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六年(1917年)

內山完造 《花甲錄》
一月十四日 泊於橫須賀港的軍艦筑波丸爆炸,死傷二百餘名。 三月十五日 史學家山路愛山[175]歿。 五月五日 大阪安治川的東京倉庫會社蘆分倉庫發生爆炸,死傷數百名。 五月十一日 日美協會成立。 五月二十三日 米澤市大火,焚毀家屋二千五百戶。 六月十一日 我驅逐艦與德潛艇於地中海開戰,我方死傷五十餘名。 六月二十日 因長崎三菱造船所的勞資問題,引發大同盟罷市。 七月五日 小說家塚原澀柿園[176]歿。 七月二十日 頒布《國立感化院令》。 九月三十日 關東關西暴風雨致死傷數百名,家屋倒塌一千數百戶,浸水逾十三萬二千戶。 十月三十日 作為代用輔幣,發行二角、五角、十角的小額紙幣。 十一月二十九日 東京兩國國技館焚毀,與之毗鄰的回向院亦燒毀。 十二月二十二日 福岡縣桐野炭礦瓦斯爆炸,三百六十餘名礦夫慘死。 內山完造三十二歲。前一年的抵制日貨風潮漸趨緩和。五月七日,我在上海市內轉了一圈,感覺今年人心穩定。五月九日,像去年一樣,復攜小天先生,從松江、嘉善、嘉興、湖州、南潯、硤石、杭州至紹興、寧波考察;特別是今年又加上了江北的通州、如皋、揚州。通過對長江一帶的考察,明年的銷售規模可望比往年倍增,遂決心先讓客戶進一批貨。因為我們了解到,經過兩年的排日運動,雖說沒能大賣特賣,可店家的存貨卻全部脫手了。表面上看,說明生意畢竟還是悄悄地在做。因此,我考慮務須規避發生此類事態的風險,只要讓店家手上囤一批商品,即使再有抵制日貨的時候,也能踏踏實實地渡過難關。 由於上海沒有專賣《讚美詩》和《聖經》的店(當時並不知道聖經會社在經營的事),去年以來,突然想入非非,想做這方面的代理,順帶代銷與基督教有關的各種書籍。事不宜遲,立馬給京都教會的牧野牧師寫信,談了內心的想法,同時也函告參天堂社長田口謙吉,尋求理解與幫助。就這樣,由牧野牧師牽線搭橋,做成了警醒社的一筆交易,從而誕生了上海內山書店。 八月,乘歐洲航路的郵船加茂丸單身赴香港、廣東旅行。已然是該到香港的時間,山也確實是香港的山,船已經拋錨,好多舢板在客輪的周圍轉悠,但我就是聽不到「Hong Kong」(香港)這個詞,周圍到處是「Hyonkon,Hyonkon」的聲音。原來,遲鈍如我者竟渾然不覺香港本地的方言,還在那愣神,過後想來不禁苦笑,整個兒一鄉巴佬。拜訪公誠公司,簽了一單大合同後,被安排在廣東考察。投宿時,客戶陪我到預定下榻的河南岸的日本旅館。令我吃驚的是,這家旅社實際上是一間女郎屋,宿費中包含一名陳姓陪女。我一聽,連忙辭卻,然後渡河回來,住進了六角飯店。當我誠惶誠恐地去香港領事館諮詢時,被告知:「這些問題在《香港事情》上寫的有,你回去看一看。我這兒今天很忙……」遭遇官員如此傲慢的對待,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告辭。其實,我就是在讀過《香港事情》之後才提出的問題。當然,出自我的低級頭腦中的問題想必有些無聊,這不在話下。不過,當時的日本領事館,也是說一套做一套。舉個例子,他們常把外務省,不,日本政府的某些說法掛在嘴邊,盡情兜售,諸如「要摒棄外出打工習性,力求在外地紮根,若不抱定化作所居之地的泥土之念的話,日本人不可能有真的發展」,等等,可憨直如我者竟然把人家說說而已的事兒當真了。彼時日本政府的方針完全不似那種英國流的不可動搖的殖民政策,而是動輒拿國家和國民做賭注的乾坤一擲式的玩法。這一點在此次無條件投降中也畢露無遺:那些當初有志在外國永居,抱定「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之念,胼手胝足,一心在海外謀求發展的數以百萬計的國民,積數十年之功始聚成的血汗財富,不得不像瓦片一樣丟棄,而落得隻身被遣返歸國的結局——說穿了,無非是日本政府以國家和國民為賭注的一場豪賭罷了(雖然也有軍閥橫暴等因素)。現在想來,多少有些事後諸葛亮的味道,後悔也沒用。但是,真正對此感同身受者,在被當成賭注的廣大國民中,只是極少數——恐怕也就是數百萬海外歸國者吧。除此之外的大多數國民之所以無法切身感知這一點,是因為他們不是直接的受害者,而這正與只有原子彈爆炸的直接受害者才最清楚其虐殺的能力有多大是同一個道理。我想知道的是,上帝到底如何看待在廣島、長崎發生的男女老幼無差別的慘死?世界人道主義們又是如何看待的?廣島市民、長崎市民到底活著還是死了?凡此種種,都是這兩座城市的市民們尚未把實感原原本本對我們講述的。而這些問題又是非親歷者講述,便殊難傳達實感了。哦,話題似乎又走岔了,我該說的是其他的事。 張勳是一個在舊軍閥中滿腦子舊思想的主兒,犯了復辟運動的時代錯誤,儘管之後被段祺瑞的軍隊打垮,可張的軍隊在前一年入城南京時,滯留南京的日本人可是倒了血霉。張勳軍固然軍紀渙散且暴虐,可日人一方也有疏漏之處。現在大分縣宇佐站前開業的板坂醫生一家就是受害者之一。 我等日本人當時在中國內地旅行時,務須去領事館申請辦理護照。護照上面寫有旅行目的地,有效期為一年。像我這種年年到處跑的人,每年開始旅行時都得跑一趟領事館。可是,在領事館辦手續時,若是在旅行目的地一欄填寫過多的話,必遭訓斥:「去這兒去那兒的,真麻煩,出了問題可不好辦呀。旅行還是要控制在最小限度內。」我對這類話極端反感。在我看來,作為常鼓勵國民海外發展的外務省派出機構,肩負著保護僑居外國的國民之責的領事館工作人員,應該對謀求海外發展的實踐者們說的是:「無論到哪兒,請盡情地去吧,但不要勉為其難。萬一發生什麼問題,國家會保護你們的正義,請放心去吧。切記萬勿行惡。」可領事館方面的言行卻正好相反。我確實對這種一味迴避麻煩、逃避責任的官僚本性充滿了憤慨,我這樣說也並不是專門跟官吏過不去。當時,日本僑民分兩類:一類是享有豐厚的月俸,一邊充分體驗異域的文化生活,一邊謀求立身出世者,如官僚、銀行職員、公司職員等;另一類多為個體經營者,靠手藝或一雙腿吃飯,即使折了本也沒關係,還可得一大筆賠償金,成暴發戶後好衣錦還鄉。實際上他們自己也並不迴避這點,常在人前坦出此言。唯其如此,領事館的人說那樣難聽的話,其實也不無一定的道理。就是說,這樣的人和那些被稱為「中國浪人」的主兒,從思想源流上來說是幹流與支流的關係。總的來說,如果非要加以評價,只能說作為人尚未完成。那麼,今天到底如何呢?湯川[177]博士榮獲諾貝爾獎是世界性的殊榮,誠可喜可賀,理應大大慶賀,甚至舉國同賀。然而,不應該忘記的是,誰也沒規定過,令世人由衷感到歡喜的如此殊榮獎項的創立者,不能出自日本。希望與因得獎而感到喜悅的獲獎者一道,日本亦能出現因授獎予人而為人所心存感念者。任何現象都有兩個方面,不要總看一面,也要看到另一面。 從香港乘一艘一千一百噸的小船城津丸,分別在汕頭和廈門各宿兩日後,赴台灣。汕頭和廈門均為僑鄉,我因而想到,若致力於培育南洋市場的話,在此間開展廣告活動應該會比較富於實效。基於這種考慮,後來又加上福州,我在三處做了一番宣傳工作。那天,剛剛刮過颱風,雖然目擊了天草丸的遭難,可天氣實在是太好了,真沒想到暴風雨過後竟會有如此好天氣。不知是由於穩定才會有恐慌,還是恐慌過後穩定才出現,穩定總伴隨著蕭條,而蕭條則常與污濁、腐敗為伍,所以穩定之中孕育著恐慌,而恐慌過後穩定復始。我覺得穩定與恐慌好像是一架天平的兩端。從廈門到淡水不到十個鐘頭。接下來,一般是從淡水港坐人力車到淡水車站,再從那兒乘列車去台北。我也如法炮製,按圖索驥,中途為拍電報,順道去了趟淡水郵政局。付賬時,我拿出從上海帶來的裝銀幣的袋子,從裡面嘩啦嘩啦地掏錢付賬。我付了該付的錢,正要把剩下的銀幣重新裝回袋子裡的當兒,郵局職員招呼我:「喂,實在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兌換一些錢?」我當即答應,並問他需要兌換多少,對方說:「多少都可以。」於是,我就兌換了五塊十塊的,他一再謝我。隨後,乘人力車到淡水車站,下車時,給車夫車費。車夫說:「車錢就免了。請您老幫俺也換點銀圓吧。」聽我說車錢是車錢,該多少是多少,兌換再單獨兌換就是,車夫大喜過望,馬上就從圍裙前面的大兜(車夫一律著規定的圍裙加工裝褲的行頭)里掏出五塊錢鈔票,說:「拜託您啦!」我連車錢一併兌成銀圓交給他。車夫高興壞了,樂呵呵地走了。可頭腦遲鈍的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買了車票乘火車赴台北,直奔一家經常去的名叫攝津館的旅社。在旅社聽說全台灣銀圓匱乏,便好心為他們兌換了一些,眾人自然很開心。後來了解到,一塊錢鈔票兌換成銀圓的話,需要一毛一的手續費,而且還很難入手。為什麼會這樣呢?台灣的事情辦完後,我回到大阪。回來一看,大阪可不得了了:兩位掌柜每天攜帶便當,終日在城裡和近郊轉悠,尋找可兌換銀圓的機會,說是苦於沒有銀圓而沒法給職工發工錢,很抓瞎。我想了解到底為什麼銀圓突然就見了底,可誰都說不清楚。我自己想到的一點是:歐戰以來,上海金條價格(黃金交易所的金塊價格)暴跌,與金塊的下跌相反,銀塊價格騰升。我稱了一下五毛錢舊銀幣的分量,並算了算原金屬材料的價格。令人吃驚的是,一枚五毛錢的銀圓,如果按原材料賣的話,竟然值兩塊七毛五!哈哈,這個大行情中國人不可能不知道,只有日本人還蒙在鼓裡。我覺得,從淡水到台北一路所聽到的,加上大阪的銀圓緊缺,肯定是被中國人搗鼓的結果。這個想法果然言中:日本國內的銀圓經中國人之手被悉數折騰到中國,然後化作了金屬原材。 是年與往年不同的是,十一月初才從大阪出發赴上海。我帶著日本銀行十月末發行的小額紙幣回到上海,拿給人看,還在那兒自鳴得意。這一年馬上就要結束了。由於日幣貶值,已經毛到了一日元換不到中國錢三毛四的田地,此前一直按日幣拿月俸者開始騷動起來,要求把用日幣結算的工資變更為上海銀圓。結果連日本人學校的教員都寫了一紙不再要求換回日幣的字據後,工資才得以換成上海銀圓。其實,如果當時把銀圓兌成金條的話,會更划算,而日本人中似乎沒人那樣做。可到了大戰結束,銀價跌落之際,復怨聲載道。人就是人,不要說百年後如何了,就連十年後的事都無法看清,宏大敘事還是不要做的好。 彼時,上海的日本人書店已有文路上的日本堂和申江堂,加上閔行路上的至誠堂共三家。除此之外,在北四川路魏盛里——一個連小賣店都沒有的地方,而且是甬道中間,又誕生了一爿袖珍書店,一家名叫內山書店的業餘書店。因我對大阪商人的陰險頗有了解,所以常勸日信藥房的夥計們莫讓太太閒著,最好做點什麼副業,就算萬一遭遇什麼不幸,也總不至於流落街頭,可沒人聽得進去。我眼瞅著參天堂這家店正在被某種陰謀一點一點地拖進圈套之中,所以一回到大阪,我就在店裡反覆強調這一點,可惜應者寥寥。不過,幸虧那些陰險的、發言權越來越大的人也一個個辭職而去了。後來,我當初所看破的圈套果然觸目驚心地發生了,只不過由於老闆一家的離世沒形成大問題而已——此乃後話。這一年的冬寒著實可怕:早晨起來,被子的表面簡直像雨淋了似的一片濡濕,降雪也多,時而黃浦江面竟然會結冰,為近年來絕無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