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十四年(1925年)
一月十日 植村正久牧師歿。於是日舉行的文政審議會上通過了《軍事教育案》。
三月一日 開設東京放送局,開始放送廣播。
三月十八日 東京日暮里發生大火,逾二千戶家屋焚毀。
三月二十七日 根據裁軍條約,廢除四個師團的編制。
三月三十日 《治安維持法》《眾議院選舉法》(即《普通選舉法》)和貴族院改革法案一併提交議會通過。
四月一日 大阪市東成、西成二郡合併,人口達二百一十餘萬,為東洋第一大都市。
四月二十日 我國首批航空郵政在東京至大阪間和大阪至福岡間開通。
五月十日 大婚二十五年[243]奉祝會。
五月十三日 埼玉縣熊谷發生大火,致全町大半焚毀。
五月二十三日 京都府豐岡町城崎地方發生強震,死傷者達數千名。
五月三十日 上海舉行全市總罷工,排外運動呈暴動化升級——五卅事件。
七月二十五日 《朝日新聞》社兩架訪歐飛機「東風」「初風」號於代代木練兵場起飛。
八月二十九日 頒布關於米制的條約。
九月二十六日 片岡弓八郎成功打撈於西班牙沖沉沒的八坂丸上的金條,歸國。
十月一日 關東地方暴風雨致洪水泛濫,逾四萬戶家屋浸水,死傷眾多,為五十年來最大降雨。
十一月十三日 史上罕見的江洋大盜大西性次郎被抓捕。
十一月二十一日 神奈川縣鶴見町潮田發生土木業者械鬥,死傷者數十名。
內山完造四十歲。是年四月,經台灣回大阪。聽聞五月三十日的上海暴動,六月一日緊急乘熊野丸從大阪出發回滬。二日船從門司入港。日本郵船會社的支店長上船來打招呼:「本船接到命令,將成為送日本人歸國第一船。今日一天滯留此地,裝載食品後,明日出發。由於從上海入港已不可能,恐怕將從吳淞折返。因此,擬去上海的顧客請在此中止行程。」我因為家在上海,所以決定住一晚後再繼續乘船。這時,我突然想起以前有個叫作青津的親戚住在門司,便若無其事地登門造訪。聽說他就住在清見町小學校的下面,尋找住所並不費事。「你好」,我只打了聲招呼,青津的妻子、實際上也是我表姊便立馬迎出門來。因為好久未曾見過面的緣故,剛想看個仔細,她馬上就認出我來:「是完造先生啊!」還是以前那種尖嗓子,高聲把我迎進屋,並招待我住了一宿。這家人是基督徒,後來美喜也曾數度寄居,可惜五十來歲便去世了。其後青津離開門司,我們便斷了來往。總之,這熊野丸接到第一歸國船的成命後,滿載食品和燃料,於六月三日下午四時開船了。原本準備折返吳淞的本船不費任何周折,沿黃浦江溯行而上,六月五日清晨順利抵達浦東棧橋。八代館的人前來迎接。乘客共六人,乘小蒸汽船從海關棧橋上了陸。曾幾何時熙熙攘攘的上海外灘,竟冷清得連個人影都不見。我乘馬車平安回到北四川路魏盛里的家,沿路風景宛如死城一般。一開門,從身後閃進一位中國人青年——原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施存統。久別重逢,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接著聊了聊回滬後的事,我這才聽說了五卅運動的來龍去脈。照施先生的話說,書籍完全未受事件的影響,我還記得他悠然自得地買了很多書回家時的樣子。
後來亦如此:雖然大學眼藥沒啥生意可做,可書卻沒什麼妨礙,照賣不誤。全市罷市持續了二十來天。令人感到最為難的是,倒馬桶夫不見了。周圍的農夫每天天不亮就扛著大桶過來,悄悄地收集排泄物。儘管一次一塊錢的時價著實有些嚇人,但到底是幫了大忙。這個時候,天理教的信者們致力於清倒馬桶(糞便收集)的公共服務,真令人感佩不已,因為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
進入六月,漢口的總罷市也開始向暴動升級。這一年實在堪稱罷工之年。但不管怎麼說,最大的事件莫過於五月三十日,因工部局巡捕與學生的示威遊行隊伍發生衝突,情況急轉直下,導致了發端於內外棉會社的工人大罷工。
是年二月,在內外棉會社的工廠曾經發生過一次罷工,可明明已經結束了。五月,說是內外棉會社的一名職工被毆打致死,職工方面得到了學生團體的聲援,舉行了扛棺示威請願。彼時,內外棉的十家工廠已經進入罷工,工部局警察向示威遊行的隊伍開槍,導致數人死傷,至此,內外棉問題暫告一段落,代之而來的是學生社團與工部局的矛盾,旋即演化為五卅運動,發展到連內外棉都退居其次,與租界當局正面衝突的程度,問題越來越棘手。工部局方面請求日本政府出兵,而日本政府以不干涉中國內政為由佯裝不理;英國情急之下傳令香港,一干印度兵火速從香港北上,繼而英國兵也接踵而至。一時間,劍拔弩張,可終於未及展開便息事寧人了。廣東共產黨員廖仲愷遭暗殺,胡漢民則遭蔣介石逮捕。
去年九月,每當傍晚乘涼時,都會在新公園裡聽到蘇浙戰爭的炮聲。也不知道那場戰爭後來怎麼樣了,剛動念去看一看,便幸運地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在劉河鎮瞻仰戰跡的時候,見一座小廟,不僅四面飽受炮擊,且步槍子彈密密麻麻地嵌入其中,宛如蜂巢一般,令人感到戰爭的激烈和殘酷。實際上,那次時值一位研究未成年者勞動問題的學者山田靖子女士自東京來訪,我與她,外加她的友人石田東華紡的董事夫人及其妹一道外出參觀,還應內外棉會社之邀,與山田女士共同參加了與紡織會社幹部的座談會,並得到了關於內外棉工廠罷工問題的報告書。報告書中說:「粗紡車間的不良工人在碼錶上作偽,被日本人發現後受到斥責,工人不服並反抗,於是數名不良工人遭解僱,此舉導致粗紡車間全體近百名職工開始罷工。進而,該行動得到聲援,遂發展為全廠的罷工。」由於在罷工工人一方所提出的條件中,開宗明義,有所謂「不許毆打工人」的一條(後來無論哪裡的罷工,該條成為必記載的條件),因此,我覺得在所謂「工人在碼錶上作偽」的時候,日本人一定毆打了那幾名工人。座談會上,有人提問工廠的工人來自哪些地域,是否一些人來自南京,另一些來自揚州,再有一些來自常州,如此這般以不同的地域來維繫。對此,這家工廠的幹部似乎並不大清楚(工廠的工人是通過自由契約個別雇用的)。儘管我並非座談會的主人公,但還是禁不住插嘴:對一部分跟工人有直接接觸、多少了解工人是以地域來維繫的人,那叫「鄉土幫」,而既然是「幫」,則必有領頭者,工人中任誰都不會覺得是被所謂工廠雇用,而是覺得被領頭者(「老闆」)所雇。這樣一說,大家覺得確實有道理。我進而說道:「打人這件事,在中國人中間,會使問題複雜化。中國式吵架,從哇啦哇啦拌嘴開始,進一步發展到罵詈相向,再進一步,便升級為大打出手。我們日本人對這個過程之中的信息完全不了解。對於日本人來說,從哇啦哇啦到罵詈相向,再到大打出手,整個過程是連續的;而對於沒有這種習慣的中國人來說,哇啦哇啦、罵詈相向、大打出手是一個一個相互區分開來的不同的事情。如此這般全然置中國人思考方式的不同於不顧,上來就噼里啪啦地一通亂揍,誠可謂罪孽深重。其次,考慮到工廠對工人基於自由契約的雇用方式,給工人打上『不良工人』的標籤後炒魷魚了事的粗暴應對,等於是往全體鄉土幫的臉上抹黑,所以才導致工人罷工。如果交給『老闆』裁斷的話,『老闆』一定會帶著所謂『不良工人』過來道歉的。」雖然眾人對我的話似乎只聽懂了一半的樣子,但確從那個時候起,日本人的紡織工廠開始注意「鄉土幫」的存在了。山田女士作為學者很是穩重嫻靜,而我卻毫不客氣,亂說一通,卻成了以後日本人工廠很好的參考。我以為,「幫」這種中國特有的、相互扶助的、基於不成文法而成的組合方式,的確在中國社會流傳甚廣,不但構成了中國人對現象的二元思考方式這一思維根基,實際上也是人類社會的主流。
走筆至此,我忽然想到日本的水害和火災,實際上這也是日本的兩大災厄。說起來,是老生常談的車軲轆話:日本政治家為什麼不採取措施,預防這種對財產的巨大威脅呢?實在是井底之蛙。而對此,普通國民居然也沉得住氣,令人愕然無語。日本因水害和火災而毀滅的財產數量驚人,一次災難,動輒五六百戶甚至一兩千戶遭焚毀,而在大火中簡直難以計數。如果一戶損失的財產以五千元計的話,那麼受害千戶的火災便燒掉五百萬元。不僅是財產被燒毀,將來還要重建,這裡里外外加起來的確是莫大的損失。除此之外,還要考慮投入的人力。如果把生產力的中止、損耗統統算進去的話,確實不得了。而水災的損害絕不在火災之下。明知茲事體大,卻全無對策,一味放任,日本歷代的為政者委實難辭玩忽職守的罪名。尤其是那些成天口口聲聲奢談「文化」云云者,更是同罪。這樣的災難,不應該再度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