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與學問 · 寬 容
寬容是什麼?即是:一個人胸襟博大,心地開闊,不肯屑屑計較別人的小過,小惡。古人說的:「君子犯而不校。」以及平常那句俗語:「宰相肚裡好撐船。」便都是這意思。西洋有一首詩,借來解釋寬容這兩字最合適。那詩的大意是說:有一個老翁,一天被一個魯莽的漢子打了耳光,回到家來,他的夫人質問他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不中用啊!他打你,你為什麼不還手呢?當時你如果覺著打不過他,也該找些人來幫你打他呀!」那老人安安靜靜的回答道:「我為什麼要打他呢?如果他打我是出於無心,那我便應當寬恕了他,誰應該同一個無意之中做了錯事的人計較呢?如果他是誠心要欺侮我而打我,他是有意為惡,那他便算是犯了罪了;對一個罪人,我們豈不應該憐憫他嗎?再怪責他,是不對的。」我上中學的時候,一日翻看一本書,發現了這詩的譯文,讀時深嘆其境界之高,含蘊之厚。低徊吟詠了許久,如聞老人藹然之聲,平日一腔忿憤之氣便渙然冰釋,對詩中的老人生了無限敬仰崇拜之心。像這位老人,可以說是深深了解寬容二字的真諦的。
寬容是一種極崇高優美的德性,能夠感動人,能使有過惡的人心頭生出一種殷重懺悔的情緒,而走上自新的道路。相傳古時候,日本某處的荒山有一座尼庵,有一夜,庵中闖進了強盜,將女尼縛在楹柱上,提著燈籠火把,翻搜財物。但那被縛在柱子上的女尼毫不驚懼,也不咒罵這些強盜們,只悠然唱道:
天底下的東西,
都不應該為某人私有,
你們夜裡的白波(白波,日語賊的意思)
衝過了籬笆門,
將庵中的東西拿走,
正是當然的!
那些強盜們聽了這支歌,十分感動,竟扔下搜得的財物,悄然逃走了。這便是一個以寬容大度感動人的絕好事例。由這故事,可以知道,對一個有過,做惡的人,寬大對待,是最好的辦法。你一種溫厚寬容的態度,可以使他深深感到自身的卑鄙渺小。不用責備他,懺悔之苗自會從他心上萌生的。反過來說:你如果不這樣做,別人偶然做了件錯事,你便暴其過惡,痛毀極詆,使他無以自容,激起他愧恥憤恨之心,他一咬牙、一頓足說:「反正也是這樣了,我索性做惡做到底吧!」這是你逼他走上為惡之路。所以古人殷殷以「大量容人」「君子當以四海為量」等等話頭教人。
說到寬容二字,人人都知道,卻極不容易做到。原因是有二端。
第一,由於忌妒心重:許多人都是卑瑣儇薄,心地狹小,自己無能,卻又怕別人超過了他。遇到有才幹的人,他只想將這人打倒。那人有得罪他的行為,自然會觸怒了他;即使是小心翼翼的低頭做事,毫無過咎,他也要整天對這人吹毛求疵,挑刺撥眼的。偶然尋出那人一絲疏忽處,他便如抓住了這人的小辮子,再也不肯放手了。於是他把那一絲小過失故意延展擴大,再添上種種罪名,到處宣傳張揚,恨不得將那人下到阿鼻地獄才甘心。只要能夠將這人打倒,什麼手段他都肯用。在這種心理的支配之下,借了別人的斧子,砍殺自己家人的事,古往今來,不知演出過了多少,說起來真叫人痛心。社會上這種忌妒心重的人一多,害得一些人做事時,終日戰戰兢兢,如蹈虎尾,如履薄冰,不知何時會獲重咎。結果,要做事的也不敢做事了,有才能的也不敢表現了,造成了死氣沉沉的社會。
第二,由於利慾心重:那心頭終日橫亘著利慾之念的人,也不會有寬容的美德的。這種人,只貪利祿而不顧道義,願做貴人而不想做好人。假使天底下只有一個這樣的人還不要緊,到兩個這樣的人一碰頭,便要產生出無限的是非爭吵來了。譬如說,張三和李四兩個人,都想將某一批錢財弄到自己手裡,或都想獲得某一個地位。在這種情形下,兩人便會結下怨仇,張三覺得李四是自己的仇敵,李四見了張三也埋怨上天為什麼生了這麼一個討厭的人,兩人一相見時,少不得要廝殺一番,拼個你死我活。結果,為了各人都想將對方消滅,寧自做個相爭的蚌鷸,使別人坐收漁人之利,而自己是同歸於盡。
忌妒心,利慾心,這兩種壞心念,是不能與寬容並存在一個人的心上的。要想做一個寬容大度的人,非去掉這兩宗壞心念不可。但只消極的這樣做還不成;要做一個寬宏大量的人,還得在下面幾個字上用功夫。
第一,要在「大」字上用功夫。這裡的「大」字,有兩個意義,一個是胸襟闊大的「大」,一個是眼光遠大的「大」。一個人,要如一座大山,一道長河,能接受一切震撼打擊,能容受一切礫石泥沙;要能隱忍一切,寬容一切。惟在大處著眼,才能看輕私人的關係,只要和自己站在一面旗幟之下,共同進行工作的人,有什麼得罪自己的地方,都要寬恕了他。為了合力完成某一種有意義的工作,要輕輕抹掉彼此間的舊仇新恨。像戰國時候,趙國的藺相如便是這樣一個為國家而忘私仇的人。那時趙國大將廉頗和他爭功,宣稱要當面侮辱他,藺相如聽了毫不氣惱,只加意躲避著他。一日,藺相如出門,遠遠望見廉頗從前面來了,他就趕緊吩咐車夫,驅車轉彎進入一條小巷。別人見他如此,都笑他,說他太怯懦了。相如正容答道:「強秦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能俱生。吾所以如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像藺相如這樣的心胸,是何等的可欽可佩!千載之後,我們讀到他的故事,還能不肅然起敬?請問他的偉大處在什麼地方呢?只是在他的眼光遠大,重視國家的興亡,而忽略了小小私人間的仇恨。
第二,要在「憫」字上用功夫。解釋這一條,我引用佛經上一個忍辱仙人的故事:佛經上說,當忍辱仙人修行的時候,惡意弊魔排了巧罵千人,前後環繞,對他罵不絕聲,止時亦罵,行時亦罵,還至樹林間亦罵,甚至於拿穢物澆潑到他的頭上。但他終不瞋眼,不說:「我有什麼罪呢,你們這樣欺侮我?」也不以惡眼視魔。最後,這巧罵千人竟為他的精神所感動,殷重地懺悔,發生了道意。忍辱仙人因對眾生作「如父母」想,以憐憫的眼光對著一些愚痴無智的人,所以,他能對他們一切無禮的行為視為愚蠢的舉動而不去計較。我不是一個信佛的人,也不相信真有這麼一個仙人,但我主張我們大家都應該效法他一下,處處時時以悲憫的眼光去看苛責我們的一些人,那麼不但別人會受感動,就是你自己的心中也常快樂了。
第三,要在「恕」字上用功夫。什麼是恕呢?恕即是「人己一貫」之道。「推己及人」,「以類度類,以人度人,以情度情」叫做恕。恕的行為是建立在主客推度的範疇上,實踐恕的意義,即是隨時隨地為他人著想。能這樣,才能將偏狹的愛己之心擴展為泛愛和普遍的同情心。能同情人,方能寬容人。別人做了錯事,在責他之前,假如你想一想:「設若我處在他這境地,是不是也要這樣做呢?他如今所以這樣做,是不是不得已呢?」這樣一想,那人犯的罪過,也許便覺得不是不可寬恕的了。明朝夏忠靖公原吉出使江南的時候,有侍役偷取了他銀制的酒器數件,為邏吏所獲,揪他來見主人。夏公對這犯人說:「你如果不是因為家境艱貧,哪裡能做出這種竊盜的事情來呢?」說罷就親自將他的刑具除去,並送給他一隻銀酒杯,將他放了。夏公因為肯設身處地的為這犯人想一下,所以能夠寬容了他;因為他能夠寬容,所以他能做大事。
第四,要在「耐」字上用功夫。《溫氏母訓》上說:「與人相與,但取其長,勿計其短。若遇剛鯁之人,則須耐他幾分戾氣。若遇 之人,則須耐他幾分浮氣。」我們應該熟讀這幾句話,與人來往時,時時想著一個耐字。那麼,魯莽之人雖以粗暴的行動冒犯了你,狂妄之人雖以惡毒的言語頂撞了你,你都不會芥蒂於懷了。
最後,我們雖說寬容,但還有應該注意的一事,便是:萬不可把寬容二字與麻木無知混為一談,也不要將無恥的行為誤認為寬容的舉動。當別人給自己侮辱,自己也不知道,別人使自己難堪,自己也不曾覺察,這是麻木。而寬容大度的人呢,則具有一顆澄明的心,別人對他的舉動、言語,是欺凌,是侮辱,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是在憐憫、愛、同情……諸心念的支配下,不肯把自己的力量與人爭短長,而只希望以自己的寬大忠厚感化了那些對自己無禮的人。至於寬容與無恥有什麼分別呢?我們說:「犯而不校」是寬容,而「唾面自乾」便跡近無恥了。這兩種行為的不同處是:一是希望以自己的寬大容忍感動了那人,而一是別人凌辱了自己,猶不識羞,不知恥,若無其事。像那些為了苟全性命,敵人來了,便大開城門,長揖出迎的人,是無恥。伺候公卿之門,奔走權勢之途,足將進而趦趄,口將言而囁嚅,雖為人厭,為人惡,而為了自己的利益,猶徘徊留戀而不肯去,也是無恥。那受了憐憫、同情……諸心念的支配,不計較別人的過惡的,才是寬容。這是要分別清楚的。我們固要講「寬容」,但切不可將寬容誤講成「無恥」。
寬容是人類最崇高、最優美的品德之一。古書上說:「恕人,怨遠而使人樂於向善。」對一個犯過的人,寬大對待,是引他回心向善的最好辦法。此外,一個人要想做點事業,要想使朋友們樂為之用,也必要以寬容的態度待人。像從前齊國孟嘗君的食客 ,彈鋏高歌過三次,第一次歌「食無魚」,有了魚,又歌「出無車」,有了車,又歌「無以為家」。像這般的貪饜無足,在別人早就要怒而逐他了,但愛才的孟嘗君仍以寬大為懷,不和他計較。這才使 感激他的厚恩,要竭儘自己的才能給他使用,後來終究助他做了不少使人民歌頌禮讚的事。又像前面說過的藺相如,如果他不以國家為重,與廉頗互鬥起來,結果必使趙國政治陷於不安定的狀態,而虎視眈眈的強秦必要出兵滅趙了。由以上種種事例看來,我們可以知道:為人,為己,為國,那必須實踐這個寬容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