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五章 渡迷關誤走回頭崖
往左右望去,山嶺重疊,目光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一處處高峰峻岭。陸七娘心想我非困死在亂山中不可了,何況還有一班強敵不肯放手,正在搜索我。陸七娘往這斷崖對面望去時,自己越發地焦躁得束手無策。眼睜睜望到對面,在這河流邊上,一片垂楊柳中現出了許多茅屋,更隱隱聽到了一陣陣的犬吠之聲。這麼一路奔馳,敢情天已到了申未酉初的光景,眼看一天的工夫,竟沒逃出山去。怔怔地望著對面,從對面一片柳林間,湧起了一縷縷的炊煙。更看到一個鄉下婦人,領著兩個小兒從樹林中轉出來。靠一排柳林下敢情正站著一個漁人,在河岸邊搬罾捕魚。這個鄉婦和兩個小孩到了岸邊,和那漁夫似乎說了幾句話,一同地收拾著捕魚的器具。那個漁夫,把一張魚罾收起,便把水邊浸在水中的一個魚簍提起來,放到岸邊時,竟從魚簍中躍出兩條尺許長的鮮魚來,掉在沙灘上不遠地跳躍著。兩個小兒去捉那兩尾鮮魚,竟自摔到河岸邊,這兩個小兒弄得一身泥水,終於由那個婦人幫著把兩尾鮮魚捉住,仍然放到魚簍中。看那漁夫鄉婦全在四旬以下的年歲,歡歡喜喜和那漁夫分扛著漁具,背著魚簍,向岸邊柳林中走去。
女屠戶陸七娘看到這種情形,自己越發刺心了。這分明是在農閒的時候,五穀豐收之下,農人沒有旁的事可做,捕些鮮魚,或者是出賣,或者自食。看到他這一家人,夫妻子女,雖然過著鄉下人寒苦的生活,但是也有他們的快樂。住在這種地方土脈肥沃,一年四季,豐收下來,糧滿囤,谷滿倉,不欠官糧,不欠私債,與人無侮,與世無爭,不貪名利,沒有是非,辛勤操作地落個一家人衣豐食足。我陸錦雲生長江湖人家,雖則享受的比他們高得多,但是我回想這一生,所行所為真是汗顏無地。只為我自幼習了武,更生長在江湖人家,父親伯父全是鳳尾幫中人,嫁的丈夫也是脫不開這種人家。我更不能守婦人的本分,要在江湖道中稱雄一時,所行所為更有許多不盡天理,不近人情之處,昧著良心去做。自以為有一身本領,無往不利,可是哪知道,終於走到這種覆滅之途。自經涼星山事敗之後,我陸錦雲就算是厄運當頭,死星照命。若是從涼星山事敗之後,自己不必再投奔浙南,還想恢復原有的勢力,退出江湖道,脫離鳳尾幫,何況自己身邊還有些積蓄足以作後半生的打算。鳳尾幫幫規雖嚴,但是我海角天涯地一走,鳳尾幫又遭到那場失敗,也不會再對付這女幫匪了。我個人不再招惹淮陽派西嶽派的一班俠義道,他們全是自命英雄人物,焉會對我這女人趕盡殺絕。我真能那麼去做,此時早已脫身事外,何致被逼迫地走上這條死路來。我雖有一身武功本領,到現在依然不能對付一班強敵,眼看著還要落個血染荒山,死無葬身之地,我一切的雄心妄想終成畫餅,自己捫著良心問問自己,所行所為實在是良心有虧了。海鳥吳青,堂堂一個有作為的江湖道,那還不是自己把他斷送了。到現在一切道路全行走差,就是我現在明白了又該如何。陸七娘此時被逼迫得走投無路,實有橫刀自刎之心,但是求生不易,求死亦難,女屠戶遲疑了,幾次不肯自己下手。
她坐的工夫很久了,自己並不覺得,天氣又在陰著,越發地暗得快了。此時暮靄蒼茫,斷崖對面柳林一帶,一縷縷的炊煙越發比先前多了。更聽得樹林轉角那一帶,也是一個小兒的聲音,不住地喊著他爹爹回家吃飯。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憤然站起,自己竟恨聲說道:「一個沒有本領,沒有多大知識的鄉下農人,他們反倒一家人團圓樂聚。我陸錦雲自命是女英雄,如今家在哪裡。我在鳳尾幫中鬼混了十幾年,一班人不是愛我的美色,就是怕我的勢力,對於我陸錦雲屈承敬奉,可是到頭來,我的結果比誰都慘,我還掙扎什麼。自己想想命已如此,大約脫不過這段劫難了,我難道就困死在這亂山中不成?我又何必再躲躲藏藏,遇到了這班冤家對頭,不如叫他們給我個爽快吧。」女屠戶陸七娘此時痛心悔恨之下,看到天色又漸漸地要黑了,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落在強敵手內,還是掉在山澗裡面,落個死無葬身之地。陸七娘此時真是灰心已到了極處,此時也不知道是奔哪裡好了,自己想著能夠掙扎一步,就往前掙扎。想到自己就是能脫身逃出山去,前途茫茫,哪裡又是自己安身之地。陸七娘此時對於斷崖對面所看到的那鄉下人,起了艷羨之心,自己深悔落個女江湖,逃不出「兇殺橫死」四字。此時腳下頗為遲慢,順著上面沒有方向地信步走來。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就叫希望斷絕,因為奔波了一天一夜,好像真箇有鬼使神差一般,怎的竟始終沒有走到一條出山的道路,最後仍然走上這段絕地。順著山峰的峰腰轉過來,越發顯得陰森黑暗了。正穿著一片樹林下緩緩地往前走著,耳中忽然聽到對面四五丈外,一陣腳踏碎石之聲,這人腳底下很重,跟著有人高聲發話道:「藍老大,咱們真是死約會不見不散,你可估量著,把這女人放跑了,我可找你要人。我分明的從一個樵夫口中拷問出這個女人走向這斷雲峰迴頭崖,這是一條死路,她走向這裡是送死來了。怎的七老子搜索得這裡,依然不見她的蹤跡。藍老大,大約你起了凡心,把這女人悄悄地給我放跑了麼?我們倆走的方向,正好是圈上她,何況還有藍老二和窮酸堵截著,不是被你放走怎會不見?」陸七娘一聽如同沉雷轟頂,自己暗叫自己真箇晦氣,敢情方才所到的地方,是斷雲峰迴頭崖,我陸錦雲真是鬼迷的竟走向這裡。現在眼前又有這兩個冤家對頭,已經身臨切近,我既然已經不能脫身了,動手我絕不是他們的對手,暗器也沒有了,我不如現身相見,任憑把我處置吧。女屠戶心中雖是這麼打算,腳底下可不肯往前移動。那追雲手藍璧,雖是出名的難惹,但是不過口頭刻薄,手底下快。可是最怕人的是那要命金七老,尤其他近年來,練就那種掌力,此人的性情尤其是十分暴躁,恐怕一照面,連話全不容講,我非被他那一雙鐵掌打個骨斷筋折不可了。女屠戶陸七娘竟被要命金七老那種威力震懾得不敢向前了。
在這時天已黑暗下來,一個人從斷雲峰轉過來,雖沒隱藏,但是在形神沮喪之下,腳底下十分慢,眼前樹木又多,一點聲音沒帶出來,雖則和這兩個強敵不遠,絲毫沒被他們覺查。陸七娘往後一縮身,仍把身形隱匿在荒草中。這時聽得追雲手藍璧怪叫著道:「好個老鬼,你敢這麼侮辱我,藍老大豈是那種見色迷心的人,我看還是你把她放走了。」那要命金七老竟自怒吼一聲,往一片樹林中撲去,那追雲手藍璧,竟帶著一片笑聲施展他那輕功絕技,往斷雲峰上面撲去。那要命金七老大約是和追雲手藍璧不肯甘休,也隨著追去。這兩個風塵異人,各有一身驚人本領,眨眼間蹤跡已失。
陸七娘此時把平時那份精神聰明全沒有了,眼前的事,自己竟無法決定是逃是死了。竟自倉皇地從荒草中出來,竟往來路那段傾斜的山道,緊走下來,不由己地還是一片惜命怕死之心。隱隱藏藏,往前面緊走著,不時地回頭查看,還怕那要金七老和追雲手藍璧從斷雲峰那邊翻下來。他們只要走向這條路,腳底下全快,自己非被他們撞見不可。陸七娘拚命地走下這段斜山坡,此時反把腳下的痛疼忘掉,氣力無形地增加了許多,走出很長的這段山道來,天已經黑下來,風搖撼著草木唰唰地作響。陸七娘還恐怕迎面再撞上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和矮金剛藍和,自己盡力地要找尋另一條路,往前走出一箭多地來,無意中地發現了往正西去有一段極狹的山道,正是順著一道大嶺下面。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段,道路雖狹,似乎常有人走的地方,因為地上的荒草全倒塌著,想見是一條采樵常走的道路了。女屠戶此時好像是又有了一線生機,現在一個素日精明強幹足智多謀的女屠戶產生了一片矛盾的心情。一時被逼迫得就想任憑遇見那個強敵隨他去吧,最大不過歸於覆滅,了結此一生而已。可是忽然又怕起死來,總希望著能夠逃出對頭之手,走向一條出山的道路。她心情雖是這麼矛盾,可是她把以往的惡念全消,處處地遭到了這些打擊,很有些深省以往之非。喪氣遊魂順著這條樵徑走來。一陣風起處,樹梢野草,唰啦啦一響,女屠戶就是一陣驚疑卻步,在乍驚乍懼之下,竟把這條樵徑走盡。
可是這種黑暗真叫人望而生畏,天陰著連星斗之光全沒有。女屠戶陸七娘只得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來,自己想著雖則是步步危險,可是數尺外就看不到對面的情形,那要命金七老等一班強敵,錯非是真箇地到了近前,彼此誰也不易發現誰的形跡。陸七娘這麼仔細留神看迎面,辨別著樹木草梢發出來的響聲,稍有可疑趕緊把身形停住。這時前面的道路開展了許多,陸七娘往前這麼奔著,這真是慌不擇路,聽天由命地往前闖了。自己想到白天竟會沒走出山去,在這種黑夜間盲人瞎馬地亂撞,哪就容易找到出山的道路?恐怕活活地累死也不容易逃出這片亂山,我還是找一處岩洞可以避風雨的地方,暫時躲避這半夜,候到黎明時再想法逃命吧。陸七娘此時又深悔自己沒把掉在山澗邊那人的乾糧帶來,這一天的奔馳,又覺得飢餓難當,並且這一黑下來,連個飲水的地方也找不到,喉嚨里也像是火燒一般,陸七娘這份罪受得真是有生以來所未經過。
正在向前慢慢搜尋棲身之所,耳中忽然聽得遠遠風送過來一陣梵魚之聲。這種寂寂空山,雖則有林木,發出來聲音擾亂著,可也聽得清清楚楚。女屠戶陸七娘趕緊把腳步停住,此時不禁默禱著蒼天保佑這木魚的聲音可別住了。這分明又有了廟宇,我能找到棲身的地方,求些飲食,連未來的生路全有了。自己站住了仔細聽了半晌,和自己所走的方向還不差,正是從西方傳過來的聲音。陸七娘精神一振之下,腳底下輕快了許多,時時辨別著方向恐怕走差,現在僅憑著一陣陣的風能夠辨別出方向。向前走出有一箭多地遠,轉過了一段山環,眼中望到大約有一二十丈外,隱隱地有一線燈光。陸七娘此時真如沉淪在苦海中遇到了慈航一樣,她遂奔這點燈光處緊自走過來。
這點燈光就在一段高崗之上,陸七娘緊往前走,也不顧道路高低,盡力掙扎,竟自走上這段高崗。眼中所望到的一點星星之火,此時雖然隱去,可是竟望到上面有一片柵欄牆。這可看不出是廟宇來,柵欄牆內,有幾間房屋紙窗上面現出昏黃的燈光,可是木魚的聲音仍然不斷。這種情形,看看十分特別,一片叢山中,竟會有人在這裡修行,這真是怪事。女屠戶陸七娘好容易奔到柵欄牆前,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扶住了柵欄牆緩了半晌,這才把精神略微地振作起來。陸七娘此時從木柵的隙縫中往裡看,只見柵牆裡面是三間茅屋,這片地勢是越往後越高。在這片茅屋後面,緊貼著一片山壁下,恍惚的是像一座高大的茅棚,只是後面過於黑暗,看不真切了。
陸七娘腳下移動,走向木柵門前,柵門此時緊閉著,裡面正有一人在低聲念著佛經。陸七娘把木柵門拍了兩下,向裡面招呼道:「裡面可有人麼?我是一個遇難的女人,困在亂山中求你們發些慈悲之心,讓我進去歇一歇腳,賞些飲食,感恩不盡。」女屠戶說這話時,自己心頭騰騰跳個不停。她從有生以來,就沒向人這麼低聲下氣地哀求過,此時真叫英雄末路了。一連招呼了兩遍,裡面茅屋門一開,一片沉濁腳步的聲音,從裡面走出一個短衣漢子。
陸七娘在黑暗中待得久了,借著紙窗暗淡燈光已能看出眼前一切。只見出來這個短衣漢子年紀在五旬以上的光景,掩口黑須,身軀十分健壯,走向木柵門前,從木柵隙縫間往外查看女屠戶。這人嗓音十分宏壯,仔細地看了半晌,這才答話道:「這位大嫂,你怎麼深夜間竟會來到這種地方,我們這回頭崖一帶,一個月中也見不到一個行人。」說到這,他忽然看見女屠戶陸七娘背上背的刀,便帶著驚異之聲,咦了聲道:「這位大嫂,你可快快地躲開這裡吧。你不要看我們這裡是三間茅屋,一片木柵圍場,既不是庵觀,也不是寺院,可是這木柵內的人,卻是一片佛心,這雖不是佛門善地,可是另有一種真實修行的人,不重形式,只是修心。你一個女人,身帶兇器,這不是好人,你還不與我走開,再在這裡逗留,我把獵犬撒開,你就沒有命了。」女屠戶陸七娘一聽忙地說道:「老人家不要誤會了,我是因為山行短不了遇到毒蛇野獸,這口刀是防身所用。請你慈悲一下,我實在一點路也不能走了。」裡面的人聽了女屠戶陸七娘的話,絲毫不為所動,竟自說道:「我們這裡和佛門善地是一樣,你帶著這種兇器走上門來,你可知道裡面修行的人門規太嚴,只要把你這樣人放進來,我們定然獲罪,簡直如同把我們打到苦海里一般。我若不看你是一個女人,早把獵犬放開,把你趕下回頭崖。」
女屠戶此時好容易找到這麼個地方,真要是離開,哪裡去找棲身乞食之所。自己想到真是身臨絕地,到此時我還掙扎個什麼,伸手把背後的刀撤下來。回頭向下面看了看,自己想,倘若那班冤家對頭們追到這裡,我就是拚命地抵擋一下,也逃不出他們的手去,留著這口刀又有什麼用,毅然地把這口刀,往山坡下用力一扔,噹啷啷一聲響,這口刀滾下山。裡面這個老者,不由地念了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跟著說道:「你真能把這口殺人的兇器放下了麼,我這兩眼不瞎,我早已看出你是一個江湖道中的女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放你入我門來。」
說著話,這老者伸手就去開那木柵門時,突然聽得左邊數丈外,一排濃密的樹林中,有人一聲狂笑道:「好個佛門善地,閉戶清修的人,竟自要隱匿女幫匪,她身上有二十多條命案,這場官司,你替她打了。女屠戶我看你這次還跑得出窮酸手去麼?」話聲中,樹頂子上那邊唰啦一響,從上面縱下一人。女屠戶陸七娘先前拋刀本打算就是這班強敵再追來,自己只有引頸就戮,任憑他們處置。但是此時活報應上官雲彤真箇現身追來,女屠戶竟自不由己地,抹身向山坡下面狂奔來。這種地方就是見出生死大難,任憑多大聰明多大智慧的人,不到了山窮水盡,往前一步道路沒有時,決不肯回頭就撒手一切,所以女屠戶此時在剎那間又起了惜死逃命之心。人在拚命掙扎時,這種勇氣,比平時要加著數倍。其實她來到回頭崖下,找到這個人家,幾乎站都站不住了,在驚懼亡魂之下,突然增加了力氣一路疾馳,已經跑下這段山坡。好在這一段除了一片片荒林,就是一人多高的荒草,星斗無光,黑暗異常。女屠戶陸七娘往前跑出有一箭多地來,竄入了一片荒草中。回頭仔細向外查看時,哪還有那個活報應上官雲彤的蹤跡。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幾乎要放聲痛哭一番,好容易找到這個棲身所在,哪知這個惡對頭竟會追到那裡,這一來可怎麼好?聽了半晌,四下里聲音毫無,只有一陣陣山風搖撼樹木之聲。陸七娘自己想了想我現在手中連口刀全沒有了,我想逃出這座亂山談何容易。現在已經力盡筋疲之下,怎的我竟會這麼糊塗,那活報應上官雲彤現身之下,我怎的反倒惜命圖逃,眼前哪還有我的生路。抬頭望了望天空黑沉沉陰雲依然四合,山風陣陣,野草中不時地吱吱地發出響聲。自己暗叫自己:「陸錦雲,這分明已到了你死的關頭,你還掙扎幾時。照這樣看來,我就是拚命掙紮下去,早晚也得葬身這座亂山中。漫說是這班惡對頭們無法對付,此時就是有毒蛇猛獸竄出來也足以制我死命。」分撥著隱身處的野草,仔細往回頭崖那邊再查看時,已經望不真切了,想不到自己這一路奔馳,竟跑出這麼遠來,隱隱地尚可辨出一點跡象來。但是此時竟自飄起雨點子來,山風越發的大了。
女屠戶陸七娘在痛心之下,頓足說道:「我決意不再掙扎了,任憑一班惡魔全現身逼迫。他有一百口利刃,我不過是一條命,任憑他們處置吧。」在女屠戶自言自語的話聲一落,遠遠的黑影中竟自發出哧的一聲輕笑。女屠戶陸七娘打了一個寒戰,自己沒有意識地便要往前拔步。突然間,把心一橫身形停住,竟自仰天狂笑了一聲,索性也不怕形跡敗露了,她竟大聲說道:「我陸錦雲,今夜今時算是到了我的盡頭日,我這條命,算是斷送在這裡了。」陸七娘自言自語地說著,竟自毫不再隱蔽身形的仍然往回頭崖這邊走來。陸七娘此時真箇把怕死逃命之心,全沒有了,現在手中是寸鐵皆無,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倘若再搜索回來,只有任憑他處置了。陸七娘在這沉沉的黑地里往前走著,此時四下里一片黑暗,回頭崖那邊隱隱約約地現出那一線微光。陸七娘認定了那就是苦海慈航,自己絕沒有別的打算,明知道投奔了去,凶多吉少,因為自己在亂山中逃命,找到這個所在,這班冤家對頭們,不也是一樣麼?很容易地就能搜索到這裡,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在這裡現身,不就是榜樣麼。不過陸七娘此時心頭反倒安定了許多,現在可以說是萬念皆灰,自己死心塌地地認為不易逃出這座山去,不想再作那種拚命的掙扎。她這樣毫無所懼,眼前的道路,全似乎亮了些,漸漸地仍然走向這段山坡。可也怪,那活報應上官雲彤那麼快的身手,自己被他發現,絕不容易逃出手去,想不到自己一路狂奔之下,這個窮酸竟會追錯了道路,走向別處。這情形又好像上天還給我一線生機。
陸七娘順著這條山坡仍然撲奔回頭崖上。方才拚命奔逃,跑出那麼遠去,覺得不過一剎那間而已,現在再走回來,竟自走了很久的時候,才漸漸地貼近了這段木柵欄。女屠戶因為方才已經遭到那老者的拒絕,更被那萬惡的活報應喊出自己的真實綽號來,恐怕他未必肯收留自己。可是心裡雖在這麼懷疑著,依然舉起手來,向木柵上連拍了兩下,向裡面招呼道:「那位老人家請你方便一下,放我進去吧。」可是經過這半晌的工夫,裡面那個木魚子的聲音依然沒斷。陸七娘連招呼了兩三次,才聽得有人答話,仍然是方才那人,可不是從這屋中出來,從茅屋後轉過來,一手中提著一個破紙燈籠,裡面有半截殘燭,可是一陣陣風吹得這個破紙燈籠時時要熄滅,另一隻手中,卻提著一條皮鞭子。
這個老者來到近前,隔著木柵門把燈籠舉起,向陸七娘的臉上照了照,竟向女屠戶說道:「你這女人,倒是怎麼個路道,我好心好意地給你開門,你怎的竟會跑掉。」陸七娘一聽這人說話,好像是活報應現身追趕自己他並沒看見,或者因為這回頭崖上風大,這人年歲大,耳朵有些沉了。自己正盼他這樣,要不然真無法掩飾,遂向老者道:「方才我正等待著老人家給我開門,我忽然看見那邊草地里躥出一條毒蛇,柵門沒開我無法進去,我恐怕被毒蛇咬傷,才往下面拚命逃下去。我現在已經力盡筋疲,求老人家給我個方便,叫我進去躲避一時,感恩不盡。」那老者聽了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先前還疑心你這女人是瘋狂呢。」說著話把木柵門開了。
陸七娘走進木柵門,這老者仍然把門關閉。陸七娘此時不僅餓得難忍,並且渴得喉嚨如同火燒一般,趕忙向這老者道:「老人家你有水麼?賞我一口喝。」這老者往前走著,扭頭看了看陸七娘道:「可憐,可憐,你怎會弄到這樣狼狽,看你的情形,你也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這回頭崖一帶就是出名的危險難走,除了平時有幾個樵夫們到這一帶,就沒見到過行人會走到我們這裡。你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所經過的地方,難道看不出來,是沒有走過的麼?」女屠戶此時任憑他怎樣說,自己無法分辯了。這個老人領著陸七娘走向迎面這三間茅屋,到了門口老者把手中的紙燈籠放到門旁,領著陸七娘走進屋中。
一進屋門,陸七娘一打量,這三間茅屋裡面,並沒有多少陳設,只簡單的兩三件几案坐具,可全收拾得淨無微塵,屋中點著一盞油燈,昏昏暗暗。這老者叫女屠戶陸七娘在窗後一個木凳上坐下。陸七娘就是看不出這人家是怎樣的人物,分明方才聽見木魚聲撲奔這裡,這當然是佛門弟子修行之地了。可是進得屋來,看不到一本經卷,一個香爐,既不是修行人住的地方,也不像是獵戶,也不像種田地的農人,這真是怪道。這老者進得門來,把手中的皮鞭子擲在門旁,轉身出去不大的工夫,用木盤托著一盤食物,一個黑沙碗,裡面滿滿的一碗熱水。走到女屠戶陸七娘面前說道:「這位大嫂,你將就吃些吧。我們這回頭崖上,沒有什麼出產,只有自己種的這點粗糧,聊以果腹而已。可是這還是我私自做主,你要知道,我不過是給人家看守門戶的人。我們山主的性情頗怪,他那眼力也最厲害,一看到人的面貌,就能看到心裡。我們山主既有極大惻隱之心,可又是疾惡如仇,若看出來人路道不對,漫說這點粗食物,就是木柵門內,也不准絲毫沾染。我實在看你一個女人家,情形太可憐了,我才大著膽子,擅自做主,你趕快把它吃下去吧。」
女屠戶看到所放的食物,果然是鄉下人所吃的最粗的粗糧所制,但是此時在饑渴交加之下,只要能充飢解渴,哪還顧到適口不適口。陸七娘竟把這一盤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把一碗熱水也喝完,自己長吁了一口氣,到今日這才知道饑渴難當,任憑你天大英雄也難禁受。像今晚所吃的東西,不只於沒吃過也沒見過,可是人家終年就以這種東西做食糧,可見自己過去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鳳尾幫雖是不搶奪,也是得來不義之財,自己享受的實比富商巨賈還要浪費,想不到如今遭到這種劫難,我陸七娘也嘗到貧農人家的滋味。陸七娘此時精神略行恢復,遂向這老者問道:「老人家貴姓大名?」這老者道:「我不過是一個山居的農民,給人家看守回頭崖,我姓程沒有名字。」
陸七娘道:「我走迷了路困在亂山中,還是聽到這一帶有木魚之聲,這才循聲找來。這位程老伯你所說的山主究竟是何人,我可能拜見麼?實不相瞞,我奔走了一天一夜沒逃出山去,我實在不能再走路了,那所草棚借我暫宿一宵,天明後,我決不再打攪,這種救命之恩,我一輩子不會忘的。程老伯你可能替我在山主面前說一聲麼?」
這個老者道:「你不要忙,山主正在做著功課,我一點事不敢私自做主。少時我領你去拜見山主,你自己請求。方才你在柵門外,我和你說的話,你不要看作等閒,你自己要打算一下。現在天時已經到了後半夜,這回頭崖下一帶,常常的有成群野狼躥出,有時候,還發現極厲害的惡獸,你拜見山主時話一個說得不對,把你趕下回頭崖,你可就沒有命了。我看你不是一個平常女人,我不便和你多講話,你見了山主時最好實話實說,他是有大慈悲有大智慧的人,只要你不欺騙他,你就算有了生路。」說話間,那個姓程的老者一怔神向女屠戶道:「你在這裡等候,我到後面去看看,山主大約做完功課了。」陸七娘點點頭,這個老者走出屋去。
女屠戶陸七娘見紙窗上燈影晃了晃立刻消逝,自己覺著所投奔來的這個地方,所遇到的人和眼中所見到的一切,全那麼離奇怪樣的,自己怎麼想也想不出這人家究竟是怎麼個路道,這山主又是何人。坐在屋中靜悄悄地聽不到後面的人聲,山風一陣陣飄到紙窗上,唰唰的亂響。等了很大一會工夫,還不見那個姓程的老者回來。女屠戶正在枯坐無聊之間,忽然聽得外面有人拍著木柵門,可是這人並不發話招呼。跟著一陣腳步響,大約是那老者出來,竟聽得低聲地說了兩句,木柵門一陣響,來人已經走進來。陸七娘聽這種情形,大約是他這裡自己人。陸七娘此時把以往的那種驕傲的心情完全消滅了,要換在以往,早從門隙中張望一下。這時一陣腳步響,便往這屋裡來,竟從茅屋旁走向後面。陸七娘坐在那裡等待著,可是等了很大的工夫,仍然不見程老者出來,陸七娘竟有些心中焦躁了,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走著。走到迎面的燈光下,看到自己身上,一身塵土,衣服上還有許多處被荊棘扯壞,自己不住地嘆息,想不到在江湖上也曾威震一時的女屠戶,竟自到了這般境地。我不必再生那些妄念了,看起來真是瓦罐不離井口破,江湖中人,能有幾個得好收緣結果的,自己到現在不就是個榜樣麼。此時在屋中腳底下連聲音全不敢帶,輕著腳步來回地又走了十幾趟,依然不見那老者出來。
這時忽然門外又有叩門之聲,這次的來人竟向裡面招呼,連著喊了兩聲:「程老大。」陸七娘聽到叩門人的聲音,頗為耳熟,不禁心裡一驚,招呼的頗像燕趙雙俠那種口音。陸七娘想若是這個活冤家找上門來,我這籠中鳥,網中魚,大約這條命非斷送在他們手不可了。自己又看了自己身上的情形,不禁嘆息一聲,心想我這樣就是叫我重入江湖,也沒有面目見一班同道了。燕趙雙俠能找到這裡也很好,索性把這筆冤孽債,弄個清清楚楚,也倒痛快。木柵門前鋼刀撒手,我不是已經決定了不再掙紮下去,死生由命,現在我還猶豫什麼!這時木柵門一陣響,那姓程的老者又出來開門,女屠戶遂湊到風門前把風門推開了一線,向外張望,只是外面一點燈亮沒有,只看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從茅屋前走向後面,陸七娘不敢把風門推得過大了,看不出外面人的相貌來,竟未能辨別出是否就是燕趙雙俠。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有些視死如歸,倒不怕眼前一切了,坦然地把風門仍然關閉好,靜靜地等待著。自己估量著,從進這屋中,到現在差不多有兩個時辰的光景,那姓程的老者再也不回來,大約這現在已經到了四更左右了。迎面桌上的油燈,光焰暗淡,裡面的油大約快幹了。看到這屋中,只有幾個坐具,絕不是住宿的地方。後面此時靜悄悄的,連木魚聲音也斷了。陸七娘雖是心中十分焦躁,可沒有膽量出去探查了,這一天兩夜的工夫,把個女屠戶陸七娘磨折得勇氣全消。堪堪的油燈欲熄,就在這時,外面又是一陣急促叩門之聲,隨著這人也發聲招呼,正趕上一陣山風颳起,樹葉子飄打到門窗上,陸七娘竟沒聽清楚外面叩門人招呼的是什麼人。跟著一陣急促腳步之聲,也沒聽到和來人答話。木柵門一陣亂響,又把來人放進來。陸七娘此時越發地起了疑心,這回頭崖上住的究竟是什麼人,深夜間連番地有人來到,我在急難關頭,不要上了別人的當,莫非是一個隱匿深山中的盜窟麼。這時案上的油燈燈焰如豆,幾乎熄滅,女屠戶一連兩次地想出屋查看,但是始終沒有那份勇氣了。這時忽然窗外一陣腳步聲,門一開,那個姓程的老者提著個破紙燈籠走進來。一進屋中,見油燈欲滅,遂說道:「哎呀,叫你好等,工夫很大了。」說著話卻從桌案後面,取出一黑沙碗燈油,倒在燈內,燈焰重放光明,此時油燈也比較先前亮了,更有這個紙燈籠。
陸七娘此時這才看見這個程老者的面貌,不禁吃驚。此人雖是一身粗布衣服,形如山區農民,采樵的樵夫,可是現在看清了他的面貌。只見這個紫微微一張臉膛,兩道濃眉,一雙虎目,掩口的黑須,又黑又亮。此時在他一舉燈籠間,更發現他那隻右手,四個手指的指尖全沒有了,分明是在很久以前,被刃物砍去。陸七娘和他目光一對之下,更看出這人二目的神光十足,更有一種震懾人的威嚴。此人分明是武林中的好手,看情形又是闖蕩過江湖的人物,看他的打扮,口中說的話,和他這份驚人的相貌,他正是故意地遮掩著本來的面目。陸七娘一查看這程老者的情形,已經猜想到今夜所遇的不是平常人物了,陸七娘反倒把頭低下不敢過分地看他了。因為自己看出這程老者是江湖中人物,自己本身也是多年在江湖道中稱雄,神形相貌上,也搪不住行家的眼。女屠戶低頭之下,程老者道,「這位大嫂,來了這半晌,我還沒領教你貴姓?」陸七娘道:「我姓陸,老伯,山主倒是見我不見?」
程老者道:「我現在正是來領你拜見山主。你這半晌靜坐在屋也曾打定了主意麼,此去隨我拜見山主時,你可要把主意拿定了,不要三心二意。這回頭崖上,你不要輕視了,這幾間茅草房屋,你看這一片亂山中,只有這麼一堆乾淨土。你見了山主倘若盡作欺心之語,那可是斷送你自己,不要恕我程老大不向你打招呼。」女屠戶陸七娘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嗐了一聲道:「我現在萬念皆灰,我還敢作欺心之語麼。」這個程老者點點頭道:「那就好了,隨我來。」這個程老者提破紙燈籠前面引路,女屠戶後面跟隨。一出三間茅屋,一陣風吹起,燈籠熄滅,眼前黑沉沉。那程老者在前面引著路,口中在低聲道:「大嫂你只管向前走,腳下全是坦途了。」陸七娘此時反不敢答話了,因為從一見到這程老者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全不是鄉下人應該說的,覺得那話刺耳。
從牆角這裡轉過來,敢情後面竟有許多林木圍繞著三間茅屋,就在黑沉沉暗影中隨著往前走了有二十餘丈遠,林木才較少,遠遠地竟望到昏黃的燈火之光。可是向前一打量,女屠戶十分驚心,只見十幾丈外,是一片壁立的高峰。往前面的這條路是越走越高,在十幾丈外,形如一座高台似的現出一座茅棚,搭蓋在緊靠山壁下之處。這座茅棚前,也有不少樹木,不過當中的一條道路卻毫無阻礙。在茅棚左右,有兩根高大的石筍,上面放起火光。這石筍頂端鑿成石槽,裡面大約蓄著松脂油膏之類。這種火光還夾著冒煙,更兼山風陣陣地吹著,有時火苗子冒起數尺,有時突然暗下去,幾乎被風熄滅。這座茅棚的正面,還懸掛一個葦草編的帘子。茅棚里雖也有燈光,可是燈光很暗淡,這葦草帘子雖有隙縫,不過略辨裡面的形跡,可看不十分真切了。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看到眼前這種陰森景象,奇怪的情形,真是疑神疑鬼,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了,陸七娘此時連大氣也不敢喘,這程老者在前面引著路直奔茅棚前。相離已近,陸七娘這才看出,這一段高起的斜坡,已經鑿成了寬大的石道,一層層形如台階一般整潔異常,這一段石道竟高有一丈五六。來到石道前,這老者把破紙燈籠放在旁邊地上,向陸七娘道:「你等一等。」這程老者遂順著石道走上去,從左邊掀著葦草帘子走進裡面。陸七娘的目力很強,她在這時從葦草帘子的隙縫中往裡查看。只見棚內僅有兩盞昏黃的油燈,閃著不明的光亮,茅棚有兩丈多深,緊靠里似乎隱約坐定一人,是男是女可是無法辨別了。這人穿著灰黑色的衣服,頭上卻戴著一個黑色的風帽,紋絲不動,看不出是塑像還是真人。在兩旁此時竟有兩人伺立左右,左邊那個看出來是一個女子,也穿著件灰黑色的衣服,頭上也是黑色的風帽。在迎面正座位前,那頂棚上懸著一口寶劍,高矮是僅在迎面這人的頭頂上。右邊站著的,正是才進去那個程老者了。女屠戶陸七娘心想這大約就是那位山主,看情形非僧非道,可是在這荒山絕頂搭蓋起茅棚來,這分明是修行之所了。跟著聽得裡面那程老者在招呼道:「來人還不上來拜見山主。」
陸七娘遂從這段石道一直往上走,把石道走盡,上面一段石頭地頗為平坦。陸七娘不敢貿然地往茅棚裡面走了,陸七娘遂向茅棚內萬福一拜道:「被難婦人陸氏拜見山主。」陸七娘雖然到了這般地步,因為她從女兒到出嫁入鳳尾幫,掌涼星山西路十二舵總糧台,她輕易不肯給人叩頭行禮,她那舵下也曾廣收徒黨,自己只是受人崇拜,所以到現在也不是故意地倨傲,她依然不肯輕易地屈膝下跪。話聲甫落,突聽得裡面一聲怒叱道:「好大膽的女強徒,你見了本山主還敢這麼狂妄無禮,你難道敢欺山主識不出你本來面目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