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錄 · 大正二年(1913年)
二月十日 因帝國議會的休會,東京市內暴徒鬧事,遂有發生在新聞社及巡警派出所等地的燒砸事件。
二月十四日 川端玉章[132]歿。
二月二十日 東京神田三崎町大火,焚毀家屋達二千五百餘戶。
三月三日 靜岡縣沼津市大火。
三月二十八日 布萊里奧(撲翼)式飛機在埼玉縣上空飛行途中墜毀,此乃國人飛行員首位犧牲者。
五月三日 美國加州議會通過了禁止日本人擁有土地所有權的法案。
五月四日 函館大火,焚毀家屋二千餘戶。
六月三十日 《國際無線電信條約》公布。
七月二十四日 演員市川九女八歿。
七月三十日 歌人伊藤左千夫歿。
七月三十日 竹本大隅太夫歿。
九月二日 岡倉覺三歿。
九月四日 足尾礦毒事件的志士田中正造歿。製糖業者鈴木藤三郎歿。
九月七日 富豪若尾逸平歿。
九月二十二日 仙台東北大學開校。
十月十一日 政治家桂太郎[133]歿。
十一月二十二日 公爵德川慶喜[134]歿。
十二月二十三日 立憲同志會結黨式於上野精養軒舉行,以加藤高明[135]為總理。
內山完造二十八歲。大約是二月十二日(?)吧,我一個人去做禮拜,照例坐在最後排的椅子上。因為那段時間總出《號外》,每次店裡都會過來喊我,坐後面移動起來方便些。加上今天來得有點晚,當然只能坐在後面。這時,我發現一個不同尋常的人,不禁看得目瞪口呆:暖爐附近,端坐著一位平時在教會中絕不可能見到的婦人。剛好彼時,我看了報紙上的新聞報道,說東京名妓、赤坂的萬龍跑到了靈南坂教會的網島牧師那裡。一瞬間,我甚至想到該不會是赤坂的萬龍現身京都教會了吧?可是,只有那一次,以後再未見到,連形似者都未見過。後來,三月十日左右的禮拜活動結束後,牧野虎次牧師對我說:「完造君,能不能稍微留一會兒?」我就待在牧師的房間裡。一會兒,牧野先生來了,問我:「你將來作何打算?」我答道:「其實我對做生意已經厭倦了。考慮今後學點什麼,當個傳教士什麼的。」可先生卻問我:「為什麼討厭做生意呢?」我說:「都是成天瞎話溜舌、不說謊做不成的買賣,這些是我討厭的首要原因。」先生聽了,說:「如果有不說謊也能做的生意的話,何樂不為呢?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幹到今天,不妨發揮一下那些吃苦頭的經驗。」聽說居然有不用撒謊也能做的生意,真令人難以置信。於是,我反問道:「假如有不用撒謊也能做的生意的話,倒是可以做做看。可真有那種生意嗎?」先生答道:「當然有了,生意可並不全是不撒謊就做不成的事兒。其實,若是君有意的話,我倒是有個地方可以介紹。大阪北浜一丁目有家叫參天堂的藥鋪,正托我物色去上海工作的店員。你覺得怎麼樣?」我一聽,激動得禁不住渾身直哆嗦。何至於如此呢?因為我以前就覺得,如果說世人是五寸的話,自己不到四寸五。恐怕非得到四寸人的社會去,才有可能成功——那便是中國。我還真這樣想過。所以先生既有此話,我當即應下:「那麼,就讓我試一試吧。」不過說實話,賣藥的恰恰是那種胡說八道買賣的代表,當時雖然知道有所謂「黃金有價藥無價」的說法,但卻不解其意,便一口應了下來。先生立馬寫了一封介紹信給我:「明天就去大阪,見一下參天堂的社長。」我很興奮,當晚連一會兒都沒睡。一大早送完報紙,便直接從京都站乘列車南下。在車上,描繪了不少想像。甚至連自個兒已經從上海上陸,正做著大型活動的場面都描畫了一番。因為知道從梅田到北浜一丁目的路,加上時間也很充裕,我便步行前往。如果要形容一下那時我的樣子的話,還是賣香蕉時的那件小倉立領學生服,腳蹬徒有其名的鞋子。到了目的地參天堂,稟明來意後,現在已記不清是誰了,總之是一位年輕人領我到會客室,等了一會兒。沒多久,社長田口謙吉過來,問了我幾句後說:「辛苦了。詳細情況我會具體答覆給牧野先生。」然後給了我一塊錢,權作路費。我覺得自己一定是不合格,回到京都馬上就跟牧野先生說了。不承想,大約過了兩三天,牧野先生打來電話,讓我「馬上過來一趟」。我匆忙趕到教會的牧師室,先生已經在那兒等我了:「參天堂來信,讓馬上進店。明天就把送報那邊辭掉,去店裡上班吧。」我一聽,高興得就跟升了天似的。「真是太感謝您了。」由衷地謝過牧野先生,暫且回到東枝新聞部,提出了退店申請,店方爽快地答應我可以隨時離開。跟唯一的朋友尾崎君也談了情況,他滿臉寂寞,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仿佛還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很快,我便作為參天堂的上海常駐員入社了。啟程前夕,我開始緊張地做出發準備。行頭統統由店裡負責置辦,從冬夏的西裝到鞋子,製備了一套。出發日程終於確定:三月二十日,乘從神戶港啟程的春日丸。一行人由參天堂的總管三田忠幸和店員中原照夫、見田癸巳郎及我四個人組成,據說參天堂的上海代理店——日信大藥房的總負責人伊藤松風也同船前往。三田氏和伊藤氏坐一等艙,其他三人是三等艙,我們帶了一大堆廣告材料上船。當輪船於二十日上午十點揚帆啟航的時候,我在本子上記下:這三千噸的春日丸,「有如一座浮城」。
出發的前一天,我一大早就去京都,向牧野先生、伊藤先生、小谷先生及彼時已然很窘迫,不得以遷居至九條通的赤野先生告別。五郎君、六郎君二人特意到京都站為我送行,我流淚揮別兩位可愛的兄弟。翌日,我一早便從梅田站乘車出發,牧野先生居然出人意料地來到月台上,跟我在車窗前握手:「內山君,請多保重啊!」彼時受贈於牧野先生的一方餞別的白手帕,其後多年將為我擦去心靈的污垢。春日丸在門司港泊一夜,翌日晨啟程;復於長崎泊一夜,二十二日早晨終於跟日本「撒喲那拉」了。在中國東海上,春日丸宛如一葉扁舟漂來盪去,被波濤拋上拋下,我們三個人被折騰得就像一團古錦一樣,軟塌塌的。二十四日清晨,頭一次看到長江的赤黃泥水,先吃了一驚;接著,放眼望去,對極目千里、無邊無涯的大平原又吃了一驚;僅一支叫黃浦江的支流便可容納三千噸的春日丸自由進出,不禁令人對這怪獸一般宏偉的龐然大物再吃一驚。如此,連吃三驚之後,輪船橫靠在了位於蘇州河入口處的郵船會社棧橋(據說是三菱公司的碼頭)旁。日信藥房的日本人、中國人店員和幾個苦力前來迎接。首先,面對眼前的風景,我雖然對此前把中國人想像成「四寸」開始抱有疑問,但聽說這風景不過是西洋人的街區,便仍帶著對中國人的「四寸」偏見上陸了。
日後,我雖作為內山書店的老闆而活躍,但這卻是我印在中國大陸的第一步。不一會兒工夫,伊藤、三田兩位總管和我乘黃包車,到了位於四馬路的河南路和江西路中間的陰氣極重的日信大藥房,卸下了行李。從這一天起,開始了我的上海生活。時間是一九一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二十八歲。
首先,對駐足上海的我來說,堂皇華麗的外灘景色,確實令人驚嘆不已。我想,任誰都不例外。當時上海約有三千名日本人。郵船棧橋的旁邊,是日清造船的棧橋;旁邊是日本領事館,再旁邊是美國領事館;美國領事館的旁邊,是德國領事館;再旁邊是一塊臨時空地,後建成俄國領事館;再往前,就是外擺渡橋(即外白渡橋,the Garden Bridge)了。郵船倉庫的後邊,是日本郵政局,然後是外國人的巨大倉庫和冷庫;從日本領事館一帶開始,住宅排列開去,盡頭便是德國人的基督教會;德國和俄國領事館的前面,則是浦江飯店的地界。跨過外擺渡橋,右側蘇州河沿有兒童樂園和舢板俱樂部;隔一條馬路,是大英領事館;領事館對過兒,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一角向南,是一個公共花園[136];從這個花園再往南,到三馬路的海關檢查場之間,美得好像鋪了綠色地毯一樣。黃浦江岸邊,漂浮著很多外國人的遊艇(後暴風襲來,這些遊艇被悉數沖走,其後成了小蒸汽船的棧橋)。在大英領事館一側,繼正金銀行支店(後為郵船會社支店)之後,平和洋行、怡和洋行、有利銀行、德國人俱樂部(後為中國銀行)及荷蘭、華比兩銀行(後為華懋飯店[137])位於南京路北角;南角為皇宮飯店、麥加利銀行、字林報館、道勝銀行、台灣銀行、交通銀行、江海關、香港上海銀行、大英銀行、上海俱樂部、麥邊洋行等一直到洋涇浜[138](道勝銀行後為中央銀行,麥邊洋行成大北電報公司,洋涇浜一帶被填海成為愛多亞路)。看到這樣的風景,我覺得這不是中國的上海,而是西洋的上海。
我即刻帶幾個苦力四處張貼廣告紙,打制鐵看板,開始了營銷宣傳活動。路上偶遇倒在袁世凱的毒刃之下、素有國民黨「飛龍」之稱的宋教仁的葬禮,那種興師動眾的龐大陣容,誠可謂長蛇陣。在上海試著做了幾天廣告之後,我被指定去漢口(只我一人。中原去蕪湖,見田赴南京)。可是,伊藤、三田二人說要與我同行。四月一日(?)夜,我們乘上了日清汽船會社的襄陽丸。照慣例,伊藤、三田二人住洋艙(外國人一等艙),我等三人則住官艙(中國人一等艙)。輪船於深夜起航,翌日晨已行駛在通州一帶近海的長江上。早餐是粥,小菜共五種,有叫作油花生的油炒落花生,一種叫油條的、用美利堅粉做材料、油炸後切成小塊的食物,以及叫作鹹蛋的鹽醃鴨蛋,還有叫作醬豆腐的、把固化的澱粉加上鹹味兒的東西,叫作鹹菜的像水草似的醃漬物。可我等一行人只稍微看了一下便覺得很噁心。遲遲不動箸正愣神的當兒,鄰桌坐上來幾個外國人。靜靜祈禱之後,便操起不習慣的筷子,吸溜吸溜地喝起粥來。外國人尚且如此,同為亞洲人的我等還有啥好猶豫的?我毅然操起筷子,也吸溜吸溜地喝起來。但是,中原氏受不了,逃了出去。等吃完到中原的房間裡一看,大吃一驚:但見床底下放著一籃子香蕉,他正在那兒狼吞虎咽。見田也是逃飯者和偷食香蕉者。只有我一個人把飯吃了個乾淨。至此,第一次測驗及格與否算是見了分曉。接著,見田在南京、中原於蕪湖登陸;而我與兩位總管一道,於漢口登陸。倆總管下榻於日本租界的某處,我則借宿於後花樓的一間叫中西旅館的旅舍。各種各樣的宣傳材料,搬來運去,折騰一番後著手準備廣告活動。首先,若想使招貼紙容易張貼,需摺疊。半張紙的話,折四折即可;若是全張紙的話,需先在長方向上對摺後,再折四折。這些工作務須在夜裡做好。我一直干到深夜一點,然後又馬不停蹄地把致大阪的信,京都方面致牧野、伊藤兩位先生和小谷先生等人的信,特別是給參天堂老闆田口謙吉的信寫好。旅舍的安排實際上是漢口代理店思明堂老闆矢口泰孝的面子,不僅如此,廣告活動的監工和苦力的事兒也是承蒙他的關照。在河街被火燒過的地方,頗不乏有趣之人:一對從朝鮮到「滿洲」,繼而又從華北流落到華中的姓尾崎的夫婦是流浪民謠藝人,夫婦在此地塵埃落定後,成了天下流浪漢的宿主,監工和苦力事情便委託給這對夫婦。於是,每天過來一個監工,帶著五六個苦力。干起活來,苦力們比我明白得多,因此效率也頗高,第一天張貼招貼紙的活兒幹得不賴。正當第二、第三天如法炮製的時候,日信大藥房的前輩、派遣店員小原榮次郎君從河南歸來。由經銷清快丸,同時兼做大學眼藥總經銷的上海日信大藥房做東,設宴招待漢口、武昌的藥店和雜貨鋪的人。而且居然照顧到抽獎的餘興,大家很是熱鬧了一番。兩位總管待宴會一結束便繼續南下了。於是,我與小原君兩人開始正兒八經地做起廣告活動來。我肩披紅緞子上用燙金大字寫有「大學眼藥」的綬帶行走,跟近來東京常見的「三明治人」(Sandwich Man)[139]的感覺差不離。
彼時在漢口居留的日本人約有千人上下。除常駐者外,好像還有名為「派遣隊」的一個陸軍大隊,大部分居於日租界內。日本人無論到哪兒,都喜歡說做人要紳士。在上海,諸如出入公園須著洋服;如果是和服的話,則務須穿和式禮服;外出的話,一定要套上足袋[140],等等,所謂日本流的「不可」「應予懲罰」的清規戒律所在多有。可話說回來,在國內,反而有裸足之美受到褒獎的矛盾;對身披和式浴衣,把下擺卷到臀部上走,當成是一種少年英俊的男子漢氣概的風習,不加任何限制。說穿了,和式禮服和足袋無非是為了在外國人面前偽裝「紳士」的道具罷了,全無實質可言。但就像視官人為上帝的封建正統思想,說起來雖然也是無甚實力的規矩,可由於人們內心有種既成規矩便遵守之的美德,結果就像上面所說的那樣,著衣方面的這個規矩在上海倒也發揮了相當的效力。可隨著這次中日交戰,由於戰爭,上海、漢口在被占領的同時,以所謂謀求大陸發展的名義,國內勢力以決堤之勢壓將過來,這些規矩什麼的也就統統被拋棄了。無論裸足,還是身披浴衣、下擺卷到臀部的行為,都開始肆無忌憚地橫行;在街上醉醺醺地放聲高歌,欺侮車夫,乃至當眾嘔吐都成了「文化日本人」之表征;好燉、溫酒、來一盅的所謂「提燈文化」[141]成了日本的代表性店鋪,如此稀罕的風景開始被製造出來。諸如此類的事體,雖說是小事中的小事,但或許對哪個國家來說都一樣,戰爭的暴發戶靠的是欺負弱者,大抵不是掠奪中國人的暴富者,便是侵占日本軍費的暴富者。事實上那些人連一步也沒有走出封建日本,不,野蠻日本的架構。對,就是這樣。因為這就是戰爭,戰爭不代表人類的文化,戰爭代表人類的野蠻。因此,所有這一切莫不如此。對此加以譴責是錯誤的。若要譴責的話,戰爭本身才是首先應受到譴責的。說掠奪、強姦、虐殺乃重大的罪愆云云,與其說是基於人類的文化性,不如說僅僅是基於人性才有此說,而非基於獸性、野蠻性而言。人類對於戰爭附加種種限制的事實亦如此:縱然戰爭正在進行,縱然人已變成了野獸,縱然正在實施野蠻行徑,但人性也還是不要淪喪殆盡,莫放縱自身的殘虐性於無行。甚至在武器上,不可動用那種將殘忍發揮到極致的傢伙——例如毒瓦斯一類的武器,它不分良莠,會像殺死打仗的軍人那樣,殺死與戰爭無關者。因此,才按國際公法的規約,被世界文明國家禁用。但假如某種兵器,擁有千萬倍甚至幾十萬倍於毒瓦斯的殘忍性能,那麼即使在國際公法上尚未被禁用,不可動用也是理所當然的。雖說如此,就像日本人會因戰爭而毫不猶豫地亮出底牌那樣,人一旦進入戰爭狀態,其本來的獸性似乎便會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不,不是似乎,真的會獸性發作——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江北人在大街上兜售的玩具之中,有一種猴子忽而戴上人的面具,忽而又摘掉的玩意兒。據不同的視角,未必不能看作是對人的諷刺。我覺得頗有趣,自己也曾買過。雖說是玩具,但面具一會兒戴上,一會兒又摘下,像是真的一樣——此先按下不表。卻說在漢口一個月的廣告活動中,我被說成是日本苦力。其實自己也自命為日本苦力,與中國苦力一道,白天一塊兒工作——這成了我日後做中國漫談的基礎,自與官人、軍人和高薪人士有不可同日而語之處。在漢口、武昌、漢陽的廣告活動中,我親眼見到日本人之間的小規模窩裡鬥。那時候,張貼招貼廣告做宣傳者,外國人那邊頂多也就限於英美菸草公司和兜安氏的各種藥品及口服避孕藥、紅色大補丸之類,而日本人一方則有仁丹、獅子牌牙粉、清快丸、大學眼藥、金剛石牙粉等,在更廣的範圍展開廣告攻勢。與外國人那邊動輒登梯爬高張、貼務求仔細相比,日本人只用一根長竹竿,在竿頭上沾點糨糊隨便一黏了事,極其草率。而且,由於日本人之間相互張貼,有些人便不惜把自己的招貼紙蓋在人家的廣告上,做法堪稱愚蠢、無聊。正如於廣告這種低端商業活動中所呈現出來的那樣,生意場上的相互拆台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令人感到小小利己心的一味發酵。
儘管我對所做生意的箇中三昧尚懵懂無知,但還是忘我地投入廣告活動中,沿江南下了。在九江上陸,待了兩三天,照例是張貼紙招貼,打制鐵看板,然後乘小蒸汽船橫穿鄱陽湖,沿著流過江西省中部的贛江溯江而上,赴省會南昌。此地是日本貨的好市場,無論什麼樣的貨都好賣。所以在此並不僅限於做廣告,還舉辦宴會,招待了很多客戶。我住宿的地方叫作怡園,是此地一流的設施。因為有一名日語說得很好的客人也在此間下榻,我心裡總算踏實了不少。這是一位非常有教養的紳士,名叫李仙舟,我記得曾得到過一張印有軍法會議之類頭銜的名片。如果是日後的自己,想必應該會有更多的交流。但當時作為一介「日本苦力」的我,是全然無能為力的。看到寧波人士、中國大藥房老闆的樣子,我對寧波商人在中國全國發展狀況雖說不是了解得很清晰,但多少也能感到那種實力,以至於後來對寧波人格外多了一重關注。通過這家中國藥房訂購了餃子,可送來的貨卻是轎子。小原君先期回滬後,剩我一個人,沒少出洋相,而自己卻不自知。不諳中文的我,只管一味投入,跟廣告較了一番勁,然後便暫時回到上海。此乃我廣告活動的第一步。此時的我,有一種無知的傲慢:無論對中國,還是對中國人,雖然全無常識,卻端著一種日本式的自信,動輒以「文明國人」自居,將自己的生活束之高閣,想必相當滑稽。日後想起來,連自己也禁不住苦笑。從南昌回來後,我又去浙江錢塘江沿岸旅行。這時,我與日信藥房一位看名字很容易被當成中國人的草間新君同行,還帶了店裡的兩名苦力。因為草間君的中文非常好,所以一切都很順利。但是,在杭州雇的船上,遭到大群臭蟲的襲擊,現在想起來脖頸子都發癢。船於天亮前從閘口站出發,揚帆溯江而上,真是一次優哉游哉的旅行。風一停,帆就耷拉下來。船老大便站在船頭,口中發出「喔——嗷——歐——」的奇怪聲音,以此來喚風回來。不一會兒工夫,帆就「啪」地又撐起來。船舳撥水發出「嘩、嘩、嘩」的聲響,船又開始往前走。過了一會兒,岸便近了。三名水手跳下河去,每個人用肩拉著一根纜繩。船上岸的時候,三人排成了一列。纜繩從桅桿頭被緊緊地斜拽著,三人垂著頭不緊不慢地朝前邁著步子。船老大用竹竿用力一撐船頭,船便沖向河面,「嘩、嘩、嘩」的撥水聲又響起。好像知道風力不夠似的,帆又落了下來。早餐好了,像這樣在船上吃飯在我是頭一次:大海碗裡盛著熱粥,配以蠶豆片(油炒去皮蠶豆,有鹹味),加上曾經在襄陽丸上吃過的鹹蛋和油條。無論中西旅館,還是其他旅館,早餐都差不多。我後來想,中國人在餐館裡吃的美饌佳肴另當別論,一般人的日常飯食其實很少變化。早餐的粥無論在哪裡吃,大抵千碗一味。即使店員等吃午飯,若決定吃炒飯和洋蔥炒麵的話,那就天天都是炒飯和洋蔥炒麵,而不會像日本人那樣每天變換便當副食的花樣。一旦吃起大餅和油豆腐的話,則每天都是大餅和油豆腐。看這船上的人吃飯,早中晚幾乎每天都一樣。而中國的農家,做中飯時,會把晚飯的副食也同時燒好擱著,晚上只是熥一下而已。這跟在船上一樣。總之,對日本人這種沒有黏著力的國民來說,這點還真學不來。這一天,船上的中飯算是特別招待:用從日本舶來的海帶和咸鱒魚烹的菜(把用水浸泡過的海帶切成小段,一片咸鱒魚用油煎制,再用煎魚的油來炒海帶),還有絲瓜湯。可米飯卻又黑又散,無論如何難以下箸。結果,還是採取日本獨特的吃法——把生雞蛋打在米飯上拌著吃,才得以下咽。因這個就著生雞蛋吃散米飯的惡習,每日兩度延續下來,我數日後便由便秘生痔。多虧了連日下雨,得以休息,每天用毯子裹在腰間,溫暖身體。如此,竟醫好了痔瘡。吃完中飯,風又來了,立馬重新揚帆,這次很順利。傍晚時分,第一天的航程於富陽結束。我問「今天行了多少里」,船老大答「九十里」。以後無論我何時再問,一日航程總是九十里,甭管泊船稍晚一些或者稍早一些,結果都一樣。就是說,一天九十里行程似乎是確定的。麻煩全無,諸事順暢。富陽是一個極古風的鄉下小鎮,是中日戰爭中遭不幸的命運之手擺布,終致悲慘結局的郁文(達夫)的生身之地。沒有電燈,靠煤油燈和手提馬燈照明的小鎮富陽和我所乘的也是靠手提馬燈的小船,代表了錢塘江文明的水準。入夜,船上的人圍坐一圈,玩著一文錢的賭錢遊戲。乍一看,就像畫中的矜羯羅童子[142]似的,一群大男人為一文錢的勝負而爭執的樣子頗孩子氣。我們從上海帶來的苦力也加入其中,賭戲頗有看頭。某個環節出了什麼錯誤,一群人便開始「哇啦哇啦」地吵鬧起來。我見狀,便掏出兩三枚一文的銅幣來化解糾紛。於是,大家頓時就變得樂呵起來。其中有個會拉胡琴的男子,大個子,用看上去有些笨拙的大手把小胡琴放在膝上,像模像樣地用手指撥動琴弦,邊彈邊唱,那歌聲和琴聲的音色都帶著一種非常哀怨的調子。這小鎮、這船、這人、這歌、這音色,連同這沉沉的夜,描畫了一種超然的化境。縱使成不了白樂天,即使不在潯陽江頭,「主人忘歸客不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船駛過富陽,再走一天九十里航程,便到了桐廬——跟富陽差不多,也是一個靠手提馬燈照明的小鎮。夜來雨瀟瀟,一個人空落落的,觀矜羯羅童子們的賭錢遊戲第二天。雨終於停了,復見藍天。於是,發了一通紙招貼和鐵看板的廣告之後,再出發。因為順風,所以只半天就到了七里滝峽,下游江面相當寬闊,但風力減弱,已無法溯江航行。我本以為又要人工拉縴,結果船卻靠到僅有的小島,暫時拋錨了。午後又下起了雨。腹地似乎是大雨,眼瞅著江水在一刻刻地增高,內心掠過一絲不安。斷不會想到,船居然在此地,連續停泊四天。雨一直在下,而且由於江水見漲,距離狹窄的山峽出口又很近的緣故,靠一根兩根船櫓根本就無法撐船。可偏偏連一絲風都沒有,根本無法揚帆。拉縴的話,又是小島的岸,連駛到主流的江岸都不可能,所以只有乾等來風。偶爾看到有八根櫓的船從下游「嗨喲、嗨喲」喊著號子駛過,真讓急性子的日本人干著急卻沒法子。人家的船能往上走,我們的船就上不去?豈有此理!於是催促船老大開船,可他死活不應,說:「肯定上不去。那條船比郵政船載重小,是快船,所以能上。」沒有什麼比那時候的一句「沒有法子」更令人痛恨的了。因為船是按日計費雇來的,我認準了這幫傢伙是在拖日子。結果到第五天的時候,風來了,而且是逆風,船老大馬上讓張帆。船在逆風下蜿蜒航行,順利到達山峽的入口處。風力時而弱下來,眼瞅著日頭就要落山了。無奈之下,只好在三四戶農舍的旁邊過夜。可是翌日早晨下鍋的米沒了,採購米成了大問題。問了農家,說也沒有。據說山後的農戶有存糧,遂決定翻山越嶺去尋米。但農家的人說山裡有老虎出沒,很危險,不過若是拿著火把的話應該沒事。於是我和草間君拿出兩支我們帶來的手電筒,演示給眾人看。大家一看吃了一驚,說帶上這個傢伙的話,老虎恐怕也得逃,說著四五個人便出發了。我們看見他們一邊照路,一邊翻山而去。一行人大聲說著話走路,等說話聲和電光都一塊消失了的時候,好像已經翻過了山。大約兩個鐘點的光景,從山上有電光向這邊晃動,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由遠而近。看到大家挑著米擔子平安回來了,總算放下心來。說是明天天不亮就要過正漲洪水的七里滝,於是修縴繩的修縴繩,檢查撐竿的檢查撐竿,忙得不亦樂乎。這個山峽俗稱小三峽,景色獨好,而且是中國著名的大王鰣魚的產地,即所謂「七里滝的鰣魚」。雖然已經過了上市的旬期,可船到嚴州時,船老大還是買來烹給我們吃,著實美味。此番上七里滝,正值洪水期,更加艱難。像爬山路似的,五個人拉縴引舟。船老大立於船頭,用撐竿探水道,竭力避開湍流。舵手聲嘶力竭地喊著「左」「右」的口令,操縱著船的橫向。每當駛過一處湍流後,便會擱下船,喝一回茶。萬一在哪處險灘縴繩斷了,船的安全便將失去保證。我與草間君立於船上,緊張得幾度滲出冷汗。船平安抵達嚴州的時候,已經是向晚時分了。當天的晚飯便是鰣魚。魚當然是日本人的特別「捐贈」,船老大們還買了燒酒助興。大家都很開心,賭錢的賭錢,拉胡琴的拉胡琴,一晚上各得其樂。河至此地,有條至安徽屯溪方向的支流,諸如祁門茶和徽州墨等物資,便系經由此地運往上海。此地通稱嚴州,古名為建德。赴名山黃山的香客,由此出發最近。這一帶盛產楊梅,大者直徑寸許。其中名為黑楊梅者,顏色呈黑色,味道最佳。也有一種酒叫楊梅酒。雞蛋個兒大又便宜,一分一個。街上牌樓(用石頭砌成樓門的形狀,以表彰孝子節婦等)甚多,給人以異樣的感覺。此地還是五加皮酒的產地,酒罐遠比富陽、桐廬的要大。各種自然形態的廣告也頗精緻。鎮子上有雜貨鋪、藥店,連批發商都一應俱全,好不熱鬧。
跟嚴州「撒喲那拉」之後,河川又流到了平原。復經過一天九十里的航程之後,抵達素有錢塘江上「小上海」之稱的蘭溪。在南門碼頭,一艘去年曾乘坐過的客船已按我們在上海時的安排,在此地等候。遂換乘之,心裡才算踏實下來。因為這天之前所乘的船,實際上是一艘貨船,不僅完全不具備客船的設備,而且有大群臭蟲襲擊的困擾,至此問題才告解決。
在從京都出發前夕,我變賣了唯一的財產——一套鋪蓋,換了一冊《聖經》和《讚美詩》,又從夜市上以一分錢一冊的價格買來了內村鑒三[143]的著書《聖經的研究》,計四十餘冊,這些書籍成了我每日研讀的材料。自抵滬以來,我每日四時,必起床讀《聖經》,讀讚美詩,閱讀《聖經》研究雜誌。可是,自從換乘到這條船以後,起來先沖淋浴,然後再讀書。剛好讀到《羅馬書》第十二章,生平第一次了解了基督信仰者的生活目標。而此前的讀書全然不得要領,初覺自己多少懂得了一點基督教方面的知識,讀書也變得非常愉快。
……
一行人在蘭溪遭遇綿綿長雨,一下子待了半個月。此間商業繁盛,頗熱鬧,到底不愧是被稱為「小上海」的鎮子。一天,我爬上高高的梯子,正往牆上釘鐵招牌時,左手的中指不慎被錘子砸中。當時沒從梯子上掉下來算是萬幸,現在想起來心裡還禁不住發緊。慢慢從梯子上下來,手指不僅已紅腫呈紫色,而且從傷口內側到指甲都變黑了。馬上去藥店買了一瓶石碳酸,用脫脂棉敷上了藥。處置方法似乎頗得當,數日後便消了腫。回到上海後,受傷的指甲終於脫落,黑色的血塊也掉了。至今,左手中指還能清晰地看出傷痕。這一帶的廣告活動,貼紙招貼、打鐵看板,做得最為仔細。而且,還在人家房子大面積的牆壁上用油漆畫了一面壁書招貼。之所以能製作如此精緻的廣告,一個原因是綿雨不斷,導致洪水暴發,不得不到對岸的安全地帶去避難,結果過了幾天避難生活。到對岸兩三天的時候,洪水大漲。其實,這個叫作蘭溪的鎮子本是兩江相匯而成:錢塘江的幹流從上游衢州方向一路流下,在此拐了個彎繼續向下游流去,另一條源自金華一帶的支流,在此與幹流合流,剛好在江心地帶形成了一個小島。島上用作燃料的松木堆積成了一個高塔的形狀,而這個「木塔」,卻被大洪水(最高達五丈)給沖了。有的人撐著小舟或筏子密切監視著兩岸,看到順流而下的流木,便勇敢地上去追截,令人不禁為他們擊掌叫好。一頭水牛渡河而逃,一隻筏子追將上去。這簡直像是在看一幕驚險電影。在等待洪峰退去的當兒,我往返了一趟金華。途中,船被卷進颶風的漩渦中,無論如何也不得脫身,甭管怎樣轉舵,船隻是一個勁兒地在那兒飛舞著打轉。這時,但見船老大抽出一根又長又厚又寬的木材頂在船頭有凹槽的地方,然後猛地一推,船登時就從漩渦中心退了出來。我這才頭一次知道,中國的船除了後方的舵之外,還有一個專用於緊急情況時的舵被置於前方,且相當管用,令人吃驚不小。不一會兒,船就到了金華城外的碼頭,繫船上岸,在此間也仔細做了一番廣告。因為此地正位於八鄉之中心,而八鄉是中國特產金華火腿的集散地。也不知是哪個年代的造物,通往義烏等其他街道的石造大橋,居然有十三個「眼鏡」橋孔,船通過每一個橋孔上下均不受限。據說此橋大約修築於七百年前。與長崎名勝、只有兩隻「眼鏡」的眼鏡橋相比,這個鄉間的大石橋令人讚嘆不已。地方特產火腿面也讓店家送來品嘗了,每碗盛有大塊火腿四片,才賣三毛六,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每日必食一碗。我們回蘭溪的時候,特意設宴款待此間的客戶。我注意到在鎮子南門外,泊著好幾條氛圍有些怪異的船,一打聽,果然都是花船。這條江的沿岸,有歌女出沒的地方只有蘭溪。宴會的主人自然是我和草間君。翌日,我倆又被回請,而酒席正是在花船上。儘管與上海、漢口沒法比,可鄉下竟有這類花船,船上有歌女,我總算明白了此地被稱為「小上海」的緣由了。很快,船過此地,繼續溯江而上,至龍游拋錨。這裡距鎮子有一些距離,鎮子本身也乏善可陳,可我們還是做了兩天的廣告活動。吃中飯的餐館聽說是外國人,特意給我們燜了紅米飯,即用被稱為紅米、桃花米的顏色發紅的米(經精白工藝後便成白米)做成,跟日本的紅豆飯無甚區別,可香味和口感卻不及紅豆飯。過了龍游,船繼續溯航上衢州。此乃這一帶最大的城鎮,卻相當寂寞。作為紙張的產地,有很多紙船,我頭一次見識河裡架著船橋。河兩岸到處是烏桕樹,木蠟即取材自這種樹。在衢州並無特別的記憶。此地成了我此次行程的最後一站,旋即掉頭返航。與溯航相比,順流而下可真快。尤其是下七里滝時,簡直像箭一樣。在閘口登陸,到上海的火車只有五個鐘頭。至此,為期四十餘日的民船行旅終告結束,不禁感慨系之。
在上海稍事休整,復踏上赴江北南通和海門的短暫旅途。此番與日清藥房的中村豐次君同道,攜兩名苦力,乘日清汽船的某某丸(船名忘記了),還是夜半從上海出發。翌日將近正午時分,從南通的天生港碼頭下了船。這下船的一幕還頗有一番驚險:我們乘的客船從江心方向一鳴笛,從碼頭方向便有一隻打著日清汽船社旗的駁船和著船櫓的節奏劃將過來,客船遂減速徐行。等駁船到了客船的船舷一側,上船的乘客先行登船。但見從客船上垂下一條繩索,順著繩子乘客像猴子一樣爬上去。接著,下船的乘客一個接一個地順著繩子出溜下來。上下船結束後,客船鳴響了汽笛。接著,駁船離開客船劃到碼頭,我們一行人平安下了船。碼頭上有很多小車(獨輪車)在等客。從這兒到城裡差不多二里地。我們雇了四輛小車,一半載物,一半載人,「咕嚕咕嚕」地被往前推著走。天氣正熱得猛,豐饒的江北平原,小車走在稻田間。在只有兩尺見寬的石橋上居然也坦然前行。這時,知道自己的身體被置於一片水汪汪之上的時候,感到不舒服的未必是我一個人。南通之地,有位叫張謇(張季直)的大人物,南通甚至因此而俗稱「張謇王國」。事實上,此地各種文化設施也多由季直先生一手操辦,有南通醫學院、南通農學院、狼上天文台、博物館、圖書館、師範學校、中學校、戲劇學校等。博物館中陳列品的品名被悉數標記成日英中三國文字;有中國最早的紡織工廠大生棉紗公司,有大生油廠,有電燈公司;還有墾木公司,據說一直在持續開墾——一個理想的中國文化城市。日後,我從上海率一行五十餘人特來此地觀光遊覽。這個城市,商業非常繁盛。我們為了做好廣告,又去了海門。同行的中村君是一個了不得的才子,與草間君的性格完全不同。草間君屬於那種孜孜不倦學習的主兒,乍看像一個銀行職員,而中村君則是大阪商人的類型。也不知是因為天熱,還是因為喜歡,每天不吃飯也要吃西瓜。我奇怪他吃了那麼多西瓜,居然沒吃壞肚子。在此間的下榻處是平房民居,房間整飭,飯食也不賴。
今天一說去海門,凌晨三點,小車就到了。照例分裝好行李,分乘四輛車出發。夏日的未明時分,穿過稻田的徐徐晨風和著漸次明亮起來的晨曦拂過江北平原,有種舒適宜人的涼爽。頂著正午的毒日頭,我們決定在連名字也不知道的村子裡吃中飯。可想吃的東西啥都沒有。聽說有烏冬面,於是大家都要了烏冬面。因這一帶歷來少有日人涉足,我們似乎成了「珍稀人種」。加上看見我們直接把生雞蛋打在烏冬面里,更是大驚小怪:「日本人居然吃生雞蛋,快來看啊!」吸引了一大群男女老少前來看熱鬧。在此地,中村君的車翻倒在路邊的小河裡,行李被水打濕了,儘管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卻難以忘懷。實際上,因場所、時間和環境的不同,一樁稀鬆平常的事體,往往令人印象深刻。至此,暑氣尚可消受。午後半天坐在車上,頭上戴著麥秸編的草帽,熱得實在吃不消。由於不停擦汗的緣故,臉和脖子都被汗漬得刺痛起來。為防止臉被灼傷,我們把手巾的一半掖進草帽里,另一半垂下來剛好護住後脖子,好歹算把熱勁敷衍了過去。但在蒸籠般的天氣里,乘小車一整天的旅行,現在卻成了美好的回憶。到達海門是傍晚。這是一個跟南通沒法比的鄉下鎮子,也沒啥好旅館。但出乎意料的是,臭蟲似乎很少。伏天裡貼紙招貼、打鐵看板,是相當累人的勞動。晚上回到住處,雖然會洗臉、擦身、洗頭、洗腳,但畢竟在暴曬的暑熱中曬了一整天,頭還是熱的,需用冷水沾濕後擰乾的毛巾纏住才好一些。後背也熱,但還能忍受。受不了的是腳,於是用水桶盛來冷水,再把腳泡進去解熱。這裡的熱勁兒確實比日本的暑氣厲害得多。在海門如此這般地幹了一通之後,終於要乘明天的船回上海了。但由於海門鎮沒有碼頭,須到青龍港上船。而且,青龍港天不亮就開船,無論如何今天下午就要出發,在青龍港住上一宿。而從這兒到青龍港,坐小車還有半天的路。好歹在溽熱中安全抵達了青龍港,可此間僅有的一家「旅店」,只是用高粱稈子搭起來的、沒窗戶的小平房而已。房間裡跟船上的三等艙似的,上下雙層床沿四邊排開,中間也擺了兩溜兒,確能住下四五十號人。我們占據了其中光線最充足的床位。雖然這房子讓人覺得一颳風便會倒,不過好在屋頂上鋪了不少瓦,似乎倒也無需過慮。另外,因為全部「建材」都是高粱稈子的緣故,肯定會有臭蟲。對此,我已根據經驗事先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的預感果然被應驗:可真不少啊,就跟在錢塘江的貨船(頭一次從閘口所乘的船隻)上一樣,我想說是「成群結隊」——簡直像孩子撒玻璃彈子似的。興許是由於在錢塘江上的初次遭遇有了免疫力,我這次竟非常鈍感。如果這是頭一遭的話,恐怕會有一場艱苦的惡戰,可這次睡得還不賴。中村君好像沒睡成。這家旅社的飯食實在夠嗆。門前擺著四個大壺,露天一字排開——這就是馬桶(便所)。壺由綠頭蠅來蓋蓋子。人去解手的時候,「嗡」的一聲,群蠅飛舞,其陣勢之猛烈有種在日本從未得見的壯觀。這一帶是茄子田,地里長著很多香瓜般大小的茄子,倒是頗有看頭。用筷子在白茄子上扎幾個眼,然後做成烤茄子,便成了下飯的菜,而且並不怎麼甜。事實上,在中國的鄉下,日本人是絕不至於缺少吃食的,實在不成的話,總還可以在白飯里拌個生雞蛋吃。如果什麼都能吃的話,自然無需任何擔心。遠處傳來「嗚、嗚」的汽笛聲,接著是人的喊聲:「下水到了。」我們已經做好了登船的準備。上了駁船,跟在南通時一樣,一番上下折騰之後,我們登上客船,占據了官艙的一室。這客船比長江輪要小得多,因此房間也很狹窄,但我們還是鬆了一口氣,抵達上海前稀里糊塗的,好像進了天堂似的。一時許,船橫靠在南市(即城中心以南的部分,因此租界叫北市)的大達輪船公司碼頭。從小火輪(小蒸汽船)上看見有「討袁軍」的旗幟樹立在吳淞口岸上,那是在江西省湖口李烈鈞發起的繼「二次革命」後反袁世凱的軍隊。安徽省及其他省接連宣告獨立,世間鼎沸。各國相繼承認中華民國,而袁世凱仍然作為大總統在頑抗。稍事準備,兩三天後,再做短途旅行,這次是赴長江中的島嶼崇明。往返都是乘大達公司的小蒸汽船,午後一點出發,四點多就到了。從黃浦江口橫切過長江,居然要花三個小時。崇明一帶毋庸贅言,有很多有人或無人的島嶼,全部是河川攜帶的泥沙堆積而成,據說長江吐出的泥沙以七十年一英里的速度製造著土地。現在,繼海門縣之後,又有一個叫啟東的縣。當然這一帶全部是長江泥沙堆積而成的土地,這個啟東縣是距今二十年前才有的地界,彼時尚不存在。啟東縣與崇明之間的水路年年變淺,現在深不及三尺,大船無法通行。據說在不遠的將來,崇明和啟東的土地將會連在一起。還有種說法,說長江的泥沙穿越大海後在九州的什麼地方堆積。如此說來,簡直像做夢一樣,沒準什麼時候大陸與日本像在太古時代那樣,土地又彼此相連也未可知。有句話說「切不斷的中日兩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話說從崇明的南門港上陸,距離城裡還有一英里多的路程,我等一行人(我和兩名苦力)分乘小車進城。城區有些荒涼,基本上是一個鄉鎮。據說全縣有五十萬人口,都過著半農業半漁業的生活,這裡盛產大米和紅豆。如今這裡的紅豆成了面向日本的出口產品。睡了一宿之後,第二天早晨便開始張羅貼紙招貼、打制鐵看板。但不知為什麼,總感到有些人心惶惶,心裡不踏實,於是就讓苦力去打聽了一下,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此前做仁丹廣告的人曾經來過,與當地人發生爭執,鬧到警察那裡,結果當地人受到嚴厲的懲罰。這很不講道理,原因據說是警察很怕跟日本人發生糾紛,但從此也種下了對日本人的反感。這次聽說我等又來此地做廣告,人們的情緒便亢奮起來。我立馬中止了廣告活動,先行回到旅社。果不其然,眾多群眾包圍旅社,一時群情騷動。於是,我通過旅社老闆向眾人解釋道:「事情的原委已經判明。我們是商人,不能激怒將成為客戶的人,那樣的話勢必做不成任何生意。所以,有無道理另當別論,我們決定中止廣告,乘明天的船回上海。」眾人一聽,連說「明白了」,便散去了。而我們也住了一宿,翌日平安回滬。
其後,又再度赴漢口、九江、南昌出差。十一月,因工作匯報兼為明年做準備,回到大阪。幾乎同時,草間君也來到大阪,我帶他遊覽了一天京都。高雄的紅葉很美。拜訪了牧野先生和伊藤先生。得知我從大陸各地寫的信很受歡迎。繼而,接受了受洗前的考問,結果卻落第了。在大阪期間,每天帶兩個人,在大阪近郊打小廣告牌(釘在人家房檐底下或柱子上的鐵質小看板)。還患了一場顏面麻痹症,嘴歪成了「へ」的形狀,臉整個扭曲了,連「パ、ピ、プ、ペ、ポ」的音都發不出來了。嘗試用各種方法治療,後來學著把梅子肉放在用米飯熬制的飯糊里一起和均勻,然後將其敷於患部。靠這種方法,治得差不多了。翌年二月八日,在門司港遭遇撞船時,完全忘了這回事。從那以後,竟然痊癒了——此乃後話。總之,大正二年,在我來說是非常愉快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