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與學問 · 創 造
創造,是破壞舊有的,實現新要求的一種精神活動,這與因常襲故的行為,盲目模仿別人的動作,意義恰恰相反。我們如果對目前某種狀況不滿意,或不滿意當前所享受的,要超越現實,超越目前,抗拒一時性的,現實性的樂利,而在心靈奧窔潛藏一種要求,一種理想,企圖著這要求的實現,望著這理想去奔跑,這時,我們精神上的活動,以及表現在外部的動作,便是創造。
創造的活動,是人類所特有的。一部人類的歷史,可以說都是創造的記錄。《易傳》上說:「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這「易之以宮室」「易之以書契」的事實,便是創造的表現。我們今日能夠脫離了穴居野外的生活,有了寬敞舒適的屋子住;我們能夠應用文字去記錄我們耳所聞的,目所見的,心所感的,都是靠了這些創造宮室的,及那觀獸蹄鳥跡而造字的古聖先賢。所以,我們可以說:創造,是促成社會文物進化的手段。如果沒有創造,我們的社會便永遠留滯在原始狀態。
其餘一切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業,也莫不是創造的表現。但丁用了他豐厚的創造力,留給我們一部偉大的《神曲》。亞里士多德、康德、牛頓……這些人,因為肯發揮創造能力,創造新學說,所以才將不朽的功績留給人間。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因為要「創造新中華」,所以,他們不惜犧牲了自己,將可歌可泣,悲壯慘烈的事跡留貽給我們。義大利建國的三傑瑪志尼、加富爾、加里波的,若不是看到了當時在奧地利踐踏下的義大利的危殆狀態,而生創造新義大利的念頭,現在列為世界五大強國之一的義大利,恐怕也只成了歷史上的名字!凱末爾沒有創造新土耳其的念頭,土耳其今日恐仍為列強刀俎下的魚肉,不能抬頭翻身。紀元前八百年,斯巴達不是出了個聖人李加克斯,造了幾條奇異的法律,養成許多特異的社會習俗,斯巴達國民恐永不能在人們腦中留下勇武的印象。
再往小處說:個人品格道德的優劣,有時,也得看他肯不肯「創造」自己而定。一個壞人,一旦覺察出自己品格行為的卑賤可恥,一心一意要從今日起做個好人,他這時心中所有的,便是一種創造的意志:他在開始要創造一個新的,善良的自我。人本是可塑性的,可好,可壞;是好,是壞,但看他能不能萌發了創造的意念,毀棄了舊日之我,創造個新的好的我。(即所謂「不惜以今日之我,毀棄昨日之我」的態度。)只要肯對自己下一番創造的功夫,盜跖也可以變成大聖賢。像古時候的周處,人家因他無惡不作,稱他為三害之一,他自省悟過來之後,立刻改過遷善,登山殺虎,入水斬蛟,為地方除去大害,轉眼間他便成為鄉裡間愛戴感佩的人了。
創造,乃是一切事業(無論大小)的發軔,創造的精神是人人不該沒有的。目前我們中國一般人,為了太缺乏這種創造的精神,所以造成國家衰弱,社會紛亂,個人做事因循敷衍的症象。
目前一般人,似乎個個都有一種西人所說的「依賴的情感」附著在身上,缺乏那般勇敢創造的精神;於是就犯了怠惰病,保守病,模仿病;於是就躲懶,怕事,沒有一個人肯挺起脊樑,努力去做番創造的事業。
犯了怠惰病的人,竟像失掉了感覺力的一樣,好與壞,是與非,他都不管。他從不肯用什麼心思,去對事理研究一番,對事象辨析一下,日日發揮他那「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哲學,一切行動,都由惰性公式演出。事情不合理,他只說:「就隨便一下罷!」國家危殆,他只說:「我太渺小了,這不是我的責任!」存著這樣的心,自然天天懶懶散散地浪費時日。試問這種人生存著,是不是天地間的贅疣?
患了保守病的人,也就是洛士所說的害了「懷鄉病」的人,總覺得舊有的、現成的,都是好的。他們專一因襲一種慣習,把選擇、獨創的能力都弄遲鈍了,於是一味因襲,一味保守,不願求進步。他們還厚著臉皮說什麼:「習俗移人,賢者不免!」這種人不但自己想不到創造,而且逢著別人要做番創造事業的時候,他們卻會生妒忌心,常在旁邊冷嘲熱諷,說人家是出風頭,好像世上本可無事,凡是做事都是胡鬧似的。在這種心理之下,不知阻礙了多少有創造能力的人的成功!
還有一些人,抹殺自覺,毀壓個性,一味模仿別人,崇拜偶像。所謂偶像,我們大約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市場偶像」,譬如當時流行的學說、風氣、習尚之類,他們不加思考,不知抉擇。一味的人云亦云,盲目附和,弄得言語都是鸚鵡式,動作都是猴子式的。另一種是「劇場偶像」,那已成為一種典型的思想見解,在他們腦中生了根,食而不化,永遠不敢懷疑,不敢反抗。這種人喪失了自我,喪失了獨立性,專好揣摩一時的風氣,盲目地模仿別人,往往或則行屍走肉,毫無生氣,或則誤入歧途,芳草變成蕭艾而不自覺。這真是可悲可嘆的事!
以上三種人所患的病症,都是急待治療的。如果一國儘是那病人,這國將永無復興之望。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該自己下一番察驗的功夫,看看是不是有病在身,努力鼓起創造的精神,驅逐了病魔,改變了生活的態度,養成創造的人生觀。
路德曾經說過:「從來沒有完全成功,一切都在創造中。我們不能得到終局,只覺得路程圓滿的光輝還沒有來。日進無已的,才是革新的大業。」尼釆也說過:「我們自己要做生活環境的主人,不做生活環境的奴隸,目前狀態,覺得它不好,我們便不要承認它,不要相信它,不要屈服它,用強烈的意志,大踏步的去奔進衝鋒。這個結果,雖然是一場破壞的大悲劇,但是這破壞,正是向上創造的壯舉。」我們應該用上面兩個人的話做我們的針砭,治好以前所患的懶惰病、保守病、模仿病,恢復了健康,努力去創造。我們的國家衰弱,社會紛亂,也用不著悲觀,氣餒,長吁,短嘆;也不要學陶淵明的樣,寫了篇《桃花源》去寄託自己的理想,逃避了現實。我們不應該躲避現實,應該正視現實,積極的去創造,使歪曲畸形的現實,得以糾正過來成為理想的境界,所以我們的國家衰弱,我們不應該袖手旁觀,任著大好山河淪入別人手中,而應該努力去創造國家的命運,使國家從我們自己的手底復甦過來。
說到創造的工作,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也不是一時的衝動,貿貿然著手就成的。要做一番創造事業的人,事前,必要立定計劃,經過種種步驟,種種階段。在創造之先,我們必得要縝密的分析,深刻的體驗,精細的批評,經過懷疑,觀察,思辨,這幾種歷程,然後,再大刀闊斧的去干一番,才能有真正的成績。
時至今日,再也不容我們那樣懶懶散散,因循敷衍的生活下去了!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在心上燃燒起創造的火焰,努力去做一番創造的事業才是。如其不然,便是走向自殺的絕路。你如不願死,你就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