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十二年（1923年）
一月九日 東北本線列車傾覆，死傷者數十名。
一月十三日 阿蘇山火山大噴發。
三月十八日 奈良縣國粹會員與水平社員兩派一千數百人爆發大規模械鬥，軍隊出動後逐漸平息。
五月二日 國語調查會進一步確定常用漢字及簡體字。
六月二十六日 社會主義者高尾平兵衛襲擊赤化防止團的米村嘉一郎，反遭射殺。
七月七日 文人有島武郎[234]縊死，於輕井澤被發現。
八月十五日 午後三時，中央氣象台庭前，記錄近年來最高氣溫一百二十二度一分（華氏）。
八月二十一日 川崎造船所建造的第七十號潛水艇公開試運行之際，於淡路假屋沖沉沒。
九月一日 關東大地震發生，死傷二十餘萬人，燒毀家屋四十餘萬戶，破壞二十餘萬戶。
九月十六日 大杉榮[235]及其妻子伊藤野枝等家人被憲兵大尉甘粕正彥[236]殺害。
十月二十八日 因大地震而阻斷的東海道線鐵路開通。
十二月八日 甘粕事件判決，甘粕正彥被處十年有期徒刑。
內山完造三十八歲。抵制日貨風潮起於大正四年，大正八年又捲土重來，今年是第四個年頭，眼瞅著逐漸熄火了，卻以旅順、大連的回收問題為契機，再度重新發酵。但我覺得這次不至於擴大，所以趕在「五七」國恥紀念日之前，往漢口方面的大客戶那裡躉發了一批貨，然後便悠然地待在上海觀望形勢的發展。幾乎跟我預期的一樣，其勢並沒有擴大化，上海也就是干冒煙不見火苗的樣子，不久便無疾而終，可漢口據說鬧得很兇。由於我事先調整了方針，變成以現物充當廣告品的形式，上海隨時保有現貨以備不時之需，因此年初的銷售情況非常好，自己也覺得挺振奮。至九月一日關東大地震發生前夕，我考慮應該順應客戶的願望，在英租界開個分店，並已著手物色地點。恰好在江西路上賃屋一室，決定儘快讓木匠著手裝修。突然在這個時候，發生了那場大地震，於是便立馬中止了裝修工程，剛租來的房子也退了，轉為消極應對方針。可因初時出於開分店的打算，已然進了批量的貨，結果到出版界恢復景氣時，手頭的貨居然得以順利地賣了出去，實乃不幸中之大幸。純粹出於偶然，由於碰巧剛剛安排好現貨，所以也不用臨時抓瞎，不僅應對了震後一般性社會救濟，而且就個人方面而言，也做了一些活動而未出什麼差錯，令我感謝至今。關於震災的報道，先有從香港來的消息，說「東京全毀」云云，且每一次報道，受害區域都在擴大。我感到事態很嚴重，便迅速召集基督教青年會的理事會，決定募集捐款。我們制定了在一塊牌子上記十個名字，然後由全體會員每個人分別向十人募捐的方案，並馬上付諸行動。然而這時，以上海在留民團為中心，已經開始了募捐活動。有鑒於此，作為青年會，我們照原計劃繼續募捐，同時把募集的錢款與民團合一。恰好九月二十日，親歷震災的小原榮次郎君從震區東京來滬，我得以儘早了解到災情。與一般性的社會募捐相比，救助親密友人自然更是當務之急。我們收集了一些鋪蓋毛毯，也置辦了一些新貨，然後儘可能地往行李中多塞一些食品，共準備了二十多件行李，便讓小原君攜帶回國了。那時的愉快是我從未體驗過的。乃至後來，我回東京時，曾聽到一種風傳，說上海的內山為救濟朋友而投入了全部財產，夫婦倆只得穿著棉襖睡覺。在我所贈的物品中，有一種用固化花生糖做的食品，據說頗受好評。也有人從大連和東京來信，希望郵購滯銷的書籍。可寄新書的話，數量不夠，而若是寄舊書的話，又顯得很蠢，所以我決定所有書都不賣，先保存下來。沒想到，日後竟派上了大用場。東京的復興可謂順利，但還是六個月後，才逐漸恢復了生機。
是年，孫文宣布在廣東設立大元帥府。孫文會見越飛。加拉罕[237]抵北京。孫文聘鮑羅廷[238]為顧問。因中國郵政局尚未加盟萬國郵政聯盟，故只能在國內開展面向中國人的郵政業務。因此，民間歷來有民局、信局等個人郵局參與經營郵政事業。上海三馬路一帶店鋪林立，郵遞夫們肩扛麻袋，慢吞吞地配送著郵包。信局的特點是郵費可由對方支付，郵政種類有賀年卡、普通信和快信（將速遞封袋的一角稍微用火燎一下，然後插根雞毛，再用糨糊封上），也有匯款業務。所有這些，都是收信人付款，考慮得很周到。我記得價格是拜年信一分，普通信四分，快信一毛。原本郵資高低會因時而異，可四川省的信卻因枯水期和洪水期而有所不同。今天的情況，則是郵政包裹的運費有所差異。可由於在這一年，中國郵政局加入了萬國郵政聯盟，此前在中國國內營業的各國郵局便悉數關張回國了。至此，郵政事業算是實現了統一。
是年五月，發生了一起對外的大事件：在山東省臨城，土匪襲擊國際列車，多名外國男女遭綁票——所謂「山東臨城事件」。這下子可不得了。我估計多半也是故意陷北京政府於絕境的有預謀行動——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確實又命中靶心了。
是年末，上海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金融風暴，同業組合間內部協議年底決算延緩一期——一種平靜如常的延期償付權。但是，一期決算的延期，引出了非常有趣的現象。中國的結算期在年末、中秋（八月十五）和端午（五月五日），一般店家會在這幾個時點結算，精確到一分一厘。而此番是把結算期順延了一期，即將年末結算延遲至五月五日。那麼，這是不是一種單純的推遲呢？非也，而是經過了嚴格的清算，然後各店間的支付賬單全部按以來年五月五日為期開具的支票來授受支付——其實很簡單。我在為以如此巧妙的方式應對結算而感到吃驚的同時，對相關各同業組合的自治能力及其誠信大為讚賞。如果是日人之間的話，同業組合斷無法做到這一步。八成是對自個兒有好臉的人能優先獲得結算，而協議什麼的，最終從內部撕毀了事。
趁著大地震後的慌亂，大杉榮夫婦及其幼侄慘遭虐殺，屍體竟遭投井滅跡，我對此事充滿了憤慨。縱然是普通人，如此趁火打劫、殺人妄為也是卑劣無恥的行徑，何況是憲兵這種手中握有特權者——甘粕大尉恐怕是出於所謂「俠氣」而承擔責任者——居然以強權為後盾，蓄謀行兇，這是斷然不能容許的。日本警察機關的錯覺即在於此。警察機關往往以為，他們在行使其職務行為的時候，可以無條件地任意作偽、欺瞞、撒謊，這是一個大錯誤。無任何權利者，如果作偽、欺瞞、撒謊，就算有罪；而握有權柄者，卻把這些手段作為手中當然的權利加以利用，這在我看來是錯誤的。
就東京大地震而言，最令人感到遺憾的是對朝鮮人的虐殺，且余勢波及中國人，造成眾多犧牲者。開始時，有傳言說朝鮮人要趁震後的混亂「復仇」。於是，那些平時虐待朝鮮人的人便恐懼起來。接著，諸如「不要放過朝鮮人」「幹掉朝鮮人」的指令在暗中不脛而走，人心惶惶。可是，由於日本人和朝鮮人並不易區分，便在街頭設崗，悉數盤查。即使這樣也無法判明身份的話，便以各種話語來檢驗甄別。而如果被證明是朝鮮人，自警團員就會立馬現身，殺無赦。如此倒行逆施，完全是一種喪失常識的狀態。如果是中國留學生，日語說得夠流暢，也許還算有救，若操一口濫日語的話，便註定凶多吉少。事實上，人的教養程度高低在關鍵時刻很容易露出真相。無論平時以何種言辭文章來刻意修飾，真實水準在如此關頭必暴露無遺。由此想到大正八年抵制日貨騷動之際，所謂「日本人往自來水道中投毒，要斬盡殺絕中國人」的謠言，令多少中國人偏聽誤信，也可想而知。
說到大學眼藥的上海常駐人員的工作，不僅在上海，到其他什麼地方去也是一樣，作為做藥品銷售的小夥計，開門頭一件事就是做廣告。而所謂廣告，首先是——
張貼紙招貼：上海話叫「貼刷紙」；
打制鐵看板：上海話叫「打牌子」；
發傳單：上海話叫「分單」；
排隊打旗子：用上海話叫「行旗子」；
壁書：即在城牆或人家的牆上用油漆書寫廣告語，上海話叫「牆壁上寫字」或「油漆寫字」；
新聞廣告：上海話叫「報紙告白」或「報紙廣告」；
派送月曆（美人畫、風景畫或其他）：上海話叫「贈月份牌」。
除此之外，儘管「各莊有各莊的高招」，但大體說來，無論哪個店家做廣告，普遍的方法大致也就這些。如此這般的廣告樣式，具體操作方法如下——
張貼紙招貼是把用彩色印刷的大大小小、尺寸各異的廣告紙貼在人家的外牆上，或者茶館、飯館裡面的牆上。因為儘可能進入更多人的視線是廣告的普遍目標之所在，所以我們要特別注意張貼的場所。作為張貼的程序，為了把大小不同的廣告紙貼好，需摺疊存放，而摺疊作業需在有時間時及時做好。器具有桶和糨糊刷。其中，長刷是為張貼高牆時使用，帶有六七尺長的竹柄，而短的自然是用於人手可及的地方。桶用來盛糨糊。通常作業是兩三名或五六名苦力分頭出動，我則負責監督。可因為要教會苦力們張貼的方法，所以亦須自己掌握。有時外出攜帶梯子，高處需爬梯張貼。一張張正確張貼其實並不容易，當然習慣了就沒什麼。尤其是需幾張連續張貼時，如何貼整齊，是頗需要一點技巧的。同時，張貼過的招貼不能弄髒，這個也需要熟悉。
其次是把用油漆在上面繪製了各種圖案、文字的鐵板固定在牆上，即打制鐵看板。這項作業需攜帶梯子、釘子，外加一點饋贈人用的小意思，諸如手帕、毛巾等。發現合適的地方後，造訪人家，徵得許可（但在中國幾乎都是擅自行為），然後登梯爬高，固定看板。由於鐵看板客觀上需長期保存，故不能像紙招貼似的用糨糊隨便貼上就是。對展示場所的選定，則需一定的眼力。
傳單是印有大學眼藥的功效和形形色色的圖案的小尺幅印刷品，印製精良，以此向過路者分發，或派送給路兩側的人家。發傳單這種廣告行為最該注意的一點，是切勿對孩子沒完沒了地發放。起初因為孩子想要，發一張後，必招來眾多孩子伸手索要，所以儘量不要給孩子。彬彬有禮地派送給路兩邊的人家，對該地的戶數和人口進而也會有大致的了解；而向過路者分發，便能想像出那個地方的熱鬧程度。
排隊打旗子時，如果再配上音樂，效果會更好。旗子數量多的話，則更有效——大學眼藥的商標和藥名雙面印染在旗子上。五顏六色的旗子做成過節的鯉魚旗形狀，一個苦力持一支，列隊行進。這裡需注意的是，行進時，每個人之間需保持同樣的間隔；還有，旗子切勿有的肩扛，有的手舉。手舉時全部手舉，肩扛時則全部肩扛。
壁書多用於鐵道沿線，或汽船通過的岸邊。在民宅、寺廟的牆壁上和城牆上用油漆書寫「大學眼藥」的字樣。這種場合，一般來說需得到民宅或寺廟的牆壁使用承諾，但在中國多為擅自使用。這種廣告要注意的問題主要是：要寫在從遠處能看見的地方，使用醒目、清楚的色彩和文字；還有，保存時間要儘可能長。
新聞廣告跟日本一樣，首先是醒目，然後是讓讀者閱讀其功效，進而讓人產生購買慾，只要這三個重點不出差錯即可。中國報紙的發行量比較少，新聞廣告的效果也不如日本。
關於月曆派送，在中國，並不僅限於月曆，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好看的印刷品，盡可以貼到茶館、餐館、飯館的牆上。但應該注意的是，由於這個廣告每一張都有相對高昂的成本，頗不乏被某個茶館、餐館的來客卷回自己寢室獨占的情況，對這點應多加小心。
除了上述諸種形式的廣告外，還有實物廣告的形式，即直接贈送大學眼藥。英美菸草公司常利用此法做廣告，這家公司為此專門雇用了一個超級「大人物」。那人身量跟一個名叫「太刀山」的橫綱相仿，個頭則更高些。他走在南京路上，頭在眾人之上，從哪兒都能看見。「巨人」手拿香菸漫步，不時往店裡扔一包。這種廣告方式效果甚佳，「巨人」長年到處旅行，我有時竟會在出差地與之邂逅。我們也嘗試學習這種方式，如法炮製。在一個大市場裡開設一個代理店，然後躉一批貨，再批量托售給零售店。這當然要計入銷售成本核算，遭遇火災、水災時的損失，由被委託者承擔，而托貨壞賬則由我來承擔。這種方式居然大獲成功。火災、水災的損失為什麼不由我負呢？這是因為廣告的目的還未達成，同時損失也是零售店對商品不夠注意所致。而托貨壞賬之所以由我來承擔，是因為商品既轉人手，便已達成廣告的目的。就是說，以實物做廣告，起到宣傳的作用。這種方式多少有些新鮮，但確實取得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