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四章 走絕途一念起慈心

鄭證因 《淮上風雲》
只見這根藤蘿下邊的一端,竟拴在離著山邊六七尺的地方,牢牢地盤在一塊突起的石筍上,用許多荊條等纏繞著。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實在認為遇到鬼怪戲弄自己。下面的人雖然沒看見,方才呼救的聲音是一點不差,聽得明明白白。並且把這根藤蘿垂下去,也分明是有人抓住,費盡了力量,把他拉上來,竟自會拴在石筍上面,這不是怪事麼。陸七娘從二十多歲闖蕩江湖,膽量可比平常婦女大得多,更有一身武功護著身,到此時可實在嚇呆了。右手舉著火摺子,不住顫動,便連連用力咳嗽了幾聲,為是振作自己的膽量。但是此處可不敢再停留下去,趕緊把火摺子攏起,插在竹管內,納入囊中,把刀拔出來,提著刀緊往前走。 這一路奔馳,因為心裡害怕,把疲勞饑渴完全忘掉,哪還顧什麼危險,幸而所經過的地方冷冷靜靜,沒有一點別的跡象。離開這段山澗有二三里遠,才把腳步放慢,心頭仍然在騰騰跳個不住。猛然一抬頭,見東方已透曙光,天色也就快亮了。女屠戶陸七娘略微地把心放寬些,認為民間傳說,凡是這些妖魔們,只要到五更一過,立時消滅。看現在的情形,五更是早過了。往前緩緩地又走了半里多地,天色已亮。在這種朦朧曉色中,女屠戶陸七娘往四下一看,急得她竟自流下淚來。四邊全是亂山起伏,往遠望著,霧氣未消,不止於看不見人跡,更沒有正式的道路。現在天色已亮,一班敵人的蹤跡不見,這固然是自己逃命的機會,可是饑渴勞累交加,找不到住戶人家,又哪裡去求些食物充飢。轉過前面一段山嶺,耳中聽到水聲,只見前面出去不到十幾丈遠,在一段峰腰上,有一股山泉流了下來,靠峰下有一道水槽,泉眼的水順著水槽流下去。陸七娘遂趕到這道山峰下,見這道水槽約有二三尺,水色澄清,清可見底,連那附近的石塊,全沖洗得乾乾淨淨。陸七娘遂用手捧著水,連飲了十幾口。在這種心似火燒之下,清泉一滴,不啻甘露瓊漿。這道泉眼的旁邊,只有一塊一尺多高的青石,自己因為渴得要命了,稍微歇息一下。尚不知出路有多遠,稍微地歇一歇,再飲幾口水,翻到前面高處,探查前面道路。 這時晨曦甫上,宿鳥離巢,樹枝上和草梢上夜露未消,這山泉一帶,更顯得清靜逼人。自己一低頭,從這清澈的山泉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女屠戶陸七娘不由地嗐了一聲嘆息。自己這幾個月來,終日奔波在道路上,所遭遇的事,沒有一件順手的,迭次為強敵所迫,死裡逃生。比起在涼星山那時來,自己看起來幾乎要老了五六年,面貌也越發憔悴了。在這裡,耳中似乎隱約地聽到遠遠地似有鐘聲,可是一陣林中野鳥聲喧,成群飛起,擾亂得沒聽真切,也沒有辨出方向來。趕緊沉心靜氣,仔細注意著四外。真要是附近一帶有廟宇,有修行的人,我不就活了麼。哪知等了半晌,再也聽不到一點聲息,重複失望之下,怔怔地呆在那裡。 不過女屠戶陸七娘在此時坐在這種空山寂寂的峰下,臨流顧影自傷之餘,被這渺茫的鐘聲,引起了一片幻想。自己倒不管他是僧是尼,在這種深山野嶺,雖然是苦度清修,但是他們種幾畝山田,自耕自食,不用出去募化,晨昏拜佛,在古佛青燈之下,逍遙自在。女屠戶陸七娘想到自己過去,生長在江湖道的人家,從小時又練就一身武功本領,自己既生長了一份美貌,更是聰明足智多謀。在出嫁之後,丈夫不幸早死,但是自己仗著父親伯父在鳳尾幫的威名,自己雖是一個女江湖,卻一帆風順,在鳳尾幫中掌著涼星山西路十二舵總糧台。自己未免自命不凡,傲視一切,更兼行為不檢,終於落個一敗塗地。到如今真落到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現在被這班對頭們逼迫得如同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如今回憶前塵,令人起了無限的悲傷,總怨自己命薄。若是生在平常人家,不那麼鋒芒太露,也絕不會落到今日這般地步了。聽到這種深山古剎的鐘聲,想想清修的僧人反倒逍遙自在,和一班人無恩無怨,自生自滅。我陸錦雲雖是有一身本領一份聰明,但是我比起他們反倒不如了。這真如作繭自縛,自己把自己後半生完全斷送了。女屠戶此時反倒萬念皆灰,把自己的那種雄心竟全消滅了。 但是一夜奔馳,飢腸轆轆,只飲了些清泉,反倒更引起了腹中的飢餓。自己想著無論如何先找到這座廟宇,好在它是佛門善地,先向他們求些飲食再作打算。女屠戶陸七娘遂站起來,從山峰下往前走,轉過這段高峰往前查看,現在鐘聲已息,再也看不到那廟究竟建築在哪裡。陸七娘從這一道山坡往前轉過來,走一段較高的地方,四下里仔細張望了半晌,雖然聽不到鐘聲,隱隱地倒聽到喔喔的雞聲。可是站在高處查看,也不見附近有人家居住,女屠戶陸七娘好生急躁。自己從入江湖以來,還沒遇到這種情況。她順著一段斜坡山道往下走來,心中默想著,此時再若是遇到了淮陽派的那兩個要命鬼,我只有橫刀自刎,絕沒有力量掙扎了。勉強走過這段山路,從一段山嶺旁,轉了過來,眼中往前望去,只見大約在一里多地外,半山腰的林木間,有青煙裊裊。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好似絕處逢生,仔細看了看方向,由腳下這段山道直奔正東,時時地小心著恐怕把道路走差。 往前走出一里多地來,真是力盡筋疲。自己在江湖中,也闖了這麼些年,真還沒嘗過飢餓的滋味,自己只覺得渾身無力,一陣陣地不住出躁汗。好在這次方向絕沒走差,離著那冒炊煙的地方已近,可是也沒看見是山居的人家還是廟宇。這時那炊煙還不住地冒著,可是這段投奔的地方,是一座半山腰,約走上了數十丈的一段山坡才能到達。女屠戶陸七娘只好把精神振作著,往前緊走著,心想只要走上這段山坡,我就能活得了命。剛往山坡上走了不遠,忽然看見半山腰,林木掩蔽中,有人往下走來。女屠戶陸七娘心想,略微等候一下,我等得這人下來問問他,這半山腰究竟是廟宇是人家。趕到看到山坡上來人的蹤跡時,陸七娘認為自己的命運還不差,因為發現她也是一個女人。雖則相隔還很遠,辨不清面貌,這女人大約年歲也不大,穿著一身藍布短衫褲,頭上青絹帕包頭。但是這段山道彎轉之處太多,時時被山道上面的林木遮蔽著。女屠戶恐怕半山腰再有岔道,把這人放走了錯過機會,無法探問上面的情形,遂高聲招呼道:「上面這位可是從山上來的麼。我是一走迷路徑的人,借問一聲,這半山腰可有人家,我想求求方便,找些飲食果腹。」女屠戶此時說話的力氣全不足了,只喊了這麼幾聲,就累得氣喘吁吁。 自己話聲一住,山腰上這個女人竟把腳步停住,她竟不肯把整個的身形現出來,上半身一半被山道旁的矮林遮蔽著,只聽她發話道:「你這人真箇好大膽,這上面不是你來的地方,趕快下去吧,只要你走上山峰是自投死路。這山腰上面,有十幾處野狼的巢穴,狼群結合起來,把這一帶的人全吃盡了,現在山峰上面正有許多獵戶設法除這狼群。這上面並沒有人家,幸虧是遇見我,你只要走上去,再想回就難了,想活下去,聽我的話,趕緊下去吧。」女屠戶陸七娘雖則看不見她的面貌,聽她說話的聲音,年歲不大。遂忙高聲招呼道:「這位姐姐,我現在飢餓難挨,走了半天找不到一處人家,分明看到半山腰裡冒起炊煙,怎的竟會沒有人在這裡住,反倒是野狼巢穴。這位姐姐請你發一些惻隱之心,指點我哪裡有山居的人家,我現在已經沒有力量走路了。」這時山腰上這個女子,卻帶著怒聲說道:「好心好意地告訴你,這不是什麼好地方,叫你趕緊回頭走,你要想找山居的人家,那隻好碰你自己的運氣吧。我也是在這亂山中奔馳了一夜,餓得我頭昏眼花。方才在山腰上碰到了兩隻死狼,我把狼心摘下來,用火烤了烤,敢情這種東西要不得,我只吃了一個狼心,現在只是作嘔欲吐。」說到這,竟自哎呀一聲高喊著:「可了不得,野狼出現,你還不快逃。」說話間這個女人已把身形隱去,不知她走向哪裡。 女屠戶因為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真箇有狼群衝出來,恐怕非要死在狼群利爪之下不可了。驚慌中鼓起勇氣跑下山坡,可是腳下給石塊一絆,陸七娘幾乎摔在山坡下,抓到路旁一棵矮樹把身形停住。回頭望了望山坡上靜悄悄地任什麼沒有,哪又有野狼出現。自己此時扶住了樹幹,喘息了半晌,定了定神,想到山坡上這個女人頗多可疑之處。她既說是山峰上面是狼群出沒之處,她本人分明是從上面走下來,這又怎麼講。我陸錦雲難道大限臨頭,難逃這步劫難,不死冤家對頭之手,也得餓死在亂山中。有心不聽那女人的話,仍然往山腰上奔,但是想到數十丈高的山道,勉強地掙紮上去,就是沒有狼群,可是也找不到山居的人家,我也就累死了,還是略微歇息一下,另尋道路,能掙扎一時算一時了。陸七娘喘息了半晌,無精打采,從山坡上轉過來,看到斜奔東北去的一條小道,似乎有人常走的模樣,因為這段山路上所生的野草,全被人踐踏過。陸七娘心想,只要有人走的地方,定是可以出山的道路。我還是別作妄想了,只有出了這段亂山,那才是逃命的地方,強自掙扎,順著這條山路往前走來。還算是好,雖則這段亂山沒有人跡,還沒有遇見什麼野獸。 走出一兩箭地來,偏著南邊遠遠望見一條山澗,這條山道再往前走,靠北面是貼著一段嶺腰,道路可夠險峻的。陸七娘認定了這是一條通行的道路,無論如何也得往前掙扎。正往前走著,耳中忽然聽到遠遠的竟有人叫了聲:「哎喲,可坑了我。」女屠戶陸七娘一驚之下,腳下一停,隱約地便聽到一片咔嚓咔嚓之聲,似乎有許多荊棘野草遽然折斷的聲音。女屠戶陸七娘心想這可是怪事,怎麼我所遇到的儘是離奇事,莫非有人失足墜入山澗中。陸七娘遂努力著往前走來,自己腳下還得十分留著神,順著北邊的這段嶺腰,往前走出六七丈遠來。只見這條山道上面,有一個布包兒,在地上放著,旁邊的一片野草,也有折斷的,也有連根拔起的。陸七娘往前緊走了一陣,趕到近前,看到地上這個布包兒,不禁驚喜欲狂。布包兒已經散開一角,裡面敢情包的是幾個麵食饃饃,有兩個已經摔在山坡上。可是這片野草凌亂得看著令人驚心,更因為聽到喊聲,陸七娘試探著往山澗這邊查看時,陸七娘不由地哎呀了聲道:「這可怎麼好。」果然是有一人失足滾下山坡。 這道山坡,靠北邊是一段亂石的斜坡,上面遍長著荊棘野草,這段亂石坡十分傾斜、陡峭,往下去有兩三丈才到山澗邊。可是這兒的斜坡就無法著足,緊靠著山澗的邊上,竟自斜倒著一人。這人看他的情形,也是個莊稼漢子,穿著一身藍布短裝,整整的是滾到山澗邊上,被荊棘藤蘿野草把他身軀絆住,沒滾下山澗去。可是此時這人紋絲不動,臉向著山澗那邊,也看不出他面貌年歲來。陸七娘心想,怎麼我走到背運的時候,盡遇到這些事。夜間逃命時,遇到那個掉在山澗里呼救的人,自己把力氣全用盡,弄個勞而無功,如同活見鬼一般,所救的人,竟不知去向,怎的現在又遇到這種事。這種地方漫說我這時筋疲力盡,這好幾丈高的亂石斜坡,就是等我精神恢復,也沒有力量把這人救上來了。女屠戶便連向下面招呼了幾聲,這人紋絲不動,似乎已經死了過去。 女屠戶陸七娘一陣飢火燃燒,身軀直晃,幾乎摔下亂石坡,趕緊地定了定神。看到了地上擺著現成的食物,女屠戶此時心裡反倒十分難過,眼睜睜自己餓得要死,可是一包麵食饃饃,是那懸身澗邊,去死已近的人所有。自己雖則是一個女江湖,但是偷著吃這種人的食物,太覺於心有愧了。但是自己又找不到人家,眼前既有這種食物,哪能再放過去。女屠戶此時自己解勸著自己,我也是被困待救的人,我只好用這遇難的人食物充飢。我並不是沒有惻隱之心,我先用這食物解了難挨的飢餓,把精神緩足了,我趕緊地找尋山居的人家或是行路的人,設法搭救這人。女屠戶想想那只有這麼辦了,她把那麵食饃饃拿起狼吞虎咽,一連吃了三個。可是澗邊上那人依然是連動也不動。女屠戶心想,我已然做了這件虧心事,索性把剩下的也帶在身邊以防意外。可是拿起來,忽然又放下,心想我陸七娘過去也是鳳尾幫中有地位的人物,我已經吃了他三個饃饃,現在是白天,絕不會找不到出山的道路了,我何必再做這種下流的舉動。陸七娘遂把布包兒仍然放下,眼中看著滾在山澗邊的人,雖則現在他的死活不能斷定,但是他倘若是沒有死,他只要一醒轉,可就真是他送命的時候了。現在是仗著荊棘野草,把他的身軀牽掛著,倘若稍一掙扎,准得掉下山澗去准死無疑。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是一片惻隱之心,救人心切,她實不忍看下去了。精神覺得已經振作了許多,趕緊站起來,望著山澗邊,嘆息著說道:「你這人若是有命,不該葬身山澗里。千萬的可不要在這時醒轉,我陸錦雲定要找到人救你的性命。」女屠戶說罷,順著左邊這段嶺腰,緊走下來,力氣也覺著有了,精神也振作起來。往前又走出一里多地,始終看不到一個人影。陸七娘心想這可真是怪事,怎的這座山連個采樵的全看不到,雖說是走迷了路,也不會連個人跡沒有。好在此時力氣已經恢復了,膽量大了許多,鼓起勇氣來,向前面一座較高的嶺頭,翻下來,要細查四下的形勢。趕到翻到這座嶺頭上面,女屠戶陸七娘哪又知道,她這一夜中無形被人誘入亂山深處,她哪裡會找到人家。 她站在嶺頭上正在彷徨無計,突然地看到一兩箭地外,在嶺腰那裡柳林前,有個短衣漢子的身形一閃。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倒完全是救人心切,她忙地高聲招呼。相隔也就是一箭多地,這種空山里又沒有什麼雜亂的聲音擾亂,可是那人竟然不見不聞,剎那間蹤跡又失。女屠戶陸七娘心想好容易看到人影,料他不會走遠,我無論如何要追上他,好救那懸身澗邊去死已近的人。陸七娘作惡一生,自從遇到這些勁敵步步逼迫,連遭失敗之下,她頗有些痛悔已往之非,勇於救那遇難的人,起了一片惻隱之心。此時她想到一班勁敵們大約已走遠,她反倒毫無顧忌,直奔那片嶺頭。離著眼前這片柳林,還有四五丈遠,這一帶林木叢雜,道路十分難走。陸七娘正往前闖著,突然聽得柳林那邊發出一陣狂笑之聲。陸七娘聽得這笑聲頗為耳熟,不禁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這聲音分明是自己的死冤家活對頭八步趕蟬金老壽。 陸七娘緊把身形隱向林後,連動也不敢動了,只聽這笑聲一斂之後,跟著一片爭辯之聲,這柳林中不只是一兩人了。陸七娘心想,我這時要是怕死圖逃,身形一個不小心,被他們發現可就毀了。雖則是白天,這一帶樹木很多,一片片的荒草,高的地方,全有四五尺,隱蔽身形諒不會被他們發現。女屠戶陸七娘心想反正身臨絕地,這條命經過昨夜已是兩世為人,樹林中除了要命金七老還有何人,我倒要看個明白。陸七娘輕移身軀,慢慢地分撥著面前的荒草,從一株株的大樹後,悄悄向前移動,居然被她貼近了柳林附近。她隱身在樹後,從一片樹隙中往裡查看時,陸七娘心頭跳得騰騰地,萬想不到一班要命鬼全聚在一處。方才那陣狂笑之聲果然是要命金七老,那個活報應上官雲彤,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全聚集柳林中一片草地上。那個要命金七老,手裡握著一個酒瓶子,他正在口中嚼著食物,他面前的草地上,拋著許多雞骨,臉上似乎帶著十分憤怒的神色。燕趙雙俠弟兄兩人,全是滿臉笑容,眼望著金七老。那個活報應上官雲彤擎著根旱菸袋,正在吸著關東菸葉,仰著頭,向上噴煙,可是不住地向追雲手以目示意。那個要命金七老把酒瓶子舉起,咕嘟咕嘟地喝了一陣,左手便從面前紙包中,抓起一隻雞頭,塞向口中,咔嚓咔嚓地嚼著,嚼了一陣,一張口,撲的把口中的雞骨噴出四五尺去。那一派狂放之氣,陸七娘恨不得把他頭揪下來,不過心裡對於他雖是恨到十分,可是也怕到十二分。 這時只聽要命金七老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你們這班人,就是這樣做事,一些決斷沒有,不知你們安的什麼心腸。這個女人據我看萬萬要不得了,我不信她會回心轉意痛改前非。現在沒有別的打算,只有找到她,把她活活地摔死。我們這班人跟蹤躡跡追出這麼遠來,真要是被她逃出手去,那可真是笑話。還有那歐陽尚毅老兒,不知是安的什麼心腸,明明是他在鳳尾幫祖師前已經發下誓,就是落個肝腦塗地,也要為鳳尾幫振幫規,清理門戶。可是我們迭次快要把這女人捉住,全被他攪擾得脫身逃去。現在好容易把她追進這亂山中,我金老壽認為她插翅難飛,我不明白藍老大藍老二從什麼地方看出來這個萬惡的東西有回心轉意之念。藍老大藍老二,你們說真情實話,難道行俠仗義一生,到了收場的時候,竟會被這淫孀誘惑得起了憐香惜玉之心,難道燕趙雙俠的威名就斷送在這件事上麼。咱們打了賭,我認為這個女屠戶已經到了萬劫不復的地步,她不會痛悔前非,所做的事全是傷天害理,迷途猛醒,絕不可能。她真箇能夠有你們所說的情形,把我金老壽這顆頭砍下來,我也死而無怨。」 那個活報應上官雲彤,把銅菸袋向他鞋底子上連磕了幾下,抬起頭來望著要命金七老,笑著說道:「金老壽,你這個東道賭得太重了。這種事可難說,屠刀放下,立地成佛。這個女人她在這種走投無路之下,也許會幡然覺悟,痛心洗手江湖,那時候金老壽你難道真箇就把這個吃飯的傢伙弄掉了麼?算了吧,我們不要過分地把這女人看得太輕了,萬一叫她再逃出亂山,不論她居心如何,我們不能把她擒諸掌握,咱們還有何面目再見江湖同道。威震江湖的燕趙雙俠和八步趕蟬金老壽竟會對付不了一個女江湖,被她逃出手去,咱們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那可趕緊死去吧。」 那要命金七老把手中的酒瓶子往地上一擲,把他那像蒲扇般的左手往身上摸了摸,把手上的油跡竟全擦在身上,兩眼一瞪,向活報應上官雲彤道:「窮酸,你少和我要命金七老咬文嚼字,你只顧了說別人,卻忘了自己。你從江南跟下來,你的本領全到哪裡去了,離魂子母圈也曾在關東闖出『萬兒』來,跟綴數千里依然被她逃出手去,你還有臉在這裡說嘴,咱們現在是各憑手段,誰也不用和誰商量。我金七老不把她捉拿住,我從此遠走邊荒再不到江湖上和你們爭雄。」 那活報應上官雲彤依然是神色不動地帶著冷笑道:「金老壽你不必撒酒瘋,這一帶道路太多,咱們現在各憑自己的智慧來判斷這女人逃走的道路,我窮酸若容她脫身再逃出山去,從此咱們就算是最後一會兒,我決不再見你們了。」說話間上官雲也彤也站起來,要命金老七卻憤然地轉身向西北角走去,燕趙雙俠也從石頭上相繼起立。女屠戶陸七娘伏身林後紋絲不動,自己真是心驚膽寒,不要說這幾個人合在一起,單獨對付哪一個也不是他們的敵手。 這三人彼此相視一笑,那情形是安心和金七老負氣打賭。這時活報應上官雲彤卻向燕趙雙俠道:「咱們現在也該分道而行,各按著所定的方向去堵截她,我們也不要把事情看得過分地能夠像想像一般,那個老婆子,她可有過分任性的毛病,這次我們若真箇失敗在這裡,可真有些冤枉了。歐陽尚毅那老兒,他已經跟下來了麼?我從昨夜黃昏後,就始終沒見到他。」 矮金剛藍和道:「昨晚在北高峰那裡似乎看到他,他卻往下翻回來,大約他也發現這女人並沒走脫,或者他也進了山,也未可定。這個老兒此番也是負了氣,現在他依然地認定了這個女人是他鳳尾幫下的弟子,不容他人動手處置她,雖則他恨女屠戶入骨,可是對於我們也是誓不兩立了。此人這種固執的性情,我們倒不得不防備他施展辣手。」 那活報應上官雲彤道:「做人是蓋棺論定,只要他有三寸氣在,真不敢斷定他,可惜歐陽尚毅走入歧途之後,他決不肯再回頭了。鳳尾幫已經瓦解冰消,絕難再恢復以往的勢力。他雖然對天南逸叟武維揚一切的行為深抱不滿,可是他絕無絲毫反覆之心,背棄之意,這是他自誤的地方,也正是他為人可取之處。我早已打算好,我要竭盡我所有的力量,逼迫他無面目再回江南。武維揚終歸走上覆滅之途,不叫他們再附到一處,倒可以保全了歐陽尚毅的結果。」 追雲手藍璧一笑道:「你這窮酸的性情也變了,居然要處處地做起善人來。不過窮酸你過去殺孽造得比別人多,任憑你怎樣懺悔,恐怕也未必贖得過你那些罪過來。」 活報應上官雲彤把臉一仰,嘻嘻地冷笑一聲道:「藍矮子不用在我面前說嘴,老鴉落在豬身上,還不是一樣麼。不要誤了大事,咱們助人助到底。你可知那老婆子是翻臉無情,咱們誰給她把事誤了,誰可提防著她那條鐵拐杖的厲害,咱們回頭見。」話聲中活報應上官雲彤把他兩截長衫的下襟往起一提,腳下一點,已經騰身而起,躥出柳林。嚇得女屠戶陸七娘趕緊往旁一縮身,因為他出來的地方,正是自己隱身之處。他身軀穿出柳林,往下一落,口中還在招呼著:「藍老大咱們死約會,不見不散了。」這個隱跡風塵、威鎮關東三省的活報應上官雲彤竟往那片嶺頭如飛而去,他所走的方向正是女屠戶的來路。這時柳林中的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彼此說了聲:「咱們也該分手了。」兩人一東一西,躥出柳林,翻山越嶺如飛而去。 女屠戶陸七娘,見這四個要命鬼全走了之後,自己長吁了一口氣,身上已經汗濕了衣衫。自己暗叫自己,陸錦雲,陸錦雲,你自以為逃出對頭之手,哪知道依然陷在羅網內,這一班強敵始終未離開自己左右,我還想脫身逃走,恐怕勢比登天還難。剛才聽他們柳林中談話的情形,只有那要命金七老對自己惡念未消,遇到他手中難逃活命。那活報應上官雲彤,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全有令自己低頭認罪痛悔以往之非、饒我這條小命之心。可是尚有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已經立下誓,非要把我擒回鳳尾幫舵下處置不可。我不趕緊逃出這座亂山,恐怕這條命不易再活下去了。先前的一切妄想,還想在關東道上耀武揚威,現在只有能夠設法逃出這幾個強敵之手,洗手江湖,海角天涯的一走,或許能保得這條小命。生死就在眼前,我還不趁此時想個脫身之計等什麼。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奔自己的來路走的,他不定在什麼地方,埋伏等候,我此時再不能管那懸身澗邊的人了。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一東一西,這兩個方向絕不能走,那要命金七老他奔了西北,現在自己逃命的方向只有西南道這一條路。往前望去萬山起伏,峰嶺重疊,往西南逃下去,是否有道路可通,現在只有聽天由命了。 女屠戶還在時時提防著這幾個冤家對頭,萬一他們從四下里圈回來,這又在白天,只要叫他們望到了蹤跡就難脫身了。女屠戶陸七娘此時不時地查看著四周,隱蔽著身形往西南逃下來,這個方向哪有什么正式的山道,一處處峰嶺忽起忽伏,仗著是白天容易辨識腳下的道路,一直地方向不變走出有一個多時辰。現在已經到了中午左右,一陣陣山風吹起,涼風陣陣,身上的衣服又單薄,颳得身上十分寒冷。剛剛地走上一個小山頭,忽然看到前面不遠,有一個人影出現,可是因為那一帶林木又多辨不清這人的面貌,女屠戶陸七娘可不敢招呼了。先前沒發現這幾個對頭人,放心大膽的毫不顧忌,此時看到人影反倒有些畏懼不前。可是望到的這人,竟從小山頭直奔這邊走來,女屠戶陸七娘隱身在草木間,暗地查看,此時竟辨別出來這人的面貌,這才放了心,竟是一個年輕的壯漢。看那情形是在山上砍柴的人,提著一把板斧,扛著一條扁擔,上面掛著繩索。這人年紀就在三旬左右,生得粗眉大眼,十分健壯。女屠戶陸七娘再打量四周並沒有一點可疑的形跡,自己恐怕隱隱藏藏被人疑心,趕緊從一片深草中轉出來,迎著這人走來。這個樵夫竟自止住腳步,帶著驚疑的神色,向女屠戶陸七娘看著。陸七娘來到他近前,向他萬福施禮道:「這位樵哥,我是山行迷路,借問一聲,往前去可有出山的道路麼?」這個壯漢竟答道:「這位大嫂你怎麼竟走到這種地方來,前面雖然能夠走出山去,不過大嫂你這種年紀輕輕的女人,要想走前面那種險峻的山道,只怕不容易吧。我家在這山中不遠,就在南嶺的後山坡,大嫂何不跟我去歇息一會兒,我把你領出山去,比較著免去許多危險。大嫂你趕緊隨我走吧。」說話間這個壯漢伸手就來抓陸七娘的胳膊。陸七娘一看他這種情形,分明是不懷好意,他這定是因為空山中沒有行人,更見我生得面貌俊秀起了歹心。身軀趕忙往後一退,蛾眉緊蹙,厲聲說道:「你這人怎麼這樣無禮,男女授受不親,你伸手拉我是何用意?」這個樵夫一把抓空,卻暗暗一笑道:「大嫂你這真是不識好人心。我因為你一個年輕輕的女人走入亂山中,過分危險,我好心好意地要把你帶到家中,你怎的反倒這麼無禮。你往四下看看,這裡是沒有人跡的地方,我若是對你生了什麼歹意,你又該怎麼樣。大嫂順情順理地隨我走吧,准有你的好處,咱們也是前世的緣法。你只要不聽我的話,你可看看我這板斧,只要往起一揚就可以要了你的命。乖乖地隨我走,我決不難為你。」 女屠戶陸七娘不由得怒火中燒,自己想我陸七娘真是走了敗運,怎的什麼事全叫我遇上了。可惜我現在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我不願意再造孽了,若在平時,我早把這東西一刀了結。我個人的死活還不能保得怎樣,我何必再多結上一個冤家,遂用手一指這壯漢道:「瞎了狗眼的東西,你把我當作一個平常的女人看待,你是自己找死麼,你這種行為天地不容。年輕輕的砍柴度日,做這種窮苦生涯,你不安分守己的竟敢妄生惡念,欺負我一個山行走路的女人,你可知道人容天不容,你還不與我滾去。」這個樵夫哈哈一笑道:「你還敢跟我發威,真是給你臉不要臉了。」他一手把板斧揚起,一手往女屠戶身上抓來。這隻手堪堪地已經抓到女屠戶身上,這陸七娘右掌往起一翻,向他脈門下猛往起一崩,把這樵夫的左臂盪開,右腳向這一上步,這一掌照著他右臂頭下打個正著,可是左手隨時也伸出去,把他的板斧的柄兒抓住。這樵夫被陸七娘這一掌打得身軀向後一晃,撲通的仰面摔在荒草上面。 陸七娘往前趕上一步,板斧往起一揚,可是竟沒肯往下落,厲聲叱道:「瞎了狗眼的東西,實告訴你,七奶奶在江湖道上也闖蕩了二十多年,手底下也曾會過多少有名的人物,像你這樣無知的東西,若是在一年前,我早已把你一斧子送掉性命。現在你陸七奶奶已經一心洗手江湖,不願意作孽了。你家中也有姐妹女人,你做這種欺天害理的事,你不怕報應臨頭麼?」說到這句,把板斧往山道上一擲。那樵夫已經掙扎著坐起,手按著右肩頭下被打處,低頭不語。陸七娘卻嗐了一聲道:「我盼望你往後不要再做這種欺心的事,現在我也沒工夫和你糾纏,我現在吩咐你一件事,你能夠按著我的話去做,我和你的事就算是完,倘若你敢不聽陸七奶奶的吩咐,你住家的所在已經告訴我,我就要找上門去,要你的命。從這裡往東北走,也就是二里多地的光景,那裡有一道山澗,山澗邊上倒著一個人,是失足從亂石坡上滾下去。這人大概是驚嚇過度已經死了過去,他只要稍一掙扎就要葬身澗底。七奶奶雖然眼看到這種慘事,我實在因為沒有法子把他救上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做一件救人的事,贖你的罪。你手中現成的繩索,救這人就不難了。話已說明,做也在你,不做也在你,七奶奶不出今天,還要和你算賬。」 女屠戶因為擔心著要命金七老等一班人,實不敢過分耽擱了,口中說了聲:「咱們回頭見。」身形向前一縱,躥出兩丈多遠,嗖嗖的幾個縱身,把身形隱蔽在叢林中。女屠戶這麼施展身手,也正為是示威樵夫,叫他不敢不聽從自己的吩咐,去救澗邊那人的性命。雖則不知那樵夫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往西南走下去,道路雖是難行,可以出得山去。往前緊走了一陣,這時山風一陣比一陣的大,竟自陰雲四合,頗有雨意,陸七娘心想再下起雨來,我可更苦了。往前又緊走了一陣,腳下的鞋全都磨破了,眼前走上一段崎嶇的山嶺,遠遠望到幾座高峰阻路,陸七娘只好奔前面這片高峰走來。這一片道路越發地難走了,全是傾斜的山坡,到處里亂石,全是稜角鋒銳。陸七娘此時走得雙足疼痛,只是一心逃出山去,才得活命,咬著牙關,順著一條傾斜崎嶇的山道,向上走來。好容易才走上一段峰腰,上面略為平坦,順著上面想越過山峰後,哪知道繞過當中這一段山峰來,半峰腰一段懸崖。雖則上面山風陣陣吹得遍體生寒,可是女屠戶往前再一張望時,恰如冷水澆頭一般,自己費了這麼大力氣,奔波了有兩個時辰的光景,想不到走上絕路。一段懸崖高有數十丈,往下面望去,一道河流,這段地方荒涼的特別,沒有道路可通。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心灰意懶,兩條腿也酸疼了,心想我這真是步步地走向死路,大約我陸七娘的壽命也就頂到這兒了,遂坐在一片樹木下亂石上面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