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與學問 · 堅　忍

人們的智力是不相上下的，為什麼這個人做事有成就，那個人便沒有？為什麼很多聰明人一生會得一事無成，而天資不十分高超的人反而往往超過了他們？這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意志的薄弱與堅強的分別。意志薄弱的人，愛漂亮，不肯做費力的事，一朝逢到挫折便因不願吃虧而退縮在一旁，這樣，他便沒有前途了；雖有很好的智力，也就沒有用武之地了。那些有目的，有計劃，不怕吃虧，不辭辛苦的傻干人物，固然也會因抵抗不過環境而失敗，但是他們的失敗是光榮的。如果他們能戰勝了環境的壓迫，他們就真正成功了。他們有堅強的意志，不把個人的享受與虛榮放在心上，不屑在小的地方和人計較，而黽勉地向一個大目的邁步走去；世界的進步就依靠了他們。 人是感情的動物，感情是做事的原動力，然而有的人感情涌溢，反而做不成事，或者竟至敗事，一般成功的人則大抵是深沉的，不表示感情的衝動的，這是什麼道理？只因感情是一時的動力而不是永久性的，如果沒有意志做後盾，那麼熱力消散時這事就完了。民眾的力量固然偉大，但民眾的集合只有一時的熱情，維持不了多少時候，若沒有堅苦卓絕的一二領袖出來領導，總是沒有結果的；而這一二領袖是早就用了意志代替感情的，他們只有照目的照計劃干去，不知道什麼叫做高興，什麼叫做不高興。其實做任何事情也都一樣，既已做了這件事情，就該負這件事情的責任，事情順利，不足為喜，事情困厄，不足為憂。如此，灰心二字就侵不進他的工作範圍，除了力量不足給環境打敗之外，他總是勝利的了。 做一件事業，絕不像讀書作文那樣的自由，那樣的輕鬆。人與人的關係是複雜極了的，你要創一件新事業，就是把人與人的關係重整一番。這重整一番，談何容易！怕事的，說你有意胡鬧。守舊的，說你隨情立異。老輩，罵你「這小子好出風頭」。舊勢力，罵你「這傢伙存心造反」。罵之不已，還要動手打，要合了幫來把你打。你雖存著很公正的心，但得到的只是最刻毒的批評，最慘痛的刑罰。道路，本是直的頂近，但你要做事時就不許你走直路；你要向前去，人家偏在後邊拖住你的腰，亂叢叢中，左邊又出了幾隻手來拉住你的兩臂，右邊又出了幾條腿來勾住你的雙腿，還有抱住你脖子不放的人，這簡直是「五馬分屍」！用了最大的努力，或者可以移動一寸二寸。我們聰明的先人，當著這種情形，膽也嚇壞了，於是有「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的格言流傳下來，幾乎把全國的人都陶冶成為混日子吃飯的機器。於是我們的國家民族都奄奄無生氣，結成了我們身受的萬千痛苦。 無論什麼事，都沒有不勞而獲的。所做的事業愈大，任勞任怨的程度也必然的愈加增高。只有堅毅與忍耐才能克服困難，穿過百折千回的曲線；只有堅毅與忍耐才能修煉成始終不渝的心性，度著「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的生涯而無動於衷。所以我們所要的，不是天生的智力，也不是一時的感情，乃是繼承感情而能運用智力的永恆的意志。 我們隨便講一講古今的偉人，如何用了堅忍的意志負荷艱巨、經過重重難關，而成就後來不平凡的偉業。 像魯國的曹沫，與齊國交戰，初戰敗，次戰再敗，三戰又敗，死傷士卒無算，又丟掉許多土地。平常人當此，一定頹廢懊喪，不能振作了。然而有深謀遠慮，有堅忍不拔的精神的曹沫不如此，他忍辱負重，不因這失敗而氣餒。最後卒能大敗齊桓，盟柯之會。張騫在西域，多少次瀕於死境，有時甚至數日或十數日不能得食。歷十三年，終能宣揚大漢威風於異域。蘇武留匈奴十九年，每天受著飢餓和寒冷的侵襲，衛律等人又時時誘以重利，脅以殺戮，用私情來勸他，用阿諛的話來惑他。倘蘇武的意志不堅，不能攻破名利、生死、苦樂，種種難關，必得變節無疑。在西洋，像摩西率領猶太人出埃及遷到迦南，在荒涼的沙漠中，流浪飄泊了四十年，與兇猛野獸戰，與野蠻食人的土人戰，不曾過一天安適的生活，同行的人們怨恨他，詈罵他，他都忍受，後來卒達迦南樂土，成為人民歌頌愛戴的人。清朝曾國藩圍困金陵的時候，蕪湖、上海……各處的軍隊無營不病，軍官都呻吟於營幕中，戰壕中也幾乎沒有一個堪戰的兵士，而卒苦戰力守四十六天乃得拔。倘若他們堅忍的力量不足，必為失敗之人無疑。此外像勾踐在會稽，田單在即墨，漢高祖在滎陽成皋，莫不是陷於極端困厄之中，而他們能夠用堅忍來攻破這困厄，造下了異日成功的基礎。 我深信讀這本雜誌的人都是有志的青年，在這嚴重的時局之下想做救國的工作的。但是，想做是一件事，真能做又是一件事。想做的人多得很，能做的人卻少之又少。我是一個中年以上的人了，在我的眼裡不知看見了多少慷慨激昂的志士因表面的成功或自己生活問題的解決而墮落下去的，這真使我心痛！近年來突過軍警的警備線，在冰天雪地里流淚遊行的青年，我路上遇見了也何嘗不含淚相對，致最大的敬意；但當我勸一個熱誠的青年去做一種艱苦繁難的工作，他因做不下去而退出來的時候，又使我感到沉重的失望了。我告訴你們，成功的秘訣簡單得很，只是「堅忍」二字。所謂堅忍，就是高興干時固得干，即不高興干時也須一樣干。我們的工作，固可以感情始，但必須以意志終。從前戰國時有一個宋榮子，《莊子》里批評他「眾人皆譽之而不為喜，眾人皆非之而不為沮」，必須有這樣的毅力，事業才真能做成，一切的腐化勢力也侵不進來了。 「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猶為棄井」「為山九仞，功虧一簣」：這是最可痛惜的事。許多事情，往往因不能堅持到底，而失敗於垂成之際。我們要知道，許多偉大事業，都在最後五分鐘決定成敗的，賽跑的名手奪得錦標甚至於只在最後一秒鐘，每個人應該明白這道理，咬緊牙根，不停腳的向前走去。 我們要知道，做一件偉大的工作固然痛苦，而絕大的快樂也就緊跟在後頭。我們登一座高山，爬得越高氣越逆，一方面既氣喘，一方面又腳痛，覺得停住了不走最好。但倘使我們是有堅強的意志的，就會起來駁斥道：「這是沒有出息的意思，我們既經登山，便該走上絕頂！」於是又勉強上去，果然到了絕頂了，那種「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的氣概是何等偉大，這趣味才是最高尚的快樂呢。在學校里的時候，覺得學文字，記公式，是一種苦事，但到大學畢業之後，真做研究學問的工作了，以前強記著的死東西到這時都變成了活的，胸中的問題越來越多，偶然發現一些新材料，竟解決了素來解不通的問題，這快樂真使人高興得跳起來，覺得工作的領域又推進了一層。這快樂，哪裡是人世浮名或私利所可比擬的。然而要得到這種快樂，是非有堅忍的意志不可。所以堅忍的意志是得到高尚純潔的快樂的法門。 我們要撇去能力不如人的退縮心理，更要撇開命運支配人事的等待心理！我們要用自力去創造，要用堅忍的意志去達到這個創造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