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集評註 · 花間集評註卷三
韋莊二十六首
謁金門二首
春漏促,金燼暗挑殘燭。一夜簾前風撼竹,夢魂相斷續。有個嬌饒如玉,夜夜繡屏孤宿。閒抱琵琶尋舊曲,遠山眉黛綠。
〔注〕杜甫詩:「佳人屢出董嬌饒。」注,「嬌饒」一作「嬌嬈」。
〔評〕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湯顯祖)
「閒抱琵琶尋舊曲」,直是無聊之思。(同上)
其二
空相憶,無計得傳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識,寄書何處覓。新睡覺來無力,不忍把伊書跡。滿院照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
〔注〕《淮南子》:后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之以奔月宮。
〔校〕「不忍」句,王本「伊」字作「君」。
〔評〕《全唐詩》載韋詞又一首云:「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綠。柳外飛來雙羽玉,弄晴相對浴。樓外翠簾高軸,倚遍闌干幾曲。雲漫水平煙簇。寸心千里目。」亦佳。(《栩莊漫記》)
江城子二首
恩重嬌多情易傷。漏更長,解鴛鴦。朱唇未動,先覺口脂香。緩揭繡衾抽皓腕,移鳳枕,枕潘郎。
〔注〕《晉書·潘岳傳》:岳字安仁,舉秀才為郎,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載而歸。
〔評〕全篇摹畫境,而詠賞其流連狼藉,言簡而旨達矣。(湯顯祖)
「恩重嬌多情易傷」,此語非於情中極有閱歷者不能道。(況周頤)
其二
髻鬟狼藉黛眉長。出蘭房,別檀郎。角聲嗚咽,星斗漸微茫。露冷月殘人未起,留不住,淚千行。
〔注〕李賀詩:「檀郎謝女眠何處。」曾註:潘岳小字檀奴,故婦人呼所歡為檀郎。
《堅匏集》:詩詞中多用檀郎字,檀,喻其香也。
〔評〕韋相《江城子》二首描寫頑艷,情事如繪,其殆作於江南客游時乎。(《栩莊漫記》)
河傳三首
何處,煙雨。隋堤春暮,柳色蔥籠。畫橈金縷,翠旗高颭香風,水光融。青娥殿腳春妝媚,輕雲里,綽約司花伎。江都宮闕,清淮月映迷樓,古今愁。
〔注〕《開河記》:隋大業年,開汴河。築堤自大梁至灌口。龍舟所過,香聞百里。煬帝詔造大船,泛江沿淮而下。於是吳越間取民間女,年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每船用彩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羊相間而行牽之。
《迷樓記》:煬帝新宮既成,帝幸之曰:「使真仙遊此,亦當自迷。」乃名迷樓。
〔評〕「清淮月映」句,感慨一時,涕淚千古。(湯顯祖)
《浣花集》中,此詞最有骨。蒼涼。(《白雨齋詞評》)
全詞以「何處」領起,中段詞藻極其富麗,而以「古今愁」三字結之,化實為空,以盛映衰,筆極宕動空靈。(《栩莊漫記》)
其二
春晚,風軟。錦城花滿,狂殺遊人。玉鞭金勒,尋勝馳驟輕塵,惜良晨。翠娥爭勸臨邛酒,纖縴手,拂面垂絲柳。歸時煙里,鐘鼓正是黃昏,暗消魂。
〔注〕《益州志》:錦城在益州南。昔蜀時故錦官城也。按即成都西城。
《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與文君,俱之臨邛,置酒舍,令文君當壚。
《詩》:纖纖女手。
〔評〕「歸時煙里」三句,尤極融景入情之妙。(《蕙風詞話》)
其三
錦浦,春女。繡衣金縷,霧薄雲輕。花深柳暗,時節正是清明,雨初晴。玉鞭魂斷煙霞路,鶯鶯語,一望巫山雨。香塵隱映,遙望翠檻紅樓,黛眉愁。
〔注〕《入蜀記》:巫山,相傳夏禹見神女授符書於此。
宋玉《高唐賦》: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如言,故為立廟,號曰朝雲。
天仙子五首
悵望前回夢裡期,看花不語苦尋思。露桃花里小腰肢,眉眼細,鬢雲垂。唯有多情宋玉知。
〔注〕《史記·屈原列傳》:宋玉,屈原弟子。
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大夫登徒子侍於楚襄王。短宋玉曰:「玉為人體貌閒麗,口多微辭,又性好色。」
〔校〕「露桃」句,吳本「花」字作「宮」。
其二
深夜歸來長酩酊,扶入流蘇猶未醒。醺醺酒氣麝蘭和,驚睡覺,笑呵呵。長道人生能幾何。
〔注〕《晉書·山簡傳》:習氏有佳園池,簡每出遊嬉,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時有兒童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校〕「長道」句,《歷代詩餘》「長」字作「常」。
〔評〕有此和法,便不覺其酒氣。雖爛醉如泥受用矣。(湯顯祖)
此詞寫醉公子憨態如掬。與「門外兒吠」一詞可合看也。(《栩莊漫記》)
其三
蟾彩霜華夜不分,天外鴻聲枕上聞。繡衾香冷懶重薰,人寂寂,葉紛紛。才睡依稀夢見君。
〔注〕《靈憲》:嫦娥奔月,是為蟾蜍。《古詩》: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蓋以月中陰影,附會為蟾兔,更以蟾代月也。
〔評〕清婉。(《栩莊漫記》)
其四
夢覺銀屏依舊空,杜鵑聲咽隔簾櫳。玉郎薄倖去無蹤,一日日,恨重重。淚界蓮腮兩線紅。
〔評〕詞用「界」字,始於韋端己《天仙子》「淚界蓮腮兩線紅」。宋子京《蝶戀花》效之云:淚落燕支,界破蜂黃淺。遂成名句。(《雨村詞話》)
韋詞運密入疏,寓濃於淡,如《天仙子》「蟾彩霜華」
「夢覺雲屏」二首及《浣溪沙》《謁金門》《清平樂》諸詞,非徒以麗句擅長也。(況周頤)
其五
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鬢如雲。霞裙月帔一群群,來洞口,望煙分。劉阮不歸春日曛。
〔評〕若無此結句,確乎當刪。(湯顯祖)
以上四首均佳,卒章何率意乃爾。豈強弩之末,江淹才盡耶。(同上)
此首正合題目,唐五代詞詞意即用本題者多有之。似非強弩之末也。(《栩莊漫記》)
喜遷鶯二首
人洶洶,鼓冬冬。襟袖五更風。大羅天上月朦朧,騎馬上虛空。香滿衣,雲滿路。鸞鳳繞身飛舞。霓旌絳節一群群,引見玉華君。
〔注〕《酉陽雜俎》:三界外曰四人天;四人天外曰三清;三清之上曰大羅天;大羅之上,又有九天。
《雲笈七籤》:大羅天在玄都玉京之上。
李康成詩:紫陽仙子名玉華,珠盤承露餌丹砂。
其二
街鼓動,禁城開。天上探人回。鳳銜金榜出雲來,平地一聲雷。鶯已遷,龍已化。一夜滿城車馬。家家樓上簇神仙,爭看鶴沖天。
〔校〕「鳳銜」句,王本「雲」字作「門」。
〔評〕讀《張道陵傳》,每恨白日鬼話,便頭痛欲睡。二詞亦復類此。(湯顯祖)
《藝林伐山》云:世傳大羅天,放榜於蕊珠宮。韋相此詞所詠,雖涉神仙,究指及第而言。未得以鬼話目之。(《栩莊漫記》)
思帝鄉二首
雲髻墜,鳳釵垂。髻墜釵垂無力,枕函欹。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說盡人間天上,兩心知。
其二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評〕小詞以含蓄為佳,亦有作決絕語而妙者。如韋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之類是也。牛嶠「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抑亦其次。(《皺水軒詞筌》)
爽雋如讀北朝樂府「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諸作。(《栩莊漫記》)
訴衷情二首
燭燼香殘簾未卷,夢初驚。花欲謝,深夜,月朧明。何處按歌聲,輕輕。舞衣塵暗生,負春情。
〔校〕首句晁本「未」字作「半」。
〔評〕音節極諧婉。(《栩莊漫記》)
其二
碧沼紅芳煙雨靜,倚蘭橈。垂玉珮,交帶,裊纖腰。鴛夢隔星橋,迢迢。越羅香暗消,墜花翹。
〔評〕此詞在成都作。蜀之伎女,至今有花翹之飾,名曰「翹花兒」雲。(湯顯祖)
「鴛夢隔星橋」五字,有仙氣。亦有鬼氣。(《白雨齋詞評》)
上行杯二首
芳草灞陵春岸。柳煙深,滿樓弦管。一曲離聲腸寸斷。今日送君千萬,紅鏤玉盤金鏤盞。須勸,珍重意,莫辭滿。
〔注〕《地理志》:灞陵在灞水之上,漢文帝陵在焉。《水經注》:灞水上有橋,謂之灞橋。唐人送別者,多此。
〔校〕「一曲」句,王本作「一曲離腸寸寸斷」,《歷代詩餘》作「一曲歌腸寸寸斷」。
「紅鏤」句,王本「鏤」字作「縷」。
〔評〕「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同此淒艷。(《白雨齋詞評》)
其二
白馬金鞍玉鞭。少年郎,離別容易。迢遞去程干萬里。惆悵異鄉雲水,滿酌一杯勸和淚。須愧,珍重意,莫辭醉。
女冠子二首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評〕直書情緒,怨而不怒,騷雅之遺也。但嫌與題意稍遠,類今日傳士家言。(湯顯祖)
起得灑落。「忍淚」十字,真寫得出。(《白雨齋詞評》)
「不知」得妙。夢隨乃知耳。若先知,那得有夢。惟有月知,則常語耳。(《湘綺詞選》)
其二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評〕韋相《女冠子》「四月十七」一首描摹情景,使人惆悵。而「昨夜夜半」一首稍為不及,以結句意盡故也。
若士謂與題意稍遠,實為膠柱之見,唐詞不盡本題意,何足為病。(《栩莊漫記》)
更漏子一首
鐘鼓寒,樓閣暝,月照古桐金井。深院閉,小庭空,落花香露紅。煙柳重,春霧薄,燈背水窗高閣。閒倚戶,暗沾衣,待郎郎不歸。
〔評〕「落花」五字,淒絕秀絕。結筆楚楚可憐。(《白雨齋詞評》)
酒泉子一首
月落星沉,樓上美人春睡。綠雲傾,金枕膩,畫屏深。子規啼破相思夢,曙色東方才動。柳煙輕,花露重。思難任。
〔評〕不做美的子規,故當夜半啼血。(湯顯祖)
木蘭花一首
獨上小樓春欲暮,愁望玉關芳草路。消息斷,不逢人,卻斂細眉歸繡戶。坐看落花空嘆息,羅袂濕斑紅淚滴。千山萬水不曾行,魂夢欲教何處覓。
〔注〕《拾遺記》:薛靈芸選入宮時,別父母,以玉唾壺承淚,壺則紅色。至京師,壺中淚凝為血。
《麗情集》:灼灼,錦城官伎也。御史裴質與之善,悲召還,灼灼以軟綃聚紅淚為寄。
《餐櫻廡詞話》:韋端己《定西番》云:「挑盡金燈紅燼,人灼灼,漏遲遲。未眠時。」韋有《傷灼灼詩》,序云:「灼灼,蜀之麗人也。近聞貧且老,殂落於成都酒市中。因以四韻吊之。嘗聞灼灼麗於花。雲髻盤時未破瓜。桃臉曼長橫綠水,玉肌香膩透紅紗。多情不住神仙界,薄命曾嫌富貴家。流落錦江無處問,斷魂飛作碧天霞。」《定西番》所云灼灼,疑指其人盛時。其又一闋云:「塞遠久無音問,愁消鏡里紅。」是時玉容消息,即已不堪回首矣。
〔評〕「千山」「魂夢」二語,盪氣迴腸,聲哀情苦。(《栩莊漫記》)
小重山一首
一閉昭陽春又春。夜寒宮漏永,夢君恩。臥思陳事暗銷魂。羅衣濕,紅袂有啼痕。歌吹隔重閽。繞庭芳草綠,倚長門。萬般惆悵向誰論。顒情立,宮殿欲黃昏。
〔注〕《三輔黃圖》:武帝後宮八區,有昭陽殿。
《漢書·趙皇后傳》:皇后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宮。
〔校〕「顒」字吳本作「凝」。
〔評〕「紅袖」句向作「新搵舊啼痕」,語更超遠。(湯顯祖)
「宮殿欲黃昏」,何等淒絕。詞中妙句也。(同上)
長門一步,不肯回車。此詞可謂善於翻案。(楊慎)
猶是唐人宮怨絕句,而楊湜乃附會穿鑿,謂因建奪其寵姬而作矣。(《栩莊漫記》)
薛昭蘊十九首
薛昭蘊,河東人,蜀侍郎。
〔評〕薛昭蘊詞雅近韋相,清綺精艷,亦足出人頭地,遠在毛文錫上。(《栩莊漫記》)
浣溪沙八首
紅蓼渡頭秋正雨,印沙鷗跡自成行。整鬟飄袖野花香。不語含嚬深浦里,幾回愁煞棹船郎。燕歸帆盡水茫茫。
〔評〕天空鳥飛,水落石出,凡景皆然。(湯顯祖)
其二
鈿匣菱花錦帶垂,靜臨蘭檻卸頭時。約環低珥算歸期。茂苑草青湘渚闊,夢余空有漏依依。二年終日損芳菲。
〔注〕《趙飛燕外傳》:婕妤上七尺菱花鏡一奩。
《吳都賦》:帶長洲之茂苑。
〔校〕「茂苑」句,王本作「花茂」。
其三
粉上依稀有淚痕,郡庭花落欲黃昏。遠情深恨有誰論。記得去年寒食日,延秋門外卓金輪。日斜人散暗消魂。
〔注〕唐禁苑西北包長安故城。未央宮唐改為通光殿,西出即延秋門。
〔校〕「郡庭」句,吳本「欲」字作「斂」。
〔評〕日斜人散,對此者誰不消魂。(《白雨齋詞評》)
其四
握手河橋柳似金,蜂須輕惹百花心。蕙風蘭思寄清琴。意滿便同春水滿,情深還似酒杯深。楚煙湘月兩沉沉。
〔評〕俗筆。(湯顯祖)
「蜂須輕惹百花心」,巧麗極矣,未經人道語。然只合入詞,入詩則流於纖矣。(《栩莊漫記》)
其五
簾下三間出寺牆,滿街垂柳綠陰長。嫩紅輕碧間濃妝。瞥地見時猶可可,卻來閒處細思量。如今情事隔仙鄉。
〔評〕瞥見都易錯過,耐得思量,定不折本。(湯顯祖)
「嫩紅輕碧間濃妝」,設色艷冶,如一幅畫。(《栩莊漫記》)
其六
江館清秋攬客船,故人相送夜開筵。麝煙蘭焰簇花鈿。正是斷魂迷楚雨,不堪離恨咽湘弦。月高霜白水連天。
〔評〕一結便有惆悵不盡之意,可謂善於融情入景。(《栩莊漫記》)
其七
傾國傾城恨有餘,幾多紅淚泣姑蘇。倚風凝睇雪肌膚。吳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宮殿半平蕪。藕花菱蔓滿重湖。
〔注〕《吳越春秋》:越進西施於吳,請退師。吳得之,築姑蘇台,游宴其上。
《莊子》:藐姑射之神人,肌膚若冰雪。
〔評〕伯主雄圖,美人韻事,世異時移,都成陳跡。三句寫盡無限蒼涼感喟,此種深厚之筆,非飛卿輩所企及者。(《栩莊漫記》)
其八
越女淘金春水上,步搖雲鬢珮鳴璫。清風江草又清香。不為遠山凝翠黛,只應含恨向斜陽。碧桃花謝憶劉郎。
〔注〕《采蘭雜誌》:以銀絲宛轉屈曲作花枝,插髻後,隨步輒搖,故曰步搖。
〔校〕末句吳本「謝」字作「檄」。
喜遷鶯三首
殘蟾落,曉鐘鳴。羽化覺身輕。乍無春睡有餘酲,杏苑雪初晴。紫陌長,襟袖冷。不是人間風景。回看塵土是前身,休羨谷中鶯。
〔注〕《晉書》:好道者皆謂之羽化矣。
〔評〕「杏苑」句不呆。(湯顯祖)
其二
金門曉,玉京春。駿馬驟輕塵。樺煙深處白衫新,認得化龍身。九陌喧,千戶啟。滿袖桂香風細。杏園歡宴曲江濱,自此占芳辰。
〔注〕《三輔黃圖》:長安城中,有八街九陌。
《歲華紀麗》:唐時春放榜進士,大宴於曲江亭子。按曲江在長安東南。漢武帝因春宜春苑故址,鑿而廣之。其水曲折,有似廣陵之江,故名。隋改為芙蓉園。唐更疏鑿,廣七里。南有紫雲樓,芙蓉苑。西為杏園,慈恩寺。北為樂遊原。秀士每年登科,賜宴於此也。
其三
清明節,雨晴天。得意正當年。馬驕泥軟錦連乾,香袖半籠鞭。花色融,人競賞。儘是繡鞍朱鞅。日斜無計更流連,歸路草和煙。
〔注〕《晉書·王濟傳》:嘗乘一馬,著連乾障泥。按「連乾」一作「連錢」,馬飾也。
〔評〕此首獨脫套,覺腐氣俱消。(湯顯祖)
小重山二首
春到長門春草青。玉階華露滴,月朧明。東風吹斷玉簫聲。宮漏促,簾外曉啼鶯。愁極夢難成。紅妝流宿淚,不勝情。手挼羅帶繞階行。思君切,羅幌暗塵生。
〔校〕「愁極」句,王本「極」字作「起」。
「繞階」句,王本「階」字作「宮」。
〔評〕詞無新意,筆卻流折自如。(《栩莊漫記》)
其二
秋到長門秋草黃。畫梁雙燕去,出宮牆。玉簫無復理霓裳。金蟬墜,鸞鏡掩休妝。憶昔在昭陽。舞衣紅綬帶,繡鴛鴦。至今猶惹御爐香。魂夢斷,愁聽更漏長。
〔注〕《唐書》:《霓裳羽衣曲》,本《婆羅門曲》,傳自西涼。明皇潤飾其詞,而易以美名。
離別難一首
寶馬曉雕鞍,羅幃乍別情難。那堪春景媚,送君千萬里。半妝珠翠落,露華寒。紅蠟燭,青絲曲,偏能勾引淚闌干。良夜促,香塵綠。魂欲迷,檀眉半斂愁低。未別心先咽,欲語情難說出,芳草路東西。搖袖立,春風急,櫻花楊柳雨淒淒。
〔注〕《蕙風詞話》:中國櫻花,不繁而實。日本櫻花,繁而不實。薛昭蘊《離別難》云:「櫻花楊柳雨淒淒。」此中國櫻花也。入詞殆自此始。
〔評〕咽心之別愈慘,難說之情轉迫。平生無淚落,不灑別離間。應是好話。(湯顯祖)
集中只此首,疑是兩解。俟考。(鄭文焯)
相見歡一首
羅襦繡袂香紅,畫堂中。細草平沙蕃馬,小屏風。卷羅幕,憑妝閣,思無窮。暮雨輕煙魂斷,隔簾櫳。
醉公子一首
慢綰青絲髮,光砑吳綾襪。床上小熏籠,韶州新退紅。叵耐無端處,捻得從頭污。惱得眼慵開。問人閒事來。
〔注〕《栩莊漫記》:湯若士評《花間集》云:「昔西王母宴群仙,戴砑光帽,簪花舞。砑光二字本此。」初不知其語何據,後見《東坡題跋》云:「徐州倅李陶,有子素不甚作詩。忽詠《落梅詩》曰:『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驚問之,若有物憑者,云:『西王母宴群臣,有舞者帶砑光帽,帽上簪花,舞香山一曲未終,而花皆落去。』」又檢《開天遺事》載汝陽王璉戴砑光帽打曲,明皇自摘槿花,置之帽上。帽極滑,久而方安。乃知湯語所本,而「砑光」二字固唐習語也。
〔評〕此詞甚劣,末二句略有風味。(《栩莊漫記》)
女冠子二首
求仙去也,翠鈿金篦盡舍。入岩巒。霧卷黃羅帔,雲雕白玉冠。野煙溪洞冷,林月石橋寒。靜夜松風下,禮天壇。
〔評〕「野煙」十字頗似中唐五律。語有仙氣。(《白雨齋詞評》)
其二
雲羅霧縠,新授明威法籙。降真函。髻綰青絲髮,冠抽白玉篸。往來雲過五,去住島經三。正遇劉郎使,啟瑤緘。
〔注〕《雲笈七籤》:元洲有絕空之宮,在五雲中。
《史記》: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在渤海中,諸仙人及不死藥在焉,而黃金白銀為宮闕。
〔評〕歷祖中數目字句。(湯顯祖)
謁金門一首
春滿院,疊損羅衣金線。睡覺水精簾未卷,檐前雙語燕。斜掩金鋪一扇,落地落花千片。早是相思腸欲斷,忍交頻夢見。
〔評〕曰相思曰腸斷曰夢見,皆成語也。看他分作二層,便令人愛不忍釋手。遣詞用意當如此。(《白雨齋詞評》)
牛嶠五首
牛嶠字松卿,一字延峰,隴西人。唐進士,入蜀為給事中。有集三十卷,歌詩三卷。
〔注〕牛嶠字松卿,一字延峰。隴西人也。唐相僧孺之後。博學有文,以歌詩著名。乾符五年登進士第。歷官拾遺,補闕,校書郎。高祖以節度使鎮西川,闢為判官。及開國,拜給事中。卒。有集三十卷,歌詩三卷。自言竊慕李賀《長歌》,舉筆輒效之。尤善制小詞。《女冠子》云:「繡帶芙蓉帳,金釵芍藥花。」《菩薩蠻》云:「山月照山花,夢回燈影斜。」皆嶠佳句也。(《十國春秋》)
牛嶠,僧孺之孫。(《全唐詩》)
〔評〕五代詞切忌但學其表面,所患除表面無可學。松卿詞蓋有內心者。(況周頤)
松卿詞集不可見,今存《花間集》者尚有三十二首,大體皆瑩艷縟麗,近于飛卿,微不及希濟耳。(《栩莊漫記》)
楊柳枝五首
解凍東風未上青,解垂羅袖拜卿卿。無端裊娜臨官路,舞送行人過一生。
〔注〕《禮記·月令》:孟春之月,東風解凍。
《世說新語》:王安豐婦,常卿安豐。豐曰:「婦人卿婿,於禮為不敬,後勿復爾。」婦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校〕首句王本「未」字作「末」。湯校本「未」字作「陌」。
〔評〕《楊枝》《柳枝》《楊柳枝》,總以物托興。前人無甚分析。但極詠物之致,而能抒作者懷,能下讀者淚,斯其至矣。「舞送行人」句,正是使人悲惋。(湯顯祖)
詠物詞多以比興取長,然描寫寄託之中,要有作者骨格在焉。「舞送行人過一生」,又何其托體之卑而無骨也。(《栩莊漫記》)
其二
吳王宮裡色偏深,一簇纖條萬縷金。不憤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
〔注〕《古詩》: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評〕牛松卿事蜀為給事中,其《楊柳枝》「不憤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見推於時。(《古今詞話》)
其三
橋北橋南千萬條,恨伊張緒不相饒。金羈白馬臨風望,認得楊家靜婉腰。
〔注〕《南史·張緒傳》:益州獻蜀柳數株,枝條甚長,狀若絲縷。時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於靈和殿前。嘗玩賞咨嗟曰:「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
其四
狂雪隨風撲馬飛,惹煙無力被春欺。莫教移入靈和殿,宮女三千又妒伊。
〔校〕「莫教」句,王本「教」字作「交」。
其五
裊翠籠煙拂暖波,舞裙新染麴塵羅。章華台畔隋堤上,傍得春風爾許多。
〔注〕《左傳》:楚子成章華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