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三章 陸七娘計騙活報應

鄭證因 《淮上風雲》
女屠戶陸七娘剛要抬身逃走,追雲手藍璧向女屠戶撲哧一笑道:「大嫂,這可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咱們這裡又遇上了。」陸七娘見追雲手沒有動手之意,自己原自戒備著,沉住了氣,也不理他。這時藍璧要了一碗酒,一盤鹹蛋,喝了一口酒向那掌柜說道:「掌柜的,你別小看這位大娘子,人家是真人不露相,那個柴捆,你這樣茶攤,給她十個也不換。若是倒退半年,別說你這個茶攤不肯賞臉,就是盛京地面頭等的酒樓,人家還未必去呢。」說到這卻扭過頭向陸七娘笑道:「大娘子是不是?」陸七娘聽追雲手藍璧話意中已經知道自己的包裹兵刃藏在柴捆內,此時仍然低著頭。 追雲手藍璧這麼問著,女屠戶心想,只要你不動手我也不動手,反正今日冤家對面不易脫身,只有破死命和他招呼一下。把氣往下沉了沉,慢吞吞抬起頭來,向追雲手藍璧瞪了一眼,遂恨聲說道:「何必在七奶奶面前裝瘋賣傻,人家是將本圖利的買賣人,何必拿人家取笑。你說的一點不差,七奶奶以前決不含糊。藍老大,你絕寫不出兩個江湖字去,你想怎樣,說痛快話。」 追雲手藍璧咦了一聲,向陸七娘道:「這真是怪事,你怎麼問起我來,難道你的事你不明白麼。一千多里地,我老頭子跟綴你可不容易,今日叫喜相逢,來,我破例敬你一杯,你這叫功德圓滿。你穿的那件藍布衫不嫌髒麼,爽快地脫了吧。」 陸七娘道:「你不過冀南戳竿立場子的武師,教徒弟矇事騙錢。青天白日之下,你敢把七奶奶怎樣?」陸七娘說著話,真箇把撿柴的破藍布衫脫掉,甩在了地上。 追雲手藍璧卻舉著酒杯,絲毫不動怒,向陸七娘道:「我雖然不能在這種地方動你,可是你沒想到,藍老大遇上你,算你走了好運,你已經落在掌握之中,再想逃出藍老大之手,勢比登天。」 這個擺茶攤一聽這兩人的話風,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了這個,看了那個,聽出兩人有拚命之意,他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陸七娘看到追雲手這種狂慢無禮的情形,又久仰他是陰損無比,儘自在這裡耽擱下去,於自己十分不利。此時只有逃出他手去為是,走脫走不脫只好擠到哪兒算哪兒。遂即鼻孔中哼了一聲,憤然站起,向追雲手藍璧道:「七奶奶一不欠官糧,二不欠私債,姓藍的你儘自和我廝纏,七奶奶沒這工夫,咱們再見吧。」好在她酒食錢早已付過。她這一憤然起立,那追雲手藍璧,一仰脖把一杯酒喝下去,酒杯往案子上一放,向女屠戶陸七娘道:「大娘子,這不是敢怒的事,依我看不必多事了,哪兒也不如此處好。何況你冤孽債太多,找你的不只藍老大一人,大娘子你看,那邊村邊上柳樹下是誰?」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已經離開了茶攤的案子,聽得追雲手藍璧這麼說,一斜身,順著他手指處望去。在這鎮甸上,一排柳蔭下,站定一人,正在向這裡張望著,正是矮金剛藍和。女屠戶陸七娘,越發火起萬丈,扭過頭來向追雲手藍璧道:「藍老大,用不著弄這種鬼祟的手段,七奶奶已經視死如歸,只把這條命看得一文不值。我若打算好好活下去,何致來到關外,七奶奶不陪了。」說著話她一俯身,把那柴捆抖開,把裡面包裹著的翹尖刀,抓在手中,轉過身來,順著小村邊往東轉過來。 追雲手藍璧從兜囊中摸出一串錢,向這擺茶攤掌柜的說道:「掌柜的夠不夠?」掌柜的這時已嚇怔了。這是什麼事,拾柴的窮女人把破衫脫了不要,柴捆打開,裡面有包裹扎刀,這情形分明是女賊。這個老頭子,多半是辦案的捕快。見他舉著一串錢向自己問,這位掌柜的忙不迭地說:「用不了那麼許多,有富裕。」追雲手藍璧把這串錢扔在案子上,口中說了聲:「這臭女人背夫私逃,我不能再叫她跑了,回頭見。」追雲手藍璧一下腰追下來。在村邊現身的矮金剛藍和也縱身堵截。陸七娘此時急中生智,猛一翻身反撲了村口內。村口內正有兩個農人往外走,陸七娘竟自大喊:「老鄉們救命,後面那兩個老兒是人販子,他們要霸占我。」陸七娘口中喊著已經闖進小村。那兩個農人真箇地往燕趙雙俠撲去。女屠戶竟趁這機會,飛身躥上屋頂,縱躍如飛,從村後逃出來。 順著荒郊一條小道,疾走如飛,竟逃到一片墳地前。剛要往墳圈子後面把身形隱起,驀然從一個高大的墳頭子後面發出一片笑聲,跟著閃出一人。才一現身已到了陸七娘的面前,口中說道:「活冤家,你還等窮酸動手麼?」陸七娘一看,現身的竟是活報應上官雲彤。陸七娘面色立刻變了,把腳一跺,恨聲說道:「我知道絕逃不出你們手去。我一個女人孤苦伶仃,走到哪兒也好不了,還不如早早這麼落個收緣結果,倒也乾淨。不過我有一點請求,請你上官老師發一些慈悲之心,叫我死後落個全屍。這裡耳目最多,村人不斷地出入,前面不遠處有一片樹林,十分清靜,到那裡,我陸七娘自行投環自盡。你們看著我把這條命自己送掉,不也算放了心麼。我知道我跟你們沒有什麼大仇,絕不會連這點要求全不肯答應。還是請上官老師你發一些慈悲之心,容我這麼從容就死。真要是連這一點要求不答應,我陸七娘可要拼著看了。」活報應上官雲彤點了點頭道:「這樣辦也很好。你要知道,窮酸從來就是嘴硬心軟,你能不安別的惡念,我倒要成全你到底。你去吧,樹林在哪裡?」女屠戶道:「沒有多遠。」 女屠戶陸七娘對於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全跟蹤趕到,自己卻裝作沒看見,這時她得了活報應的口風,立刻低頭往前疾走,可是活報應卻在身後跟隨。燕趙雙俠望著這位風塵怪傑活報應上官雲彤,不由地微笑。上官雲彤反倒鄭重其事地繃著臉地往前走著。燕趙雙俠倒要看這次女屠戶還要弄出什麼花樣來。哪知道轉過這座小村子往前面望去,只見一片曠野,哪裡有什麼樹林子。盡力望去偏著西南有黑沉沉的一片,似乎像樹林子。這女屠戶遂向西南緊走著,活報應上官雲彤跟燕趙雙俠隨在了女屠戶的後面。竟自離著那片樹林子只有一箭多地遠了,追雲手藍璧卻在背後招呼著道:「大娘子,你真想那麼忍心自裁麼,我看還是商量商量。有個人千辛萬苦地從浙南下來,完全為的是你,你若是這麼狠心地拋了人家一走,你豈不把他坑死。算了吧,依藍老大看來,多活一天便宜一天,好死不如賴活,你說是不是?」 女屠戶是任憑他怎麼說,只給他個不還言,依然是低頭直撲樹林。雖然是耽擱了半晌,可是天色依然不甚晚,這種時候有什麼手段也不易施展。女屠戶來到樹林前停身止步,向活報應上官雲彤說道:「我陸七娘這是前生前世和你種下冤孽,你就這麼忍心逼我死。上官雲彤,我陸七娘死後化作厲鬼也絕不與你甘休。」上官雲彤冷笑一聲道:「陸七娘,你不用這麼抱怨,我存一片好心成全你,救你落個全屍。你不睜眼看看,要命鬼只怕不是我窮酸,藍老大藍老二安心要摘你的心看看是什麼顏色的。你還是趁早拴繩子上吊,難道還等著我們動手麼!」陸七娘道:「我絕不留戀,只是——你們也是堂堂俠義道,絕不會那麼下流。我到林中方便一下,死也落個乾淨,如不放心,只管跟隨,七奶奶到如今也全豁出去了。」上官雲彤嚇得忙擺手道:「我放心,我放心。你若再胡言亂語,可休怪窮酸翻臉無情。」 那女屠戶陸七娘,從鼻孔中哼了聲,並不再答言,轉身走進樹林內。活報應上官雲彤,在女屠戶身形轉進樹林的一剎那間,面色陡變,滿臉怒容,扭著頭向燕趙雙俠招呼道:「藍老大,藍老二,你們可莫當兒戲,此番再叫她逃出手去,我們這以俠義道自居的,還有臉活下去麼。還不趕緊動手,等待什麼?」追雲手藍璧把身形往後一縮,左手捻著山羊鬍子,嘻嘻冷笑道:「窮酸少跟藍老大弄這個鬼吹燈,你聽這個女人多萬惡,藍老大是好朋友,我嫌喪氣。」果然這時樹林內哧哧有聲,那女屠戶真箇在林中小解。氣得活報應上官雲彤,口中罵著道:「好個混賬的女人,難道你還能耗一個時辰麼?」矮金剛藍和一旁說道:「大哥,你也不要過於大意了,這個女人天生的萬惡,事急時什麼陰損不要臉的主意全有,我不聽她這個,伸手收拾她吧。」 矮金剛藍和說話間,身形一縱往左躥出去,繞著樹林東邊穿林而入,往女屠戶陸七娘停身的地方撲去。這時活報應上官雲彤跟追雲手藍璧聽得藍二俠高聲喊道:「我們趁早跳河或是碰頭,還有什麼臉再活下去,這個女人真箇又被她走脫了。」活報應上官雲彤哈哈笑道:「沒有那麼容易事。」一個燕子飛雲縱的輕身術,身形縱起,往樹頂子上一落,那枝葉也就微微一顫,立刻二次騰身,經樹頂子上面往後撲去。矮金剛藍和嚷著,在樹林內搜尋。追雲手藍璧穿林而入,和矮金剛藍和碰在一處,招呼道:「藍老二,你在這裡搜尋什麼,她還會等死麼。」矮金剛藍和道:「這萬惡婦人,我一絲一毫也不肯放心她,反覆多謀,一時一個主意,我們別落個捨近求遠。」追雲手藍璧貼著樹幹下面,嗖嗖一連兩個縱身,穿林而過。矮金剛藍和在樹林中搜尋一周,不見女屠戶蹤跡,知道真箇走脫,自己這才跟蹤也追趕下來。再看活報應上官雲彤時,只見他從樹頂子上翻下來時,順著一片荒林小道,縱躍如飛,一直往西南撲下去。 矮金剛藍和一看這一帶的形勢,不由暗自憤恨,這次要被女屠戶脫身逃走才是笑話。全怨這班人太大意了,為得恨這女屠戶入骨,才想盡情戲弄她,哪知道反被這萬惡的淫孀所弄。偏看西南一片,峰巒突起,山嶺重疊,知道這女屠戶定是安心從這一帶脫身。仔細辨別看,大約前面正是盤山的外嶺,這種地方叫她逃下去,極容易脫身了,因為越過這段盤山外嶺,附近接連不斷的完全是山道,綿延百餘里。以女屠戶陸七娘那種狡詐多謀,只要得著地利之助,再想收拾她,談何容易。不過看到活報應上官雲彤的情形,可覺得有幾分把握,或許能把淫孀擒諸掌握。只這一剎那間,活報應的身形已經看不真切了。渺渺茫茫地他是撲奔了盤山外嶺。追雲手藍璧卻也跟他一個方向。藍璧心說,我們難道就這麼自認失敗,任憑她逃出手去麼。別忘了,比咱名望大的那個窮酸,他也栽不起這種跟頭。天色已黑,我們盡這一夜之力,和萬惡的女人較量最後一招。這次只要遇上她,手底下不必留情,早早把她了結了,免得再生後患。說話間撲奔前面一道高嶺。 這時太陽已經沉下去,這弟兄二人,到了高嶺上,放眼四下一看,燕趙雙俠那麼久經大敵也全嚇傻了。見這一帶四山環抱,峻岭重疊,高峰入雲,松林滿山滿谷,再加上煙雲四合,有的樹頂子上全是霧氣沉沉,往遠處看,只可能看出一箭地,並沒有人家,也見不著燈火。這種地方想搜尋一個人,形同大海撈針,任憑你有天大本領又該如何。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弟兄兩個一商量,辨著這座山的形勢,它是南北長,東西狹,南北不知要走出多少里去,方向一個走錯了,迷了路就不容易再找出路,還是橫穿它這座高山峻岭。現在就算聽天由命,搜尋不著女屠戶陸七娘,那算她命不該絕,也不必再儘自跟蹤踩跡,不了不休。好在她逃奔關外,一年半載,她絕不敢往關里走,又何必為這麼一個女幫匪就被她牽制住,不能夠再圖謀別的事。燕趙雙俠也急於到淮上走一遭,因為從掌門人那裡回來,追雲手藍璧養好了傷痕之後,一直地就趕奔臨榆縣,並沒有再得到淮陽派的信息。這弟兄二人打定了主意,辨別著天上星斗的方向,一直地由西向東翻山越嶺搜尋下來。 先按下這弟兄二人不提,且說女屠戶陸七娘,一路地沒命狂奔,竟被她找到這條崎嶇難行的山路,這正是她逃命的所在,翻上山頭之後,到處全有隱匿身形的地方。那活報應上官雲彤雖然是跟蹤躡跡地追了下來,但是女屠戶陸七娘從死裡逃生之下,把一身的本領儘量施展出來。被她這一逃上山道之後,時時地隱蔽著身軀,活報應上官雲彤一連兩次望到女屠戶陸七娘的蹤跡,終被她借著荒林亂草,隱蔽著逃開。可是這個活報應上官雲彤,是個最扎手的對頭,他是隨機應變,一邊躡著女屠戶的蹤跡追趕下來,一邊查看著形勢。趕到女屠戶翻一條極狹的小道,活報應上官雲彤竟自放聲狂笑,望著女屠戶的影子招呼道:「不要臉的東西,你這麼成心折騰我窮酸,想從我手中逃出去,你那算妄想。窮酸這次叫你再逃出掌握,我就枉在江湖上闖蕩一生了。」 陸七娘耳中雖則聽到他喊,哪肯腳下停留,也不管道路的危險,不顧深淺高低,一路縱躍疾馳,從一段羊腸小道傾斜的山坡翻上來。可是後面那個活報應上官雲彤,在喊聲一落之下,腳底下也下足了力。這位風塵異人,竟施展開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一連三次騰身,已經翻上這段斜山坡。女屠戶陸七娘是剛剛從這斜坡往下逃,上官雲彤這一跟蹤翻上來,從高往下只要再一個騰身,陸七娘再難逃出手去。可是活報應才往上一落,從左邊山壁上,唰啦的一塊斗大的巨石砸下來。上官雲彤往後一個倒翻身,算是把巨石躲開,但是他可退下了這個斜坡。女屠戶陸七娘竟在這時,她運用生平狡詐機警的聰明,她不肯再往遠處逃了。在這塊巨石落地,暴響聲中,身形輕輕一閃,竟自轉向道旁一叢荒草中,伏身在那裡,把面前的荒草荊棘撥了撥,身形隱起,連氣全不敢使力喘。 這時活報應上官雲彤,被這巨石震得倒翻下斜坡之後,怒火萬丈,有生以來,哪吃過這種虧。上官雲彤也夠厲害的,在身形落穩之下,腰上一挺勁,雙手向他身襟下一插,把一對離魂子母圈摘下來,雙臂往起一抖,借著離魂子母圈之力,身形拔起,以一鶴沖天的輕功提縱術,平著拔起來,往左邊的山壁上落。這兩邊的山壁並沒有多高,左邊的不過三丈左右,右邊的卻有五六丈。可是這一帶陰沉黑暗,雖有星月之光,被右邊的山壁遮住。活報應上官雲彤,身形起到兩丈五六,腳底下往傾斜的山壁上一落,已經二次騰身聳起,這種身形起得太快了,真有飛鳥振翅騰空之勢,一絲一毫的時間全沒容緩。往山頭上一落時,他掌中這對離魂子母圈互相一振,在子母圈上發著震耳的聲音中,竟自猛向山壁頂上一排小樹的樹隙間砸去。那子母圈往下落,只覺得一條黑影凌空而起,順著這片山頂上面,只一連兩個縱身,已經把身形隱去。 活報應上官雲彤,從入江湖道以來,行俠仗義走遍關東,更訪遍了大河南北、左右和大江南北的成名武將,沒見過這麼輕快的身手。像燕趙雙俠、八步趕蟬金老壽,全算武林中擅輕功絕技的人,可是自己的輕功本領,不在他們之下。今夜所遇這人,自己若不是看得准,真可以疑心是怪禽巨鳥,山魈木魅。活報應上官雲彤哪肯就這麼罷手,自己把丹田氣一提,此時他也絕不想再追趕女屠戶陸七娘。先前他認為這塊巨石是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趕到這裡故意阻止,不叫自己得手。可是趕到身形翻到山壁的頂子上,眼中所望到的這條黑影,認定了絕不是歐陽尚毅,他的身軀既沒有這麼瘦小,更沒有這麼輕快的身法,所以非要一查此人究竟是何許人,敢和我這名鎮關東的活報應故意為難。上官雲彤身形飛縱起,施展開蹬萍渡水,草上飛行的絕技,往前追過來。但是,向前追出六七丈遠來,已經看出非被這人逃走不可了。這片山頭下面,道路橫縱,雖然全不是通行的山道,可是略辨出路途來,隻眼前看望到的,就有四條路可走。那條黑影蹤跡已失,女屠戶陸七娘更不知逃向哪裡。活報應上官雲彤站在這片山頂子上,把子母圈合在左掌中,右手捻著自己的鬍鬚,眉頭緊皺,打量著四下里,自言自語地道:「上官雲彤,你這一生在江湖道上,仗著師門所學一身本領,以一對離魂子母圈威震武林,在江湖上,闖蕩四十餘年間,就沒有吃過這種虧,難道我就這麼輕輕地把一生威名斷送在這麼個女幫匪之手麼?」自己說到這哼了一聲,抬頭向西北望了望,跟著又自言自語道:「很好,我倒要和你們較量一下,我要叫猴崽子們逃出手去,我老頭子就算白活這一輩子。」因為這時上官雲彤眼中望到一處較高的峰頭,也是這片亂山中最高之處。活報應上官雲彤遂趕奔這座山頭上,自己打算翻到上面,憑著自己江湖上多年經驗,仔細偵察這一帶的形勢,算計著女屠戶陸七娘所走的道路,無論如何也得把她堵截住。 上官雲彤這麼打算著,輕蹬巧縱翻下這段山壁的頂子,往下面山坡上一落,撲奔眼前一條荒草沒徑的小道,夠奔前面那座峰頭。這條道路十分難走,因為不是通行的地方,腳底下儘是荊棘藤蘿,稍一失神,就有失足的危險。這條小道沒有多長,只不過六七丈,前面地勢就可以開展了,並且星月之光也可以照射到,比較著容易辨識路徑。活報應上官雲彤,身形翻進這段狹窄的山道當中,自己腳底下用足了力,往小道上一點,只要一連三次騰身,就可以越過這段難行的小道。倏起倏落,趕到最末二次往這小道外面一縱身時,猛然從地上陡起了一盤荊棘藤蔓正向活報應上官雲彤的身上橫著一截。上官雲彤這次的苦頭吃得尤其是丟人,身軀被橫著一截,倒撞回來。往下一落時,腳底下又被荊棘藤蔓連著一絆,踉蹌往後倒退出四五步來,還是右手一按地,才把身軀騰起。這種情形,真要把上官雲彤活氣死,口中怒喊了聲:「什麼人敢戲弄老夫!」身軀往前一縱,又把子母圈分到兩手中,向這條山道路口旁邊撲來。 身形落下來,但是橫截自己的那盤藤蔓落在山道上。這次敵人的影子全沒看到,只有山道外面一排矮樹後面,隱約地似有一條黑影晃了一下,但是一瞥即逝,哪裡辨得出形跡來。上官雲彤兩番被人暗算,自己咬牙切齒,不搜索著此人,決不出這座亂山。他二次騰身翻出這條小道。可是前面亂石起伏,離著那座峰頭尚有十幾丈遠。活報應上官雲彤身形才待往前移動,耳中突然聽得身背後才過來的那條小道中,有人用沉著的聲音向這邊招呼道:「窮酸,堂堂成名的俠義道,對於那個江湖女流,這麼趕盡殺絕,絲毫沒有惻隱之心、好生之德,這回可該著自己遭報了。」 活報應上官雲彤,聽身背後這人頭兩句話發出,並不急於轉身,仔細辨別發話的語調。猝然一轉身,一個龍形一式,身形貼著地,飛撲進這條小道。活報應上官雲彤這種身形,輕快已極,可是他身形撲進來,眼中僅僅望到一條灰影,疾如脫弦之箭,自己也隨著他縱身之勢,向前躥出去。活報應上官雲彤二次騰身,他腳底下把力量完全用足了,距離前面灰影比較近一些。自己身形一落,驀然一驚,剛發聲喊:「前面可是……」底下的話沒喊出口來,突然又從右邊山壁上打下一塊巨石,把他的話截回去。活報應上官雲彤趕到他身形避開,這次他卻不追了,哈哈一笑道:「我窮酸眼若是不瞎,絕不會看錯了,我倒看看你這老怪物弄什麼鬼門道。」這時上面巨石落後,不再有什麼聲息。上官雲彤稍安心,不急於緊追,可非要把他們寄身的地方搜尋到,看他們倒要怎樣對付這女屠戶陸七娘。敢情活報應上官雲彤,在目光一瞥之間,他竟自看到前面這人。頭上罩著青包頭,在包頭兩旁,飄起兩綹白髮,活報應上官雲彤驀然想起,這不是那老怪物甘婆子麼。自己發聲一喊,話沒出口,又被人阻止住。上官雲彤已經明白,這是那老怪物甘婆子母女二人作祟,這一來倒放了心,准知道女屠戶陸七娘不會逃出手去。自己故意容她們全走開,可是仍然撲奔前面峰頭,要細查這一帶的形勢,也好搜尋她們的下落。 暫且按下活報應上官雲彤不提。且說女屠戶陸七娘,仍用以退為進之法,狡詐的手段,從那段山坡旁隱蔽身軀。活報應上官雲彤,不止於沒追趕上來,反遭到巨石的襲擊,他反撲了回去。女屠戶陸七娘,雖然見活報應上官雲彤追去,她可不敢立時現出身來逃走。等了一剎那,她從亂草後,掩蔽著身軀,反往山坡上面搶上幾步來,將身向來路上查看時,見上官雲彤已然撲回去一二十丈遠,已經看不見他的蹤跡。女屠戶陸七娘心想,這截擊活報應上官雲彤的,按現在的情形說,可多半是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鳳尾幫臨榆分舵的一班幫匪們,絕不敢跟蹤往關外來,他們知道眼前這般敵人,全是很厲害的能手,焉會自投羅網。這唯有是那歐陽尚毅對自己不肯甘心,更不願意我落在他們手中,所以他也對我陸七娘不肯放手。我現在不趕緊脫身,可要走不脫了。女屠戶陸七娘心中打算好,仍然借著道旁荊棘荒草,隱蔽身軀,趕緊翻下山坡,陸七娘趕到逃出有一兩箭地來,走上一片亂山頭。這一帶容易脫身了,到處有隱蔽身形的地方,所經過之處,亂石如林,石屏聳立,每隔著一兩丈遠,就有可以藏身之處。不過這種地方,雖則容易逃,可是腳底下十分吃力了。大約這一片山頭,是經常山洪暴發,水流衝激,因為腳下荒草泥沙極少,並且碎石遍地,稜角鋒銳,腳底下得加十二分小心,提防失足。 可是陸七娘這一段緊自逃命,她腳底下穿的又是軟底鞋,這一段山道,把鞋底全扎破。任憑你多好的功夫,腳底下一不得力,立時叫你無法施展。但是自己是急於逃命,逃出很長的一段路來,正不知自己走向什麼地方,更不敢往高處的地方查看前途,恐怕自己身形顯露,被追趕自己的一班敵人發現,再想脫身,可就不易了。咬著牙,忍著痛,又緊走這一段路。眼前的道路,比較略微好走些。自己仔細聽了聽,來路上沒有什麼聲息,認為追趕的人,或在相隔已遠,和自己走著相背的道路。女屠戶陸七娘,此時狼狽異常,她雖是練就一身武功,但終是一個女流,個人整天整夜地奔馳,錯非是拚死掙扎,哪有這麼大力量。眼前的情勢一稍緩,陸七娘幾乎覺得不能支持了。這時只得把腳底下放慢,走上一道高崗,先回身往後面查看了一查看,沒有敵人的蹤跡,自己找到一叢矮樹旁,坐在石地上,略微緩息一下。抬頭望了望天空,大約有四更左右,自己尚不知到天明能不能逃出山去。獨個人坐在那裡痛定思痛,不覺十分傷心。想到自己本身,生長在江湖道人家,以致入了鳳尾幫,做了女幫匪。可是從了丈夫陸琦之後,自己便一帆風順,得到父親之絕戶掌和伯父雙手金鏢之助,在河南涼星山掌著鳳尾幫有權有勢的地位,總轄中州兩路十二舵糧台。那真是一個女江湖志得意滿的時候,隨心所欲,無往不利。想不到和淮陽派、西嶽派是非一起,自己首先遭到大禍,涼星山被挑,威權一去,從此一步不如一步,竟自弄到聲名狼藉,把以往的威名完全斷送。並且被淮陽、西嶽兩派逼得逃回十二連環塢,自己已經二三次險些斷送了性命。到如今脫離開內地,逃出關外,這幾個極扎手的人物不肯放手,自己雖然憑著聰明智慧應付敵人,屢次地從他們手中脫身逃出來,可是到現在又該如何?刑堂香主海鳥吳青死在臨榆舵,侯琪、杜明全不是可以依靠的人,自己不過利用他們,作危急之助。現在被逼迫得走上這上步步危險之地,這條命恐怕不易逃出他們的手了,在江湖上闖蕩一生,終歸要落個外喪鬼。現在弄得孤零零,無依無靠,如喪家之犬,如漏網之魚。看起來江湖道著實在不容易立足。反之,如人家安善良民的鄉婦們,雖然事事不如意,可是過著那種安閒的歲月,哪像自己這麼擔驚冒險,時時有做刀頭鬼之虞。女屠戶陸七娘在這種走投無路之下,十分灰心,真有些厭倦江湖了。 涼風過處,吹得遍體生寒,自己緩了一刻,覺得氣力稍行恢復,不敢儘自在這裡坐下去。從這山岡上面往前走出沒有幾步來,眼前是兩條道路,一條奔西北,一條奔東北。自己剛要往東北這條道上走時,突然前面一株高大的柏樹上面唰啦一響,枝葉全被震動,上面的宿鳥也被驚飛起。女屠戶陸七娘趕緊一縱身,竄向西北的這條道上,把身形緊貼向道邊,一邊逃著一邊回頭查看。可是逃出有半箭地來,身後任什麼沒有,自己覺得好生慚愧,這真成了驚弓之鳥。大約那株樹上是有梟鳥一類的東西,望見了我的影子驚起,反倒把自己嚇得喪膽亡魂,真是可笑。自己想當初在江湖道上,雖然是一個女幫匪,可是在同道中,全以自己膽大敢作敢當來讚許。如今日暮途窮,真格的就把往日威風盡滅,連一隻野鳥全能把自己嚇呆了。幸虧空山寂寂,沒有同道在身旁,這叫人看見了,真笑話死了。 陸七娘哪裡知道,正是有人在暗中逼迫著她走向這條道。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是沒有目的逃亡,認為哪一條路全是一樣,既然已經走上右邊這條分道絕不用再退回去。順著這條荒涼山道,隱隱藏藏,往前蹚下來。因為這半晌沒見著敵人的蹤跡,活報應上官雲彤也沒追上來,自己的心神略微地鬆懈一下,但是精神這一緩,立刻覺得飢腸轆轆,口渴得很。附近一帶又找不著山泉,一路奔逃,更沒有看到山居的人家,這是絕沒指望的,只有努力地逃出山去不至於逃著活命,也可以找尋人家,尋些飲食,好解饑渴。順著這條荒涼山徑,往前緊走,哪知道這段山道很長,高低起伏,走出有二三里來,還是看不出一點邊際。 女屠戶陸七娘翻上一個小山頭,只見前面峰嶺起伏,一眼望不到邊。自己焦躁萬分,四下仔細查看時,忽然好像絕處逢生一般,眼中望到偏著正西一帶,大約有一箭多地遠,似有一點燈光閃動。女屠戶陸七娘心想,不管他是獵戶,是山居的人家,只要我找到了有人住的地方,好在我是一個女流,求他們給些飲食,諒還不致費事。陸七娘順著這片小山坡下來,可是下了這段山坡,反倒看不見那一點燈光。陸七娘遂辨著方才所看到的方向,緊往前邊過來,自估量著距離的遠近,似乎已然發現燈光的所在。可是附近一帶,荒草野樹,幾乎連道路全找不到,哪裡有什麼人家。既然已經走到這裡,索性往前再搜尋過來。轉過一段樹林,前面有一條極狹的小道,緊貼著一段山壁,可是靠右邊卻是一條山澗,只要往前走,非得從這一段山道過去。深夜間走到這種路上,更得加著十二分小心,只要腳底下一個踩不准,滑下這段斜坡去,就得葬身在山澗內。 陸七娘小心翼翼地順著這條小道走上來,方走到一半,耳中忽然聽得在這段斜坡下面的山澗內發出微弱的聲音,呼喊著救人。女屠戶陸七娘乍聽見人聲,驚異得不敢向前舉步,停住身形仔細聽時,一點不差,竟是有人在山澗內呼援求救,並且這人已經力竭聲嘶。陸七娘好生詫異,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竟自有人會掉在山澗內,但是聽他的聲音,似在山澗的半腰,並且這人已經力竭聲嘶,大約掉下去的時候很久了。女屠戶陸七娘自己也是在緊自逃著命,並且腹內飢火燃燒,心想著我的死活全不敢想了,我還管別的做什麼。自己腳下移動往前走,想趕緊把這段路走過去,任憑這人的死活不管。可是往前走了三四步,正到了呼救的人所掉下去的地方,耳中又聽到這人連喊了兩聲救命,似乎此人把最後的氣全使出來。女屠戶陸七娘不由得被這種慘呼之聲所動,腳步停住。自己想,自己的生死雖則不保,但是只要逃出山去,還能活下去。現在我既然遇到這種事,哪能忍心不管,任憑他喪命澗中。陸七娘一時動了惻隱之心,遂往斜坡下,試著探了兩步,倒著身軀,向下面招呼道:「呼救的人,你身軀在哪裡。這種黑沉沉的山澗中,我怎麼救你?」 下面這人竟自帶著悲聲向上招呼道:「這真是神佛有靈,居然有救星到了。我是一個行路的,入山迷了道路,不敢在山中停留,緊自連夜找尋出路,不料走到上面這段險道,腳下一滑,滾了下來,身軀被山澗半腰的荊棘藤蘿兜住,我便抓住了一盤極粗的荊棘,算是沒掉下去。我已經耗了有兩個多時辰了,求你救我這條命吧。我是一個做生意人,家中還有八旬老母,你能夠把我救了,就是救我一家人。」女屠戶陸七娘道:「真是怪事。」遂向下面招呼道:「你等一等,身軀可別掙扎,荊條藤蘿沒有多大力量,只要一斷,你可沒了命,等著我看看你停身的地方,再想辦法。」女屠戶陸七娘伸手從囊中,把千里火摸出來,想把火摺子燒著了,照著往下面查看一下。陸七娘才把火摺子往開一抖,迎風一晃,火摺子上的光亮才一現,突然從上面掉下來一段二尺多長的柳枝,竟把火摺子給打滅,火星子四濺,把自己的手還燒了兩處。陸七娘趕緊把火摺子折起,賭氣放在袋中。只聽下面緊招呼道:「活菩薩你可快一些,我抓的這根荊條直響,恐怕要折斷了。」陸七娘忙答道:「我望不到你身形所在,怎樣救你?」下面這人卻喊道:「我掉下山澗來沒有多深,大約離著斜坡也不過兩丈左右。」陸七娘略一思索。說了聲:「你等著。」自己回過身來,退向山坡上面,在右邊的山壁一帶找到了兩三盤藤蘿,用刀砍斷,把它結到一處。借著星月之光略查看了一下,自己只想試著救他一下子看,成不成那也只好認他的命。遂拖著根藤蘿來到山澗邊上,向下招呼道:「遇難的人,這可看你的命運了。我這裡連結一盤藤蘿,把它拋下去,你只要摸到手中,將手牢牢地抓住,我好把你拖上來。」陸七娘一邊說著,一邊把藤蘿拋下去。 但是在黑沉沉的山澗里,也看不見這人停身的所在,手底下哪有這麼准,連連地向下招呼,可是這人始終抓不到這根藤蘿。陸七娘原本自己力量已經用盡,這一忙著救人,急得直出汗,把這根藤蘿左右連連地擺動。忽然聽這人招呼道:「活菩薩我抓著了。」陸七娘精神一振之下,力氣陡增,一面向下招呼著,一面用力地往上提這根藤蘿。往上提了七八尺,陸七娘得緩緩氣,此時已累得通身是汗,向下招呼著道:「你可抓牢了,別撒手。」可是陸七娘這麼招呼,下面絲毫沒有動靜。陸七娘認為這人是嚇得傻了,自己一陣急躁,雙臂上用足了力量,連續地往上拉扯。趕緊把這根藤蘿往上拉得還有五六尺,突然覺得力量加重,再用力怎樣也拉不動了。陸七娘萬般無奈,連著向下面招呼,只是一點回聲沒有。陸七娘略微回頭看了看,身後不遠已有一棵大樹,兩手遂倒著握緊了藤蘿,身軀往後退,到了大樹旁,把拉上來的藤蘿,在樹幹上盡力纏繞了兩周,把它拴牢了,自己才轉過身來喘了一口氣,認為這就沒有危險了。略微緩息一下,不敢遲延,趕緊湊到山澗邊,重行由皮囊中,把火摺子掏出來。這次便把停身附近看了看,並沒有樹木臨近自己身旁,從竹管中抽出來,迎風晃著。舉著火摺子往身後澗查看時,女屠戶竟自嚇得一身冷汗。