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三年(1914年)
一月十二日 鹿兒島縣櫻島火山噴發。
一月二十三日 由於島田三郎在眾議院的質詢,海軍受賄事件(即西門子事件[144])曝光。
一月三十日 岡山孤兒院院長石井十歿。
二月十日 於日比谷公園召開國民大會。會後群眾湧向眾議院,招致軍隊出動。
四月一日 函館大火,焚毀家屋八百餘戶。
五月二十九日 北海道壽都町大火,焚毀家屋五百餘戶。
六月二十八日 奧地利皇儲同皇妃遭塞爾維亞一青年暗殺,成為世界大戰的導火索。
八月十五日 針對歐洲大戰,召開御前會議,決定日本的方針。
八月二十三日 對德國下宣戰詔敕。
十月六日 我軍占領南洋賈盧伊特島[145](Jaluit Atoll)。
十一月一日 上野至新澙間直通列車開始運行。
十二月一日 函館大火,焚毀家屋六百餘戶。
十二月三十一日 天理教管長中山新次郎歿。
內山完造二十九歲。新春的屠蘇酒還未醒,就趕上了櫻島火山大爆發。火山灰落下有如霜降。我覺得眼疾患者必大量出現,遂建議公司方面寄贈大學眼藥,決定先期寄贈一萬支。鐵路方面也宣稱,無償託運救災寄贈品。於是,我們火速發貨至大阪車站,然後便委託運輸方。可對方卻說什麼手續還搞不清,爭來吵去,一籌莫展。我忍無可忍,但還是儘可能克制不發作,為此白白浪費了好幾個小時,好歹算辦理了託運手續。我對這種無論何事,上來先逃避責任的官人秉性,實在是煩透了。新聞報道說,蜂擁向鹿兒島站避難的民眾無論如何哀求、交涉,站長都一味固守所謂「沒有指令」這一點,硬是不肯派避難列車,結果導致眾多死傷。讀了這樣的消息,我越發對官吏和公職人員非人性的一面充滿了反感。
一月,西門子事件事發,輿論鼎沸。二月,召開護憲大會。接著,在日比谷公園舉行國民大會,日本舉國騷動,去年來東京的孫文、黃興等人在東京重組中華革命黨。這也是宮崎滔天兄弟等人頻繁活動的時期。
赴上海的日程確定了。今年是我與見田兩人同行,擬乘二月七日出發的春日丸。日信藥房老闆伊藤也要去,但鑒於「每月七日,不宜出行」的說法,他決定乘後一班船。因此,七日當天,我和見田先從神戶上了船。天氣晴好,仿佛在祝福航行的前途。可是到了夜裡,卻下起雨來。翌日晨,在門司入港時,竟成了暴風雨。春日丸拋錨落定後,我從舷窗向外張望,見一艘一看便知是外國船、通體漆成藍色的船吊著錨,直衝著春日丸的船體漂流而來。我有種不可思議的預感,想進一步看個究竟,但見船越來越接近,我越發不安起來。真正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那船的船舳突然變了個方向。剛想在心裡慶幸,我們的船便劇烈動了一下。僅一晃的工夫,就在我的臉離開舷窗的時候,從樓梯上傳來喊聲:「請大家馬上到甲板上去!什麼都不要攜帶,立即到甲板上去!」幸虧乘客很少,未發生踩踏。我悠然上了甲板,不禁嚇了一跳,甲板劇烈傾斜,人幾乎無法行走。非常汽笛「啵——啵——啵」一個勁兒地鳴響,S.O.S的信號旗升了起來,緊貼著的船也漸漸遠離。船舷傾斜得越來越厲害。這時,突然響起「嘎啦嘎啦」的卷揚機操作的聲音。船舷稍微動了一下,正琢磨接下來會怎樣的時候,船自個衝上了淺灘。由於風力很強,據說船有橫倒的危險,所以錨的鐵鎖被打斷了。船「啪」地正了下身,便一動不動了。剛好擱淺在淺灘上,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等上了救生艇,才醒過寐兒來,開始感佩船長的才幹。冒著暴風雨,乘小蒸汽船上陸,直奔郵船公司門司支店。因為是大清早,支店裡除了值夜班者外,還沒有別人。因爐子尚未生火,感覺相當冷,所以先讓他們把爐子點了起來。當被緊急召集的職員們趕到公司的時候,大家剛剛暖和起來,多少踏實了一些。春日丸好歹免於沉船,但貨物要卸到午後開船的安藝丸上再繼續前行,於是我們二人也決定改乘安藝丸。我倆聊著「每月七日,不宜出行」,而寧願選擇下一班船的伊藤老闆肯定要得意了之類的閒話,遂成了安藝丸的乘客。船足有春日丸的兩倍大小,這回果真坐上了大船,真正是氣派非凡。可啟航後沒多久,便趕上了玄海灘的風浪,雖說是大船,但還是免不了被巨浪拋來盪去一番。不過,畢竟是大船,即使不習慣乘船如我者,也不復去年乘春日丸時在五島沖[146]一帶的海上被蹂躪的慘狀。若是在春日丸上趕上如此驚濤駭浪的話,後果真不堪設想。想到這一層,對改乘安藝丸反倒生出了一重感激。我讀書的日課依然故我地堅持下來。我是站在宗教必須是生活的立場上,即使在搖搖晃晃的船中,也沒斷了讀書。十日晨,抵達上海港。由於船快觸到了江心的浮標,我們乘大舢板上了陸。彼時,上海方面已接到「春日丸沉沒,乘客改乘安藝丸,已開船」的電報,日信藥房的人特來接船,所以上陸非常順利。可整整一天,淨是「春日丸沉沒」的消息,好不熱鬧。後從本社的通信中了解到,所謂「春日丸沉沒」的消息,源自郵船公司所打的電報,中原君得到消息後即刻赴門司出差,判明安泰。但本社方面一時間頗為擔憂,因為以前銀嶺丸事故時曾經出過一名犧牲者,故更加放心不下。因今年要提早出差,所以在二月底便把上海的廣告活動告一段落,我於三月初再赴漢口。這次與小原君同行。剛好廣貫堂的飯野君也同船,到漢口之前,三人聊了一路,小原和飯野二君都是少見的豪飲。尤其是小原君,因為是海量,居然有個叫作「長江鯨」的綽號,他們倆經常是一邊幹上一杯,一邊侃大山。因為我動不動就把話頭扯向基督教的方向,二人就拚命攻擊我。事實上,去年以來,關於我的基督教信仰,在日信藥房內也成了一個問題,面臨相當強大的反對壓力。這首先是因為我不下館子,連起碼的應酬也不做。本來這家店裡的人每天都會下館子喝兩盅。不過說起來,其實也只有老闆及僅次於老闆地位者才有此餘力。有位每天必來店照一面的名叫中井瀧藏的人,每每必同行。截至前年,因做大學眼藥推銷業務的人年年犯錯,故直到去年,說招一名信主的人,才輪到我入社。作為我來說,由於知道到前年為止的錯誤的原因,就在於這種交際,所以決不應酬。但這樣做的結果,是店裡的氣氛很無趣,有點像水中混了油的感覺。可我完全不在乎這些,仍舊一個人讀著每天規定讀的書。彼時,在崑山花園二十二號,日本人基督教青年會和基督教會時而聯合舉辦(說是聯合舉辦,其實是在青年會裡面)周日禮拜活動,有時我也參加。在此,我想略微談一下上海基督教團體的歷史:明治二十二年前後,英國人愛德華·埃萬斯(Edward Evance)氏開始為居留上海的日本人講讀《聖經》。後埃萬斯又聘請同志社神學部出身的姓上田的某人,在自己家裡單辟一室,搞了一個《聖經》研究室,禮拜日學校的活動也得以延續下來。(明治)二十七八年,因戰事[147]爆發,上田氏回了日本,埃萬斯仍繼續指導日本青年的英語和《聖經》研究。三十九年,當時四十名日本人成立了獨立的日本人基督協會,後更名為上海日本人基督教青年會,遷至崑山花園,在其內維持了周日禮拜的敬拜活動,並聘請組合教會的牧師三宅直彥氏兼任青年會主事和教會牧師。大正二年春,因三宅牧師歸國,又聘請了日本人基督教牧師多田晉氏。大正三年六月,在前來支援的植村正久氏特別傳道之際,由於植村氏說上海傳道將由日本基督教傳道局來承擔,教會遂脫離青年會,在北四川路林家花園租了間房子,隨著石川四郎牧師的赴任,開始自立門戶。其後接受傳道局的資助,在村上治牧師於大正七年赴任時,終於成為獨立教會,先後迎來過川崎、三原、成田、中澤等牧師。教會雖然因這次日本投降而終結,但是,即使在教會解散之後,至被強制送還日本之前,我仍在家裡勉力維持了禮拜日學校(由西林毅君獨立經營)和教會(中山真多良主持)的存續。
在漢口,我與小原君別過,先在武漢三鎮精心做了一通廣告,照例是張貼紙招貼、打制鐵看板、插旗子等事務,然後決定赴上游的沙市、宜昌。在漢口乘上天不亮就出發的日清汽船的大元丸。這艘船在凌晨揚帆啟航時的壯觀景象真足以窮盡言語的形容能力:完成日課,走上甲板,我即刻想起李白的詩——真正是「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長江從重慶到宜昌稱為上段,宜昌到漢口為中段,漢口到上海為下段。下段長達六百英里的江流,斜度僅有區區四十八英尺,眼前一片濁流渦旋翻卷,不見首尾,真是浩蕩長流。到了中段,始見部分湍流。第三天,我從沙市的日清汽船碼頭上岸。聽說此地最好的旅社是一間叫高陛棧的客棧,立馬讓苦力把行李拉過去一看。店家雖說尚不到謝絕的份兒,但看樣子是相當不高興。到底為什麼呢?讓苦力一問,這下可糟了:原來一對剛剛下榻於此日本人醫生兄弟,說夜裡發現藏在鋪底下的五百塊銀圓不見了,狂喊「抓小偷」,並說馬上要去找警察,或喊警察來。旅社老闆出來勸,說請等一等(彼時,日本人等外國人如因住宿被盜而報警的話,旅社主人將先被拘留)。可兩人卻不依不饒,說等什麼等,賊跑了怎麼辦?無奈之下,旅社老闆只好自掏腰包,賠了五百元,兩位醫生這才走人了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從那以後,這家旅社對日本人就比較頭痛,但又不能不讓住。我聽了這情況,不僅當即把隨身攜帶的一千塊銀圓交予店主保管,而且雇了好幾個苦力做廣告宣傳,並設宴招待當地的日本人和中國藥房、雜貨鋪的中國人,店主這才放心接待我們。此地有位姓菊池的日本人,聽說有些怪怪的。他經營中國式藥房,但受連續不斷的排日運動的影響不得已回國後,開始賣何首烏、決明子什麼的,說要幫助鴉片中毒患者。可正在東奔西走的時候,卻聽說自殺了。此人在沙市的日本人中,確實是一個異色人物。
我從沙市繼續溯江而上至宜昌。那時候,宜昌的日本人商號(玩具雜貨店等)有三十來家。雖然都是小賣店,生意卻很紅火。在漢口、沙市、宜昌的日本人中,要說做另類買賣的,當首推水田、齋藤的漆器屋。正因為日後成為橫濱茂木合名會社[148]總管的木幡恭三曾當過日清汽船會社的董事,而茂木洋行漢口店看中了這一款漆,並採購了一批四川漆,卻鑄成了大錯,這多少算是外行的悲劇吧。[149]前年(一九四七年)八月,日本剛剛許可自由貿易的時候,上海華光企業公司總經理吳朗西先生作為中國買方赴日,我說中國的出口產品,四川漆再合適不過,然後把我所調查的材料悉數提供給了華光公司。不過,並不是我自己出面,而是讓在漢口與水田、齋藤兩漆行有著深厚關係,又剛好有幸被華光公司留用的原漢口銀行總裁入江湊氏出面打頭陣。結果,該計劃出色地命中靶心:是年三月,買主吳朗西在進東京的同時,十八噸四川漆到貨。據說東京油漆市場的行情因此而下落一萬日元。總之,我對中國的想法大體上很少出錯。如此說來,卻也並非全然是出於我的自命不凡——凡此種種都是日後之事。宜昌的廣告活動結束後,在下漢口的船上,我在日記中記下了宜昌的模樣——那應該也是關於宜昌的將來的記錄。可是,日記佚失,以至於現在連記憶也不甚清晰了。當時的宜昌,是四川貿易的關口,蜀中各地的輸出品皆在此卸載、裝船,再順江而下運至漢口。在漢口再次卸裝後,轉運上海。因此宜昌作為第一中轉港,已相當熱鬧。進入四川的輸入品也是先從上海運至漢口,再從漢口轉載宜昌的航路船,在宜昌再度轉載後,運往四川重慶——這種情況下,宜昌成了第二中轉港。這是由於從重慶到上海尚無直通航路的緣故,意味著如果從四川到上海有直航船往返其間的話,宜昌恐怕將完全衰落。就漢口而言,既是當時進出蜀地的輸出入品的中轉碼頭,同時也是通過京漢鐵路從各地運往上海的貨物中轉站,所以才有今日的繁榮。但如果將來開通四川的直通航路的話,漢口的繁榮勢必大打折扣。京漢鐵路和粵漢鐵路就好比是一張行李兌換票——若是行李被直送廣東的話,對漢口的繁榮也會造成不小的影響。記得我在日記中如此寫道:「無論輪船還是鐵路,無非是一張行李兌換票而已;但有朝一日,若實現了行李直接運輸的話,那麼中轉港必然會凋落。」
我回到漢口,與小原君重聚,又一起赴長沙。在漢口收到寄自上海的郵包,內有一冊上海發行的日文雜誌《濁流》。郵購此刊的理由之一,是為了其中的廣告。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理由是,貌似日信藥房的人寫了一篇攻擊基督教的文章。仿佛刻意為提醒我閱讀似的,還在相關處打了紅點。我在船上讀到,卻未搭理。長沙號稱有五十萬人口,是湖南的省城。此地人的氣質與日本人尤近似,歷來是人才輩出之地,討伐長毛賊的主人公曾國藩即在此地出生,有國民黨「飛龍」之稱的宋教仁和後來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的毛澤東也是湖南人。儘管平原少,自古便有「三山六水一平地」之說,但卻是稻米的產地,所謂「兩湖熟,天下足」。嶽麓書院與廬山山麓的白鹿洞書院齊名,其所傍依的嶽麓山與天下南嶽衡山同為湖南的名山。瀟湘八景與洞庭湖同為令文人騷客垂涎不已的絕景之地。其中,以李白游洞庭湖的詩[150]最為膾炙人口:
洞庭西望楚江分,
水盡南天不見雲。
日落長沙秋色遠,
不知何處吊湘君。
果真如此。從城陵磯一帶向西眺望洞庭湖,可清楚地看見楚江(長江在北邊稱楚江)分成幹流和朝洞庭湖入口方向的兩叉,呈一個「Y」字形。直到現在,我每讀此詩,腦海里總會浮現出實景來。中國人認為詩是現實的,而日本人則說那是唐人的囈語、大話。但日本人其實還是由於不了解大陸,故持此井底蛙之說。腳一旦踏上大陸的土地,便能明白「詩乃現實」這句話所帶有的實際況味,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城裡有一家英華大藥房,五六年前我曾委託其寄售過大學眼藥,想看看發展的狀況,便過去了一趟。剛好店主在,說其實這家店四年前已經易主,彼時在自己交接的內容中,還有大學眼藥的餘款,說聲「請稍候」,便進裡面拿出了一個紙包遞給我:「這個即是。明細都寫在上面了,請您過目。」我當場打開一看,裡面分別包著寫有明細的紙條和剩餘的殘品及貨款,分毫不差。我在感嘆那種誠信的同時,也開始思考什麼是中國人的商業道德。可是,紙包里所包的鈔票是大清銀行的鈔票,由於大清銀行已經在革命中破產,這些鈔票恐怕連三文錢都不值。但毫無疑問,此系四年前所包,紙包外面嚴實密封的封蠟證明了這一點。而且,此等事體並不僅限於湖南人。我在長沙做了一番廣告,同時,在日清汽船會社本航路的終點湘潭城裡也做了一通宣傳活動。一日,登上嶽麓山,從望湘亭向南望去,但見湘江之水從遠山間穿過,宛如一條巨蟒奔涌直下,我不禁被眼前這雄大的風景震懾了。那夕陽沉沒的疊嶂重巒,更是美得令人暈眩。
我又從長沙穿洞庭湖,往返常德。居住於此地的日本人僅有區區十一人,其中包括一名婦人和一名幼女。苦力干一天活兒,工錢只有十錢(一角)。而我下榻的旅社,一等間加上一日三餐是三十錢。兒時常聽的故事說,中日甲午戰爭時,隻身游過朝鮮的大同江,從對岸截獲了一隻小舟的勇士川崎軍曹,在此處開了一家名為丸三藥房的藥店。果真碰到,不能不說是奇遇。婦人與幼女是新隆洋行高橋新二氏的妻女。在高橋府上,我每晚都被招待泡澡,那澡盆居然是朱漆澡盆,委實讓我大開眼界。後來才知道,四川產漆,而常德則是生產朱顏料的原材料水銀最多的地方。原來如此!在朱漆浴盆中泡澡可真是一種「豪華版」的享受。此地的湖沼盛產菱,尤其是那種方形帶角、特大個兒的菱角,苦力們常以此代飯,實際上味道也不錯。看到大自然以自身的環境創造出各種各樣的食材,由不得你不低頭敬畏。此間乃日後國民黨軍收容日軍俘虜之地,也是從前隨長沙每年必發大水的地方。長沙位於湘江下游,有些地方河幅狹窄,到了夏季的洪水期,因狹窄處的河道阻塞,導致長沙浸水;而位於河川下游的常德,出於同樣道理,由於有非常狹窄的河段,也常發大水。可是,好像是兩三年後,因狹窄處河道的左岸堤防潰決,遂釀成了一個大湖。這個湖有多大面積呢?真可謂是一望無際。因無人修築衝垮的堤防,大水就漫成了湖泊,尚未沖潰的零星殘壩成了小島,也不知是什麼人造了巴掌大的農田,種些蔬菜什麼的,甚至搭了小屋住人。也多虧了這份悠閒,從那以後,常德的水害竟絕跡了。此地還是舉世聞名的「基督將軍」馮玉祥的駐地。以一介混成旅長之尊,竟膽敢違抗一省督軍之命,照自己的意志為我所欲,馮將軍實在是了不起。彼時因兩名日本人失蹤而引發騷亂,日本領事專程從長沙出差而來。接著,軍艦伏見丸從漢口溯江而上,如臨大敵。可是人到底是如何失蹤的呢?徹底搜查令下達之時,剛好是在日本人失蹤的同一天夜裡,負責戒嚴的士兵發現了兩個試圖穿城而過的人影,當即逮住,說是兩個廣東人。據說倆人正往城裡偷運鴉片,估計不可能是日本人,但妥善起見,讓過來認人。結果伏見丸的艦長與日本人代表同行,一道去監獄見人。去了一看,那兩人正是引發騷亂的始作俑者,弄得艦長好不尷尬,連招呼都沒法打,只好連聲道歉,把人領回。唉,真不知說是諷刺好呢,還是喜劇好。就這樣,馮玉祥的名字廣為日本人所知。雖然打仗從來沒勝過,但每吃一次敗仗,隊伍便壯大一次,終於成了中華民國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日本投降後赴美,因屢屢攻擊國民政府而被免職,並遭國民黨除名。當中共解放軍優勢凸顯,團結了眾多反蔣派,聯合政府似乎指日可待的時候,聽說馮將軍辭別美國,踏上了歸國之途,可隨後突然傳出在航行於黑海上的蘇聯輪船中意外死亡的電報。今天,對馮將軍缺席的中國政界感到一絲寂寥的人何止我一個。我逢人便推薦布施勝治著的《馮玉祥》。儘管馮玉祥是軍閥出身,但在中國,其人氣卻遠超乎日本人的了解。
我從常德暫且先折回長沙。接著,經漢口、九江、南昌回滬是在六月。回來後,令我吃驚的是日信藥房內部的宗教問題:由於十二個人都吐露了反對佛教的意見,在店內難以取得一致,所以請北四川路大德里東本願寺布教所的布教使安井某人於每周六的晚上,前來講精神修養,屆時全體店員及家屬都參加。而我當時信仰還很薄弱,稜角未脫,所以沒出席講座。一天,來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人,從偶然的話頭切入,不但把安井其人狠狠數落了一通,而且連東本願寺和尚們吊兒郎當的生活也抖了個底掉。剛好那天幾乎所有店員都在店,一聽此言頓時炸了鍋。小原、草間二人首先表示不願意聽此人講話。因為這講話之人,實際上是朝鮮人士金玉均[151]遇刺地上海東和洋行的老闆辻某人,也是本願寺的發起人,而金的遇刺則是「二十七八年戰役」的起因之一。事態變得越來越複雜:先是安井先生辭卻講座,改由青年僧侶輪流主持;繼而小原君退出,他太太也不來了;再後來草間君也不再參加,但活動卻仍在繼續。而我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照樣去我的教會。有天在晚餐的餐桌上,關於孝行的問題,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當然原因在我。一方面是言辭過於偏激,本著雖說是大人,但明擺著有不當行為時,也務須批評並使其改正的看法,我對因父親的不當行為而生氣的母親同情有餘、對父親卻寧可斷絕聯繫這點,遭到眾人圍攻,我斷言即便是父親,絕交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結果成了眾矢之的。伊藤、佐佐木二人甚至不惜專門登門拜訪日本人基督教會的石川牧師,聽取意見。是年,我認為紹興至寧波一線該廣做廣告,於是便先去了杭州。在中國,杭州歷來是遊歷之所而不是做生意的地方,但長期以來,又因曾是南宋的都城,至今仍是擁有五十萬人口的大都會。西湖廣為日本人所知(銀閣寺的庭園是西湖八景的摹本,不忍池也是西湖的移植,別名為小西湖)。特別是中國人有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說法,與蘇州並稱為「人間天堂」,一年四季遊人不絕,誠為做廣告的好地方。此間的廣告活動結束後(下榻於一間叫泰安棧的旅社,帶三餐,一天兩毛五),我便去了紹興。有風揚帆,無風搖櫓。對岸的碼頭漲潮時在江岸,退潮時則在江中。從碼頭到路上,得用牛車拉貨。那牛車上人坐的地方全貼著竹子,很滑。說是「路」,其實不過是江里的沙灘,距離真正的馬路還有兩公里左右,而從那兒到有開往紹興的船隻的西興還有兩三公里。在西興吃過飯,雇了腳船(這種船在其他地方未見過,是靠手和腳劃的像獨木舟似的小船)去紹興。途中不時上岸,東一處西一處地釘了一通廣告看板。到了紹興,入住旅社不在話下,在此有令人啞然的一幕問答。早起上過馬桶(便所),想洗個手卻沒有水。見天井(中庭)處有個接雨水的缸,便在裡面洗了一下手。不承想被小夥計發現,被告知那是喝的水,不能洗手。我再一瞅,缸里的水呈黑色,缸壁處有很多孑孓。心想如此腐水何以入口?夥計居然說是飲用水……真不可思議。可後來明白了箇中道理,不禁苦笑:像孑孓這種小生物都能在這水裡活下來,可見此水非毒水……
紹興是釀酒之地,相當於日本的灘[152]。據說此地出產一種名為花雕的上品酒,我打聽了一下這酒的來歷。原來,這一帶家中生了女兒的話,便在女兒出生時釀一壇酒,藏於地下,以志紀念,酒罈還要畫上各色花紋。然後,等女兒長大出閣,於洞房花燭之時取來喝。諸如陳酒、永年花雕等說法,實乃對酒之歷久彌醇的誇耀。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叫法,一般稱老酒,北方地區出於酒的成色,稱黃酒。也有跟灘酒似的,以地命名,稱紹興酒者,也被形容為虎白。
十一月,為本年度的匯報和明年的準備,我又回了趟大阪。
剛回來未久的一天,社長讓我去趟有馬[153]了解旅舍和溫泉的情況,讓住一宿體驗一下,於是我即刻就上了路。旅舍倒還不錯,可溫泉卻是含鐵量大、鹽分多的紅銹湯,有次居然連手帕都給染黃了,如果不用上湯[154]仔細沖洗的話,身體會沾上鐵鏽……我把所見如實做了匯報。可老闆讓再去考察一下加賀山裡的溫泉,我又立馬出發了。此地甚好。吉野屋旅館好生氣派,扇屋旅館不失為高檔幽雅的旅社。泉湯很受用,谷川河也特別好,於是打電報知會老闆,並在扇屋預約了一個高間,便打道回府了。是年,社長夫婦專程來此避寒。我後來想,諸如此類的事體,店中其實頗不乏長年奉職並精通此道之人,讓他們來做原本是順理成章的,但繞過他們,命一個什麼都不懂、即使在上海也是幹著最低級工作的新人來應對,這多半是由於跟本社的通信,我日復一日地與社長本人通信,不厭其煩地匯報與中國有關的方方面面,而那些信頗受社長賞識——此舉未嘗不是對我的一個酬勞。
在阪期間,我參加了大阪教會的宮川經輝牧師主持的禮拜傳教會。牧野牧師說要跟我談關於結婚的問題——此乃受參天堂社長田口氏的委託,而且據說連候補人選都有了,所以事情進展頗快。所謂候補者是已經於昭和二十年[155]一月十三日,在與我共度了三十年夫婦生活後「告辭」,進入天國的美喜女士。那時候的她叫井上美喜,是伏見菱屋町的箍桶匠井上平四郎的長女。其父自從染指大米投機生意以來,開始對箍桶的本職變得有一搭無一搭,終日混跡於一群做夢都想著發財的人中間。如果能賺錢的話倒還好,可卻不見批發商躉貨,今兒失敗,明兒倒霉的,行情往往是買進則降,賣出反升。走投無路時,兩個閨女便「順理成章」地被送進祇園町[156],成了犧牲。姊妹二人過了幾年不幸的生活,妹妹罹患肋膜炎而夭折。這件事之後,父親的想法看上去似乎現實了一些,但仍未夢醒,而原來由姊妹兩人分擔的父親的重擔便落在了她一人的肩上。而且,擔子不斷被加碼,越發變成難以承受之重。就在她默默忍耐,並繼續在濁流中生活的時候,有人勸她讀基督教的《聖經》。這一讀之下,才發現世界竟如此之不同。出於進一步了解這個新世界的願望,便按照他人的教導,於去年二月十二日參加了京都教會的活動。這真是奇妙的機緣。牧野牧師在對我講了關於她的一切之後說:「你看,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能不能訴諸俠義之心,與她結婚呢?」我當即答應,決心一切照神的旨意活著,覺得這件事也是神的指引。尤其是這次一回國,我便在牧野牧師那兒接受了洗禮。但結婚事宜先擱了下來,一擱便過了年。照本社的計劃,我需要與過去上海的同事中原、見田一起巡訪東京市內全部的藥店,快到年關時,出發進東京了。大約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我轉的幾個地方,是本所、深川、下谷、淺草。
……
一天,我走進淺草一家小賣店,在邊說「您好」邊鞠躬致意的時候,著實被嚇了一跳,原來這家藥房也是蛇屋:被掀起來的地板底下,像盛鳥食似的容器中,揚著脖子、身子盤成環狀的蛇一條條排著,那情景到現在都忘不了。日本人好像多以蛇作藥用,但從來不吃蛇料理。說到這點,中國有人販售蛇膽,到了冬天,就大搖大擺地走在大馬路上。手大的主兒,手裡會拿一條活蛇,算是看板。廣東料理的店家,無論哪一家,都會在店頭的金屬網籠里養很多蛇,當然也是蛇料理的招牌。也有從籠子裡取出大蛇、蟒蛇的時候。這大蛇料理需事先累積好幾十桌的預定,然後在同一個日子烹製、食用,這日子便是龍虎會的當天——此先按下不表。之所以把蛇作藥用的話可食用,而作為料理則不吃,大概與某種積勞而成的心病觀念有關,會覺得噁心。但日本人中患此念者甚眾。其結果,連身體上的疾病也被稱為「病氣」,但「病氣」與「病體」明顯是不同的。中國人稱「病」的時候,指身體的疾病,是「病體」的略稱。若說「病氣」的話,則不是身體的病,而是指氣的病。就是說,人的身體中有一種精氣,因系藏於身體之內的無形之物,故稱「氣」。日本人中似乎少「病體」,多「病氣」——此乃最近的一個發現。如此,一年又過去了。
中國在這一年加入了萬國郵政聯盟。不久,國內的外國郵政局悉數撤銷。落記了這一年的廣告事情:在我的建議下,把至聖孔子和亞聖孟子的畫像以石版印刷(費工數十刷),再加以裱褙,並製作了一幅對聯畫。在中國,兩副一對的書法作品,掛在牆上,稱對聯。此外,正月里還有掛月份牌的習慣,那些源自月曆上的佳人、風景、英雄等石版印刷的畫,近來被稱為月份牌,但其實已成了美女牌。這點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實中國並非像日本人所想像的那樣珍視儒教,但也不乏虔信者。本想把對聯畫贈給這類信眾,但人數過眾,數量不敷。考慮到還有一部分舊式學校,於是,便制定了以孔孟的對聯在全上海的報紙上做廣告,然後只需寫下刊登廣告的報紙名並以學校的名義索取,便可無償贈送的計劃。如此一來,索求者紛至沓來,每天都有很多索取申請。我覺得這回的計劃一準能中,可後來才知道,是一個失敗。原本以為贈予舊式學校,就算一校有數十名學生的話,也未嘗不可加深印象。但這種想法完全落了空——原來,東西都被學校的老師和校工們拿回家掛牆上了。可失敗歸失敗,《新聞報》《申報》《時報》《時事新報》《民國日報》《神州日報》等報紙是頭一次做整版廣告,在版面的中心位置上縮印的孔孟對聯,獲得好評,可謂達成了部分目的,但整體上仍然是失敗。特別是考慮到中國正在進行的革命本身可以說就是對儒教的革命,所以使用儒教的孔孟是更大的失敗。這一點須注意。如此,第一個計劃便吃了敗仗,使我對廣告活動變得更加慎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