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十三年(1924年)

內山完造 《花甲錄》
一月五日 新年宴會當日,二重橋[239]發生炸彈爆炸事件。 一月十五日 關東地方發生強地震,但無受害者。 二月十六日 基於限制海軍軍備條約的第一期廢艦作業完成,即廢棄肥後、三笠、鹿島、香取、薩摩、安藝、攝津、生駒、伊吹、鞍馬十艘軍艦。 四月十二日 美國下議院多數通過了排日法案,上議院亦表決通過。 六月七日 印度詩聖泰戈爾訪問東京。 七月一日 米制[240]投入實施。 內山完造三十九歲。馬路對過兒有家叫畠下洋行的雜貨鋪,夫婦二人從早到晚,忙忙碌碌。由於畠下先生曾經為三井洋行服務過,三井便委託他策劃一種名為「可爾必思」[241]的新開發飲料的營銷計劃,這種貨在初期時銷售情況不甚理想。畠下先生像培養自己的孩子似的,不遺餘力地擴大銷路。經過他的一番努力,近來情況竟好轉起來——貨開始走俏了。可後來,三井洋行卻與吳淞路上長年經營酒類和通關業務、有著不薄信用度的土橋號簽約,把商品的獨家販賣權授予了後者。如此一來,此前一向從三井洋行直接進貨的畠下洋行便等於是在拓展銷路時被人利用了一把:拚命努力擴大銷量,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時候,卻被人一腳踢開。儘管畠下先生是厚道人,卻也禁不住對我哭訴。慘歸慘,可終歸還是想開了,覺得自己之所以落到這步田地,全因為沒資本。在我看來,這完全是一個日本人式的悲劇。其實,中國人嘗言日本人不可信任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銷路不暢的時候,為了讓對方努力,嘴上說「那麼就拜託您了,我們哪兒都不賣,全部委託給貴方」,實際上是把希望寄託將來而已。可如果信了這話並照實做的話,大抵會嘗到畠下先生所品嘗的苦果——這幾乎是定數。所謂「商人的道德」,那真是連皮毛都沒有的事,無非是對利益的執著追求罷了。我痛感這樣的社會,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一個進步的社會。「畠下洋行」的招牌很有意思。由於「畠」字是日本漢字,中文裡沒有,所以中國人不會讀。但他們卻想出了一種讀法——把原來的四個字讀成了五個字:「白田下洋行」,即把頭一個字一分為二,拆成兩個字。後來,這個「白田下洋行」的老闆一病沉疴(我以為是過勞的結果),終於留下一個孩子撒手人寰。妻子一個人抱著孩子,想繼續原來的生意,卻終究難以為繼,遂改頭換面,做起了彼時流行的家屋租賃中介業。沒想到,這件事還真做出了名堂,當然也多虧了一位經理人的才幹。除了租賃中介,還兼營家私,生意眼瞅著興旺起來,家也搬到了一處大宅子,原來的房子準備賣掉。於是,我接過手,做起了二房東。除了二樓的一部分無償借給大街上牛肉鋪的老爺子外,我利用餘下的空間開了一爿獨門獨戶的內山書店。店雖小,可由於內容充實,頗受讀者好評。數月後,住隔壁的高島先生回日本,我照例接手了他的房子,然後把兩棟石庫門(中國式家屋)打通,合二為一,內部全刷白,設兩個入口,兩側和店內正面的牆全部打上書架。高十一段的書架,多達十八列,共計九十八段,架上密集地塞滿了新刊書籍,好生壯觀。無論誰過來看,都交口稱讚,即使在日本也是當仁不讓的一流書店!其次是內容,人們也都說,如此精挑細選書種的店,誠不愧「天下一品」云云。 是年九月,江蘇督軍齊燮元和浙江督軍盧永祥之間爆發了一場蘇浙戰。每天去新公園,都能聽到伴隨著大炮的聲響,機關槍、步槍槍聲大作,那聲音聽上去簡直就跟槍端在自個兒手裡似的。傍晚時分,日本人聚集到新公園裡乘涼,中國人則在江灣路一帶扎堆,大家彼此傳遞著關於戰況的消息。而我卻把打仗的事擱一邊,與王植三先生一道,為了生意而東奔西走。諸如馮玉祥北京政變、蔣介石訪問莫斯科、宣統帝逃進北京的日本公使館……我只是從報紙上讀到相關報道而已。這一年,大學眼藥制定了面向四川省的特別銷售計劃,向重慶的華英藥房托售十萬瓶,同時向漢口的華安藥房托售五萬瓶。儘管湖南省方面開展得不大順利,但託運至長沙、常德一帶的貨卻年年增加。這段時間,眼瞅著銷量往上走的是香港和汕頭。福建方面的廣告在南洋華僑群體中造成了不小的影響,這是不爭的事實。不但日蘭貿易前來本社申請特約訂貨,香港公誠公司的托售額也得以倍增,汕頭華豐大商店的訂單也變成了大宗進貨。 年底,回大阪開會。因代理店撤退回國的緣故,大學眼藥的代理業務轉移到了內山書店。 日本實行米制後,鄰國中國也隨即採用。日本採用米制是經過了長達十六年的漸進改革,從小學校教育開始,逐步實現改革的目標。在大東亞戰爭[242]中還差一點經歷了倒退,因日本投降,才得以落地。而中國的米制改革,則在計量單位前面冠以「公」字,諸如「公斤」「公尺」「公畝」等,可後來卻並未到達日本改革所推進的程度,僅見諸政府方面的統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