶯一名倉庚。雌雄常雙飛。食之不妒。楊夔《止妒論》曰:梁武帝郗後性妒,或言鶬鶊為膳療妒。遂令茹之,妒果減半。
左思賦:「珠琲闌干。」注,闌干,縱橫也。
〔校〕「金靨」,玄覽齋本作「金壓」。
〔評〕「相憶夢難成」,正是殘夢迷情事。(《詞選》)
領略孤眠滋味。逐句逐字淒悽惻惻,飛卿大是有心人。(《白雨齋詞評》)
其九
滿宮明月梨花白,故人萬里關山隔。金雁一雙飛,淚痕沾繡衣。小園芳草綠,家住越溪曲。楊柳色依依,燕歸君不歸。
〔注〕《史記正義》:子胥亡後,越人自松江北開渠至橫山東北入吳。《吳郡志》:越兵自此溪來,故曰越溪。
〔評〕興語似李賀。結語似李白。中間平調而已。(湯顯祖)
其十
寶函鈿雀金鸂鶒,沉香閣上吳山碧。楊柳又如絲,驛橋春雨時。畫樓音信斷,芳草江南岸。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
〔注〕《開天遺事》:楊國忠用沉香為閣,檀香為闌,以麝香乳香篩土和為泥飾壁。
《地理志》:吳山一曰胥山。左畀大江,右瞰西湖。峰巒相續,總曰吳山。
〔校〕「沉香閣」,王本吳本均作「沉香關」。
〔評〕「沉香」「芳草」句,皆詩中畫。(湯顯祖)
「鸞鏡」二句,結。與「心事竟誰知」相應。(《詞選》)
「寶函鈿雀」句,追敘。「畫樓」句,指點今情。「鸞鏡」句,頓。(《詞辨》)
只一「又」字,有多少眼淚。音節淒緩。凡作香奩詞音節愈緩愈妙。(《白雨齋詞評》)
其十一
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時節慾黃昏,無聊獨倚門。
〔評〕此下乃敘夢。此章言黃昏。(《詞選》)
「雨後卻斜陽」句,餘韻。「無聊獨倚門」句,收束。(《詞辨》)
其十二
夜來皓月才當午,重簾悄悄無人語。深處麝煤長,臥時留薄妝。當年還自惜,往事那堪憶。花露月明殘,錦衾知曉寒。
〔校〕「花露」,王本作「花落」。
〔評〕此自臥時至曉,所謂「相憶夢難成」也。(《詞選》)
其十三
雨晴夜合玲瓏日,萬枝香裊紅絲拂。閒夢憶金堂,滿庭芳草長。繡簾垂,眉黛遠山綠。春水渡溪橋,憑闌魂欲銷。
〔注〕《詩》:「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注,諼一作萱。萱草令人忘憂。
嵇康文:「合歡蠲忿。」注,合歡一名夜合。又名合昏。
《栩莊漫記》:湯若士《花間集評本》謂「靨為面上黑子」,又謂「捕魚具也」,非是。乃纓絡之屬,繫於簾底如垂纓然。若釋為魚網,義不可通。
《西京雜記》:司馬相如妻文君,臉際常若芙蓉,眉黛如望遠山。時人效畫遠山眉。
《飛燕外傳》:合德為薄眉,號遠山黛。
〔評〕此章正寫夢。垂簾,憑闌,皆夢中情事,正應「人勝參差」三句。(《詞選》)
其十四
竹風輕動庭除冷,珠簾月上玲瓏影。山枕隱濃妝,綠檀金鳳凰。兩蛾愁黛淺,故國吳宮遠。春恨正關情,畫樓殘點聲。
〔評〕十四調中,如「團」字,「留」字,「冷」字,皆一字法。如「惹夢」,如「香雪」,皆二字法。如「當山額」,如「金靨臉」,皆三字法。四五六字皆有法,解人當自知之。不能悉記。(湯顯祖)
此言夢醒。「春恨正關情」與五章「春夢正關情」,相對雙鎖。「青鎖金堂」「故國吳宮」,略露寓意。(《詞選》)
「春恨」二語是兩層。言春恨正自關情,況又獨居畫樓而聞殘點之聲乎?(《白雨齋詞評》)
《菩薩蠻》十四首中,全首無生硬字句而復饒綺怨者,當推「南園滿地」「夜來皓月」二闋。余有佳句而無章,非全璧也。(《栩莊漫記》)
更漏子六首
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
〔注〕按《唐音癸簽》謂「李德裕鎮浙日,悼亡妓謝秋娘,用煬帝所作《望江南》詞,撰《謝秋娘曲》」,詞人乃以「謝娘」「謝家」諸稱為妓女妓館之別名矣。
〔評〕飛卿《玉樓春》《更漏子》,最為擅長之作。(尤侗)
此三首亦《菩薩蠻》之意。「驚塞雁」三句,言歡不同,興下「夢長君不知」也。(《詞選》)
「驚塞雁」三句。此言苦者自苦,樂者自樂。(《白雨齋詞話》)
全詞意境尚佳,惜「畫屏金鷓鴣」一句強植其間,文理均因而杆格矣。(《栩莊漫記》)
其二
星斗稀,鐘鼓歇,簾外曉鶯殘月。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虛閣上,倚闌望,還是去年惆悵。春欲暮,思無窮,舊歡如夢中。
〔評〕「簾外曉鶯殘月」妙矣。而「楊柳岸、曉風殘月」更過之。宋詩遠不及唐,而詞多不讓。其故殆不可解。(湯顯祖)
「蘭露重」三句,與「塞雁城烏」義同。(《詞選》)
「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此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上章苦樂之意。顛倒言出,純是風人章法。特改換面目,人自不覺耳。(《白雨齋詞話》)
其三
金雀釵,紅粉面,花里暫時相見。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香作穗,蠟成淚,還似兩人心意。山枕膩,錦衾寒,覺來更漏殘。
〔校〕「暫時」王本字作「暫如」。
其四
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淡煙如柳。垂翠幕,結同心,待郎熏繡衾。城上月,白如雪,蟬鬢美人愁絕。宮樹暗,鵲橋橫,玉簽初報明。
〔注〕《古詩》: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淮南子》:烏鵲填河成橋,而渡織女。
《風俗記》: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相傳七日鵲首皆髡,因為梁以渡織女故也。
〔評〕口頭語,平衍不俗,亦是填詞當家。(湯顯祖)
「蟬鬢美人愁絕」,果是妙語。飛卿《更漏子》《河瀆神》,凡兩見之,李空同所謂自家物,終久還來耶。(《花草蒙拾》)
飛卿詞中重句重意,屢見《花間集》中,由於意境無多,造句過求妍麗,故有此弊,不僅「蟬鬢美人」一句已也。(《栩莊漫記》)
其五
背江樓,臨海月,城上角聲嗚咽。堤柳動,島煙昏,兩行征雁分。京口路,歸帆渡,正是芳菲欲度。銀燭盡,玉繩低,一聲村落雞。
〔注〕《潤州志》:揚子江一名京江,江從蜀來,數千里至京口。京口今丹陽。
《春秋元命苞》:玉衡北兩星為玉繩。張衡賦:上飛闥而仰眺,正睹瑤光與玉繩。
〔校〕「京口」,王本作「西陵」。
〔評〕「兩行征雁分」句好。(湯顯祖)
其六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甚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注〕《尊前集》以此詞為馮延巳作。「香」作「煙」。「照」作「對」。「正」作「最」。
〔評〕似直下語,正從夜長逗出。亦書家無垂不縮之法。(《詞辨》)
胡元任謂庭筠工於造語,極為奇麗。然如《更漏子》「梧桐樹」數句,語彌淡,情彌苦。非奇麗為佳矣。(《賭棋山莊詞話》)
飛卿《更漏子》三章,自是絕唱。而後人獨賞其末章數語。胡元任云:「飛卿工於造語,極為奇麗。《更漏子》尤佳。」即指「梧桐樹」數語也。不知「梧桐樹」數語,用筆較快,而意味無上二章之圓。胡氏不知詞,故以奇麗目飛卿。且以此章為飛卿之冠,淺視飛卿者也。後人從而和之,何耶?(《白雨齋詞話》)
遣詞淒艷,是飛卿本色。結三語開宋人先聲。(《白雨齋詞評》)
飛卿此詞,自是集中之冠,尋常情景,寫來淒婉動人,全由秋思離情為其骨幹。宋人「枕前淚共窗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本此而轉成淡薄。溫詞如此淒麗有情致不為設色所累者,寥寥可數也。溫韋並稱,賴有此耳。(《栩莊漫記》)
歸國謠二首
香玉,翠鳳寶釵垂。鈿筐交勝金粟,越羅春水淥。畫堂照簾殘燭,夢余更漏促。謝娘無限心曲,曉屏山斷續。
〔注〕《格物叢話》:桂花一名金粟。以花蕊如金粟點綴枝頭。故名。
〔校〕「鈿筐」句,玄覽齋本「筐」字作「」。
〔評〕此詞及下一首,除堆積麗字外,情境俱屬下劣。(《栩莊漫記》)
其二
雙臉,小鳳戰篦金颭艷。舞衣無力風斂,藕絲秋色染。錦帳繡幃斜掩,露珠清曉簟。粉心黃蕊花靨,黛眉山兩點。
酒泉子四首
花映柳條,閒向綠萍池上。憑闌干,窺細浪。雨瀟瀟。近來音信兩疏索,洞房空寂寞。掩銀屏,垂翠箔。度春宵。
〔注〕《楚辭》:「姱容修態,絙洞房些。」注謂洞房深邃之室也。
〔評〕銀屏翠箔麗矣,奈洞房寂寞度春宵何!(《栩莊漫記》)
其二
日映紗窗,金鴨小屏山碧。故鄉春,煙靄隔。背蘭釭。宿妝惆悵倚高閣,千里雲影薄。草初齊,花又落。燕雙雙。
〔校〕「金鴨」句,王本「碧」字闕。
其三
楚女不歸,樓枕小河春水。月孤明,風又起。杏花稀。玉釵斜篸雲鬟重,裙上金縷鳳。八行書,千里夢。雁南飛。
〔注〕《後漢書》:竇融玄孫章,與馬融崔瑗同好。融與章書,惟一紙,紙八行。
〔校〕「雲鬢重」句,王本「重」字作「髻」。
「裙上」句,一作「裙上縷金雙鳳」。
〔評〕坌四詞中,纖詞麗語,轉折自如,能品也。(湯顯祖)
「月孤明」三句中有多少層折,情詞淒楚。(《白雨齋詞評》)
其四
羅帶惹香,猶系別時紅豆。淚痕新,金縷舊。斷離腸。一雙嬌燕語雕梁,還是去年時節。綠陰濃,芳草歇。柳花狂。
〔注〕《吳都賦》:「相思之樹。」注,即紅豆樹也。
《益州方物志》:紅豆葉圓以澤。素花。春敷子生筴間,累累若綴珠。
〔校〕「綠陰」句,「陰」字一本作「楊」。
離情別恨,觸緒紛來。(《栩莊漫記》)
定西番三首
漢使昔年離別。攀弱柳,折寒梅,上高台。千里玉關春雪,雁來人不來。羌笛一聲愁絕,月徘徊。
〔注〕羌笛,漢武帝時丘仲所作。長四寸。《說文》以為長三寸。馬融《長笛賦》作四孔。蓋出於羌中,故曰羌笛。
其二
海燕欲飛調羽。萱草綠,杏花紅,隔簾櫳。雙鬢翠霞金縷,一枝春艷濃。樓上月明三五,鎖窗中。
〔注〕《禮》:「四時和而後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疏:三五十五日而得盈滿,又三五十五日而虧闕也。
〔評〕「樓上月明三五,鎖窗中」,不知秋思在誰家。(湯顯祖)
其三
細雨曉鶯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羅幕翠簾初卷,鏡中花一枝。腸斷塞門消息,雁來稀。
楊柳枝八首
〔評〕宋人詩好處,便是唐詞。然飛卿《楊柳枝》八首,終為宋詩中振絕之境,蘇黃不能到也。唐人以余力為詞,而骨氣奇高,文藻溫麗。有宋一代學人,專志於此,駸駸入古,畢竟不能脫唐五代之窠臼,其道亦難矣。(鄭文焯)
宜春苑外最長條,閒裊朱門伴舞腰。正是玉人腸斷處,一渠春水赤闌橋。
〔注〕《史記》:趙高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
《通典》:隋開皇三年築京城,引香積渠水自赤闌橋經第五橋西北入城。
〔評〕風神旖旎,得題之神。(《栩莊漫記》)
其二
南內牆東御路傍,須知春色柳絲黃。杏花未肯無情思,何事行人最斷腸。
〔注〕杜甫詩「南內開元曲」註:玄宗即位,以隆慶坊舊邸為興慶宮。後廣為南內。其正殿曰大同。東北即龍池殿也。
其三
蘇小門前柳萬條,毿毿金線拂平橋。黃鶯不語東風起,深閉朱門伴舞腰。
〔注〕《吳地記》:嘉興縣前,有晉伎蘇小小墓。
《樂府解題》:蘇小小,錢塘名倡也。蓋南齊時人。
《晉書·麴允傳》:允金城人,與游氏世為豪族。西洲為之語曰:「麴與游,牛羊不數頭。南開朱門,北望青樓。」
其四
金縷毿毿碧瓦溝,六宮眉黛惹香愁。晚來更帶龍池雨,半拂闌干半入樓。
〔注〕《禮》:「古者天子立六宮。」註:六宮,後五前一。又皇后正寢一,燕寢五,是為六宮也。夫人以下分居焉。
沈佺期《龍池篇》註:玄宗為諸王時,故宅在隆慶坊。宅有井,井溢成池。中宗時數有雲龍之祥,故曰龍池。
新詞麗句,令人想見張緒風流。(《栩莊漫記》)
其五
館娃宮外鄴城西,遠映征帆近拂堤。系得王孫歸思切,不同芳草綠萋萋。
〔注〕《越絕書》:吳王於研石山,置館娃宮。《吳郡志》:研石山一曰靈岩山,上有吳館娃宮,琴台,響屟廊。
《河南志》:鄴城在今臨漳縣。曹操銅雀台在焉。
《楚辭》:王孫兮不歸,春草兮萋萋。
〔評〕聲情綿邈,系字甚佳。與白傅《永豐》一首,可謂異曲同工。(《栩莊漫記》)
其六
兩兩黃鸝色似金,裊枝啼露動芳音。春來幸自長如線,可惜牽纏盪子心。
〔注〕《古詩》:盪子行不歸,空房難獨守。
其七
御柳如絲映九重,鳳凰窗映繡芙蓉。景陽樓畔千條路,一面新妝待曉風。
〔注〕《楚辭》:君之門兮九重。
《南齊書》:齊武帝以宮內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鍾於景陽樓上,宮人聞鐘聲早起妝飾。
〔校〕「鳳凰」句,「映」字,溫集作「柱」。
其八
織錦機邊鶯語頻,停梭垂淚憶征人。塞門三月猶蕭索,縱有垂楊未覺春。
〔評〕《楊柳枝》,唐自劉禹錫白樂天而下,凡數十首。然惟詠史詠物,比諷隱含,方能各極其妙。如「飛入宮牆不見人」「隨風好去落誰家」「萬樹千條各自垂」等什,皆感物寫哀,言不盡意,真托詠之名匠也。此中三五卒章,直堪方駕劉白。(湯顯祖)
「塞門」二句,亦猶「春風不渡玉門關」之意,而翻用之。亦復綺怨撩人。(《栩莊漫記》)
南歌子七首
〔評〕飛卿《南歌子》諸闋,語意工妙,可追配劉夢得《竹枝》,信一時傑作也。(《放翁題跋》)
飛卿《南歌子》七首有《菩薩蠻》之綺艷而無其堆砌。天機雲錦,同其工麗,而人之盛推《菩薩蠻》為集中之冠者,何耶?(《栩莊漫記》)
手裡金鸚鵡,胸前繡鳳凰。偷眼暗形相。不如從嫁與,作鴛鴦。
〔注〕曹唐《小遊仙詩》:「萬樹琪花千圃藥,心知不敢一形相。」按形相猶言相度也。唐人俗語。
〔評〕短調中能尖新而轉折,自覺雋永可喜。(湯顯祖)
盡頭語。單調中之重筆,五代後絕響。(《詞辨》)
《花間集》詞多婉麗,然亦有以直快見長者,如「不如從嫁與,作鴛鴦」「此時還恨薄情無」等詞,蓋有樂府遺風也。(《栩莊漫記》)
其二
似帶如絲柳,團酥握雪花。簾卷玉鉤斜。九衢塵欲暮,逐香車。
〔注〕《雨村詞話》:團酥,雲花之白如團酥也。
〔校〕「團酥」句,王本「酥」作「蘇」。
〔評〕源出古樂府。(《詞辨》)
其三
墮低梳髻,連娟細掃眉。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百花時。
〔注〕《後漢書》:梁冀妻孫壽造墮髻。《古今注》:墮馬髻,今無復作者,倭墮髻一雲墮馬髻之餘形也。按「倭」「」字通。
《史記》:長眉連娟。郭璞註:眉細長也。
〔評〕低徊欲絕。(《白雨齋詞評》)
其四
臉上金霞細,眉間翠鈿深。欹枕覆鴛衾。隔簾鶯百囀,感君心。
〔評〕婉孌纏綿。(《栩莊漫記》)
其五
撲蕊添黃子,呵花滿翠鬟。鴛枕映屏山。月明三五夜,對芳顏。
〔評〕「撲蕊」「呵花」四字,未經人道。(湯顯祖)
此詞與上闋同一機杼而更惆悵自憐。(《栩莊漫記》)
其六
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花里暗相招。憶君腸欲斷,恨春宵。
〔評〕末二句率致無餘味。(《栩莊漫記》)
其七
懶拂鴛鴦枕,休縫翡翠裙。羅帳罷爐薰。近來心更切,為思君。
〔評〕上三句三層,下接「近來」二字尤妙。(《白雨齋詞評》)
「懶」「休」「罷」三字皆為思君之故,用「近來」二字,更進一層,於此可悟用字之法。(《栩莊漫記》)
河瀆神三首
河上望叢祠,廟前春雨來時。楚山無限鳥飛遲,蘭棹空傷別離。何處杜鵑啼不歇,艷紅開盡如血。蟬鬢美人愁絕,百花芳草佳節。
〔注〕《埤雅》:杜鵑一曰子規。苦啼啼血不止。一名怨鳥。夜啼達旦,血漬草木。凡始鳴皆北向,啼苦則倒懸於樹枝。
其二
孤廟對寒潮,西陵風雨蕭蕭。謝娘惆悵倚蘭橈,淚流玉箸千條。暮天愁聽思歸樂,早梅香滿山郭。回首兩情蕭索,離魂何處飄泊。
〔注〕《地理志》:西陵為三峽之一。
《白孔六帖》:魏甄后面白,淚雙垂如玉箸。
石崇《思歸引·序》:困於人間煩黷,常思歸而永嘆。尋覽樂篇有《思歸引》,倘古人之情,有同於今。故制此曲。
〔評〕起筆蒼莽中有神韻。音節湊合。(《白雨齋詞評》)
其三
銅鼓賽神來,滿庭幡蓋徘徊。水村江浦過風雷,楚山如畫煙開。離別櫓聲空蕭索,玉容惆悵妝薄。青麥燕飛落落,捲簾愁對珠閣。
〔注〕《後漢書》:馬援於交趾,得駱越銅鼓。
《桂海虞衡志》:銅鼓,古蠻人所用。南邊土中,有掘得者,如坐墩而空其下。滿鼓皆細花紋。四角有小蟾蜍。兩人舁行,拊之聲似鞞鼓。
陸機詩:「玉容誰能顧,傾城在一彈。」
〔評〕上半闋頗有《楚辭·九歌》風味。「楚山」一語最妙。(《栩莊漫記》)
女冠子二首
含嬌含笑,宿翠殘紅窈窕。鬢如蟬。寒玉簪秋水,輕紗卷碧煙。雪胸鸞鏡里,琪樹鳳樓前。寄語青娥伴,早求仙。
〔注〕鮑照詩:鳳樓十二重。
其二
霞帔雲發,鈿鏡仙容似雪。畫愁眉。遮語回青扇,含羞下繡幃。玉樓相望久,花洞恨來遲。早晚乘鸞去,莫相遺。
〔注〕《後漢書》:梁冀妻孫壽,善為妖態,作愁眉啼妝。
《集仙錄》:天使降時,鸞鶴千萬,眾仙畢集。高者乘鸞,次乘麒麟,次乘龍。
玉蚨蝶一首
秋風淒切傷離,行客未歸時。塞外草先衰,江南雁到遲。芙蓉雕嫩臉,楊柳墮新眉。搖落使人悲,斷腸誰得知。
〔評〕「塞外」十字,抵多少《秋聲賦》。(《白雨齋詞評》)
飛卿詞「此情誰得知」「夢長君不知」「斷腸誰得知」,三押「知」字皆妙。(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