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五年(1916年)
一月十二日 大隈首相在回首相官邸途中遇襲,幸無礙。
二月九日 加藤弘之[165]文博歿。
三月某日 就中國問題,與頭山滿[166]等一道參加活動。[167]
四月八日 美國飛行家史密斯於青山練兵場嘗試冒險飛行。
六月五日 印度詩人泰戈爾[168]訪日抵東京。
七月九日 英文學者上田敏[169]歿。
八月二日 函館大火,焚毀家屋兩千餘戶。
八月八日 上村彥之丞[170]海軍大將歿。
十一月二日 礦山業巨頭貝島太助歿。
十一月三日 皇太子裕仁親王被冊立為皇太子。
十一月二十九日 滿載參軍入伍壯丁的客車與東北本線列車在下田古——間木一帶發生正面衝撞,造成一百數十名死傷。
十二月九日 文學家夏目漱石[171]歿。
十二月十日 元帥大山嚴歿。
內山完造三十一歲。照去年年末的決定,一月九日,於室町上長者町上的牧野先生家,由牧野先生親自主持,如期舉行了極其樸素的結婚式,有美喜的雙親和教會的負責人參加。然後,馬上打點行李赴大阪。翌日一大早,去浜寺的社長家表達謝意,被招待午餐。翌日,赴九州出差,半月後歸來。因排日情況仍不見好轉,所以今年的出行也比較晚,遲至三月初才出發,從神戶乘熊野丸——這次並非我一個人之旅,而是夫婦一道。海上航程非常閒適,經過朝鮮濟州島時,成群的海豚追逐船尾嬉戲,排浪相逐,像水雷穿梭似的發出「嘶噗、嘶噗」的聲響,巨浪跟著就跌將下來,又朝前翻滾而去……如此壯觀的景象深深刻印在新婚旅行者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在匯山碼頭,有人迎接,上陸。先到日信藥房報了個到,然後當天便開始找房子。幸好吳淞路義豐里一六四號住著一位伊谷先生,說可以把二樓借給我,於是我們馬上租下來,搬了過去。隔壁住的是獅牌牙粉的推銷員小山真一君。彼時因小林洋行已撤回國內,獅牌牙粉由日信藥房來代行管理,所以小山君每天跟我一起上班。這樣一來,新來乍到的美喜便每日與小山太太朝夕相處。三十年來,相處得簡直像親姊妹一樣,那種交情真有如神助。
我們每天都在探討如何使信仰生活更加充實的問題,無論自己多麼清貧,作為基督的信仰者決不過蒙羞的生活,一定要實現訂婚時的許願。但到底該如何去做呢?與其說是正經的構想,不如說是每天在重複空想。有各式各樣的想法,諸如做點茶葉買賣啊,開個足袋屋什麼的,最終打算花十年時間,存千把日元,然後以此為資本做點生意。為此,自己在生活中十分節儉,不亂花一文錢。
想實地看一看從去年以來一直持續不斷的排日運動在各地的發展情況,剛好五月七日「國恥紀念日」當天,我隻身在上海的租界和城裡走了一圈。在城裡看見榨芝麻油的,不緊不慢地聊了會兒天才回來。排日運動雖然如火如荼,但我確認它不會對人身安全造成危害。五月九日,我一大早出發,帶著日信藥房的小夥計寶根,從滬杭甬鐵路的松江到杭州,繼而過錢塘江,乘腳船從西興到紹興,然後再乘腳船到曹娥江。由於寧波的鐵路一直鋪到江邊,我從百官站乘火車,途中經過餘姚和慈谿至寧波,從寧波乘招商局(汽船公司名)的江天號先回上海,再乘滬寧鐵路赴蘇州、無錫、常州、鎮江、南京,然後乘太古公司的吳淞號下蕪湖(日清汽船的客輪因遭抵制而未發),轉了一圈之後,乘怡和洋行的德和號直抵漢口(一路順流而下途經九江、南昌、安慶倒也方便)。在武漢三鎮和沙市、宜昌、長沙、常德等地轉了轉,返航則從九江乘南潯鐵路去南昌。這條鐵路正在修建,借用平井日本鐵道院總裁的話說,「事實上是世界第一的壞鐵道」。從九江到楊柳津段,好歹算有客車承運。在楊柳津下車,乘渡船過了河,這回的車是三節貨車。我們像猴爬樹似的好不容易爬上了車,從後面開來一輛機車頭,三推兩推之間,「咣當」一聲,貨車便跑了起來,到了山下渡(修水的岸邊),又「咣當」一聲停了下來。再縱身一跳,登上渡船,從對岸上陸,終於又乘上了客車。早七時從九江發車,只有七十里的鐵路,午後三時許,才抵達南昌對岸的樂昌站。然後徒步二十分鐘,來到贛江邊上。接著,乘小火輪(小蒸汽船)渡船抵達南昌南門外碼頭的時候,已近黃昏。等到了怡園旅館,好不容易吃上晚飯,已過六時。不過,總算伸開腿睡了個舒坦覺。翌日一整天,看了全市的情況,然後乘小火輪直奔九江。幸虧水量豐沛,也沒有在吳城鎮換船,一路直達九江碼頭。看見太古公司的下水船,說就快到了,我們遂決定早些上船。可左等右等,卻不見來。結果居然晚點五個小時後到了,這才上了船。到安慶已是深夜,天下著雨。可真夠嗆,但躉船(一種可直接連到岸上的像棧橋似的船)已經橫靠在我們的船上。於是,我們下了船,跟著天保客棧拉客的人走了一通夜路,好不容易到了客棧,卻被謝絕入住。無奈之下,委託警察,好歹得以在中西旅館的一室眯了一覺。翌日,說要保護我們,派了兩名巡捕跟隨。因此,我們沒能自由觀察此地的情況。雖說如此,可也並沒有任何危險。是夜,我們乘招商局的江華號從南京上陸,等乘火車回到上海已是七月下旬。我們在各地訪問日本人,了解市場情況,拜訪老主顧,也實地考察了一番排日運動的情況——唯上海為烈。各地的日本人為避免因做生意而成為襲擊目標,紛紛閉店,困守在家,所以倒沒有生命危險。我被拒絕住店也只有安慶天保客棧那一次。無奈,我困守在上海,雖然連一箱生意都沒做成,可一年中倒也沒花一分錢的廣告費。可以說,抵制日貨是相當徹底。
去年十二月宣布恢復帝制的袁世凱(已確定洪憲元年號),遭遇太多反對,儘管令全國各地發賀電「贊成帝政」,「慶祝袁世凱登基」,企圖以大戲來掩飾、克服危機,但到底還是撐不住了。是年一月,好不容易已經通告各國公使的帝政一幕暫告順延,復向各國公使發出了「登基延期」的通知;進而,三月又發出了「取消帝制」的聲明。這期間,革命黨的核心人物陳其美將軍遭暗殺。
旅行歸來後,美喜已遷居至北四川路魏盛里的家裡。搬家的事說起來還有點意思。伊谷先生的二樓當然沒的說,只是當時伊谷夫婦幾乎每晚都要吵架。一天,美喜上樓剛上到半截時,一隻盛了熱飯的飯盆飛到她的腳下,她急忙奔回自己的房間。從那以後,對跟人合居便開始感到厭煩,無論如何也要租一處自己的房子,並委託店裡的人幫忙打聽。人家說剛好有套不賴的房子,可是有一個附加條件:有七十日元的東西須轉讓。對此,美喜擅自獨斷說:「好吧,我接受。」便爽快地買了人家的東西,旋即搬了過去。大概由於美喜的決斷太過痛快的緣故吧,乃至後來竟傳出「他媳婦必有豐厚的陪嫁」的傳言,而且傳來傳去,傳得頗邪乎,令人忍俊不禁。房租只有八元二角。樓下多一半是鋪地板的房間,有三張榻榻米;二樓有十一張榻榻米大,廚房呈三角形,外加一個三角形小房間。這個奇異的袖珍之家卻被我們夫婦加以十二分的利用,現在想來還覺得不可思議。在這個家裡,與我們夫婦建立友情的人,無論日本人,還是中國人,所在多有——此姑且放在《交友錄》[172]中。這一年,對我們來說,是很好的修行的一年,能從容不迫地幫忙教會、青年會的事務亦是在這一年。
在我看來,婦女問題中的核心無論如何應當是經濟獨立,日本婦女之所以受男性壓迫的最大原因也是不具備經濟獨立。倘若自己經濟無法獨立,就不得不屈從於男性的壓迫;而只要擁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便有望從男性的壓迫下逃離。一個妻子如慣常的那樣完全依存於丈夫的經濟收入的話,說穿了,無異於對一個男人冠以「主人」[173]這一體面的名頭,然後把自己的一生出賣給他。更極端地說,縱然有時間長短之差或一人多人之別,這與做娼妓也沒什麼本質上的不同。人之所以為人,其被稱為人格的根本條件是能夠創造自立的生活。日本的婦人好像忘記了這回事,她們會覺得自己無非做些廚房勞作、洗衣、女紅的事,並未把這些事情當成是經濟活動。相反,下女們倒是把這類工作當成正經的經濟活動,因此,作為下女來說,其獨立人格是被承認的,而下女成為人妻後,反而喪失了獨立人格。無論如何,日本女性如果不具備經濟獨立能力的話,便無法脫離男性的壓迫。對人妻來說,這點尤其重要。我常常對人說,日本法律不承認妻子財產權的相關規定,是一個重大的錯誤。我想,正是這些想法,不知不覺中,催生了內山書店的構想。
總之,大正五年這一年,排日之火未消,可以說完全沒生意可做。出差也只限於上半年的考察旅行,下半年只有困守滬上,靜觀其變。一時間鬧得不亦樂乎的袁世凱的帝政鬧劇終於灰頭土臉地收場的時候,作為其機關銀行而設立的殖邊銀行發生擠兌風潮,終於倒掉——這在中國是少有的事。到了六月,袁世凱病急交加,一命嗚呼,黎元洪成了大總統。至此,袁世凱導演的一幕活劇總算謝幕了。
彼時,中國普通通貨的一厘錢,不知怎麼搞的,突然扶搖直上——通常一塊大洋可兌換一千二百四五十文,這時居然突破了一千文,箇中原因頗有趣。歐戰爆發後,東方工業最發達的日本預見到黃銅需要量將激增,便開始從中國市場上收購。隨著黃銅行情的飆升,形形色色的老物件都出來亮相,黃銅的價格自然一路高企。可日本人仍在不停地收購。由於在所有的黃銅製品中,一文錢的銅錢比較便宜的緣故,不知是誰先開的頭,連銅錢也開始收購。因此,一厘錢的兌換價值便被吊了起來,後來海關禁止一厘錢出口也是這個原因。因為發現有人把一厘錢幣熔化後作為舊黃銅出口,於是便採取了禁止輸出的措施。這可以說是中國人由於缺乏工業知識而吃虧的悲劇。
還有一樁趣事:大戰的戰端一開,英商和記洋行不久便在南京下關和漢口、濟南建起了大工廠,俗稱蛋粉工廠,即把雞蛋分成蛋黃和蛋白,然後分別乾燥後做成粉末狀,再作為軍需食品運往本國。不僅蛋粉,連生肉類也冷凍後出口。在此前,上海原本有幾家專做雞蛋出口貿易的商社,源源不斷地向日本出口雞蛋,可自從這家工廠起來之後,日本人幾乎連一個雞蛋都收不到了。為什麼竟會這樣呢?原來,日本人通常收購雞蛋的方法是先定好價格,然後把雞蛋一個個在電燈下照,看是不是新鮮,再擇優購入。但和記的方式則是每天公布一磅多少錢後,只要把貨送過去,目測一下便購入,並不區分貨之新陳,哪怕是「壞蛋」也照收,這可樂壞了雞蛋商。即使對腐臭的雞蛋,充其量也就是殺一殺價格便買下,而並無半句怨言。可是,雞蛋的變質變臭須經過好幾十天的過程,而每天都在收購,還真沒有變質的時間。不出幾天工夫,工廠方面已無檢查的必要(此前對收購雞蛋的檢查在廠內進行,損失自負,後乾脆省了這道檢查工序)。就這樣,精明如中國人,也被治了一道。如果一味計較陳腐,勢必無法批量收購。可只要不管陳蛋臭蛋一律照收,陳蛋臭蛋反而會自動消失——這種經過精明計算的收購方法果然靈驗。買賣雙方在不知不覺中逐漸適應了價格構成等要素,這生意便真的是水到渠成了。若是急於成批購入的話,恐怕還真得琢磨個適當的辦法才成。所以,連中國人都覺得英國人厲害。
因此,我常說世界之大,能與中國人角力者當首推英國人。其他國家的人即使起初占了上風,時間一長,腿便開始打晃,隨即敗下陣來。說中國人看日本人,就像孩子一樣,誠哉斯言。中國人直言不諱「日本人像孩子」,問何出此言,答曰:「沒有別的什麼人像日本人那樣喜歡舉著小旗子走路。」到底著眼點不同啊,確實發人深省。
是年,辛亥革命元老黃興和第三次革命的核心人物蔡鍔去世,長沙對岸的嶽麓山腰上立有兩位英雄的紀念塔。中國農民勞動同盟[174]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