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四年(1915年)
二月二日 日中交涉談判開始[157]。
二月十一日 數千名留日中國學生憤慨於日中交涉,於神田青年會館召開大會,決定派遣委員赴北京。
五月七日 發表日中交涉始末。
五月二十三日 就日中交涉問題,執政黨與反對黨團體分別召開大會。
六月八日 因彈劾政府案被提上議程,眾議院大混亂。
六月某日 北海道旭川大洪水,逾三千戶家屋浸水。
七月六日 犬養毅於國民黨[158]常議員會上發表《日俄親善意見》。
八月十日 東京出現金環蝕[159]。
十一月十日 大正天皇即位大禮於京都舉行。
十二月十八日 由於大隈首相關於政府彈劾案的演說,議會會場大混亂。
內山完造三十歲。去年開始提上日程的結婚問題終於具體化,二月九日(?),於京都教會牧師室,由牧野牧師主持舉行了內山完造與井上美喜的訂婚式。出席者有井上的雙親和田口謙吉代理、伊藤先生夫妻及美喜的弟妹二人。喜慶的儀式一結束,井上美喜便被託付給伊藤先生,約定是年冬,等我回國後便舉行結婚式。
訂婚式後不久,我便出發去了上海。這一年的三月中旬,又到漢口出差。而今年的上海之行,是我與見田及新入店的明三人一起同行。二月剛剛開始的日中交涉波譎雲詭。五月七日,正當坊間熱議日中開戰可能性的時候,日本發出了限期四十八小時的有條件最後通牒。彼時的中國政府,總統是從以孫文為首的革命黨一派手中攫取了勝利果實的袁世凱。袁屈服於日方最後通牒的壓力,承認了所謂的「二十一條」,而「國恥條約」則導致反袁的聲勢急速擴大。緊接著,五月七日及九日,被指定為「國恥紀念日」,旋即釀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國民運動。但這場運動的始作俑者並非袁世凱總統,而是令我們日本人至今仍感到最不可思議的學生運動的發展所致。
袁世凱想稱帝的野心,終於發展到代行五法院[160]宣布變更國體,擁戴袁世凱為帝,繼而承諾登基。翌年改元「洪憲」的時候,雲南唐繼堯等宣布獨立,興兵討袁,於是爆發了第三次革命。
而我對這一切都茫然無知。在湖南省城長沙的城外,正帶領手執數十根旗子的苦力,排隊分發廣告的時候,前方走來一隊學生。學生各自手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廢除二十一條」「國恥紀念」等小旗子。沒發生什麼別的問題,學生們只是一邊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我們,一邊念著旗子上「大學眼藥」的文字,兩支隊伍便擦肩而過了。我後來想,那時候居然沒出事,真是匪夷所思。彼時,難道烈性子的湖南青年學生就那麼任由「大學眼藥」的廣告旗幟行列白白通過了嗎?我無論如何難以理解。結束長沙的公幹後,我又到了漢口。雖然這裡學生的請願示威運動也頗高漲,但沒什麼危險。接著,我經九江赴南昌。在漢口時,考慮到在當時的情形下易招惹麻煩,所以日本人方面得出了各類活動最好少做的結論。因此,我在九江和南昌,中止了廣告活動,只做銷售和收貨款。在南昌,學生頻頻遊行,排日氛圍升溫。九江大約是學生較少的緣故,相對平靜一些。可一回到上海,排日運動聲勢之高漲,簡直令人大吃一驚:四處是「不買日貨 堅持到底 不坐日船 五分鐘熱度[161]不用日幣」的標語,伴隨著隨處可見的街頭演說,眾人高呼「打倒帝國主義」的口號。尤其是大馬路、四馬路等各條大街上的學生遊行、街頭演說的陣勢堪以「淒絕」來形容。每天的報紙照例是在「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大字標題下,鋪張的版面充滿排日的報道。這期間,日本人內部屢屢開會,商討對策,遂達成了日本人若不發行中文報紙將非常不利的共識。結果,《上海日日新聞》社長宮地貫道出版了一份叫作《華報》的中文報紙,可從創刊那天起,便只刊登日本的自我辯護,在中國人中間難有讀者。此時,對於該報紙的報道政策問題,我表達了如此看法,「報紙需本著公平的立場來寫,以期獲得讀者是第一步。而如果不能獲得讀者的話,操縱也是無稽之談」,卻遭到了眾人的嗤笑。我主張在「排日」的時候應該保持沉默,便沒有輕舉妄動。那時,日信藥房在位於棋盤街的四馬路和五馬路中間的叫作交通路的小路上,是座兩層小樓。危險倒是沒有,可心情卻相當惡劣。在電車上,有時旁邊的中國青年會高喊「不怕天命日本帝國主義」[162]「我一點不買東洋貨」,然後「啪」地朝腳下吐一口唾沫,這種煞有介事的情節成了家常便飯。但被人毆打、推搡等事情則沒有過。我還是照例在周日往返教會,比較平靜。
一天,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店前一片騷亂。我從二樓往下一看,但見圍著一群學生和一般群眾,紛紛說著「打什麼人呀」「是何人打人」,等等。我立馬下樓,推門出去,不慌不忙地問個究竟。隔壁店家鑑古齋古玩鋪的老闆出來說,是日信藥房的日本人打了自己店裡的人。我了解了一下究竟是誰打的,才知道是一個叫福島的青年所為。我問其原因,這才了解到,原來福島發現有人在日信藥房的大門上畫了一隻烏龜,所以動手打了人。我帶福島去隔壁店家賠禮道歉,取得了對方的諒解。然後,店主出來對群眾說:問題已經解決了,請大家放心吧。於是人群中發出一陣「好了好了」的聲音,便四散而去。那些人中有不少到各地出差後回到店裡的人,所以了解各地的情況。因今年旅行全部中止的緣故,眾多青年終日無所事事,每天關注排日的話題,或者看報紙的消息,議論一番去年以來世界大戰的勝敗走勢,好生熱鬧。
在店裡就不用說了,來客也都是無所事事的樣子,經常扎堆兒。眾人都是德奧同盟軍的擁躉,挺英法協約國聯軍的一個都沒有——不,只有我一個。可每天的戰況儘是同盟軍的勝利,弄得我很不爽。但我認為,百戰之中哪怕負九十九,只要最後一戰得勝,那就是決定性的勝利,所以固守「最後一戰說」,決不後退,力主聯軍勝利。可每天都是聯軍戰敗的消息。戰爭論才告一段落,接著是宗教論,這個也夠嗆。我雖然常常站在基督教立場上,成為眾矢之的,但絕不服輸,正如協約國聯軍一樣,坦然應戰。實際上,戰爭有時很奇怪:明擺著一旦參與,馬上會被整垮,可世界上眾多國家,包括一些小國卻紛紛加盟協約國。在這個問題上,我力主協約國的正當性,對德國威廉皇帝稱霸世界的野心,則不以為然。無論如何無法擁護同盟軍,無論從報紙上看到同盟軍有多麼勇敢,堅信其最終必敗無疑。而且另一方面,對於目前迫在眉睫的中國排日問題,我在譴責不惜以最後通牒來逼迫中國承認「二十一條」的日本強權施壓之霸道的同時,由於站隊站在了中方實行經濟抗議實屬無奈的立場上,觸犯眾怒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覺得日本人是那種上來就考慮日本的利益,二來還是考慮日本的利益,有利益才算正經,而不是那種無論利與非利,只論正義與非正義的人。我是主張無論對日本不利也好,有利也好,但正確的就是正確的,不正確就是不正確——可殊難見容於多數日本人。而我也是一個偏執的人,無論遭多少人反對,決不輕言退讓,固執己見。
多年後,回首當時的論戰,看自己彼時如何堅持信仰,如何進取,確實有所感動。一個論戰之夜過去了,另一個論戰之夜來臨,每一天我都是論戰的鬥士。而且得以把這些事情寫成書信——與美喜的通信自然變得熱烈起來。我說那些書信「像火一般滾燙」,誠非戲言。懷著對未來的某種大期待,眼前的論戰甚至令我以《使徒行傳》中的彼得自況。日後在基督教青年會歡度聖誕的話劇《你往何處去》[163]中飾演彼得的時候,我有多麼得意啊。要知道,這可是扮演長年來自況以明志的人啊——我當然要成為那個人!
是年,店裡讓見田、明二君先期赴大阪。而我則動身先去大阪,後赴台灣旅行。還記得在往返的船上,看戲的餘興所致,建議本社應該向戲班子捐贈一幅帷幕[164],居然得以實現。比起上海航路來,郵船公司的信濃丸、備後丸各為八千噸位,大阪商船的美利堅丸、墨西哥丸(?)也是八九千噸位的輪船,所以往返的旅程都相當愜意。赴台時,在台北承蒙歡迎招待。在北投泡溫泉時,總聽到身後窸窸窣窣作響。我問是什麼聲音,被告之是白蟻成群結隊在啃柱子,不覺大吃一驚。去阿猴的途中,在北斗時,造訪一家台灣人開的藥店,深有感觸。后里莊的上空,我驚訝地發現一條界線居然把南邊的藍天和北邊的雨雲截然分割。看到台南的公園,想起日本也有這樣美麗的公園,內心感到歡喜。雖然在台北之外,沒有一家像樣的書店,但旅社、小館子卻都整飭豪華,十分搶眼。沒有雞蛋,淨是鴨蛋;沒有牛肉,需等待從對岸的廈門進口。台南的旅次,蚊帳周圍有太多壁虎,發出沙沙的響聲,弄得人心裡直犯硌硬……好不容易回來後,又再赴北陸旅行。剛好那時伊藤勝義牧師從京都調到越後的長岡工作,美喜也一道過去了,所以這趟旅行有些空落落的感覺。至今還記得長岡的今朝白町積雪深深的模樣。只住了一晚即趕赴新潟,然後從新潟踏上了歸程。
如此,這一年在世界大戰對協約國聯軍不利的情勢下,在中國排日運動的高漲中過去了。我除了忙於籌備明年的各種活動外,終於決定於開春一月九日在牧野牧師家裡舉行結婚式。為此,美喜已回到京都,借宿在牧野先生家裡。我則遵照牧野先生指示,在旁邊賃屋一間,權當臨時居所。說是臨時居所,其實既沒有壁櫥,也沒有茶具櫃,我只把二樓的榻榻米重新鋪裝一新,用幾個白璧靈藥丸的包裝木箱對付著摞在一起便當家具了。忙完這些之後,我便去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