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昭和十六年(1941年)
一月二日 淺草雷門站附近地下鐵的電線過熱打火,致輕重傷者數十名。
一月六日 美國總統羅斯福於國會宣讀像宣戰書一樣的《關於援助民主主義國家的國情咨文》。
一月八日 東條陸相制定「戰陣訓」。
一月十四日 政府從本日起,連續四日,於首相官邸招待貴眾兩院及財界、言論界的代表一百數十名,在匯報國內外情勢的真相的同時,請求各方的積極協助。
一月十五日 美國務卿赫爾於下院攻擊極權主義國家,對軸心三國發出挑釁性宣言。
一月二十日 為發揚「消解政黨、一意翼贊」的實績,於國會內成立了議員俱樂部總會[353]。
二月七日 大角大將等九人乘坐的海軍軍用機從廣東起飛後遭難,全體乘員殉職。
三月十五日 在對「神兵隊事件」的大審院公審中,全體被告被免於起訴。
三月三十日 關門海峽國鐵隧道貫通。
三月三十一日 去年七月五日,自稱「神兵隊」的一心決死的三十名別動隊員,認為「維新回天」之機運已至,企圖謀害朝中重臣及各界代表人物,後被檢舉而未遂,此所謂「七·五事件」。三十人全部以有罪起訴。
四月一日 全國小學校改名為國民學校,實行八年制義務教育。同日,東京等六大都市實施大米配給記賬制。在全國各官廳及公共團體的協作下,實施廢品及平時不大使用的鐵及銅製品的特別回收運動。
四月二日 《大政翼贊會本部改組案》發表。
四月七日 興亞馬事大會於代代木練兵場舉行,參加的馬匹列隊行軍穿越城市。
四月十日 在外相的主導下,最初的日德意三國混合委員會於柏林召開。
四月十三日 松岡外相於莫斯科與莫洛托夫外長締結《日蘇中立條約》。
四月十六日 富山縣新湊町大火,焚毀家屋六百餘戶。
五月一日 以培養國學研究的後繼者為目的的東洋文化研究晚間學堂開校。
五月四日 美國總統羅斯福在已故威爾遜紀念館的開館式上,發表捍衛民主主義的強硬演說。
五月五日 日本出版配給會社創立總會召開。
五月十二日 青森縣三本木町發生大火,焚毀家屋七百餘戶。
五月十五日 貿易統制令實施。
五月十八日 汽船水鄉丸於茨城縣行方郡地藏河岸的利根川沉沒,七十餘名乘客死亡、失蹤。
五月二十七日 美國總統以「爐邊談話」的形式,強調將捍衛海洋國家的自由民主主義。
六月十日 政府為整合全國的婦女團體,內閣會議決定統一既有的婦女團體,結成一元化的新婦女團體。
六月十四日 於首相官邸召開全國篤農家[354]代表懇談會。
六月十六日 從本日起五天時間,於「大政翼贊會」本部召開第一次中央協力會議。
六月二十二日 德國發表對蘇聯宣戰布告,兩國即刻開戰。
七月十日 國有鐵道關口——大瀨戶海峽下面的海底隧道開通。
七月十八日 組成第三次近衛內閣。
七月二十五日 羅斯福總統宣布日本及中國的在美資金凍結令,英國外交部也宣布大英帝國境內的日本資金全部凍結,加拿大政府亦宣布同樣的凍結令,均從二十六日起實施。
七月二十六日 英國政府聲明,廢止英帝國各部分同日本間現存的通商航海條約。
八月一日 公布果蔬配給統制規則。文部省宣布在全國中等、高等、專門及公私立大學的學生中,組織學校報國團。
八月十四日 美總統和英首相在大西洋上會談後,發表打倒軸心國的《英美共同宣言》,闡明八條戰爭目標。另,平沼騏一郎於自宅遭暴徒狙擊,頭部負傷。
八月二十七日 駐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向美國總統提交近衛首相《關於太平洋問題的意見》。
九月二日 「翼贊議員同盟」創立總會於帝國飯店召開。
九月十五日 出台《米穀物國家管理實施綱要》。
九月十六日 山陽線網干站發生列車追尾,致一百數十名死傷。
十月一日 列車從豐肥線中半田、竹中兩站之間的鐵橋上墜落,致眾多死傷。
十月十五日 頒布關於大學、專門學校等男女學生在學或修業年限縮短的敕令。
十月十六日 建川大使電告政府:蘇聯外交人民委員會通報我大使館,已做好讓日本人從莫斯科歸國的準備。
十月十八日 東條英機,組成內閣。
十一月五日 為增援野村駐美大使,派遣栗棲三郎赴美。是夜,日本海汽船公司的氣比丸於日本海上觸雷沉沒,眾多遭難者未能生還。
十一月八日 外務省公布消息:巴拿馬政府從十月二十九日起,取消全部滯留巴國的日本人的營業許可證。
十一月七日 第七十七屆帝國議會召開,東條英機首相和東鄉外相劈頭力陳在推行國策上的重大決心。
十一月十八日 在眾議院,國策推行決議案獲全場一致通過。
十一月十九日 因常磐線北千住站至荒川放水路間大霧,造成列車追尾,致死傷者五十餘名。
十一月二十六日 煤炭統制會成立。同日,在野村、栗棲大使與美國務卿赫爾的第四次會晤中,美方將陳述其見解的文書交付我方。十二月八日 對美國和英國宣戰的聖詔頒布。同日,「大政翼贊會」第二次協力會議召開。因宣戰聖詔下達的緣故,所有議題中止,在表達了團結一致、突破時局的決心後,會議終了。
十二月十七日 第七十八次臨時議會的最後一天,在眾議院本會議上,關於貫徹大東亞戰爭目的的決議案,獲全場一致通過。
十二月二十一日 關於取締言論、自由、出版、集會、結社等的法律實施。
內山完造五十六歲。本以為會發表占領福州的報道,可看到的卻是目的達成後撤退的報道;據說發行了占領湖南省長沙的「號外」,然而卻也是完成目標後回撤的報道。而中國方面的報道則說,在長沙活捉了數百名俘虜。所謂「完成目標後的撤退」「目的達成後的回撤」云云,是近來發明的新說法。若用老話說的話,應該是「退卻」。可是,偏要逞強說什麼日本軍沒有「退卻」,於是,明明這個話就掛在嘴邊,可「退卻」二字硬是無法說出口,不得不生造什麼「撤退」「回撤」之類的新詞。「不以蔣介石為對手」等說法也是一樣:一邊說著這話,實際上卻一路以蔣介石為對手打仗,終於打到對蔣投降的地步。我總覺得日本人無論如何當不了務實家,我們終究是形式家。作為賀年特別郵政的明信片,明明尚未到一月,卻要蓋上一月一日的郵戳,然後付諸配送。雜誌要在十二月推出新年號,在一月發行二月號。一邊琢磨著歲暮借錢的由頭,一邊在手裡翻著雜誌的新年號……如此滑稽的場面,屢見不鮮。
可事實上,我們失敗了,吃了敗仗。但儘管如此,還在那兒說什麼「玉碎」「玉碎主義」「軍神」「山崎精神的悠久大義」等哄騙小孩子的話,淨自我陶醉。無條件投降,叫作「終戰」;明明是占領軍進駐,卻叫「進駐軍」;對於擁護天皇制國體的請求,日本天皇卻被明確地置於聯合國司令官之下;韋伯審判長公然申明:「天皇不作為戰犯,是為了聯合國的利益。」雖然今天已經無人再說什麼「國體明徵」「天皇制」,可怎麼說呢?安心於某種話語,或為某種話語而安心,總不免會被說成是小學生的把戲,我倒不至於這麼看。但無論如何,總覺得這不該是世界「一等國」的收場。
此先按下不表。且說是年最大的事件是「一二·八」大東亞戰爭的爆發。我們聊天聊到挺晚,剛睡下不一會兒,便聽到了驚人的巨大聲響,「咚——咚——咚——」地響個不停。我覺得這不像是普通的事態,弄不好是彈藥庫爆炸了,可以聽到外面很嘈雜。清晨四時左右,從北四川路一帶傳來騷動,我終於爬起來。出得店門,但見牆上貼著新聞社的速報:「我國已於南太平洋,對美英兩國進入戰爭狀態。」我想,這下可完了,瞬間便有一種「吾國之破滅終於到來」的感覺。我拚命想打消這種念頭,否則便於心難安,可無論我怎樣努力,這種念頭都會失而復現。夜未央,店門已開,人們進進出出。沏一壺茶,開始聊天。有人說:「美國軍艦塊頭雖然不小,可馬上就舉起了手。到底是英國軍艦拒不投降,結果被擊沉。」今兒早晨的巨大響動,原來是日本軍艦向英國軍艦發動炮擊的炮聲。據說,在和平紀念塔前的黃浦江上,呈露美麗的白色船體的義大利兩萬噸級商船「Conte Verde」號舷門大開,橫倒,繼而沉沒。新聞社的速報說:「我軍襲擊夏威夷珍珠港,對美國太平洋艦隊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未吃早餐,店中已超滿員,而且不是為了生意,都是來打聽消息的人。見有人帶來新的消息,眾人便把那人團團圍住,是一種好意的「圍觀」。
從這天起,我等便成了這場大東亞戰爭的「牽頭人」。
這一年,我的出版活動是由改造社付梓的《上海風語》。在這個階段,我雖然寫了一些關於中國方方面面的事情,也時常把中國云云掛在嘴邊上來談論,可真要出本書的話,我那點兒談中國、論中國的貨色著實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我的漫話無論如何還是以上海為中心,所以改造社把我的書命名為《上海漫語》和《上海夜話》,正求之不得,我覺得今後的書也頂適合以上海作書名。另外,近來據說不能再說「中國」,在寫作時,理當注意措辭。在我最近的出版物中,有一冊書叫《中國四十年》。這其實是我的一本叫《面子》的書,出版方未經我同意而隨意更改的書名。預先聲明一點:我將連同這本書最初的、即所謂《活中國的姿態》的書名一起,對內文加以訂正,對讀者諸君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