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與學問 · 蘇州的文化
蘇州在春秋吳國建都時,已漸漸取得南方的文化中心的地位。迄今二千數百年來,承繼不絕,可謂根深蒂固,在歷史上是與長安、洛陽、北平並駕齊驅,互爭光彩的。
這地方的名稱,稱為吳縣,從秦朝起,這因春秋之季,吳國建都於此之故。稱為蘇州,從隋朝起,這因吳王築有姑蘇台之故。那時伍子胥為報父仇,說動吳王,舉兵伐楚,楚不支而敗,吳國遂為南方之最有力者。繼而吳國又向北發展,攻打齊國,特開邗溝,連湖泊以通江淮,交通無阻,兵糧不缺,遂一戰而勝齊。以一國的力量,開出這樣長的一道運河,那時的水利工程是如何的發達呀!吳既勝齊,於是他們又向西面發展,從濟水鑿溝以通河水,在黃池會了晉君,代晉稱霸。這時全中國的強大諸侯,只有齊、晉、秦、楚四國,吳竟壓倒了三國;只秦國僻在西陲,得保安全。吳王霸業成功,蘇州的文化亦因而放一異彩。
考吳王的宮即現在的公園,在干將坊附近;干將是吳國當時的兵器製造家,所鑄的刀劍戈矛之類,極為鋒利,因此吳國出產的兵器極為有名,古書上常常提到「吳刀」「吳戈」,這可見礦冶工業的發達。及至秦末,項梁殺會稽郡守而起兵攻秦,他的侄子項羽繼承他的事業,率領江蘇八千子弟轉戰各地,這八千子弟兵即是從蘇州徵集來的。有了這班強悍的青年軍,又配上這種利器,所以便可把如虎如狼的秦皇室打滅了。
到了西漢,蘇州又成文學中心,當時的朱買臣、嚴助等都是著名的文學家。至三國,吳主孫權建都南京,北方文化更向南移,東晉時文人學士大量南來,當時蘇州文化更見得燦然大觀了。
隋煬帝疏浚運河,貫通南北,這中間的一段即是吳王所開的邗溝。蘇州正當江浙之交,為南方西方的貨品的集散地,遂成經濟重鎮。唐張繼《楓橋夜泊》詩:「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絕句,乃由他坐船行運河中,一天寄泊於此,半夜裡聽岸上寺鐘一聲聲傳來,興之所至,遂有此千古絕唱。楓橋正當運河,曩時楓橋至閶門間,十里河岸都是米鋪,想見江南產米之富和蘇州商業之盛。可是現在呢,米市遷到無錫,此間只落得「枯木無情秋江冷」了。
虎丘,江南名勝之一,亦在運河的支流的北岸。七里山塘連接閶門,從前是最繁華的所在,虎丘就成了一個大公園,凡來蘇州的無不往游,能文章的常把它寫在詩文里,聲名因而大起。倘使虎丘不當交通線,哪會有這麼大的聲名呢?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諺語大約是南宋時的,因為杭州是那時的政治中心,蘇州是那時的經濟中心。這兩地真是錦簇花團,說不盡的美麗。當時蘇州的工業和商業都很發達,文學美術的成就亦特高。宋代此地的最高行政機關是平江府,今三元坊府學中,存有那時刻石的「平江圖」,圖中市街整齊,河流分配勻整,全城共有橋樑四百多處,王佩諍先生(謇)曾根據了這圖而作《平江城坊考》一書。當時蘇州市政,號稱天下第一,城區內外,不但河水錯綜,可供運輸洗濯之用,而且用小石子鋪砌街道,即在下雨天,亦可不致濕腳,故有「雨天可穿紅繡鞋」的話。哪裡想到,一到二十世紀,竟成了落伍的城市。
蘇州的園林是最馳名的,因為它可以具體實現詩和畫中的情景。詩、畫、園,可稱為三位一體。構造的曲折秀麗,尤其堆假山的藝術,可說是登峰造極。
辟疆園是晉朝顧家所有,《世說新語》中記王獻之曾往遊覽,嘯傲竹林之中,這可見吳中園林藝術興起的早。北宋蘇舜欽罷官來此,亦購地築滄浪亭,是為現存園林之最早的,但現在所見已不是宋朝的原建築了。
獅子林以假山著名,這些山石都出太湖,多少萬年給波濤拍打的玲瓏剔透。宋徽宗真是一個會享福的皇帝,他看中了太湖石,要移到汴梁造一座大假山,號為「艮岳」,特設花石綱(管理花石局),派了官員來選取,於是太湖上最玲瓏的石頭被大批搬運了去。哪知尚未運完,金兵已入汴梁,滅了北宋。留下一部運到蘇州城而尚未北去的山石,就擱置在一所寺院裡(這所寺院今稱獅林寺)。到南宋亡了,這些好石頭不算作官產,才由寺僧把它堆疊起來,經過大畫家倪雲林的寫真,而成為獨特的名勝。
明朝花園遺留甚多,如留園為劉家所有,入清為盛宣懷家買去,易「劉」作「留」。怡園為吳寬所有,清朝時賣給顧文彬,把他重整了。藝圃是文徵明所有,到清朝為七襄公所買下了。拙政園是明朝王獻臣的,到太平天國而為李秀成的忠王府。清朝的花園堆得最好的是景德路上的頤園,出於嘉慶時名手戈裕良,在一畝大的院子裡堆出了棧道、石室、石樑和飛瀑,到了裡邊真像進入深山之中了。
說到蘇州書畫方面,以明朝為最發達,可說是全國第一,如唐伯虎(寅)及文徵明(璧)的畫,文徵明及祝枝山(允明)的字,都是極有名的,令人看了多麼舒服自在。
建築的技術也是以蘇州為最有名。北平的皇宮,建於明成祖,何等莊嚴偉大,表現出我們的民族性,可是計畫及建築者是蘇州的香山人蒯祥,他因此功擢為工部侍郎。到現在,蘇州香山匠人還是握著建築的權威。蘇州城裡有多少古老的大房子,曲折精妍,正等著新起的建築師研究呢。
從前的出版事業,以蘇州為中心。明朝的書籍,差不多十分之七八皆刻在蘇州;頂出名的為常熟毛晉所刻的十三經、十七史等等,幾乎所有有價值的書籍,都由他一家刻盡了。全國銷的最多的書,如馮夢龍編的小說,金聖歎批的小說,沈德潛批的古詩文,都是蘇州出品。清初蘇州刻書,都是寫的楷體字,方筆的像歐,圓筆的像虞,美觀極了。刻書如是,藏書亦然。清代的藏書家,以蘇州為最多,黃蕘圃的士禮居,汪閬源的藝芸書舍,以及常熟的錢家、季家,造成了版本學的風氣。再說古器物,潘家的攀古樓,吳家的愙齋,也是奠定了古器物學的基礎。
崑曲是蘇州人所獨擅。明清的傳奇,大部是蘇州人的著作。那時上等人家差不多都有戲台,家裡養著一班伶人,寫出劇本就自己排演,紅氍毹上,清歌妙舞,說不盡的豪華綺麗。可惜現在一落千丈,一座蘇州城裡竟養不活一個戲班子了。
手工業,兩千年來一向處於領導的地位,塑像,碑刻,刺繡,緙絲,絲織,琢玉,裱畫,烹飪,都是全國景從的。所以無論哪裡的裱畫鋪都寫作「蘇裱」,而全國的糖食鋪都稱作「稻香村」,醬肉鋪都叫作「陸稿薦」,點心鋪也很多叫作「松鶴樓」。
清朝的蘇州文化變更了中心,走上了科學的道路,成為樸學(經學及其他考證學)的壇坫。樸學當時分為吳派及皖派,對古代事物作客觀的研究,其內容為天文、地理、生物、語言、數學、制度各方面。由於顧亭林的提倡,蘇州的惠家世代傳經,門生極多,成了全國所仰望的學府。一部《皇清經解》,一大半是蘇州及其附近諸縣人士的作品。可惜太平天國時,這個區域破壞最烈,一切破壞完了,經濟力量又不足以圖恢復,樸學也就不能繼續發展了。
從前蘇州人生活於優厚的文化環境,一家有了二三百畝田地就沒有衣食問題,所以集中精神在物質的享受上,在文學藝術的創造上,在科學的研究上。一班少年人呢,就把精力集中到科舉上,練小楷,作八股文和試帖詩,父以此教,兄以此勉,每個讀書人都希望他由秀才而舉人,進士,翰林,一步步的高升。所以滿清一代,蘇州的三元一人,狀元多至十八人,有的省份還盼不到一個呢。走進府學的明倫堂和北平吳縣會館的敬止堂,以及舊家的二門,看那重重疊疊的匾額,「狀元宰相」咧,「父子會狀」咧,「祖孫父子兄弟叔侄翰林」咧,真要看得頭暈。這並不是蘇州青年特別聰明,只是環境好,引他們走上這條路。所以狀元雖多,而在學問事業上真有成就的卻不多,就記憶所及,似乎只有賽金花的丈夫洪文卿,夠得上一個史地學家。
蘇州文化,開始在春秋吳國,極盛於唐、宋、元、明、清,可惜到了太平天國而突然衰落,好多藏書都散出了,好多版片都燒掉了,好多建築都摧毀了。
自從五口通商,經濟中心由蘇州東移至上海。太平天國之後,蘇州殘破,米業又西移到無錫。辛亥革命後,省會遷到南京。國民革命後,省府遷到鎮江。於是蘇州既不是經濟中心,也不是省區政治中心。離開了經濟和政治的力量,文化水準也就每況愈下了。現在蘇州只成一個住宅區,做了京滬兩地的移民站,凡是在京滬住不下的人,都住到蘇州來。街道愈來愈不整齊,房屋愈來愈破敗,市面愈來愈不景氣,可以說是破落戶的總匯了。
末了,再說一下蘇州的民性。在吳王時,征服四方,開拓疆土,發展霸業,項羽起兵抗秦,繼而楚漢交爭,都是蘇州健兒血肉造成的歷史,其民氣的充沛,民性的強悍,灼灼可見。明朝時,周順昌被大璫魏忠賢遣緹騎抓去時,曾激起民眾的反抗,造成了市民革命的壯舉,後來逮去為首五人殺了,至今遺留有五人墓在山塘上。京劇中有一本戲表演此事,題為「五人義」,一名為「看看蘇州人」,這可見蘇州人是富有正義感和反抗力量的。而且蘇州人並無成王敗寇的勢利之見。例如元末張士誠舉兵抗元自稱吳王時,建都於此,對於百姓極有恩惠,後來他為明太祖所滅,地方上人繫念不已,他是七月三十日生的,直到現在,經過了六百年,到七月三十夜還是家家燒香頂禮,因為士誠小名九四,所以叫做「九四香」。又如太平天國的忠王李秀成,治蘇甚得民心,在他就義後亦為罷市誌哀。這都可見出蘇州的民性淳厚,沒有勢利之見。
可是蘇州人有一件最壞的性情,便是懶惰。他們注重享受,衣食住各方面都很考究,以至於只能守著老家,不能向外發展。這實是數千年歷史積累而成,也是農業社會中高度文化的必然結果。因為蘇州的文化都是享受的文化而不是服務的文化,所以極不適合於這生存競爭的劇烈時代,這真是蘇州人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